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重伤将士,痛苦的哼声一片。
裴山看到长相甜美的小护士,在伤兵头上印了一个吻。
没人觉得奇怪,没人管他们是否是情侣,没人揣摩队伍离开后的云城人会不会照旧生活。沐浴在胜利中的人,只管欢笑、表白和拥抱。
裴山看到有个床位旁分外冷清,那里躺着他的爱人。
唐立言醒着,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之白?”裴山走近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看到那死水一样的眼里总算泛起一些波澜。
“来了。”声音没什么活气。
“疼不疼?”裴山问。
“不疼。”
年轻的队长抽了下鼻子,顾不得这是在外面,坐起来抱住了先生。
他的右手还打着石膏,眉毛上也缠着纱布,一碰自然是疼的,裴山不敢用力,只能虚虚搭着。
“之白,我都听说了。”裴山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柔声安慰着,“你们顶天立地,都是英雄。”
“英雄?”唐立言的哭腔很重,但声音很小,分不清是在撒娇还是在埋怨,“是,英雄……我们胜了,可是朱元没了,你知道吗?他没了!”
唐立言忍了很久,可是眼泪不听使唤,“他一节课都没听过,哪怕我们队里每个人都戴上什么勋章,他也看不见。”
“之白……”
“你给我的红线也没了。我一回过神,手腕上就空空的,我想回去找,可……那个地方,我没胆量再去第二次……”
“没了就没了,我再给你一个就是了。”裴山觉得五脏六腑被绞成一团,只得伸手碰碰爱人的军装。
“小炮儿也没了,他女儿刚满月,前儿个还跟我们说这回回去要学织毛衣。他老婆特别好看,特别好看,我们笑他鲜花插牛粪,他还哭,说他老婆那么好,不能守寡……”
裴山不知道小炮儿是谁,但也能猜出约莫是他们队里的某个兵。
“还有幺儿,他在雁城就受过伤,我们叫他别上、别上,人不够他还是顶上了。刚开战就被打到旧伤上,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裴山之前从没听过唐立言说这些。血腥的、残酷的战场,本是唐立言不愿说的,但这回不知怎么,数年的尘怨一齐涌上来,抹不去,只好逮住一个人好好倾诉。
裴山抱着他,轻声安慰他,像哄一个受惊的婴儿。
“我的兵……都是我的兵!”唐立言哭得厉害,嗓子还是喑哑的,应当是在战场上嘶吼得太厉害,“谁都不怕牺牲,可我现在怕活着,你明白么?我怕极了……”
裴山听得心惊肉跳,公众场合,又不能吻他,只能托起这张满是泪痕的脸,朝窗外指了指,“之白,你瞧,天亮了。”
天亮了,霞光万丈,日头叫云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金色。河流是金光粼粼的,就连枯枝都染上了暖黄。
“之白,你记住。这些是你们给的。”裴山指着窗外,一把拉开帘子,叫整个屋里都跳跃着暖阳。
……
年轻的军官终于被哄睡着了。
裴山时常来医院看他,没过多久,唐立言的绷带可以拆掉;婉婉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要和阮家公子订婚,问裴山有没有空回雁城一趟。
正巧,秦远泛也得回雁城祭奠老友;精兵队这回表现亮眼,唐立言作为队长,要回雁城接受提拔、进行述职。
于是,裴山和秦远泛请好假,准备跟唐立言坐同一趟车回雁城。
回家的路本该和来时的路一样长、一样山高水险,但三个人一路坐火车东去,许是因为心境变化,竟是有说有笑,反倒觉得这山路变得好走了不少。
临到雁城时,需要转车。
几个人就在临时驿站里歇脚,裴山以照顾伤患为理由,跟唐立言住在一起;秦远泛就住他们隔壁,但吃饭、行动,都是分开的。
其实唐立言的伤已经痊愈,说起话来,也没了在医院时的丧气。
少领一心想着不能坏了婉婉的喜事,于是卯足了兴趣,问:“婉婉订婚,咱们不能空手去吧?要不要买点东西?”
正巧,俩人刚逛到一家成衣店附近,里头摆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这家店风气开化,那些衣服里不但有精巧的款式,还有极大的码数。
裴山没注意到那些过分宽大的衣服,只看见花样新鲜好看,便拉着唐立言走进去,说:“买件旗袍吧。婉婉估计舍不得给自己做新衣裳,她的估衣都穿了好久。”
两人精挑细选了好一会,才包好一件盘丝的旗袍。只不过,裴山没注意到年轻人的眼神,一直黏在那件版型宽大的裙子上。
到了客栈,裴山本准备收拾好就睡的,唐立言却动了歪心思,一个劲儿地缠着裴山说:“当初班主留我的红装都在行军路上丢了,我想再买一套。”
“那买啊,刚刚你怎么不买?”裴山皱起眉,想看这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唐立言果然沉不住气,见裴山没会意,只好凑过来,低声说:“我……想买来看你穿。”
“胡闹!你不是要给自己买吗?”
“裴先生你就答应我嘛!咱俩身形差不多,我就爱穿你穿过的。”唐立言去亲脸颊,“而且……你肯定穿起来特别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裴山一下子红了脸。他想,以年轻人的恶趣味,这衣服在哪里穿、怎么穿,估计都得打个问号。
可眼前这站着的是他优秀的爱人、英武的英雄,刚刚从战场的阴影里走出来,不过是给自己提了个小要求,裴山哪里好拒绝呢?
裴山只好满足这个无理的提议,笑着骂了一句“混蛋”。
“你自己去买,别想拉我去!”裴山的妥协只能做到这了,佯装生气地出门,“我到隔壁找秦先生,你今晚别上我的床了。”
“那可不行。”唐立言小跑着进了夕阳里,还不忘索吻,“不但要上,还得瞧你穿着那衣服上。”
裴山瞧着这背影,不禁摸了摸烧红的脸,等心情平复下来,才敢敲响秦远泛的门。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裴山把店里的棋盘借来,陪秦远泛下了好一会棋。
两个人你来我往、难分伯仲,一直到天色黑沉,才打出个胜负来。
“甘拜下风。”裴山笑道。
秦远泛揶揄道:“你这哪里是甘拜下风啊?你这是心不在焉。魂儿被那位军爷带走了吧?”
裴山睁大了眼睛,好像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通透的教授其实早就看穿了二人的小九九,就是不说破。
秦远泛也没正面回答,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着:“怀璋,你向来小心,只是今后恐怕得更小心些。许多事对咱影响也许不大,可军队是什么地方?走错队列都要受罚的。有些事,该瞒还是得瞒。”
裴山知道,这是一番好心,自己也担心这一路过于张扬,生怕叫有心人抓住把柄。
正这么想着,裴山回过神来,问道:“之白出去得两个时辰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嗐,怕啥,雁城是他的老驻地,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估计做衣服耽搁了不少时间。”
裴山越想越不对劲,起身说:“不对啊,之白明明去的是个成衣店。我要不出去找找看?”
话音刚落,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秦远泛起身开门,笑他草木皆兵,“找个屁!急什么,这不是回来了吗?”
话虽这么说,但裴山没来由开始心慌,他也不知道这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慌忙站起来,往门口张望。
吱呀一下,老式木门被拉开。
裴山越过秦先生的肩膀,看到外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穿着黑色的衣服。
黑影慢慢走到光下,这才让人敲清楚,这是个警卫,夜半来巡逻。
“哪个是裴山?”黑警服板着脸。
“我!”裴山不敢耽搁,颤抖着应了声,“出什么事了吗?”
“跟我走一趟。”警棍在桌子上敲了敲,那人不屑地说,“我们怀疑,你跟‘服妖’有关系。有什么话,到了警署再说。”
“什么服妖?你把话说清楚!放开我!”
裴山挣扎着,秦远泛也在旁边帮忙,但俩人都挨了警棍,被迫分开来。
“老实点!别以为你这回还能有什么人给你撑腰!”那人的笑脸瘆得慌,一点一点靠近,往后抓住了裴山的头发,“我们局长说,唐少领已经在狱里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