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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计六奇 当前章节:153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5

宏光立,见史可法于扬州;奇其才,题授职方主事,留之监军。乙酉,奉檄征饷未还而扬州失。六月,大兵徇吴江,县丞朱国佐以城降。诸生吴鉴欲起兵诛之,徒手入县庭,骂国佐;国佐执送苏州,杀于胥门学士街。易闻而哀之,率众擒国佐授鉴父汝延,令杀以祭鉴。遂起兵,仅得三十人;七日,众至三百并三十艘,居长白荡,出没五湖、三泖间。会松江盗首沈潘有徒千四百人,劫掠不常。诸绅患之,移书于易;易起兵往战,以计擒之。沈潘降,并其众,获艘七十。

居无何,易拜众曰:‘镇江谍报:大清兵二千某时过此,愿邀之’!遂伪作农船,每里伏兵于湖滨,凡三十里。大清兵夜至,不疑;过半伏发,以长戈击之,应手而堕。其地左河、右湖,中岸颇高。大清兵止短刀,无舟不得近;大发矢,众以平基蔽之河侧;复以火器夹击,遂败。  丙戌元夕,入吴江;杀令及新科举人,库藏一空。镇将吴胜兆兵至,易已入湖,民尽走;大掠二日而还。  四月,胜兆复率众七千入吴江肆掠,舟重难行;胜兆令军中曰:‘敢挈妇人者斩’!有一舟百五十人,悉沈诸湖。甫行,见岸上白衣四人,擒之使挽舟;问曰:‘见罗头贼否’?曰:‘见之’。问几何?曰:‘三十号’。大清兵恃众不戒,呼曰:‘蛮子速进’!俄,四人拔刀将舟中兵杀尽之。后兵见而疾追,遥望湖中泊舟,兵至即散,复返之;忽炮发,飞舸四集,矢炮突至,烟火迷天,咫尺莫辨。胜兆势急,弃舟走,兵亦委辎重而溃,凡斩将数人。胜兆大沮;谓‘渡江以来,未有此败’!及还苏,惭忿不言;恨吴江民不救,屠之。已而率三千人复至吴江,经长桥,易用草人装兵,大清兵射之;易度箭尽,乃战,大败之。

抚臣土国宝忿易久为湖患,密遣苏人伪降易,推城以待。忽反兵相向,易急换舟;舟皆连系,乃入小舟;舟重,三十人尽覆。易泅水半里,其侄见水面红快鞋,谓易已死;以追兵急,不得遽挈,即系舟后。复行半里,始举视之,尚未死;倒倾血水,酌酒数大觥。乃曰:‘今追者已退,吾兵尚有几何’?左右曰:‘百人耳’。易曰:‘速返追击!此去必大胜’。果败之,夺其辎重而还。

易有腹心某,居嘉善;六月,亲访之。其家仇人密白县令,令遣入猝取之,解于杭州杀焉。

附记:崇桢末有知一禅师,道行高迈;游燕都,士夫悉尊礼之。时易候选在京,闻而往谒,赠银二十两;师慨受不辞,晨夕辨议,相得甚欢。及甲申三月十七、八两日,贼攻城甚急,易叩吉凶;师曰:‘止一路,无二路;公试自思。功名是分内带来,便可草草;若是朝廷所赐,则“忠孝”二字正在此际分明’。易闻言大悟,即欲祝发。师曰:‘公向以贫衲削发被缁,蒙施多金;今日理应回敬’。遂取前银归赵,原封未启。心异之,乃下拜;师曰;‘不须如此;去!去。我与汝从东便门走,送汝还乡;异日汝必尽忠王国。但闯贼非汝对头,今决无患’。次日出城,师送易归,竟不知所之。至丙戌六月被杀,果应“尽忠”之语云。

文秉通吴易不辨  文秉,长洲诸生;相国文震孟仲子。隐居山中,有告其与吴易通者。执至官,秉不辨;曰:‘不敢辱吾父,愿速死’!遂见杀。

刘曙就义

刘曙字公旦,号稚圭;长洲人。崇祯癸未进士,授南昌知县。未赴而苏州破,避地邓尉山,未尝一至城市。南海诸生钦浩通款舟山,疏吴中忠义士二十三人,曙为首;游骑获其书上之,乃逮曙。曙膝不屈;诘曰:‘反乎’?曰:‘诚有之;愧事未成耳’。然曙实不识钦也。下狱八旬,与顾咸正、夏完淳从容就义死。

鲁之玙、韦武韬战死

苏州原任游击鲁之玙、韦武韬,以起兵俱战死。

麻三衡七家军

麻三衡字孟璇,宣城人;布政使溶之孙。生有异相,长好习武事;以诗酒自豪。既起兵,与旁近诸生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冯百家号称七家军,皆诸生也。三衡驻兵稽亭,每战当先,舞大刀陷阵;人多畏之。后以众寡不敌,被获,杀于江宁;七家军皆死。

吴福之、徐安远起兵死

常州诸生吴福之起兵,约任源邃同就李总兵军,与之合;屡与大兵战。越三月,兵溃,投湖死。福之,闽中礼部尚书吴钟峦子。徐安远字世珍,武进人;入太湖从黄蜚兵,兵败被杀。  张龙文乡兵薄城

常州诸生张龙文率乡兵薄郡城,杀死。

钱柄破家起义

钱柄字仲驭,浙江嘉善人;相国士升之仲子也。崇祯丁丑进士,为吏部郎中。破家集义旅拒战,蹑于震泽兵,返战;旋溃,被杀。

徐石麒主盟

徐石麒字宝摩,号虞求;浙江嘉善人。天启壬戌进士,除工部营缮司主事。为权奄所恶,以新城侯王升坟价事,矫旨夺职。崇祯改元,补原官;历升通政司、刑部侍郎、尚书。公奏兵部尚书陈新甲陷边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亲藩七,当斩;奏上,新甲弃市。时周延儒救解甚力,上不许;新甲之党皆大恨。而公复谳光禄少卿监军张若麒临敌先逃,总兵许定国失误军机、擒杀人民及兵部尚书丁启睿兵败鼠逃、弃去敕印;俱当斩。会礼科姜采、行人熊开元以言事忤旨,上震怒,下二臣狱;而刘宗周争之,并夺职。及二臣发西曹,公疏薄其罪;上怒,罢官。宏光立,起公左都御史;未至,转吏部尚书。公出户科陆朗、御史黄耳鼎为藩臬;有旨:‘特留用’。朗与耳鼎遂疏讦公为吴昌时报复,又言公杀新甲以败款局。公乃历陈自有东事以来主款之误;且言‘先帝之诛新甲也,曰陷我七亲藩。夫七藩之中,恭皇帝居一焉;皇上忘之乎’?因引疾乞休;命驰驿去。

明年南京陷,公遁于乡。镇将陈梧起义,迎之主盟。三塔之败,城将不守,自经死。其仆祖敏、李谨,皆从公自缢。公有二子;长尔谷,以松江事见杀。  “甲乙”诸书俱载徐锦,非李谨也。未知孰是?

徐尔谷被执无挠词

徐尔谷字似之,官生;石麒长子。受隆武令。松将吴胜兆反,长洲诸生戴务公实说之;远近响应。钱柄从兄旃,字彦林;夏允彝子完淳,字存古:与尔谷皆以胜兆事,被执。尔谷慷慨无挠词;审官曰:‘汝父为忠臣,汝定为孝子’!三人同日受刑。旃妻徐氏、谷妻孙氏,各自沈殉其夫。  顾咸正坐吴胜兆事死

顾咸正字端木,号觙庵;昆山人,文康公之曾孙、咸建兄也。崇祯癸酉举人;十三年庚辰,以副榜除延安府推官。延安荒乱,咸正招抚有法。又奉檄追贼李明才等三百人,歼之;又招降{犭回}贼张成儒、丁世蕃等三百余人、庆阳土贼潘自安等千余人。于是延中稍宁。会孙传廷将出关,咸正上书,谓‘出关安危系全秦,全秦安危系天下。军志曰:“兵无选锋曰北”。万一蹉跌,将不止三秦之忧’。不听。贼陷西安,咸正率三百人登陴,并弃甲去。贼执咸正,欲降之,不屈;乃拘之营中。吴三桂兵入秦,人多应之;韩城人推咸正为主,斩伪令王业昌。已而知为大清兵,遂入山中。

明年,以全发归南。会云间吴胜兆、陈子龙事败,录其党姓名,首及咸正;乃与同事四十余人并死。子天逵字大鸿,贡生;天遴字仲熊,诸生。皆以藏子龙故,亦死。当咸正解南京时,审官洪承畴问曰:‘汝知史可法在乎’?咸正亦答曰:‘汝知洪承畴死乎、不死乎’?承畴默然。  是时大清兵所过州县,从风而靡,长吏罕有殉城者。独公弟咸建字海石,号如心;崇祯癸未进士,除钱塘知县。以焚册故,被擒不屈,杀之。时盛暑,悬首镇海楼三日,无集蝇。杭人收而殡之,祀之土谷祠中。咸正季弟咸受,天启甲子举人;城破,亦死。仅存一孙晋谷,年五岁;得免。大鸿兄弟自谓‘世受国恩;虽书生,义不苟活’;故一门父子、五人同死国事。吴中人士,莫不悲之。

陈子龙誓众称监军

陈子龙字卧子,号海士;松江华亭人。幼颖异,工举业,兼治诗、古文词,以经世自在。立几社,与江右艾南英争名。登崇祯丁丑进士,授惠州推官。以招抚许都功,擢兵科给事中。南都立,以原官召用;疏请亲征,又上防守要害及备边三害,皆当时至计而莫之能用也。明年二月,以时事不可为,乞终养去。

南都不守,闰六月十日,松江兵起。子龙设太祖像誓众,称监军;邀致水师吴志葵等为城守计。闽中授兵部左侍郎。八月三日,李成栋破松江,子龙以祖母去,匿深山。无何,吴胜兆之事起,狱词连子龙;子龙亡命奔嘉定,匿侯岐曾仆刘驯家,已迁昆山顾天逵所。当事迹至嘉定,执岐曾;别遣兵围天逵家,遂获子龙,锁舟中。乘间,跃水中死,是月二十四日也;犹戮其尸。  杨廷枢坐门人戴之隽事死

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诸生。以气质自任。崇祯庚午,举应天乡试第一。幼与同里徐汧交最善;乙酉夏,闻其殉难,即隐居邓尉山中。丁亥四月,松江总兵官吴胜兆叛;为之运筹者,乃廷枢门人戴之隽也。事败,词连廷枢;遂被执,系狱中。慨然曰:‘予自幼读书,慕文信国之为人;今日之事,素志也’。五月朔,大帅会鞫于吴江泗洲寺。巡抚重其名,欲生之,命之薙头;廷枢曰:‘砍头事小,薙头事大’!乃推出斩之。临刑,大声曰:‘生为大明人……’。刑者急挥刀,首堕地;复曰:‘……死为大明鬼’。监刑者为之咋舌,礼而殡之。

公在舟中,题书血衣并诗十二首以遗其孤曰:‘苏州有明遗士杨廷枢,幼读圣贤之书,长怀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于古人。积学高文,名常满乎宇内。为孝廉者一十五载、生世间者五十三年,作士林乡党之规模,庶几东京郭有道;负纲常名教之重任,愿为宋室文文山。惜时命之不犹,未登朝而食禄;值中原之多难,遂蒙祸以捐生。其年则丁亥之年、其月则孟夏之月,才隐遁于山阿,忽罹陷于罗网。时遭其变,命赋于天。虽云突如其来,吾已知之久矣。有妻费氏,吴江人,归予二十余载;有女观慧,适张氏,亦二十余春。大骂全真,不愧丈夫之气概;舍生就死,殊胜男子之须眉。一家视死如归,轰轰烈烈;举室成仁无愧,炳炳烺烺。生平所学,至此方为快然;千古为心,到底终须不殁。但因报国无能,怀忠未展;终是人臣未竟之志,尚辜累朝所受之恩!魂炯炯而升天,当为厉鬼;气英英而坠地,期待来生!舟中书此,不能尽言;留此血衣,以俟异日。愿我知己,面付遗孤。如痛父母,即思忠孝。垂殁之言,以此为诀。四月二十八日,舟中血书’。又云:‘余自幼读书,慕文信国先生之为人;今日之事,乃其志也。四月二十四日被缚,饿五日未死、骂未杀,未知尚有几日未死!遍体受伤,十指俱损,而胸中浩然之气,正与信国燕市时无异;俯仰快然,可以无憾!觉人生读书,至此甚是得力;留此遗墨,以俟后人知之’。因舟中漫就一十二首;诗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千秋应不散,于今重复有斯人’!‘浩气凌空死不难,千年血泪未曾干;夜来星斗终天灿,一点忠魂在此间’。‘社稷倾颓已二年,偷生视息又何颜!祗今浩气还天地,方信平生不苟然’。‘叹息常山有舌锋,日星炯炯贯空中!子规啼血归来后,夜半声闻远寺钟’。‘有妻慷慨死同归,有女坚贞志不移;不是一番同患难,谁知闺阁有奇儿’!‘近来卖国尽须眉,断送河山更可悲!幸有一家如母女,纲常犹自赖维持’。六首佚。

黄赓为僧

黄赓,徽人;明季武状元也,与黄澍同族。有膂力,能运铁鞭二十四斤。大清兵至,率众固守徽州;身为前锋,所获甚众。后败,赓走闽。闽复陷,大清帅招之不从,乃削发为僧。宣城人语我曰:‘黄赓率乡兵数十,十九战俱捷。后自宣城水东镇统众御大兵于港河,为徽宁界也。大清骑日益被围,赓举鞭忽折,重十二斤;乃易样鞭,重三十四斤。赓马见大清马,即跪;赓怒,鞭杀之,步战。举鞭一击,大清将以刀捍之;连击三鞭,捍之如前。赓乃走,取箭搭射,正中大清将左目;趋上,一鞭击死。然大兵甚盛,赓以众寡不敌,乃走;乡兵被杀遍野,惨不可言’。  许生伪试事败死

许某,武进诸生。顺治三年八月乡试近期,舟车云集;部院洪承畴疑之,每寓密令兵共居以侦察。时有一人,昼则闭户、夜半始出,佯云出恭;兵疑有奸,触之,其人怒而讧。兵握其首,乃未薙发者;解于承畴严讯,遂招多人。遣兵各寓搜获,有册藏金山下。无锡诸生华时亨,字仲通;亦有名。苏抚土国宝逮至,见时亨双瞽,释之。武进许生为首事人,亦见国宝;毅然曰:‘老大人三年前,亦与生员一样。生员无他意,只是不忘大明耳。今生员含笑而去,不望含泪而归’。人咸壮之。解南京,杀焉。是案几杀千人,乡试因改期。至十月初七日下午,无锡始报新解元范龙。龙本王姓,字云生。

附记:邹来甫,无锡泰伯乡人;庠生。不薙发,隐居教授。至康熙初年,族绅邹式金被仇家讼陷藏来甫于家,遂逮来甫。郡守赵琪欲并究十年前总甲及馆主不举报罪;某费千金,家几破,解于兵备胡亶。亶本浙之仁和翰林,廉明仁恕,众号神君;呼来甫案前熟视,谒赵守押差曰:‘此是薙不全,不是全不薙’。遂申文南京都院郎廷佐,乃免。夫以诸生全身二十载,亦异矣。  总论江南诸臣

东村老人曰:苏代有言:为人妻,则欲其许我也;为我妻,则欲其詈人也。每一王兴,有附而至荣者,即有拒而死烈者;生易而死实难!高帝斩丁公、艺祖褒韩通,所重固自有在;诸君子毋乃能所得乃重乎!

◎ 卷之十 浙纪

潞王出降  大清顺治二年(乙酉)五月,豫王既定南都,分兵入浙;大帅,贝勒博洛也。时潞藩避杭州;六月,杭人拥戴之。贝勒以书招王,王度力不能拒,又不忍残民,遂身诣营,请勿杀害人民;贝勒许之,遂按兵入杭,市不易肆。后潞王北行,与宏光、王之明俱凶问。  附记:“编年”云:‘兵至杭州,原任行人陆培缢死,某县知县梁于涘亦死’(一载自死)。

祁彪佳赴池水

贝勒既驻杭,遂散布官吏至浙东招抚,且令薙发;召乡绅谒见。原任苏松巡抚祁彪佳赴池水死。  祁公讳彪佳,字幼文,号世培;绍兴山阴人。父承{火业},知长洲县,有惠政。公年十七,举于乡。天启二年壬戌进士;授兴化府推官。郡兵以稽饷哗于藩司,公挺身往谕,刻期给饷;皆敛手不敢动。复令自推为首者,缚送藩司治之;众皆帖服。

崇祯四年,考满福建道御史。五年冬,上疏言:‘凡大小文武、内外诸臣,皆使之各安其位,而后有以各尽其心;若越俎而问庖,即旷官而怠事。迩来六卿、九列之长,诘责时闻、引罪日见,因而有急遽周章,救过不遑之象。窃恐当事诸臣怵于严旨,冀以迎合揣摩,善保名位;则未得振励之效,反滋悠忽之图。臣所虑于大臣者,此也。人才有限,中下参半;非藉上感发其忠义,则无以鼓舞其功名。今司道有司,或“钦案”之累由人、或钱谷之输未至,降级住俸十居二、三。臣子精神、才具,必其稍有余地而后可以展布;若追于功令,必至苟且支吾,急切赴名之心,不胜其掩罪匿瑕之念。臣所虑于群臣者,此也。皇上闻鼙,而思将帅之臣;倘得真英雄,即推毂设坛,夫岂为过。但肮脏负俗,决不肯俯仰司马之门;若必依序循资,则虽冒滥之窦可清,似亦奖拔之术未尽。臣所虑于武臣者,此也。皇上深惩惰窳,特遣内臣;然必搜剔出于不意,奸弊乃可无遗。若抚、按之事,多令监视会同;则恐同□同功,反使互蒙互蔽。开水火之端,其患显;启交纳之渐,其患深。臣所虑于内臣者,此也’。时以为谠论。  寻巡抚苏、松诸府,所至省驺从,延问父老尽得其利病。豪右兼并,细民皆得控陈;一时权贵为之侧目。吴中无赖自署天罡党,凌轹小民;官治以法,则摊赃无辜,人益畏之。公至,捕其尤者四人,立磔于市。由是,群奸股栗。他若征解法、捐赎锾,为长洲置广役田,清吴县隐租以备荒、无锡役米以惠鲜,借华亭义米置上海役田。时粟贵,率二石得一亩;计三年子粒,即偿华亭之数。平漕兑,岁省四郡耗羡十余万金。吴人至今德之。

十五年,大清兵深入逼淮,道路阻绝。起公掌河南道;微服冒险,间行达京师。明年,佐大计;一主虚公,无敢以一钱及门者。会上命台省迁转,必历藩臬以考其才;面折选郎于朝,因疏列其事。于是御史蒋拱宸等群起攻之,事遂已;而公竟改南京畿道。  十七年甲申五月,公与史可法等决计定策;以公旧有威德于吴,命奉敕安抚。寻晋大理寺丞,即留为巡抚。首募技勇,设标营五营,各五百人;缘江要害,增置屯堡。公受事六阅月,开馆礼士、设笥受言,日夕拮据。又上疏,请除诏狱、缉事、廷杖诸弊政;为朝廷所忌,遂谢病。  乙酉夏,大清兵入浙,檄诸绅投揭;公闻,语夫人商氏曰:‘此非辞命所能却。若身至杭,辞以疾,或得归耳’。阳为治装将行者;家人信之,不为意。闰六月六日(丙戌)夜分,潜出寓园外放生碣下,自投池中。书于几云:‘某月日,已治棺寄蕺山戒珠寺,可即殓我’。其从容就义如此。后谥“忠敏”。

公生二子:长理孙,字奕庆;次班孙,字奕喜:皆有文誉。女德茞,字湘君;年十三、四,即韶慧绝人。其哭父诗有句云:‘国耻臣心在,亲恩子报难’。时盛称之。

宏图不食死  原任大学士高宏图流寓绍兴城中。逃至野寺,不食死。

刘宗周绝粒死

刘宗周字启东,绍兴山阴人;学者称为念台先生。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三十三年,授行人。先后以母丧及养祖里居者十余年,始补原职。寻充册封益藩副使,归陈宗藩六议。四十一年,疏请修正学。明年,复谢病去。天启元年,起为礼部仪制司主事。劾魏中贤、客氏,坐夺俸半年。二年,迁光禄寺丞。三年,迁尚宝司少卿。寻改太仆寺,告归。四年,补右通政,力辞;上怒其矫情厌世,革为民。崇祯元年,召为应天府尹。二年、三年,以疾在告;复上言除诏狱、蠲新饷为“祈天永命”之本。上方忧旱斋居,责其不修实政,徒托空奏。公遂坚求去,许之。八月,召为工部左侍郎,日上言时政云云。上曰:‘宗周素有清名,亦多直言。但大臣论事,宜体国度时,不当效小臣归过朝廷为名高’。会体仁捐俸市马,公言不敢怀利事君;得旨切责,遂引病求罢。既就道,闻大清兵自昌平深入,极论体仁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并及刑政舛谬数事。上怒,以为比私乱政,革为民。十四年,起吏部左侍郎;陈圣学三篇以切劘上躬,多见采纳。寻迁左都御史;请申饬宪纲、复书院社学、罢诏狱,从之。会当大计,发中书某为人行贿事,置之法;一时风纪肃然。已而京师复被围,行人熊开元劾奸辅误国;触上怒,下狱廷杖。公力争于朝,坐免官。

十七年南京再造,起原官。公力诋时政,马士英、刘泽清等欲杀之;遂力请致仕。

明年,大清兵至杭州;公与同郡祁彪幸约举事,不果。彪佳先死;公绝粒二旬,以六月八日(戊子)卒。有绝命诗曰:‘留此旬日生,少存匡济志;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秦嗣瞻诗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甫,时地皆非偶!得政而毙矣,庶几全所受’。

公以宿儒重望,为海内清流领袖;尝以出处卜国家治乱,而终以节见。悲夫!其论学也,以为‘学者学为人而已;将学为人,必证其所以为人’。又作“纪过格”以相纠考。立古小学,每日生徒会讲其中。尝与高忠宪攀龙往复辨论,忠宪以为畏友。祁彪佳曰:‘公之奏疏出,可废名臣奏议’。人以为知言。子名汋,遵遗命不以诗示人。

王毓蓍赴柳桥河死

王毓蓍字元祉。绍兴卫人,甫婚而父邻卒,经年不就内寝。为郡诸生,师事刘宗周。

乙酉六月,大清兵破杭州。时诸生无赖者群议犒师,毓蓍愤甚,榜其门曰:‘不降者,会稽王毓蓍也’。众惧祸,阴去其榜。闻刘宗周举义,毓蓍喜;越数日事不就,乃为书告曰:‘门生毓蓍已得死所;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又作“愤时致命”篇,授其子复榜于孔庙。将赴泮池,池水浅,乃赴柳桥河死。时六月二十二日也。  潘集袖石沉河死

潘集字子翔,会稽布衣。性嗜酒;家贫不数得,时从友人索饮。既醉,或歌、或泣;人皆以狂少年目之。闻大清兵至,自誓必死;家人诧曰:‘江南甚大,无死者;一布耳衣,何死为’?集曰:‘苏州之役,吾父母俱死;于是吾三奔丧,竟不得一骸骨归。今腼颜为民,苟偷视息;死何以见先人于地下’!已闻毓蓍死,为文以哭之。出东门半里许,袖二石渡东桥下自沈死(或曰:此其意将以击当事之倡降者不得间,故死)。

周卜年跃入海死

周卜年字定夫,山阴人;周文节公族子也。家贫力学,年三十犹为布衣;滨海而居。闻王毓蓍、潘集死,曰:‘二子死不先,卜年死不后也’。及传城中已薙发,逻骑四出;卜年仰天大呼曰:‘天乎、天乎!余尚何以生乎’!遂肃衣冠趋出,自矶上跃入海中死。时闰六月初六日也。越三日,其妻溯流而号,求之不得;忽见一尸逆流东上,复于矶上兀然而止。就视之,则颜面如生;众嗟异之。  是日,越中师起,承制赠毓蓍翰林待诏,集与卜年教授、训导。而越人感三子之节,私谥毓蓍曰“正义先生”、潘集“成义先生”、卜年“全义先生”。

王思任请斩马士英疏  时马士英潜率所部奉宏光母后突至绍兴,绍兴士大夫犹未知宏光所在。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因上疏太后,请斩马士英;曰:‘战斗之气,必发于忠愤之心;忠愤之心,又发于廉耻之念。事至今日,人人无耻、在在不愤矣;所以然者,南都定位以来,从不曾真实讲求报雪也。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惑奸相马士英援立之功,将天下大计尽行交付。而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饮,则进醁{酉灵};上悦色,则献淫妖;上喜音,则贡优鲍,上好玩,则奉古董。以为君逸臣劳,而以疆场担子尽推于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绝不照应。每一出朝,招集亡赖,卖官鬻爵,攫尽金珠。而四方狐狗辈愿出其门下者,得一望见,费至百金;得一登簿,费一千金。以至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抚、总督,现在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者,又不足数矣。所以然者,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柄,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斯也!兹事急矣,政本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独不当护耶?一味欺蒙,满口谎说:英雄所以解体,豪杰所以灰心也。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绝酒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诏,以昭悔悟:则四方之人心士气犹可复振,而战鼓可励、苞桑可固也’。

又上士英书

‘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职素钦慕。即当国破众疑之际,援立今上,以定时局;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讲战守之事,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已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邱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气节之士,尚尔相谅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机,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励,犹可望幸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似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请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候缇骑;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锄麑’。士英愧愤,不能答。

以伯嚭比士英,最为酷肖。一疏、一书,痛快绝伦,足褫奸魄。王公以文采风流擅名当时,岂知其当大事而侃侃若此;可与黄、左两疏,鼎足千古。

鲁王监国

鲁王讳以海,高帝十世孙。父寿镛,世封于鲁;崇祯十五年,大清兵入兖州,城破自缢。以海年幼被执,三刃不中;乃舍去。十七年,嗣鲁王位。  大清顺治二年(南都称弘光元年),张国维为戎政尚书;会与马士英意见不合,遂请归里。五月,南都陷,国维在家闻变,收集义勇以待。六月,杭州拥戴潞王;潞王寻以城降,贝勒散布官吏于浙。招抚使至钱塘江上,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子郑遵谦忿杀之。闻鲁王避难台州,而熊汝霖、孙嘉绩各起义余姚,遵谦遂与共谋立迎鲁王于台;适朱大典亦遣孙珏劝进。时张国维至台州,与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及陈遵谦、熊汝霖、孙嘉绩等合谋定议,拥戴鲁王监国;乙酉六月二十七日(戊寅)也。即日移绍兴,以国维为大学士。是时马士英逡巡浙东,闻鲁王监国,亦率所部至赤城,欲入朝。国维知之,首参其误国十大罪;士英惧,遂不敢入。起旧大学士方逢年入阁,之普、大典俱为大学士,函辉为兵部侍郎。而国维督师江上,调方国安守严州、张鹏翼守衢州。补御史陈潜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命监各藩镇马兵。

赐张国维尚方剑

七月,张国维复富阳。时兵马云集,各治一军,不相统一,部曲骚然。国维疏请于王,谓‘克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坚捣虚,人无接应之暇:此为胜算。必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视为一人之功罪’。鲁王加国维太傅,赐尚方剑以统诸军。

浙、闽水火

闽中隆武立,颁诏至越;越中求富贵者,争欲应之。鲁王不悦,下令欲返台州,士民惶惶。国维闻之,星驰至绍兴;上启监国曰:‘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子孙臣庶,所当同心并力。成功之后,入关者王;监国退居藩服,体谊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国当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恐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悔莫可返!攀龙附凤,谁不欲之;此在他臣则可,在老臣则不可。臣老臣也,岂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于是文武诸臣议始定。然浙、闽遂成水火矣。

“遗闻”及诸书俱云‘上疏隆武’;独“甲乙史”云‘启监国’。

封诸臣

十一月,进方国安为荆国公、张鹏翼为永丰伯、王之仁为武宁伯、郑遵谦为义兴伯、国维子世凤为平敌将军。  王之仁请战

浙东将士与大清兵跨江相距,自丙戌春屡战不胜,各营皆西望心碎。王之仁上疏鲁王曰:‘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遽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为今日计,惟有前死一尺;愿以所隶沈船一战。今日死,犹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

申、酉间,武臣未建寸功,辄封侯伯,竭天下之饷以奉之。平日骄横,卑视朝廷;一闻警至,莫不逃降。“战”之一字,虽上趣之不能,而况自请乎!今读王公疏,凛凛有生气;洵推当时武将第一。视国安诸人,真奴隶之不如矣!

王之仁江心袭战

三月朔(戊申),大清兵驱船开堰入江。张国维敕各营守汛,命王之仁率水师从江心袭战。是日,东南风大起,之仁扬帆奋击之,碎舟无数;郑遵谦捞铁甲八百余副。国维督诸军渡浙江,大清兵为之少却。会隆武使陆清源齎诏至江犒师,时马士英依栖方国安,因唆国安斩之;且出檄数隆武罪。国维闻之,叹曰:‘祸在此矣’!  士英既断送南朝,复离间闽、浙。小人之败坏国家事,可恨如此。然三月士英唆斩闽使、六月钱邦芑疏斩鲁使,两国相残,俱小人为之。武宁奋击之功,能不付之东流乎!

方国安夜走绍兴

五月,大清贝勒侦知浙东虚实,遂益兵北岸,以江涸可试马,用大炮击南营;适碎方兵内厨锅灶,国安叹曰:‘此天夺我食也!我自归唐王耳’。谓大清兵势重莫可支,又私念隆武曾以手敕相招,入闽必大用;即不济,可便道入滇、黔。遂于五月二十七日(丙戌)夜,拔营至绍兴;率马、阮兵,以威劫鲁王而南行。

国安拥众十万,未战而逃;真可斩也。

浙师溃散  五月二十八日(丁酉),江上诸师闻方国安走,郑遵谦携赀入海,余皆溃散。惟王之仁一军尚在,将由江入海;国维与之仁议抽兵五千分守各营,之仁泣曰:‘我两人心血,今日尽付东流。坏天下事者非他人,方荆国也。清兵数十万屯北岸,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吾兵有舟,可以入海;公无舟,速自为计’!国维不得已,乃振旅追扈鲁王。

大清兵渡钱塘江  六月初一日(丙子),大清兵渡钱塘江。

附记:五月中,贝勒闻报方兵诟詈,谕其下曰;‘勿听!若有福,人自能过去;如无福,自然过去不得’。二十三、四日间,日夜炮声不绝。二十八、九日,潮不至;贝乃率兵拔船过三坝,坝大鸣。初一日,贝勒登坝渡江,勇甚;身被重甲,负矢三百,长戈、短刀俱备。及已渡,浙兵弃辎重无算;贝勒令诸军无掠,俟回时自有也。旧有谶云:‘火烧六和塔,沙涨钱塘江’。崇祯九年,六和塔灾,中心悉烧去;止余四围不动,有若烟楼然。至是,而钱塘江又沙涨矣:前数可知。

鲁王遁入舟山

张国维追王至丰桥,方、马、阮兵断送过桥,桥石下旧刻大字二行云:“方马至此止,敌兵往前行”。国安、士英南行,决计执鲁王投降,为入关进身地。乃遣官守王;守者忽病,鲁王得脱。比及兵追至,王已登海船矣。后王遁入舟山。  余煌赴水

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示,尽启九门,放兵民出走;毕,遂正衣冠赴水死。

余煌,浙人。天启五年乙丑状元;以魏党,崇祯初罢,科名几秽。而其末节如此,亦可称也。  附记:余公微时,祈梦于于忠肃公庙。梦演剧,金鼓竞震,止一丑出场,以头撞公而觉,竟不解。及乙丑及第,有司送匾至,颜曰“乙丑状头”;始恍然前梦。

张国维赴园池死

鲁王既登海船,闻国维至黄石岩,因传命国维遏防四邑。国维至台州,无舟不能从王,遂回东阳治兵再举;时六月十八日也。二十五日,大清兵破义乌,亲众劝国维入山以图后举;国维叹曰:‘误天下事者,文山、叠山也;一死而已’。二十六日,大清兵至七里寺;国维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绝命词三章。“自述”云:‘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当傍孝陵坟’。“念母”里:‘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存殁衔恩结草同’。“训子”里:‘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

公字正庵,号玉笥;金华东阳人。天启二年壬戌进士,除番禺知县;以卓异,荐擢刑科给事中。历吏科,升礼科都给事中、太常寺少卿。崇祯七年,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处地方。先是,巡抚驻苏州,行文各属;间一出巡,驻句容。及公时,江北多事,往往出镇皖口。贼破庐、围桐,骎骎有南窥之势。而安庆素无兵(国初有军五千三百余,宣德中徙二千人于河间、怀来诸卫,后又以二千人运粮、三百人入南都,余丁不足待战),乃调吴淞戍卒及徽宁兵往。而海上复告警,公请益募兵千人,比楚、黔故事,留新饷给之;报可。复议增马、步二千人。于是,皖为重镇。上采科臣言,申饬江防;公请募卒千二百人,半戍浦口、半戍镇江,修繁昌、太湖、建平、六合、高淳诸城,建敌楼于芜湖。十二年,海寇焚崇明之东三沙,犯福山及陆座港口;公设伏擒其魁袁四、吴通州等。明年,升兵、工二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河道。会大盗李青山起,山左骚动;公擒之,东方遂宁。十五年,升兵部尚书。公视事,时则大清已入边七日矣;乃奏大调天下援师。大清兵深入至山东、淮北;癸未春,载护车牛、人口竟去。周延儒出视师,不能一有所创。公乃请告归;为言官所纠,缇骑逮下刑部狱。甲申春,特旨赦公,以前官督饷直、浙出都,而闻先帝之变。宏光立,授戎政尚书,加衔太子太傅;请建四辅以藩南京,未果行。复告归;而南京失国。会陈遵谦等迎立鲁王,召公直东阁;而以长子世凤代总军事,支撑江上者一年。丙戌六月,大清兵至绍兴,公急走归东阳。赴池中死。

附记:当缇骑逮公过苏州,苏人感公旧德,万众拥之,罗拜恸哭;宰牛羊生祭,且拜且哭,献酒。公从容语众曰:‘予何德于汝!今兹行无伤也,有周相公手书在,非我不御罪也’。遂受而饮之。及北上,出书呈上;故得免。此苏人口述,以为公之快事。东阳、义乌,属金华府。  王之仁见杀  兴国公王之仁,载其妻妾并两子、幼女、诸孙等尽沈于蛟门下;捧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独至松江,峨冠登陆;百姓骇愕聚观。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仁系前朝大帅,不肯身泛洪涛;愿来投见,死于明处’。承畴优接以礼;命薙发,不从。八月二十四日(丁酉),见杀。

闻之仁骂承畴曰:‘昔先帝设三坛祭汝,殆祭狗乎’!  陈函辉死节  公讳函辉,字木叔,号寒山;台州临海人。崇祯甲戌进士,除靖江知县。先帝留心吏治,许科道官以风闻上言。而御史左光先按浙过吴,因劾浒墅钞关主事朱术{土旬}及公;公坐罢,里居。浙东监国,授公礼部侍郎。越州之亡,公赴水死。

公少年时,落笔妙天下,笑骂皆成文章;人争诵之。其交游,亦遍吴、越间。及为令,尝以县奉客,遂挂弹文以免。及公一死,海内翕然称其大节焉。今读其文,殆类有道者。其绝命词云:‘余以五月晦日晚,从主上出亡。值乱兵间,道相失。还自僻路,徒步重茧;八阅月,始得抵台。城闭,痛哭入云峰山中。有池,可从灵均大夫之后。是夜,宿湛明大师禅房。漏下五鼓,作六言绝句十章。其一云:“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其二云:“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赤松千古威名,黄蘗寸心独苦”!其三云:“父母恩无可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河上,应怜故国孤臣”!其四云:“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其五云:“去夏六月廿七,今岁六月初八;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其六(阙)。其七云:“手着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其八云:“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今日为方正学,前身是寒山子;徒死尚多抱惭,请与同人证此”’!又遗友人书云:‘辉死矣!季札之剑、孝标之书,皆诸先生心事也。或念辉生平忠悃,得存其遗孤、藏其遗骨、收其遗文,所谓埋我三年而化碧地下,必有以报诸公矣’!又自作祭文一、“埋骨记”一,从容笑语,扃户自经死。

“编年”载自经;而“启祯录”载赴水。故并志俟核。  陈潜夫阖室沉河

太仆寺少卿陈潜夫偕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联臂共沉河死。  陆培与潜夫皆杭人。诸生时,同盟相善;后有违言,遂相仇。寻俱入仕。大清兵至,潜夫死;培居家闻城降,即自缢。两人卒同殉国,人咸称之。

朱大典阖门焚死

朱大典,号未孩;浙江金华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进士,历任巡抚凤阳、户部侍郎。及鲁王监国,加大学士衔。大清兵至金华,大典固守;攻月余不下。用红衣炮击破之,大典阖门纵火焚死。其子师郑邠,武进人;亦死。

张鹏翼见杀

总兵张鹏翼守衢州,标下副将秦应科等为大清内应;城破,鹏翼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皆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执,不顺;遇害。

王瑞旃自缢

王瑞旃字圣木,温州永嘉县人。天启五年乙丑进士,原官兵部职方郎。大清兵陷温州,贝勒下擢用之令;乃集先世遗像,亲为题志,且拜且泣曰:‘死见先帝,即归膝下耳’!遂与姻友会酌,悲歌尽欢。已而,入户缢殉。

邹钦尧赴江

邹钦尧字维则,永嘉人;郡庠生。大清朝总镇范某下令髡发,钦尧即赴江;流尸不可得。  叶尚高饮药痛骂死

叶尚高字向桠,永嘉人;邑庠生。大清兵入城,尚高被发佯狂;儒巾帛衣,截神祠本台为铎状,摇布狂言,惟“洪武圣训”四字朗朗彻人耳。上丁释奠,尚高冠进贤冠,倚庙柱肆詈当事;庭鞫,不跪。鞭箠血遍体,略无一语;惟呼‘太祖高皇帝’而已。被创后,吟咏自若;和“正气歌”,有‘未吞蒲酒心先醉,不浴兰汤骨已香’之句。饮药痛骂死。狱吏欲倒出尚高于窦,诸士拥圜扉,枕尺环哭,几噪;事闻,有司乃坏棘墙,舆尚高至宅殓焉。  钱肃乐入海

钱肃乐字希声,号虞孙;浙江宁波鄞人。崇祯丁丑进士;授太仓知州,尝兼摄崇明、昆山两邑事。年饥,薙山贫民相聚掠富家;公捕倡乱者,杖杀之,邑赖以安。壬午,入为刑部员外;寻丁艰。乙酉,南京破,因遂与郑遵谦、孙嘉绩、陈函辉等会师江干。浙直历授公佥院、副院、少司马,皆辞;戮力军中者一年。  丙戌,钱塘失守,公携家入海。闽中复授公副院;公至,则延平已破,复遁迹海岛中。

丁亥,郑彩治兵海上,福建起兵;公复以掌邦政召,乃与熊汝霖、马思理、沈宸荃、林垐、吴钟峦等协力任事。戊子,加阁衔。公见国势日蹙、藩镇骄悍,忧愤成疾,卒于海外之琅琦山。遗命以先朝员外冠服殓,故仍称员外云。

张名振题诗金山

大清顺治十一年(甲午)正月,海船数百溯流而上;十三日,抵镇江,泊金山:大帅张名振、刘孔昭及史某也。二十日,名振等白衣方巾登山,从者五百人。寺僧募化;名振曰:‘大兵到此,秋毫不扰,得福多矣;尚思化乎’?僧曰:‘此名山也’。名振助米十石、盐十担;且书簿云:‘张某到此,大兵不得侵扰’。徘徊半日,乃下。次日,纱帻、青袍、角带复登山,向东南遥祭孝陵,泣下沾襟。设醮三日;题诗金山云:‘十年横海一孤臣,佳气钟山望里真。鹑首义旗方出楚,燕云羽檄已通闽。王师枹鼓心肝噎,父老壶桨涕泪亲。南望孝陵兵缟素,会看大纛祃龙津’!前云:‘予以接济秦藩,师泊金山,遥拜孝陵有感’。后云:‘甲午年孟春月,定西侯张名振同诚意伯题并书’。越二日,掠辎重东下。二十三日,旌旗蔽江而下,炮声霹雳,人人有惧色。

四月初五日,海艘千数复上镇江,焚小闸。至仪真,索盐商金;弗与,遂焚六百艘而去。名振还师海岛。

是年病,遗言令以所部归监军张煌言,悉以后事畀之。论者谓陶谦之在豫州,不是过也。殁后,煌言为之葬于芦花澳。

附记:张名振舟师至泰兴,有李公仁者被掠,击柝二日,谓卒曰:‘吾秀才也,不堪此役’!卒引入见名振;及辕门,有金字牌一面,上书‘军令十条:一、劫掠子女者,立刻处斩。一、杀无辜百姓者,斩。一、见敌兵不杀而故纵之者,斩。……’云云。进见名振,名振绿袍、戴丞相冠,年六十余;与刘孔昭同居一大舟。知李为庠士,命立语;问南都、镇江等处兵势若何?李迎其意曰:‘大清师虽众,能战者少’。名振曰:‘取天下当何如’?李曰:‘老台台胸中盖已定矣,书生何知;且国家失已十载,何不直抵中原’!名振曰:‘极有此意,但兵微将寡,不敢轻试其锋。虽不能恢复中原,而海中明朝依然如故’。语毕,泣下。名振问故;李曰:‘思父母耳’。名振曰:‘父子乃一生伦理、君臣实万世纲常,何必如此’!遂赠银五两、绢二匹,遣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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