“坐下,抬头!好,拍完了,下一个。”
老式万灵相机时不时冒出青烟,新兵蛋子挨个坐下。拍完照,就算是存了档,在新军名单里留下一笔。
唐立言刚拍完,就被排队的人群挤了出来,连连退了好几步。
这一踉跄,就撞上个人,脚上没轻没重地踩中他,唐立言说了好几句“抱歉”,满脸歉意地抬起头,突然愣住了。
“如果我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裴山站在原地,没喊疼也没回礼,只是冷冷地问,“新军征兵从开始审核到现在,半个月了,之白。”
“小山?”唐立言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地粘上去,拽着他的衣角,被裴山挣脱开。
“回去说。”
一路上唐立言都跟在后面,像个犯错的学生,步子都只敢跟着裴山迈。
磨磨蹭蹭回了祥源楼,裴山一把关上门,问:“所以,去哪里。广州?”
没给唐立言开口的机会,这一个问句把年轻人问懵了,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道:“不不,不去广州!”
唐立言的声音有点委屈,手指也是勾着裴山衣角的,“能不能先别生气?先生,裴老师,我没想瞒着您。”
只是那天的雪色太绝,氛围又太适合团聚,唐立言实在张不开口去说。毕竟这个道别还不知何时能兑现。
“我一开始以为,先生讨厌我、烦我。正好戏班子又散了,今后我就没进账、也没住所,我……干脆就报了名。”唐立言试探着离裴山近了些,“可你找我那天,审核结果还没有下来,我以为自己是过不了的,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你不但进了,还是精兵队。”裴山又气又舍不得,恨不得把这孩子捆在身边叫他不要乱跑,“你出息了。这么难进的地方,你一个唱戏的轻轻松松就进了去?”
怎么可能不生气。精兵队,听着风光,晋升也快,可那都是拿命跟血换的!
唐立言听不出先生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只能嗫嚅道:“也没有很轻松,体测项目挺多的。”当然,这句话在裴山的眼刀里收了声。
教龄几年的教书匠此时却失了语,千言万语,都化在了无奈摆动的手上,变成一个拥抱,把这孩子揽进怀里。
“就不能不去?”裴山自己都不敢信,这话是他一个受惯了家国教诲的人会说出来的,“战场又不像台子,刀山火海,那可都是真的!”
唐立言知道裴山是舍不得他,忍着心疼,又鼻子酸酸的,憋着哭腔说:“这哪能不去呢?名单早就定了,如果不去,那算逃兵的。”
裴山这辈子没这么难堪过,不自觉地就落泪,没一会,把唐立言的衣襟都染湿了。
“小山,你别哭。你一哭,我真的走不了了。”唐立言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托起裴山的脸看了又看,一下下吻他的眼睛,“那我不走了,不走了行不行?”
说是不走,但还是没可能。甚至,裴山连送行家属的名额都没能拿到,只能远远隔着月台,给那个拥挤的火车挥了挥手。
可是人太多了,太多了,多到每一个新兵都像是一只蚂蚁,密密麻麻,看不见爱人的脸也听不见爱的呼唤,甚至连他在哪都无从得知。
裴山跟着火车一路跑,一路追,在咣嗤咣嗤的声音中累到脱力,朝铁轨的方向跌坐了下去。
此后裴山的生活,便无趣多了。学校停了课,婉婉又去工厂上班,他得了空就照顾裴林,闲时,去给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做做家教,辅导人考学。
他在教的女孩,名叫阮晴,来年要考女子学校。裴山看着她总能想起婉婉,于是教的也尽心尽力。
没课的时候,裴山就往邮局跑——先是直奔那个“阵亡名单”去,心惊胆战地寻找一番,又长长松了口气,再去窗口,询问有没有署名“之白”的来信。
在唐立言走后的第一个月,信来得很勤,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自己伙食如何好、大家对他如何友善。裴山光看这信,便明白他是在粉饰太平。新兵进去,怎么可能会好?
但裴山还是以同样的行文回了过去,虽然不知道能否寄到,但好歹,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信里说阮晴的功课、婉婉的工作,还有裴林的病情,时而在信里隐晦地表露些爱意——不似唐立言那般大胆,只敢暗戳戳地,夹朵忍冬进去,或学着唐立言的笔迹,说要送他一场冬。这种日子,虽然等得难耐,但好歹有些盼头。
这企盼便是在第三个月被掐灭的。
唐立言似乎是换了连队,又换了驻地,熟悉的地点再没来过信。裴山急得每日都往邮局跑,在阵亡名单上挨个寻,次次都得经历一番心情的大落大起。裴山觉得这种日子再过下去,怕是会疯的。唯一能让他平静些的东西,恐怕就是电台了。
一开始裴山会对着战事表,守着电台找之白的驻地去听,后来不知人去向,干脆从早到晚,只要是华南地区的消息,有空就听。惹得王凛欧总笑他,除了治学一概不管的裴山,怎么竟开始关注起这些来。
“过两天要复课了,你收收心思,别把这些事儿,带到课堂上。”王凛欧劝他,“现在的孩子都是血气方刚,我生怕他们上着课,又都跑出去了。”
幸好是开了学,裴山才觉得自己不至于发疯。只是每次下课回家,仍会第一个往邮局跑,排半天队,把心脏都放到火上去烤了,仍旧看不到信的影子。
这到底,是失联了?还是那孩子不再在意自己了?
裴山是无从得知的。
[裴先生亲启。
这是我离开你的第一百天。而我觉得已然要死掉。
这个战区打得过于激烈,我们没有送信的机会。我时常担心自己会死,所以,把这封信藏在你走前给我的红木箱子里。希望,我能亲手把他交给你。
我无数次想,为何当初要报那个名,又为何要平白走这一遭?我甚至打算就此逃了,逃回你身边去。可是我断然不能有这种想法,我还想,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去,成长为你喜欢的人。
裴先生,请你务必捂好自己冰凉的手脚,也不要为了一钱半钱去省下晚饭。更不要担心我会忘记你,因为,每一个炮火震天的夜里,我都在翻来覆去想你。
……]
第六个月,雁城早就没了雪的踪影。只剩下蝉鸣鸟叫,和永远遮天蔽日的椰子树。
这六个月里,裴山过完了自己的二十六岁生辰,阮晴顺利去了学校。阮家兄长知道裴山的家境,时不时替妹妹询问,是否需要一些帮助。
其实裴山能懂姑娘家的心许。他在教课时,常常能见到阮晴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就像当初之白一样,想看又不敢看,嘴角却是忍不住地弯起。可他断然不可能给这份心思什么回应,于是每日除了教书,便连半点寒暄的机会都不给,甚至阮兄的好意都不敢领,哪怕坏了礼数,也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
只是,阮兄对妹妹的溺爱程度远超裴山的想象。他竟直接找到裴林,说起裴山的年纪和阮晴的优秀。裴林自然是乐得和阮家结交,等裴山一回来,就拉着人坐下,提起他的终身大事来。
“不可能的。”裴山拒绝地干脆,“人家姑娘未来大好,没理由折在我这种人这里。”
裴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他的收音机摔得稀碎,吼他:“你以为自己是哪种人?阮家主动来跟你提,你倒是不愿意了?那你愿意跟谁,啊?”
裴林的肺疾经这一下被气得复发,虽然没了精力去逼他,但也让姊弟俩掏空了家底,给他抓药治病。以至于裴山不得不又谋了一份教职、一份编辑工作,每每把自己累得忙到深夜。
这样也好,一忙起来,脑袋就不太转,也就没什么空闲,去想天边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可一旦躺回床上,裴山便会整宿整宿做噩梦,梦见之白被战火吞了去,梦见血淋淋的人形推开门,然后吓得坐起,从床头掏出笔墨,刷刷地写下自己的思念,一遍一遍念给夜幕听。
之白,你究竟去了哪里。
之白,你想着我的,对吧?想着我,就能回来的,对吧?
[……
之前说的那些快乐,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可怖的事情,可我实在担心,你若是没有心理准备,失去我时会非常难过——不知你会不会,但若是我,会在阴影里活一辈子。
实话说,我已经从鬼门关里过了许多趟。在来这里的第三个月,我就被调去了最前线。之前我和你提过的那位四川兄弟,刚被我从尸堆里翻出来。但我也被流弹打中了,所以这一月来,没法提笔写信。
本想求护士姐姐帮我,但他们好忙,没日没夜地看护伤员,我实在不忍心。只好让我这份思念,跟着硝烟一起随风散了去。再等等,我想,最多半年,我就能回去了吧。]
次年秋天来时,裴林的病彻底拖垮了身子。被大烟和肺疾缠了半身的人躺在榻上,没什么活气,唯一的嘱托,是送给自己儿子的。
“小山,你素来是懂事。”裴林的手腕瘦成一把骨头,攥着裴山,“婉婉大概是嫁不出去了。哪怕嫁出去,那孩子也是外姓的。但你,阮家姑娘那么好的条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
裴林的咳嗽声很刺耳,裴山大半辈子受的儒子教育不允许他反驳这些话,只能在一旁站着,拿无声做反抗。
“阮晴,再有两年就毕业了。可以先订婚,好歹让我活着的这两年,看到些亮吧?”
裴山仍是不说话,把裴林扶回床上,好声好气地哄睡着,才回了自己屋。
修好的收音机没原来那么好用,裴山抱着它躺下,调频,听到沙沙的声响后,猛然来了一句:“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明明染疾的人是裴林,可裴山竟是咳了半夜,红肿着一双眼,大清早请了假,失了魂一般,衣衫不整地就去了邮局。
队排得很长很长,无数个像裴山一样的男男女女,都在天没亮时就等着,等那个名单出来,宣判死亡,或新生。
一直等到八点,邮局才开门。裴山已经紧张地走不动道,只能被人潮推着,踉踉跄跄朝大门涌。其实人太多,门口究竟挂了什么,他根本看不清,只听到邮局有人说,“别等了,华南大部分精锐部队都没了”“伤亡名单太长了没法统计,一周后再来吧”,诸如此类。
如今已时至秋日,实在不该有惊雷出现。但裴山是实实在在听到晴天霹雳的。那一下子打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白光一闪,就脚软面门朝下摔了。邮局的人熙熙攘攘,也没人管这悲恸晕厥的人,毕竟院子里呼天抢地的人有的是,直到过了晌午,才有好心人把裴山送去了医院。
“没什么大事,急火攻心了。”年轻大夫的眉眼长得有几分像唐立言,“怎么?家里有人在战区啊?”
裴山没说有也没点头,只是朝那张脸望了许久,默默想着哪一块像又哪一块不像。魔怔似的,摇摇头,问:“最近医院里有退下来的伤兵么?”
“没,他们基本上都是随军医生在管。不然颠簸这么远,早就没命了。”
裴山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怎么回的家、怎么见的婉婉,一概都不记得了。
[裴先生,我的伤好全了。
我终于能好好给你写一封长信。我想是我错判了,半年也许不太够。如今形势非但没好,反倒是更糟。我两天没有吃过干粮,水也是靠河里烧开,队里不少人水土不服,闹了肚子。好在我演戏时是走遍中国的,不怕这些。我唯一怕的,是无法联系到你。
我不敢再数离开你多久了。我怕我会支撑不下去,在战场上分了神。
太可怖了,每天都能听到炮弹炸开,以至于我现在耳鸣很严重。我的许多战友都没了,手脚被炸开,或者直接额头被打爆。一开始我会不敢看他们,但现在,我可以不流一滴泪地替他们收尸、收信、收照片。
我这里存着许多人的思念。我好怕,真的,裴先生,请您不要笑我的无用,我每天都在害怕,万一死去了,这些思念怎么办,它们就要烂死在土里,这辈子不见天日。
所以我在拼命。拼命逃出去,见到你。
逃出去,见到你……活着,见到你!]
裴婉婉没为裴林的病落几滴泪,忙前忙后了好一阵子。可如今裴山又病倒,她才真正顶不住压力,在裴山面前哭出声来。
裴山自然是心疼的,柔声安慰她,叫她不要多想,只是一时的火气罢了,很快就会好转。
“你为什么病,我是知道的。”裴婉婉哭得上不来气,急得给人倒水,又气得不想给出去,“因为那个梨园的小兄弟,对吗?”
裴山惊得手软,一杯热水打翻在床上也没力气去管,只抓着裴婉婉的袖子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婉婉指着收音机问:“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疼弟弟,这是必然的,但她生怕裴山也和戏本里那些人一样,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勾了魂去。唐立言是善的,但在她的世界里,善与善结合未必就是好事,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便是无法善终。话里的爱与担忧,是大过其他情绪的。
但这也是裴山最不敢辩驳之处。他苦口解释地口干舌燥,最终只得来裴婉婉一句:“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你有准信么?”
有准信么?
这句话仿佛捏住了裴山的命门,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放心尖儿上的人,无非那么几个。我,爹。”裴婉婉指着他的心口,哭着问,“就算再加一个他,可他死了,你明白么?”
没理由为了一个已死的人,去放弃仍苟延残喘的心头肉。
裴山怎么会不懂,可他一想到远方的炮火,就五脏六腑都开始翻腾。怎么会死?他连名单都没看到,怎么会死?
裴山便一直嘴硬着,恨不得拖着病体住到邮局去,一日没在那越来越长的名单上见到想找的人,便一日不肯松口婚嫁的事。
然而他再怎么想顶着压力,却没料到阮家姑娘是个大胆又有底气的人,甚至比唐立言更甚——她直接跑去了大学里,在裴山任教的教室旁挂了个横幅,拿徐志摩的诗向他告白。
裴山没见过这样直白的场面,被这一出整得云里雾里,却在雁城的每一个路口街头,都能听到有人在恭喜道:怀璋先生,好福气啊!
[小山!
请允许我,叫你小山,好么?因为我实在是开心。我不想告诉你场面有多惨烈,我又有几天没吃饭、没合眼,我只想把这四个字,认认真真写给你看——全,线,大,捷。
我听说许多电台都说我们全军覆没了?呸!他们未免太小瞧了精兵队伍。这个“精”字啊,是多少天的加训换来的呢!
抱歉,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浮躁?但我真的忍不住喜悦,想要和你分享。虽然这一年半来,我失去了数不清的兄弟,身上添了十几块疤,断过一次手和一次腿,但我囫囵长回来了。我可以戴着功勋章和更威风的军衔,站在你面前。
小山,我想向你敬礼。
这些天我一直只敢把你藏在心里,连着我那些戏服女装,窝在行军袋中的最里层。
可如今我想在阳光下,向你敬礼。
我的信仰,我的唯一,我的先生。
向您,敬礼。
永远爱你的,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