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周末时去了新世界。
那个前台已经认识他们了,见到人,连“欢迎光临”的微笑都不愿意装,只是往后面一指,斜睨着眼,懒懒地说:“老板娘特意开了楼上的包厢等你们。”
不用想也知道,两个在镜头前接吻的同性情人、一个把自己老公告上法庭的女人,还有个不务正业整天去剧场泡着的外地人,对于前台姑娘来说是个多不堪的组合。
只不过这回三个人的底气似乎都足了些,尤其是唐立言,朝吧台敲了敲,说:“你们老板娘人也太好了,这要是在我们宁城,以你这种上班态度,估计早就下岗八百次了。”
前台纵使是生气,却也没敢得罪这位富家公子。就算是落了难,她估摸着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于是在小姑娘职业性的微笑下,唐立言按下了电梯。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间房间着实是很大。大约是新世界的最高规格包厢,不但空间大,中央还摆着一盆涮锅,咕噜噜冒着泡。
沙发旁的桌子上有许多瓜果,桌边的麦架上立着五把麦克。
而沙发的角落里,还坐着个人。他刘海终于被剪短了一些,发根处长了些黑色的头发出来,让黄色更加显眼了。
虽然蔡寻还像小刺猬似的,但状态已经大不如前了,永远梗着的头现在垂到了沙发上背上。
其实这转变也不难理解。对于一个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人来说,父亲的形象崩塌,继母的状告,律师的“倒戈”,也足以让人学着成长,学着低头。
蔡寻的前十八年过得太不一般了。永远不会缺席的拳头和永远都在缺席的父爱,叫他早早裹起浑身的刺。他从没承认过郑采云这个继母,这次在新世界的聚会,是他离继母最近的一次。不为别的,就为那天庭上,郑采云据理力争的样子。
“这娃娃最近学乖了不少。”郑采云揉揉继子的头,“我把你们几个请来哇,一个是替娃娃感谢你们,另一个,也是为娃娃祝贺。”
“祝贺?”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裴山最先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说:“哦对,高中毕业了是吧?”
“我还以为是给我整这么大排场,吓得我差点转身就跑了,嗐!”唐立言笑道,“还好,是给蔡小公子搞得这一出。”
突然被点名的人显然是不接受这个称呼,缩在一边,咕哝着:“别这么叫我!”
“怎么着,经历一场官司,连姓都不想认了?”唐立言不是不知道蔡寻的心结,只是他觉得孩子气总需要人治一治,兴许逗他说出来就好多了。
其余人也都知道他们常常吵,于是也没管,各玩各的,只有郑采云把蔡寻从角落叫到众人面前。
“不去!”少年倔强地说。与一兮一湍一√。
“还怕丑哦?哎呀人家小裴都不跟你计较过去的事情了,你啷个还这么倔嘛!快过来。”郑采云半推半搡地把人拽到裴山跟前,“人家救了你两次,不说谢谢?”
少年扭扭捏捏站了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谢谢。”
“听不清噻!”郑采云戳他的手臂。
“哎呀好了!谢谢裴先生!”蔡寻鼓着嘴,僵硬地朝裴山鞠了个躬。
裴山其实心里还是有芥蒂的,毕竟被追着膈应了这么久,换谁都不好受。但裴山最近因为恋爱昏头,觉得好像万事变可爱了,也就好好接受了道谢和道歉。
其他人在桌边继续吃着,唐立言时不时拿起麦克,跟着原唱哼两句。
至于唐立言合唱的邀请,裴山也不太愿意。对于珍爱的事情——尽管这是他的警官第一次有这种情感——他们俩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小美人谈恋爱了,他们无比合拍;另一个,则只敢在私下里大胆,许多人在的场合却小心翼翼,生怕谁又将怀里人抢走。
“咋不接麦克,怕我笑话你唱歌?”唐立言毫无顾忌地在裴山侧脸亲了一口,惹来时沛和老板娘的两个白眼。
“不是,我不会唱。”裴山摇摇头。
包厢的音乐很安静,缓缓流淌;灯光正好,温度正好。
裴山虽然不唱,但也在旁边坐着,小粉丝似的,看着唐立言,露出粲然笑脸。
“这首歌总得会吧?”唐立言问。
前奏的鼓点声很重,裴山听不出这是什么,只得摇摇头。话筒旁的人便耸耸肩,就着音符唱下去。
包厢里的灯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荡漾在人脸上,配着轻柔的歌声让气氛很暧昧。
“暑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火一般的太阳在脸上,
烧得肌肤如情,痕极又痒。”
滴着汗的一双眼睛,黏在立麦前笔挺的身影上。裴山晃了神,也蒙了眼,只能看到唐立言把麦克取下来,走回沙发上,示意自己看屏幕。
裴山便循声望去,耳边还响着轻柔的歌声。
“这个世界好得很,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是某种缘份,我多么庆幸。”
屏幕里是暖黄色的。游船和游人都被打上霞,罩着因为年久而模糊的滤镜。
裴山知道唐立言离自己更近了些,甚至,连头发都靠到了一起。
以警官的个头,做这么小鸟依人的姿势属实违和,因此其余几个人自觉地退到另一个沙发上,只裴山笑着侧过头,亲了亲柠檬味的发丝,听他唱:
“如离别,你亦长处心灵上。”
心里的缠缠绕绕的念头便随着这句话爆发出来。因为,裴山真真切切在他眼里,看到与自己一样的情绪。
他想起二十世纪的唐立言,站在风雪里,手中摊着星星,又说要跟着星空寻人。
而眼前这个人,送他满山的回响,让告白和哨声,把心里装得满满当当。
这么久的忍耐和酸涩一朝有了回应,裴山反射弧很长地多了些百感交集的意思,最后只化在一个轻轻的侧脸吻里。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到一起,吸引着。热烈,温和,旁若无人。
“宁愿有遗憾,
亦愿和你远亦近。
人声在这里停止,但吉他的旋律仍在继续。把着麦的人将手中物什统统放在一起,专心地回应裴山这个突然的吻。
直到时沛在旁边猛咳了两声,俩人才分开。
“也不怕带坏小孩子。”导演忿忿说。
裴山摸摸红彤彤的鼻子,顾左右而言他:“立言,没想到你唱粤语歌可以这么好听,不是北方人吗?”
“厉老师在广东待过很多年,教了我一点。”唐立言说。
“怪不得。”
裴山说完这句话,看到间奏已经结束,赶紧指着屏幕叫唐立言接着唱。也许是这些天过得太幸福,他说话动作时,嘴角的笑真诚而灿烂。
“裴山,”唐立言突然把音乐背景音调得很小,正色,声音异常温柔,“你要多笑笑。”说完怕人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我是说现在这种笑,不是你以前那种。”
模棱两可又绕来绕去的话,裴山是听懂了的。他不禁诧异,原来自己原先的演技并不好,轻易就让人看穿了真情或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