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一旁的“小孩子”似乎被这一幕触动了。
蔡寻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美事,想着想着,弯起了嘴角。又过了一会,看着一旁打情骂俏的两个人,眼眶里竟是湿漉漉的。
他的继母最先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问:“寻寻,你要不要也点首歌?”
“不要。”少年摇摇头。
唐立言把歌切了,自动播放到下一首,却还是粤语歌。警官只好摁下暂停,指着蔡寻说:“赶紧的,不然你搁这儿干啥?看MV?”
“瞧不起谁呢!”蔡寻把抱枕一摔,抢过话筒,重新播放那首歌,“老子也会唱!”
于是伴奏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少年的嗓音清亮,刘海跟着歌的节奏一起一落。
蔡寻唱得动情,带着雁城口音的粤语也没让人出戏。只是大家都奇怪着,怎么这孩子突然就唱得这样撕心裂肺。
曲调很高,几个临界破音的点,叫人听出几分压抑和不甘。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唐立言看出他状态不对,便在他面前拍了一杯酒,示意他想喝就喝,反正毕业也成年了。
少年仍直直盯着屏幕,把着麦架不肯松手。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唱到这,蔡寻是哭着喊出来的。
包厢就这么静了下去,剩下伴奏声孤独地响着。
又过了好一会,连音响里的小提琴都停了。
“嘿,小朋友,咋样了?”唐立言举起杯子朝桌上那个碰了碰,“怎么着,被我俩刺激到?唱歌唱得触景生情了?”
“去你妹的!”蔡寻带着哭腔骂,被在另一头的郑采云高声制止了。
当然她的制止毫无效力,老板娘只好尴尬笑笑。
唐立言想起什么似的,冲老板娘问:“何律师哪儿人啊?”
“啊?广州人吧。”郑采云一头雾水,提问的人心里却明镜似的,又冲裴山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拍的那张照片?”
自然指的是在书店里看到的、蔡寻和一个男人亲吻的背影。
“嗯。怎么了?”
“那穿衣风格你不觉得跟一个人很像吗?”唐立言朝麦架处努努嘴。
“啊,你是说——”裴山没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噤声。因为蔡寻正往他们方向走过来。
“讲我啥子坏话?”蔡寻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俩。
裴山也懒得拐弯抹角:“在猜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照片?”少年像是立刻被戳中了痛点,攥着拳头说:“你啷个还没删掉!”
唐立言也乐了,瞅着他直笑:“证据,懂不懂?哪能随便删呢?”
“不行!删掉,不然老子跟你拼命!”眼看着蔡寻真要朝唐立言冲过去,裴山赶忙说:“好啦,已经删了,唐警官逗你呢。我留这种照片能当什么证据?”
小刺猬这才如软了下来,嘀咕道:“你们是不是都知道照片里是谁了……”
裴山摇摇头,“没有。我们只是在猜,有点像何律师。”
“哼。”少年自己把头上的黄毛打得很乱,“白瞎老子喜欢他。臭老何!”
裴山和唐立言面面相觑着,也不知该怎么接话,就等蔡寻自己说下去。
“不过那张照片跟老何没关系噻!他喝多了、我正好在隔壁,人家不晓得偷亲他喔。”
裴山心想,怎么暗恋中的人总喜欢做这种啥事情,以及这个傻小子怎么嘴硬着还不忘替何律师开脱。
“之前你说,‘没法追你喜欢的人’,是因为怕你爸发现?”裴山多嘴问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有点同病相怜的情绪,或者看蔡寻现在这样子实在可怜,裴山决定跟这个人多说几句话,开导开导。
蔡寻也是憋了好久没人说的气,索性对两个陌生的救命恩人开了话匣子:“也不光是噻。我一个是怕被我爸晓得后,他工作就丢了,另一个吧……”少年犹豫着补充:“我觉着我怪没用的,又在念高中,这个地方又这么接受不了两个男的在一起,我么样可能让他答应我嘛!”
“能有多接受不了啊,我俩这不好好的吗?”唐警官正大光明地搂着裴山,笑道,“不过就是出去多受几个白眼罢了,你就当是群傻逼跟你行注目礼不就完了。”不羁不管的人无法理解蔡寻的畏缩,“你这不毕业了吗?到时候读着大学去追,学业感情两手抓。”
“屁嘞!”蔡寻恶狠狠啐了一口,“老子再也不喜欢他了。”
怕这话不够狠,黄毛又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再也不!他就是个讼、讼棍!没良心!他妈的助纣为虐!”
这声音太大,惹得正在玩色子的时沛和郑采云也往这边看。
唐立言笑道:“哟,你还知道‘讼棍’呢,看来这几天为了骂人没少查资料啊。”
正说着,郑采云走过来,一脸担忧地问:“怎么了?娃娃又惹你们生气啦?”
“没有的事,我们在聊蔡寻的高考分数呢。”裴山赶紧出来打圆场。
郑采云便寻陪笑道:“哎呀,娃娃不如你们几个聪明,肯定考不上你们那种好大学,但雁城本市的应该还是可以上一上。”
雁城曾经拥有的、汇聚了一众名家志士的大学,自民国时候搬到云城后,便再也没搬回来过。留在这里的老校区随着人才流失、资源转移而逐渐没落,近十年还改了校名。它教学水平虽然还算可以,但无论是综合排名还是治学氛围,都大不如前了。
即便如此,仍有许多偏爱那段历史的人来打卡,老校区的牌匾在一众教授的坚持下总算是留了下来,做成石刻放在校门口,像守卫者一般立着,昭告人们:我来过,我走了,但我曾经辉煌。
裴山对曾经的老校区是有感情的,因此虽说只是打圆场,但听见这个消息,还是不由笑开了:“很好啊,那所学校很好。想学什么专业?”
“还没定。裴先生你们懂得多,哪个好找工作哇?帮娃娃参考参考。”
“这里的优势专业我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现在的化学系院长,她师从前辈泰斗秦远泛老师。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引荐一下。”
郑采云正忙着道谢,蔡寻却抢过话说:“我不填本市的!”
就好像平潭里突然扔了一根针,众人这才发现,少年的脸上已经是水光一片了,只是刚才一直低着头,被晃晃悠悠的光影挡住了脸。
“我不想跟那两个混蛋呆在同一座城市。”蔡寻气鼓鼓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填本市的学校。”
“嗐,不填就不填吧,这能有啥!”唐立言心说这事儿我可比你干得熟练,“可你这成绩,够填省外的?”
“瞧不起谁呢?!”小刺猬又露出背部,龇牙咧嘴地说。
唐立言摆了个停火的手势,示意他不想在这种聚会上吵。
时沛便也放下手中的果盘,扯了片肉丢嘴里,跑过去劝。
一群人正吵吵闹闹没个结果,忽然听到外头砰乓两声响,还伴着又气又急的脚步声。
“蔡厂长,今天保镖不在,老板娘吩咐不让随便进来噻!”小姑娘的声音由远及近,伴着一阵嘈杂的争论声,但声音不大,听不真切。
咣啷一下,沉重的玻璃门被拍得颤动。
外头男人的语气倒是风平浪静:“你应该认识我吧?我谈个事情就走,你下去继续看店,别让人钻了空子。”
随后是有些着急的脚步声,前台小姑娘应该是信了这句话,随蔡赟去了。
郑采云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慌乱地找可以防身的物件。
“郑姐,没事,我们都在。”裴山轻声安抚着,一手拿起旁边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