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冷斋夜话》作者:[宋]释惠洪等【完结】 > 冷斋夜话.txt

文章简介

作者:宋-释惠洪等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30

《冷斋夜话》

作者:[宋]释惠洪等

简介:

(宋)释惠洪等撰

《冷斋夜话》十卷,《郡斋读书志》著录于子类小说家类,《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于子部小说家类,《宋史·艺文志》著录于子类小说家类,《四库全书》收于子部杂家类。

《冷斋夜话》久行于世,然自宋晁公武、陈善,迄今人郭绍虞,均对其多所非议。认为书中有假托,“多夸诞”,既有“伪造之病”,亦有“剽窃之弊”。《天厨禁脔》为宋人所不取,郭绍虞亦“以其体例不同诗话,故不述”。然而,此二书毕竟能代表惠洪的诗论,作为宋诗话之一家,仍有不可忽视的理论价值。至于惠洪在书中所表现的因急于求名而交结公卿,附庸风雅,竟至不惜伪造假托,借人言以为重等弊端,则应当分析对待。

《冷斋夜话》约成书于政和三年(1113年)自崖州赦还之后。《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宋史·艺文志》均著录于小说家类,《四库全书》收于子部杂家类。但卷一至卷五主要记诗及诗坛事,《四库提要》谓:“是书杂记见闻而论诗者居十之八。论诗之中,称引元祐诸人又十之八,而黄庭坚语尤多。”卷六至卷十则多述佛门逸事奇闻。此书保存了不少文学批评史上的宝贵资料,被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多所引用。但记事有夸诞伪造之迹,陈善《扪虱新话》、许颉《彦周诗话》等皆有非议。此书也提出了关于诗歌的重要见解,如所记黄庭坚的“夺胎换骨”法,对宋以后诗坛影响颇大。“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作诗当“沛然从肺腑中流出”,应“不见斧凿痕”;“古之人意有所至,则见于情,诗句盖其寓也”,“当论其意,不当泥其句”,“诗者妙观逸想之所寓也,岂可限于绳墨哉!”这些论述,体现了贵真、贵情、贵意的观点。此书尤主含蓄,提出了诗之含蓄有“句含蓄”、“意含蓄”和“句意俱含蓄”三种形态,称赏王维和王安石“五言四句诗得于天趣”,认为含蓄是“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惠洪之诗自然而有文采,独立于江西诗派之外,其所论颇可与创作相印证。

有《津逮秘书》本、《萤雪轩丛书》本,《丛书集成初编》据津逮本影印本。

卷一

◎ 卷二

◎ 卷三

◎ 卷四

◎ 卷五

◎ 卷六

◎ 卷七

◎ 卷八

◎ 卷九

◎ 卷十

卷一

江神嗜黄鲁直书韦诗

王荣老尝官于观州,欲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箧中必蓄宝物,此江神极灵,当献之得济。」荣老顾无所有,惟玉尘尾,即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砚献之,风愈作。又以宣包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鲁直草书扇头,题韦应物诗曰:『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即取视,傥恍之际,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展对,南风徐来,帆一饷而济。予谓:观江神必元佑迁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也?

秦少游作坡笔语题壁

东坡初未识秦少游,少游知其将复过维扬,作坡笔语题壁于一山中寺。东坡果不能辨,大惊。及见孙莘老,出少游诗词数百篇,读之,乃叹曰:「向书壁者岂此郎也?」

罗汉第五尊失队

予往临川景德寺,与谢无逸辈升阁,得禅月所画十八应真像甚奇,而失第五轴。予口占嘲之曰:「十八声闻解埵根,少丛林汉乱山门。不知何处逻斋去,不见云堂第五尊。」明日有女子来拜,叙曰:「儿南营兵妻也,寡而食素,夜梦一僧来,言曰:『我本景德僧,因行失队,烦相引归寺,可乎?』既觉,而邻家要饭,入其门,壁间有画僧,形状了然,梦所见也。」时朱世英守临州,异之,使迎还,为阁藏之。予方少年时,罗汉且畏予嘲,及其老也,如梵吉者亦见悔,可怪也。

东坡梦铭红靴

东坡倅钱塘日,梦神宗召入禁,宫女环侍,一红衣女捧红靴一双,命轼铭之。觉而忘,其中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步武所及,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诏使宫女送出。睇视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曰:「百叠依依水绉,六铢縰縰云轻。植立含风殿广,微闻环佩摇声。」

诗本出处

东坡作《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曰:「上皇登沈香亭,诏太真妃子。妃于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是岂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作《尼童》诗曰:「应将白练作仙衣,不许红膏污天质。」事见则天长寿二年诏书,曰:「应天下尼,当用细白练为衣。」作《橄榄》诗曰:「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崖蜜事见《鬼谷子》,曰:「照夜青,萤也;百花醴,蜜也;崖蜜,樱桃也。」作《赠举子》诗曰:「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事见梁僧史,曰:「世祖宴东府,王公毕集,诏跋陀罗至。跋陀罗皤然清癯,世祖望见,谓谢庄曰:『摩诃衍有机辨,当戏之。』跋陀趋外陛,世祖曰:『摩诃衍不负远来,惟有一死在。』即应声曰:『贫道客食陛下三十载,恩德厚矣,无所欠,所欠者惟一死耳。』」李太白诗曰:「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陶弘景仙方注曰:「断肠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

宋神宗诏禁中不得牧豭豘因悟太祖远略

陈莹中为予言:神宗皇帝一日行后苑,见牧豭豘者,问何所用。牧者对曰:「自祖宗以来,长令畜之,自稚养以至大,则杀之,又养稚者。前朝不敢易,亦不知果安用?」神宗沉思久之,诏付所司,禁中不得复畜。数月,卫士忽获妖人,急欲血浇之,禁中卒不能致。神宗方悟太祖远略亦及此。

东坡南迁朝云随侍作诗以佳之诗

东坡南迁,侍儿王朝云者请从行。东坡佳之,作诗,有序曰:「世谓乐天有鬻骆放杨枝词,佳其至老病不忍去也。然梦得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共住,春同樊素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因读乐天诗,戏作此赠之云:不学杨枝别乐天,且同通德伴伶玄。伯仁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裙歌板旧因缘。丹成随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盖绍圣元年十一月也。三年七月五日,朝云卒,葬于栖禅寺松林中,直大圣塔。又和诗曰:「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唯有小乘禅。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归卧竹根无远近,夜灯懃礼塔中仙。」又作《梅花》词曰「玉骨那愁瘴雾」者,其寓意为朝云作也。秦少游曰:「唐诗闺怨词曰:『绣阁开金锁,银台点夜灯。长征君自惯,独卧妾何曾。』此正语病之着者,而选诗自谓精之,果精乎?」参廖子曰:「林下人好言诗,才见诵贯休、齐己诗,便不必问。」

东坡书壁

前辈访人不遇,皆不书壁。东坡作行记,不肯书牌,恶其特地,止书壁耳。候人未至,则扫墨竹。

古人贵识其真

东坡每曰:古人所贵者,贵其真。陶渊明耻为五斗米屈于乡里小儿,弃官去。归久之,复游城郭,偶有羡于华轩。汉高帝临大事,铸印销印,甚于儿戏。然其正真明白,照映千古,想见其为人。问士大夫萧何何以知韩信,竟未有答之者。

东坡得陶渊明之遗意

东坡尝曰: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看有奇句。如「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又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曰:「霭霭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大率才高意远,则所寓得其妙,造语精到之至,遂能如此。似大匠运斤,不见斧凿之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知悟,而俗人亦谓之佳。如曰:「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又曰:「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又曰:「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皆如寒乞相,一览便尽。初如秀整,熟视无神气,以其字露也。东坡作对则不然,如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桉上《楞严》已不看」之类,更无龃龉之态。细味对甚的而字不露,此其得渊明遗意耳。

◎ 卷二

韩欧范苏嗜诗

韩魏公罢政判北京,作《园中行》诗:「风定晓枝蝴蝶舞,雨匀春圃桔槹闲。」又尝以谓意趣所至,多见于嗜好。欧阳文忠喜士为天下第一,尝好诵孔北海「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范文正公清严,而喜论兵,常好诵韦苏州诗「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东坡友爱子由,而味着清境,每诵「何时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山谷寄傲士林,而意趣不忘江湖,其作诗曰:「九陌黄尘乌帽底,五湖春水白鸥前。」又曰:「九衢尘土乌靴底,想见沧州白鸟双。」又曰:「梦作白鸥去,江湖水贴天。」又作《演雅》诗曰:「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

陈无己挽诗

予问山谷:「今之诗人,谁为冠?」曰:「无出陈师道无己。」问:「其佳句如何?」曰:「吾见其作温公挽词一联,便知其才不可敌。曰:『政虽随日化,身已要人扶。』」

洪驹父评诗之误

洪驹父曰:「柳子厚诗曰:『{上欸下乃}霭一声山水绿。』{上欸下乃}音奥,而世俗乃分{上欸下乃}为二字,误矣。如老杜诗曰:『雨脚泥滑滑。』世俗易为『两脚泥滑滑。』王元之诗曰:『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亲酒盏疏。』世以为『睡起茶多酒盏疏』。多此类。」

留食戏语大笑喷饭

予与李德修、游公义过一新贵人,贵人留食。予三人者皆以左手举箸,贵人曰:「公等皆左转也。」予遂应声曰:「我辈自应须左转,知君岂是背匙人。」一座大笑,喷饭满案。

欧阳夷陵黄牛庙东坡钱塘西湖诗

欧阳公《黄牛庙》诗曰:「石马系祠门。」东坡《钱塘》诗曰:「我识南屏金鲗鱼。」二句皆似童稚语,然皆记一时之事。欧阳尝梦至一神祠,祠前有石马缺左耳,及谪夷陵,过黄牛庙,所见如梦。西湖南屏山兴教寺,池有鲗十余尾,皆金色,道人斋余,争倚槛投饼饵为戏,东坡习西湖久,故寓于诗词耳。

古乐府前辈多用其句  予尝馆州南客邸,见所谓常卖者,破箧中有诗编写本,字多漫灭,皆晋简文帝时名公卿,而诗语工甚。有古意乐府曰「绣幕围香风,耳节朱丝桐。不知理何事,浅立经营中。护惜如穷袴,隄防托守宫。今日牛羊上丘垄,当时近前面发红」云云。前辈多全用其句,老杜曰:「意象惨澹经营中。」李长吉曰:「罗帏绣幕围香风。」山谷曰:「今日牛羊上丘垄,当时近前左右瞋。」予见鲁直,未得此书。穷袴,汉时语也,今裆袴是也。

雷轰荐福碑

范文正公镇鄱阳,有书生献诗甚工,文公礼之。书生自言:「天下之至寒饿者,无在某右。」时盛习欧阳率更字,荐福寺碑墨本直千钱。文正为具纸墨,打千本,使售于京师。纸墨已具,一夕,雷击碎其碑。故时人为之语曰:「有客打碑来荐福,无人骑鹤上扬州。」东坡作《穷措大诗》曰:「一夕雷轰荐福碑。」

立春王禹玉口占  欧公、王禹玉俱在翰苑,立春日当进诗贴子。会温成皇后薨,阁虚不进,有旨亦令进。欧公经营中,禹玉口占促写曰:「昔闻海上有三山,烟锁楼台日月闲。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胜人间。」欧公喜其敏速。禹玉,欧公门生也,而同局,近世盛事。其诗略曰:「当年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事,笑谈今此一樽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今为白发翁」云云。

稚子  老杜诗曰:「竹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并母眠。」世不解「稚子无人见」何等语。唐人《食笋》诗曰:「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赞宁《杂志》曰:「竹根有鼠,大如猫,其色类竹,名竹豚,亦名稚子。」予问韩子苍,子苍曰:「笋名稚子,老杜之意也,不用《食笋》诗亦可。」

老杜刘禹锡白居易诗  老杜《北征》诗曰:「唯昔艰难初,事与前世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意者明皇览夏、商之败,畏天悔过,赐妃子死也。而刘禹锡《马嵬》诗曰:「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夭姬。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帝衣。」白乐天《长恨》词曰:「六军不发争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乃是官军迫使杀妃子,歌咏禄山叛逆耳。孰谓刘、白能诗哉!其去老杜何啻九牛毛耶。《北征》诗识君臣之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高,可贵也。  馆中夜谈韩退之诗

沈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泽,治平中同在馆中夜谈诗。存中曰:「退之诗,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然终不近诗。」吉甫曰:「诗正当如是,吾谓诗人亦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泽是吉甫,于是四人者交相攻,久不决。公泽正色谓正仲曰:「君子群而不党,公独党存中。」正仲怒曰:「我所见如此,偶因存中便谓之党,则君非党吉甫乎?」一坐大笑。予尝熟味退之诗,真出自然,其用事深密,高出老杜之上。如《符读书城南》诗「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又「脑脂盖眼卧壮士,大招挂壁何由弯」,皆自然也。襄阳魏泰曰:「韩退之诗曰:『剥苔吊班林,角黍饵沈冢。』竹非墨点之斑也,楚竹初生,藓封之,土人斫之,浸水中,洗去藓,故藓痕成紫晕耳。」

昭州崇宁寺观音竹永州澹山岩驯狐

邹志完南迁,自号道乡居士。在昭州江上为居,屋近崇宁寺,因阅《华严经》于观音像前。有修竹三根生像之后,志完揭茅出之,不可,乃垂枝覆像,有如世画宝陀山岩竹,今犹在。昭人扃锁之,以为过客游观。北还,过永州澹山岩,岩有驯狐,凡贵客至则鸣。志完将至,而狐辄鸣。寺僧出迎,志完怪之,僧以狐鸣为对。志完作诗曰:「我入幽岩亦偶然,初无消息与人传。驯狐戏学仙伽客,一夜飞鸣报老禅。」

僧赋蒸豚诗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余寇,与部队相远,饥甚,入一村寺中。主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斩之,僧应对不惧,公奇而赦之,问求蔬食。僧曰:「有肉无蔬。」公益奇之。餽之以蒸猪头,食之甚美,公喜,问:「僧止能饮酒食肉耶,为有他技也?」僧自言能为诗,公令赋食蒸豚,操笔立成,曰:「嘴长毛短浅含臕,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兼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饤,软熟真堪玉筯挑。若把羶根来比并,羶根只合吃藤条。」公大喜,与紫衣师号。东坡元佑初见公之玄孙讷,夜话及此,为记之。

王平父梦至灵芝宫  王平甫熙宁癸丑岁,直宿崇文馆,梦有人要之至海上。见海中央宫殿甚盛,其中作乐,笙箫鼓吹之伎甚众,题其宫曰「灵芝宫」。平甫欲与俱往,有人在宫侧,隔水谓曰:「时未至,且令去,他日当迎之。」至此恍然梦觉,时禁中已钟鸣。平甫颇自负不凡,为诗记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歌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来梦觉时。」

安世高请福西亭庙秦少游宿此梦天女求赞

安世高者,安息国王之嫡子也,为沙门。汉桓帝建和初至长安,灵帝末关中大乱,谓人曰:「我有道伴在江南,当往省之。」人曰:「游宦乎?沙门乎?」曰:「以嗔故为神,然吾亦往广州偿债耳。」世高舟次庐山西亭湖庙下,庙甚灵,能分风送往来之舟。世高舟人捧牲请福,神辄降曰:「舟有沙门,乃不俱来耶?」世高闻之,为至庙下。神复语曰:「我果以多嗔致此业,今家此湖,千里皆所辖,以虽嗔而好施,故多宝玩。以缣千匹、黄白物付君,为建佛寺为冥福。」今洪州大安寺是也。秦少游南迁,宿庙下,登岸纵望久之,归卧舟中,闻风声,侧枕视,微波月影纵横,追绎昔尝宿云老惜竹轩,见西湖月夜如此,遂梦美人,自言维摩诘散花天女也,以维摩诘像来求赞。少游极爱其画,默念曰:「非道子不能作此。」天女以诗戏少游曰:「不知水宿分风浦,何似秋眠惜竹轩。闻道诗词妙天下,庐山对眼可无言。」少游梦中题其像曰:「竺仪华,梦瘴面囚首,口虽不言,十分似九。应笑舌覆大千作师子吼,不如博取妙喜如陶家手。」予过雷州天宁,与戒禅师夜话,问少游字画。戒出此传为示,少游笔迹也。

◎ 卷三

诸葛亮刘伶陶潜李令伯文如肺腑中流出

李格非善论文章,尝曰:「诸葛孔明《出师表》、刘伶《酒德颂》、陶渊明《归去来词》、李令伯《乞养亲表》,皆沛然从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有斧凿痕。是数君子,在后汉之末、两晋之间,初未尝以文章名世,而其意超迈如此。吾是以知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故老杜谓之诗史者,其大过人在诚实耳。诚实着见,学者多不晓。如玉川子《醉归》诗曰:「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着汝。」王荆公用其意作扇子诗曰:「玉斧修成宝月团,月边仍有女乘鸾。青冥风露非人世,鬓乱钗横特地寒。」

池塘生春草

昼公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句,谓有神助,其妙意不可以言传。」而古今文士多从而称之,谓之确论。独李元膺曰:「予反覆观此句,未有过人处,不知昼公何从见其妙?」盖古今佳句在此一联之上者尚多。古之人意有所至,则见于情,诗句盖其寓也。谢公平生喜见惠连,梦中得之,盖当论其情意,不当泥其句也。如谢东山喜见羊昙,羊叔子喜见邹湛,王述喜见坦之,皆其情意所至,不可名状,特无诗句耳。

诗说烟波缥缈处

予自并州还故里,馆延福寺。寺前有小溪,风物类斜川,予儿童时戏剧处也。尝春深独行溪上,作小诗曰:「小溪倚春涨,攘我钓月湾。新晴为不平,约束晚来还。银梭时拨刺,破碎波中山。整钓背落日,一叶软红间。」又尝暮寒归见白鸟,作诗曰:「剩水残山惨澹间,白鸥无事钓舟闲。个中着我添图画,便似华亭落照湾。」鲁直谓予曰:「观君诗说烟波缥缈处,如陆忠州论国政,字字坦夷。前身非篙师、沙户种类耶?」有诗,其略曰:「吾年六十子方半,槁项顶螺忘岁年。脱却衲衣着簑笠,来佐涪翁刺钓船。」予尝对渊材诵之,渊材曰:「此退之赠澄观『我欲收敛加冠巾』换骨句也。」

山谷集句贵拙速不贵巧迟

集句诗,山谷谓之百家衣体,其法贵拙速,而不贵巧迟。如前辈曰:「晴湖胜镜碧,衰柳似金黄」,又曰:「事治闲景象,摩捋白髭须」,又曰:「古瓦磨为砚,闲砧坐当床」,人以为巧。然皆疲费精力,积日月而后成,不足贵也。

东坡美谪仙句语作赞

「晓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又曰:「暮骑紫云去,海气侵肌凉。」东坡曰:「此语非李太白不能道也。」尝作赞曰:「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东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涴吾足乃敢嗔,作诗一笑君应闻。」

韦苏州寄全椒道人诗  东坡曰:「罗浮有野人,山中隐者或见之,相传葛稚川之隶也。有邓道士者,尝见其足迹。」予偶读韦苏州诗《寄全椒道士》云:「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煮白云石。遥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迹其风度,则全椒道士岂亦邓君之流乎?因以酒问,依苏州韵作诗寄之曰:「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飞空本无迹。」

棋隐语

舒王在钟山,有道士来谒,因与棋,辄作数语曰:「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惟其无所争,故能入于不死不生。」舒王笑曰:「此特棋隐语也。」

李元膺丧妻长短句  许彦周曰:李元膺作南京教官,丧妻,作长短句曰:「去年相逢深院宇,海棠下,曾歌金镂。歌罢花如雨。翠罗衫上,点点红无数。今岁重寻携手处,空物是人非春莫。回首青门路。乱红飞絮,相逐东风去。」李元膺寻亦卒。

秦国大长公主挽诗

秦国大长公主薨,神考赐挽词三首曰:「海阔三山路,香轮定不归。帐深空翡翠,佩冷失珠玑。明月留歌扇,残霞散舞衣。都门送车返,宿草自春菲。」又曰:「晓发西城道,灵车望更遥。春风空鲁馆,明月断秦萧。尘入罗衣暗,香随玉篆销。芳魂飞北渚,那复可为招。」又曰:「庆自天源发,恩从国爱申。歌钟虽在馆,桃李不成春。水折空还沁,楼高已隔秦。区区会稽市,无复献珠人。」元丰初,臣魏泰载之于诗话中,虽穆王《黄竹》、汉高《大风》之词,皆莫可拟其仿佛。噫!岂特前代帝王,盖古今词人之工者,无此作也。

荆公钟山东坡余杭诗  山谷云:「天下清景,初不择贤愚而与之遇,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荆公在钟山定林,与客夜对,偶作诗曰:『残生伤性老耽书,年少东来复起予。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东坡宿余杭山寺,赠僧曰:『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欹枕对残红。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人以为山谷之言为确论。  少游鲁直被谪作诗

少游谪雷,凄怆,有诗曰:「南土四时都热,愁人日夜俱长。安得此身如石,一时忘了家乡。」鲁直谪宜,殊坦夷,作诗曰:「老色日上面,懽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轻纱一幅巾,短簟六尺床,无客日自静,有风终夕凉。」少游情钟,故其诗酸楚;鲁直学道休歇,故其诗闲暇。至于东坡,《南中》诗曰:「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则英特迈往之气,不受梦幻折困,可畏而仰哉!

活人手段

司马温公童稚时,与群儿戏于庭。庭有大瓮,一儿登之,偶堕瓮水中。群儿皆弃去,公则以石击瓮,水因穴而迸,儿得不死。盖其活人手段已见于龆龀中,至今京洛间多为小儿击瓮图。

诗未易识

唐诗有「竹迳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之句,欧阳文忠公爱之,每以语客曰:「古人工为发端,心虽晓之,才莫逮。欲仿此为一联,终莫之能。」以文忠公之才而谓不能,诗盖未易识也。

诗一字未易工

老杜诗云:「身轻一鸟过。」文忠公、梅圣俞初得一本而失「过」字,诸公续之曰「一鸟疾」、「一鸟落」、「一鸟去」,及得善本,乃「过」字。乃知一字之工,才力有短长也。

◎ 卷四

诗话妄易句法字

司马温公《诗话》曰:「魏野诗:『烧叶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而俗人易『叶』为『药』,不止不佳,亦和下句无气味。」鲁直曰:「老杜诗云:『黄独无苗山雪盛。』『黄独』者,芋魁小者耳,江南名曰土卵,两川多食之。而俗人易曰『黄精』,子美流离,亦未有道人剑客食黄精也。如渊明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浑成风味,句法如生成。而俗人易曰『望南山』,一字之差,遂失古人情状,学者不可不知也。」

五言四句得于天趣

吾弟超然善论诗,其为人纯至有风味。尝曰:「陈叔宝绝无肺肠,然诗语有警绝者,如曰:『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王维摩诘《山中》诗曰:『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舒王百家衣体曰:『相爱不忍发,惨澹暮潮平。欲别更携手,月明洲渚生。』此皆得于天趣。」予问之曰:「句法固佳,然何以识其天趣?」超然曰:「能知萧何所以识韩信,则天趣可言。」予竟不能诘,叹曰:「溟滓然弟之哉!」

梦中作诗

崇宁元年元日,粥罢昏睡,梦中忽作一诗,既觉辄能记之,曰:「无赖东风试怒号,共乘一叶傲惊涛。不知两岸人皆愕,但觉中流笑语高。」三月七日,偶与莹中渡湘江。是日大风,当断渡,而莹中必欲宿道林,小舟掀舞白浪中,两岸聚观胆落,而莹中笑声愈高。予细绎梦中诗以语莹中,莹中云:「此段公案,三十年后大行丛林也。」

西昆体

诗到李义山,谓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涩,时称西昆体。然荆公晚年亦或喜之,而字字有根蒂。如作雪诗曰:「借问火城将策探,何如云屋听窗知。」又曰:「未爱京师传谷口,但知乡里胜壶头。」其用事琢句,前辈无相犯者。昔李师中作送唐介谪官诗曰「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已死奸谀骨尚寒」云云。已而,闻介赴月首上官,乃大悔,以书索其诗。唐公笑曰:「吾正不用此无对属落韵诗。」遂以还之。李大惊,久之乃悟「一身」「千古」非挟对,与荆公措意异矣。

诗比美女美丈夫

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陈俗哉!山谷作《酴醿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特若出类。而吾叔渊材作海棠诗又不然,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工也。

道潜作诗追法渊明乃十四字师号

道潜作诗,追法渊明,其语逼真处:「数声柔橹苍茫外,何处江村人夜归。」又曰:「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住翠微。」时从东坡在黄州,京师士大夫以书抵坡曰:「闻公与诗僧相从,真东山胜游也。」坡以书示潜,诵前句,笑曰:「此吾师十四字师号耳。」

米元章瀑布诗

米芾元章豪放,戏噱有味,士大夫多能言其作止。有书名,尝大字书曰:「君有《瀑布》诗,古今赛不得。最好是『一条界破青山色』。」人固以怪之,其后题云:「苏子瞻曰:『此是白乐天奴子诗。』」见者莫不大笑。

诗句含蓄  诗有句含蓄者,如老杜曰:「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郑云叟曰「相看临远水,独自上狐舟」是也。有意含蓄者,如《宫词》曰:「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又《嘲人》诗曰「怪来妆阁闭,朝下不相迎。总向春园里,花间笑语声」是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九日》诗曰:「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宫怨》诗曰「玉容不及寒鸦色,犹带朝阳日影来」是也。

满城风雨近重阳  黄州潘大临工诗,多佳句,然甚贫,东坡、山谷尤喜之。临川谢无逸以书问:「有新作否?」潘答书曰:「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氛所蔽翳。昨日清卧,闻搅林风雨声,欣然起,题其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止此一句奉寄。」闻者笑其迂阔。

天棘梦青丝  王仲正言:「老杜诗:『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天棘非烟非雨,自是一种物,曾见于一小说,今忘之。」高秀实曰:「天棘,天门冬也,一名颠棘,非天棘也。」王元之诗曰:「水芝卧玉腕,天棘舞金丝。」则天棘盖柳也。

琥珀

韦应物作《琥珀》诗曰:「曾为老茯苓,元是寒松液。蚊蜹落其中,千年犹可觌。」旧说松液入地千年所化,今烧之尚作松气。尝见琥珀中有物如蜂,然此物自外国来,地有茯苓处皆无琥珀,不知韦公何以知之。

诗误字

老杜诗曰:「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今误作「波浩荡」,非唯无气味,亦分外闲置「波」字。舒王曰:「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今误作「问松栽东冈」,与「波浩荡」当并按也。

王荆公东坡诗之妙

对句法,诗人穷尽其变,不过以事、以意、以出处具备谓之妙。如荆公曰:「平昔离愁宽带眼,迄今归思满琴心。」又曰:「欲寄岁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乃不若东坡微意特奇,如曰:「见说骑鲸游汗漫,亦曾扪虱话辛酸。」又曰:「蚕市风光思故国,马行灯火记当年。」又曰:「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舟一叶纵掀舞。」以「鲸」为「虱」对,以「龙骧」为「渔舟」对,小大气焰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谓之秀杰之气终不可没者,此类是也。

诗忌  众人之诗,例无精彩,其气夺也。夫气之夺人,百种禁忌,诗亦如之。曰富贵中不得言贫贱事,少壮中不得言衰老事,康强中不得言疾病死亡事,脱或犯之,谓之诗谶,谓之无气,是大不然。诗者,妙观逸想之所寓也,岂可限以绳墨哉!如王维作画雪中芭蕉,诗眼见之,知其神情寄寓于物;俗论则讥以为不知寒暑。荆公方大拜,贺客盈门,忽点墨书其壁曰:「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皈欤寄此生。」坡在儋耳作诗曰:「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岂可与世俗论哉!予尝与客论至此,而客不然吾论。予作诗自志其略曰:「东坡醉墨浩琳琅,千首空余万丈光。雪里芭蕉失寒暑,眼中骐骥略玄黄。」

诗言其用不言其名

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不言其名耳。此法唯荆公、东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曰:「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此言水柳之用,而不言水柳之名也。东坡《别子由》诗:「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也。山谷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又曰:「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曰:「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世事等朝三。」「格五」,今之蹙融是也。《后汉》注云:「常置人于险处耳。」然句中「眼」者,世尤不能解。「语言」者,盖其德之候也,故曰:「有德者必有言。」王荆公欲革历世因循之弊,以新政化,作雪诗,其略曰:「势合便疑包地尽,功成终欲放春回。农家不验丰年瑞,只欲青天万里开。」  贾岛诗

贾岛诗有影略句,韩退之喜之。其《渡桑乾》诗曰:「客舍并州三十霜,皈心日夜忆咸阳。如今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又《赴长江道中》诗曰:「策杖驰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诗用方言

句法欲老健有英气,当间用方俗言为妙。如奇男子行人群中,自然有颖脱不可干之韵。老杜《八仙诗》,序李太白曰「天子呼来不上船」,「船」,方俗言也,所谓襟纽是也。「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川峡路人家多供事乌蛮鬼,以临江故顿顿食黄鱼耳。俗人不解,便作养畜字读,遂使沈存中自差乌鬼为鸬鷀也。「夜阑更秉烛,相对疑梦寐」,更互秉烛照之,恐尚是梦也。作「更」字读,则失其意甚矣。山谷每笑之,如所谓「一霎社公雨,数番花信风」之类是也。江左风流,久已零落,士大夫人品不高,故奇韵灭绝。东晋韵人胜士最多,皆无出谢安石之右,烟飞空翠之间,乃携娉婷登临之。与夫雪夜访山阴故人,兴尽而返;下马据胡床,作三弄而去者异矣。

舒王女能诗

舒王女,吴安持之妻蓬莱县君,工诗多佳句。有诗寄舒王曰:「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里恨,依前和泪看黄花。」舒王以《楞严经》新释付之,又和诗曰:「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能了诸缘如幻梦,其间惟有妙莲花。」

◎ 卷五

赌梅诗输罚松声诗

王文公居钟山,尝与薛处士棋,赌梅诗,输一首,曰:「华发寻香始见梅,一枝临路雪培堆。凤城南阶它年忆,杳杳难随驿使来。」又尝与俞秀老至报宁,公方假寐,秀老私跨公驴,入法云谒宝觉禅师,公知之。有顷,秀老至,公佯睡,睡起,遣秀老下阶曰:「为僧子乃敢盗跨吾驴。」秀老叩头,愿有以自赎其罪,寺僧亦为解劝。公徐曰:「罚松声诗一首。」秀老立就,其词极佳,山中之人忘之,予为补之曰:「万壑摇苍烟,百滩渡流水。下有跨驴人,萧萧吹醉耳。」

东坡藏记点定一两字

舒王在钟山,有客自黄州来。公曰:「东坡近日有何妙语?」客曰:「东坡宿于临臯亭,醉梦而起,作《成都圣像藏记》千有余言,点定才一两字。有写本,适留船中。」公遣人取而至。时月出于东南,林影在地,公展读于风檐,喜见眉须,曰:「子瞻,人中龙也,然有一字未稳。」客曰:「愿闻之。」公曰:「『日胜日负』,不若曰『如人善博,日胜日贫』耳。」东坡闻之,拊手大笑,亦以公为知言。

荆公梅诗

荆公尝访一高士,不遇,题其壁曰:「墙角数枝梅,凌寒特地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诗置动静意

荆公曰:「前辈诗云『风定花犹落』,静中见动意。『鸟鸣山更幽』,动中见静意。」山谷曰:「此老论诗,不失解经旨趣,亦何怪耶。」唐诗有曰「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暮年」者,置早意于残晚中。有曰「惊蝉移别柳,斗雀堕闲庭」者,置静意于喧动中。东坡作《眉子研》诗,其略曰:「君不见长安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游人指点小颦处,中有渔阳胡马嘶。」用此微意也。

舒王山谷赋诗

舒王宿金山寺赋诗,一夕而成长句,妙绝。如曰:「天多剩得月,月落闻津鼓。」又曰「乃知像教力,但渡无所苦」之类,如生成。山谷在星渚,赋道士快轩诗,点笔立成,其略曰:「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及一杯水,愿得青天化为一张纸。」想见其高韵,气摩云霄,独立万象之表,笔端三昧,游戏自在。

王荆公诗用事

舒王晚年诗曰:「红梨无叶庇华身,黄菊分香委路尘。岁晚苍官才自保,日高青女尚横陈。」又曰:「木落冈峦因自献,水归洲渚得横陈。」山谷谓予曰:「自献横陈事,见相如赋,荆公不应完用耳。」予曰:「《首楞严经》亦曰:『于横陈时,味同嚼蜡。』」  荆公东坡警句

唐诗有曰:「长因送客处,忆得别家时。」又曰:「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而荆公用其意,作古今不经人道语。荆公诗曰:「木末北山烟冉冉,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云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东坡曰:「桑畴雨过罗纨腻,麦陇风来饼饵香。」如《华严经》举因知果,譬如莲花,方其吐华,而果具蘂中。  荆公东坡句中眼

造语之工,至于荆公、东坡、山谷,尽古今之变。荆公曰:「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又曰:「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东坡《海棠》诗曰:「祇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又曰:「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山谷曰:「此皆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语,韵终不胜。」

舒王编四家诗

舒王以李太白、杜少陵、韩退之、欧阳永叔诗,编为《四家诗集》,而以欧公居太白之上,世莫晓其意。舒王尝曰:「太白词语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汙下,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欧公,今代诗人未有出其右者,但恨其不修《三国志》而修《五代史》耳。」如欧公诗曰「行人仰头飞鸟惊」之句,亦有佳趣,第人不解耳。

范文正公蚊诗

范仲淹少时,求为秦州西溪监盐,其志欲吞西夏,知用兵利病耳。而廨舍多蚊蚋,文正戏题其壁曰:「饱去樱桃重,饥来柳絮轻。但知离此去,不要问前程。」虽戏笑之语,亦恺悌浑厚之气逼人,况其大者乎。

柳诗有奇趣

柳子厚诗曰:「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上欸下乃}音奥蔼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上欸下乃}蔼,三老相呼声也。

东坡属对

予游儋耳,及见黎氏为予言,东坡无日不相从乞园蔬。出其临别北渡时诗:「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其末云:「新酝佳甚,求一具,临行写此诗,以折菜钱。」又登望海亭,柱间有擘窠大字曰:「贪看白鸟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暮潮。」又谒姜唐佐,唐佐不在,见其母。母迎笑,食予槟榔。予问母:「识苏公否?」母曰:「识之,然无奈其好吟诗。公尝杖而至,指西木橙,自坐其上。问曰:『秀才何往哉?』言入村落未还。有包灯心纸,公以手拭开,书满纸,祝曰:『秀才归,当示之。』今尚在。」予索读之,醉墨欹倾,曰:「张睢阳生犹骂贼,嚼齿空龈;颜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

林和靖送遵式诗

王冀公镇金陵,以书致钱塘讲师遵式,遵式以病辞。及愈,将谒公,乃过孤山和靖先生林逋,逋以诗送之曰:「虎牙熊轼隐铃斋,棠树阴阴长碧苔。丞相望崇宾谒少,清谈应喜道人来。」

丁晋和苏文公诗两联

韩子苍曰:「丁晋公海外诗曰:『草解忘忧忧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世以为工。及读东坡诗曰:『花非识面尝含笑,鸟不知名时自呼。』便觉才力相去如天渊。」

上元诗  予尝自并州还江南,过都下,上元,逢符宝郎蔡子,因约相见相国寺。未至,有道人求诗,且曰:「觉范尝有寒岩寺诗怀京师,曰:『上元独宿寒岩寺,卧看青灯映薄纱。夜久雪猿啼岳顶,梦回山月上梅花。十分春瘦缘何事,一掬归心未到家。却忆少年行乐处,软风香雾喷东华。』今当为作京师上元怀山中也。」予戏为之曰:「北游烂熳看并山,重到皇州及上元。灯火楼台思往事,管弦音律试新翻。期人未至情如海,穿市皈来月满轩。却忆寒岩曾独宿,雪窗残夜一声猿。」

东坡滑稽又言无有无对  有村校书,年已七十,方买妾馔客。东坡杖藜相过,村校喜,延坐其东,起为寿,且乞诗。东坡问:「所买妾年几何?」曰:「三十。」乃戏为诗,其略曰:「侍者方当而立岁,先生已是古稀年。」此老滑稽于文章如此。又曰:「世间事无有无对,第人思之不至也。如曰:『我见魏徵尝妩媚。』则对曰:『人言卢杞是奸邪。』」又曰:「无物不可比类,如蜡花似石榴花,纸花似罂粟花,通草花似梨花,罗绢花似海棠花。」

◎ 卷六

舒王嗜佛曾子固讽之

舒王嗜佛书,曾子固欲讽之,未有以发之也。居一日,会于南昌,少顷,潘延之亦至,延之喜谈禅,王问其所得,子固熟视之。已而又论人物,曰:「某人可抨。」子固曰:「介甫老而逃佛,亦可一抨。」舒王曰:「子固失言也,善学者读其书,唯理之求。有合吾心者,则樵牧之言犹不废。言而无理,周、孔所不敢从。」子固笑曰:「前言弟戏之耳。」

陈莹中罪洪不当称甘露灭

陈了翁罪予不当称甘露灭,近不逊,曰:「得甘露灭觉道成者,如来识也。子凡夫,与仆辈俯仰,其去佛地如天渊也,奈何冒其美名而有之耶?」予应之曰:「使我不得称甘露灭者,如言蜜不得称甜,金不得称色黄。世尊以大方便晓诸众生,令知根本,而妙意不可以言尽,故言甘露灭。灭者,寂灭;甘露,不死之药,所谓寂灭之体而不死者也。人人具足,而独仆不得称,何也?公今闲放,且不肯以甘露灭名我。脱为宰相,宁能饰予美官乎?」莹中愕然,思所以为折难予,不可得,乃笑而已。  大觉禅师乞还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