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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绝交

作者:顺颂商祺 当前章节:5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8:56

秦远泛的身体因为辐射变得不大好。

半年过去,新校区的最后一批屋子翻修完毕。只是,因为战时通货膨胀,经费不够,大部分教室的房顶只好改成茅草皮。

屋顶漏,裴山常能抬头就看到星空,然后忽然摸着自己左手手腕上星纹似的红线,笑了。

——当初唐立言说要在房顶画满星星,这可不就是实现了么?

最高的院落也不过两层,学生们几十人挤在一间屋里,除了第一天来开了荤,此后便是萝卜、土豆换着吃。偶尔的肉菜是抓蛇抓虫得来的,每到这时候,那些积极的学生就跑过来敲教授们的院门,喊他们搭伙吃饭去。

饭点是师生关系最和谐的时候。一过这个点,该考试的考试,该研学的研学。

警报不是唯一阻碍治学的门槛,但大家习惯之后都学会了快速收拾桌子的技能,一听警报响,就收着试卷去防空洞,继续考。先生们呢,就拿着纸笔往洞口一坐,常常因为忘记走出去,抬头天都已经黑了。

裴山总把这些事,编成句子写进信里——当然,是经过美化的。信里他们吃的都是三荤两素,盖的都是精絮棉被;

他收到的信也不算少,唐立言也会把战场美化成夜莺的摇篮,连着省下的军饷和票子,一起装进信封里。

每到这个时候,裴山就会被身旁等着找信的学生打趣。

尤其是陈伯杭这个小姑娘,有次看到先生在读信,正好里面写道:[我身边有对双胞胎,非常想读书,可惜他们没我这么好的运气能碰见您这种老师。所以,等仗打过了,我要带他去看看你们学校,蹭一蹭咱裴先生的课!],于是雀跃着喊:“我半年没见过新同学了,叫他们赶紧来!”

“伯杭,我记得你缺勤过三次。”裴山佯装拉下脸,拿考勤来吓唬人,“如果考核不及格,学校是可以直接劝退的。这你知道吧?”

“哎哟,做什么吓我嘛。我申请去做战地记者啦,今年一年的课都可以免修!”

裴山便指了指信纸,“人家战场上的年轻人做梦都想进象牙塔,你倒好,人在福中,却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

陈伯杭吐了吐舌头,笑道:“人家守城、守咱们,难道不值得一个全面报道吗?再说,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您跟各位先生们可以在这固着一方书桌、撑着全城的脊梁,可我吧,说不上有多爱文史,也坐不了冷板凳。我就想啊,做点我能做的,能让您、王先生、唐先生他们,能被更多人看见也好。”

裴山望着这个小姑娘,看她眼里眉梢都是跳跃的青春和理想,耳边却突然反反复复回荡着个人名——王先生。

好久没听过这三个字。

王凛欧仿佛失联。唐立言也很久没去过学校,来信里没提过王先生究竟去了哪。裴山在云城等了半年,仍旧没等到人。

直到后来,裴山再一次看到王凛欧三个字,是在报纸上。

那一瞬间裴山以为那铅字是印错了,或是重名了。不然他眼里的院长,星云楼楼顶的王先生,不可能是那样子的人!

——报纸上说,王凛欧接了授职。

配图旁还绘声绘色附上说明:“新的洋人校长说,希望有更多学者能学会审时度势,促进世界文明的发展。”

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少人辱骂叛节的先生,又有多少人去大学门口聚集。但裴山此时管不了那么多,他唯一担心的,是秦远泛看到这则消息,身体会受不了。

秦院长也大不如前了。

当初实验品的泄漏辐射叫他半只眼睛近乎失明、日渐消瘦。云城没那么好的医疗诊断条件。生科的教授劝他去转去北平或国外治病,被秦远泛骂走——指着鼻子骂——说这种时候劝他离开,是瞧不起他!

这样一个人,裴山当然不敢让他看到报纸新闻。于是趁着课间,赶紧跑去化学院,果然在一个满是瓶瓶罐罐的小角落,看到了秦远泛。

“远泛,吃饭了没?”裴山试探着问,“给你打包了几个菜,以免你天天不吃晚饭。”

秦院长比平时精神些,头发剪得清清爽爽,一张挺好看的脸这才显出优势。

“放那。”

裴山心里打鼓,也不知他这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于是把饭盒放到一边,询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着。

秦远泛眯着眼睛,又把灯调亮了许多,才似看清裴山。但他人仍是静默的,没了平日里的刁钻挖苦,裴山反倒不太习惯。

“我写了封绝交书。”秦远泛叹口气,说:“你帮我看看措辞?”

“绝交书?!”裴山心下一惊,低头看到案上放着一卷茅草纸,上头拿钢笔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堆,明白秦远泛这是早就知道了,“你大可不必这样!”

字迹潦草又用力,能看出作者当时有多激动。纸张上还有斑驳的水渍,像是哭过许多回的产物。

“远泛……”裴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凛欧一定是有苦衷。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他人品么?”

“知道。可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像个傻子。”

秦远泛看起来像是自己做过许多次斗争,因此再提起这种事,竟是心平气和地说:“正是因为知道,才要跟这种人一别两宽。”说完他抬眼看着裴山,“你不觉得可怖么?我们仨当初讨论怎么迁、书如何能搬更多、怎样能让学生的教学不打折——他说要把论文写完、要用资料库,好,让他写——可他一转头,就委身敌人?!”

裴山抖着抓起纸,努力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不复相见”之类的寥寥字句。

这顿饭吃得两个人都毫无心情,接下来的课裴山也上得兴致缺缺。不过,大约一月以后,他还是看见了绝交书的全文——秦远泛仔细誊写了一遍,寄给了《晚报》。

[与政治学系教授王凛欧绝交信。

凛欧善言,善行。十七入北大,二十三与我一同受聘雁城,素爱草木玩物等……]

王凛欧自然也看到了这封信,印在《晚报》最正中央的版面上,还附上硕大的图片,生怕别人看不清秦远泛那鬼画符似的字体。

“秦远泛你幼不幼稚啊!多大了,还搞绝交?欺负我联系不上你们是吧?”王凛欧笑着摇摇头,却仔仔细细把全文通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锁进了抽屉。

教务室门口总能响起不同国家的语言。他能听懂,但他每每都宁愿费点劲,用中文交流。

这次也是一样。新来的教务秘书说下午的课调休,王凛欧便背着自己肥大又空的包,往图书馆跑。

大多数书都被移去了云城校区,但原始档案太浩杂,来不及、也无法挪地方。

王凛欧在里头待到半夜,直到人都走光了,才在档案室逛了一圈,踏着月光回家。

[……他家境殷实,惯会散财。国难当头时自费五万,资助箱奁船只等三千余……]

家门口,少不了有脑袋发热的年轻人泼的鸡血或鸭肠,腥臭无比。王凛欧拿袖子拨开锁眼上的臭鸡蛋,开门进了屋。

书桌上摆满了各个大家的译本和他自己做的文献翻译,论文手稿则整齐码在一边。

王凛欧把大书包一拉,里头装满了从图书馆里偷拿出来档案书卷——今天,最后一批能运出来的档案都摞在这了。

年轻的院长把手稿和书卷裹在一起,拿自家产的防水箱子装好,又拿蛇皮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叔啊,你帮我备个车夫呗。对,最好夜里出,他得避开洋人的巡逻。嗐,能干啥坏事儿啊?我不出城!欸,谢谢您嘞!”

一通电话之后,王凛欧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带着个浅浅的笑,和衣睡倒在了床上。

[……但万没想到,人之善变。远泛不才,也无荣幸与此尊高人相提并论!我非审时度势之辈,也无甚巅峰治学之心,唯一所愿,问心无愧耳!今生唯一后悔,便是没早日认清真面目,否则,或能及时止损。也罢!中国之大,没有容不下两个人的道理。今后有我无他,不复相见。凛欧相关事,再不必知会我!]

这一番争执,也成了八卦,传到战地里,一传十、十传百。

唐立言这天就听到有人在讨论,说,咱们在这拼命护着前线,大学里的先生却上赶着戳断自己的脊梁骨。

年轻的军官当即就不乐意了,把这几个嚼舌根的兵揪出来,罚了几圈跑操。

“那王先生就是人人都在骂呀!”小兵委屈的很,“报纸上都写着呢,跟他老朋友都要绝交了!我虽然不识字儿,可我朋友念给我听过噻。”

唐立言一直忙得昏天黑地,功夫全花在战报和路线上了,哪有功夫管文人的嘴皮子战,听这么一出,才管政委要了份报纸,仔仔细细看起来。

越看,唐立言越觉得事出蹊跷,干脆趁着最近形势宽松,想着申请去王凛欧家找一趟人,也顺便请假给裴山拍个电报。

只是唐立言一转背,小兵们便又围到一起,窃窃私语:

“咱们队长也是个奇人。听说啊,有人看到他穿着姑娘家的衣服半夜在街上逛游,行李箱里还压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脂粉。嗳,你说,师座器重他,该不会就是看中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还唱过戏哩!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要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怎么可能年纪比我还小,就升得这样快!”

“他哪来的脸色训人哦?队长每周都会给云城那边寄钱,你们知道吧?云城那边不是有敌系总偷军火和信息吗?我看——”

“嘘——这种事情怎么能乱讲啊!收声收声!”

话题中心的人听不见这些议论,反正真真假假,他也早就习惯了。

入夜后,洪街早就没了人影。家家过了申时就大门紧闭,唯有唐立言一个人鬼影似的飘着。

咚咚咚三声,王公馆没人应。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啊。”唐立言心下觉得奇怪,便加重了手上敲门的力气,依旧没人应答。

抬头一看,王凛欧最宝贝的那盆花,被带回了公馆。可昼夜温差这么大,花放在窗台上,很容易被冻死。

唐立言心里拐了几个弯,没明白王老师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先行离开,径直去给裴山发电报。

电报是和新闻一起被看到的。

正巧这天赶上开荤,裴山跟其他学院的教授们一起搭伙,碰见陈伯杭跳着过来,说今天的报纸和电报都到了。

小姑娘眼睛里全是狡黠,尤其盯着裴山说:“电报是从雁城发来的!”

大家只知道怀璋认识一位军爷,人在雁城,跟云城这边联系密切,连军饷都省下来给裴山,却不知这人是谁。

人俩关系近不是什么奇事,反倒报纸更叫人觉得新鲜。毕竟长期窝在山脚下,谁都想知道些近期的新闻。

“哎哟,远泛啊,今天的头条,又是侬那老对家欸。想不想听喔?”柳乙道抢过报,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在秦远泛发火之前,大声念出了标题,“政治学系院长王凛欧辞职——”柳所长说到一半,不可置信地顿了顿,才小声念出来,“沉、沉了百兽河?!”

“什么玩意儿?”

“啊?”

“你再说一遍!”

一群人均是惊愕的,唯独秦远泛反应慢了半拍,等大家都抢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确认个遍,才支支吾吾地问:“为、为什么沉河?”

“远泛,你……先缓一缓。”裴山担心他的身体和病情,赶忙跑过去把报纸夺下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心里也郁结,面上却得强笑着安慰道,“药有没有带在身上?”

“我问你,他为什么沉河?”秦院长的语气似是哀求又似是自责,悲伤都化在了半只浑浊的眼睛里,“不是都过上好日子了吗?沉什么河!他真当我是傻子?”

秦远泛又成了平日里暴躁又古板的样子,抢过报纸,手抖得厉害。

一堆人也不敢拦,就这么捉摸着报纸里的话,面面相觑,互相摇了摇头。

“好一个‘不肯再受辱’!好一个‘看不清文化出路’!他早干什么去了?!接了聘书就好好教书,这会逞什么英雄!他当自己是谁,这样就能被记住是么?!”

秦远泛颤抖着把报纸撕得粉碎,等碎片都随风扬了,又想起自己还没看全他的遗书,赶紧去碎片里去找,去拼。

可风这么大,哪里能让他拼得起全貌。

裴山赶上前摁住他,“远泛,没有遗书。”见人还是懵的,裴山才又重复了一遍,“报纸上没有登出遗书。你等我一下,我给之白回个电报。一有消息,我叫他联系我们!”

“好、好。”秦远泛终是闹不动了,颓然地坐下,努力平复心跳。

一周后,一个开着车的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个钥匙。说是王凛欧先生的叔叔遣他来送东西。

信上说,老校区里那些难搬走的档案,都被凛欧藏在公馆的地下仓库里。仓库钥匙由车夫送到,暗门画在了纸上附后。

信上还说,抱歉,凛欧坏了各位同仁的名声。请诸位也学一学秦院长,就当星云楼里从没存在过这号人物。

可云城确实没有王凛欧,也没有星云楼。

只有他的老对头秦远泛,两天两夜没怎么进过米。连半只眼失明和咳血都坚持按时上课的教书匠,此时却请了一周的病假,行尸走肉似的窝在屋子里。

裴山许多次进去送饭,发现早上摆的碗,几乎没动过。

期间空袭警报响了一次,屋里人像是听不见,全靠裴山冲进去,把人拉出来。

“快去防空洞!”裴山把门踹开,又气又急地把人拉起来,才看到床上侧卧着的人,手里拿着本书。

书本在拉扯中掉在地上,裴山来不及去捡,拽着秦远泛就往出跑。

炮弹便是在此时落在了屋顶上。两个人疯跑出去几十米远,听到轰的一声,平房循声倒塌。

“埋了。”秦远泛呆呆看着那个方向说。

“什么埋了?”裴山心有余悸,生怕他跑回去取什么东西。

好在秦院长心智清醒,只是拍拍衣服,转身往反方向的防空洞走。

“书,关于云杉种植的。”秦远泛留给裴山一个背影,和一句不知所云的话,“我原想在化院门口种一棵来着。”

留在门口,亭亭如盖,好等他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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