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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计六奇 当前章节:15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5

二十九日(乙酉),北归诸臣南下;舟次上闸,监军凌駉在舟。时李建泰已作大清辅,駉有抚东之命;与署道于连跃出示,称顺治元年。然駉于南京,亦发疏不绝。

是日,传报济宁固山额真石等奉摄政王令,调兵马巡视山东;所到地界,官民出郭迎接,违者以抗师治罪。大清国平西王吴三桂称摄政王简选虎贲数十万络绎南下,牌仰山东德清一带仰体大清安民德意。七月丙戌朔,有北兵数人持告示至青州,一为摄政王、一为平西王吴,各称安民。又有大清兵部文二角,索一路清册;惟济宁未降,东昌、临清皆服。又临清中军张显荣称:摄政王命固山额真石六家总兵驻德州、侍郎王鳌永招抚山东。

八月初二日(丁亥),张凤翔家眷与杨仕聪同舟遇南京颁诏官,即同南行,借临清兵自卫;凌駉预戒兵丁,言北朝兵无送人南往之礼,到济宁即返。时冯铨、李建泰、谢升俱为大清国内院大学士。

初五日(庚寅),进左懋第兵部右侍郎佥都,经理河北;进郎中马诏愉太仆少卿、陈洪范太子太傅。

大清已除王鳌永总督山东、河南,以方大猷为监军。署巡抚事杨汝成、张维机从陆至,大猷遣牌送至济宁登舟。

初六日(辛卯),视朝毕,召廷臣及左懋第、陈洪范、马绍瑜议北使;遂召对面谕之。尚书顾锡畴恭拟祭告陵园文、祭告大行皇帝后文、吴三桂封爵制书敕命铁券、黎玉田高起潜敕命、谕宣北京人民谕,一一呈览。十四日(己亥),佥都御史左懋第言:‘臣衔以经理河北、联络关东为命。夫河北,则山东、北直也;关东,则辽东矣。辽东久为清有,北直为清现居;山东虽杀伪官,遍地皆土贼。臣家人来云:胶州被围贼至十余万,则不皆向化可知也。经理实有封疆之责;以封疆重寄之衔而往议金缯岁币之事,名实相乖:此衔之当议者也。马绍瑜昔年赴清讲款,为清所折,奴颜婢膝,清送之参、貂;台臣陆清源纠之。其与清交情深浅,臣诚不知;但闻其私许金十万、银百二十万,逢人颂扬,臣不便与之同行也’。

十六日(辛丑),史可法奏:‘邱茂华所称吴三桂师次庆都,建大清国顺治元年旗号,迫人削发’。

十八日(癸卯),催陈洪范速行。  二十一日(丙午),大清国遣辽人四名到沂州索粮户册。

二十三日(戊申),催左懋第、陈洪范星驰渡淮,银、币令马绍瑜随后护行。  三十日(乙卯),刘泽清请褒封吴襄,使三桂衔感。刘孔昭奏:‘三桂父子效忠,宜加殊礼’。时举朝皆知三桂无心本朝,而奸党故欲崇之,已寓卖国之意矣。八月初二日(丁巳),光禄少卿沈廷扬奉命海运十万石饷吴三桂,道梗不可行,祈止之;上不许。二十三日(戊寅),赠吴三桂父襄辽国公。

凌駉在临海佯款大清国,驰奏亟乘机恢复;遂令巡抚王燮、总兵邱磊速赴任山东。改駉巡按山东御史,给空札一百劝功。

三十日(乙酉),兖东道郭正中奏大清骑下东省。  九月十四日(己亥),御史徐养心言人自德州来者,言山东有大清国巡抚方大猷、道臣张安豫牌赴济上;宜敕王燮早行。大清国总河杨方兴驻济宁,传檄山东州县,渐次款服。方兴,辽东贡生,登进士第一;尚主,历官内院。至是来总河,与济宁道朱国柱议取江南,修漕运。

十六日(壬寅),大清兵入宿迁。二十三日(戊申),大清将杨方兴收服土寇扫地王等。二十五日(庚戌),大清国山东抚方大猷承选丰、沛二知县胡增光、钦光到任;二人兄弟也,俱鱼台生员。

二十六日(辛亥),田仰报忻州、郯城、宿迁烽火逼近。

十月初三日(丁巳),大清国牌到济宁,称摄政王发大兵十万南下,谕州县预备粮草。有临清总兵进济宁驻札。初五日(己未),大清国东路兵到沂州、西路兵至濮。初八日(壬戌),大清国取丰县,胡增光入城;前知县刘燧走死。

十三日(丁卯),马士英奏赐王永吉一品斗牛服色,少隆接待北使之礼。刘泽清报:‘赣、沭、沛、邳、曹、单、开、归,处处皆有大清兵;陈洪范、左懋第渡河无期,玉燮、邸磊赴任无地。徐州为张成福所守;成福送母至淮,令马化豹代须。今成福还徐、化豹回淮,大清将已在沂、郯;必令邱磊渡海先收登、莱。邳、宿正当南北通衢,令修清河废城,使马化豹、柏承馥防守。如此派定,以待使臣回日定和战’。

十六日(庚午),大清兵入海州。十七日(辛未),大清兵至宿迁界,乡兵羊酒迎之;县民尽逃。

十一月初四日(戊子),总兵邱磊报青州之变;磊于白沙祭海,装家眷、行李于船,将下船北发。初六日(庚寅),邱磊带百余骑至安东,柏承馥、王尊垣召磊进署,突兵擒之。至二十一日(乙巳),王燮为邱磊引罪。

初十日(甲午),大清兵破海州,将狱囚尽放;天明,回兵泗口。大清兵马八万分路南下,一向沭阳、一向邳州、一向宿迁;又牌行邻县,催办粮料。十一日(乙未),大清兵攻邳州,署印推官沈冷之固守待救。“遗闻”云:‘史可法统兵抵白洋河’。十二日,大清兵入宿迁;可法提兵救之,随拔营去。

十三日,高杰抵徐州。先是,河南巡按陈潜夫探得大清朝于十月二十五日发兵,一往山东、一往徐州、一往河南,豫王将从孟县过河。杰与泽清书:‘清朝发一王子,领兵号二十万,实七、八千;齐驻济宁。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开封上下北岸,俱大兵问渡甚急。恐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南北,尽为战场。时事到此,令人应接不暇。惟有殚心竭力,直前无二,于万难之中求其可济,以报国恩而已’。泽清以闻。

十五日(己亥),刘泽清奏:‘清将夏成祖已发济宁;杨方兴在宿迁集铁匠打铁条,为扎筏之用。臣今议分汛防河,三里一保、百步一圈,空处筑墙,挑濠灌水,勒令有司兴工。王燮、田仰、王永吉自安东至徐,萧、砀属督辅,开、归属越其杰,各申报竣;候左懋第回日另图也’。  二十日(甲辰),田仰言:‘清将已驻沂、莒二州,哨马至沭、榆;辽人赵福星为宿迁道,兵五千镇守’。

十二月乙卯朔,大清国万骑下河南。  初三日(丁已),王永吉总督防河,刘、高二将联络张缙彦、王燮分布河北,王燮移驻淮上,命黄得功、刘良佐移驻近地以援邳、宿。  十五日(己巳),左都督陈洪范南还;上言:‘初,礼部荐臣,以臣与吴三桂同里戚谊,意大清之破贼,必三桂为政;其事殊不然。九月十六日,臣至德州,大清抚方大猷示以摄政王令,有“来使不必敬护,止许百人赴京朝见”。夫曰朝见,则目无天使矣。阁臣主议,以抗节为不辱命;但知三桂借兵于清,未知大势之何如也。锦衣骆养性为之抚,遣兵相迎。二十九日,司务赞画王言齎臣名帖送内院,回言冯铨、谢升等词色甚薄,却帖不收。十月十二日,奉御书入正阳门;臣随宿鸿胪寺,关防甚严,水火不通,饥寒殊苦。十四日,内院刚林偕十余人来视,戎服佩刀,直登寺堂上坐,指地下毡,令臣等坐;大声责臣江南不应更立天子,且曰“毋多言,我将不日下江南”。十五日,刚林来收银,将十万两交讫;蟒缎余币,尚在后也。私计吴三桂不受书,则万金可无与,诸人踊跃抢散。明日,遣兵押行。臣等请祭告诸陵及改葬帝后,皆不许;朗诵檄文。二十七日,促行,防守甚严。十一月朔,至天津;复运缎绢悉押去。疑养性有私于臣,革职逮问。初四日,过沧州;有官来追,执左懋第回京,不容叙别。十六日,过济宁;大清兵乃还。十一日,到徐州,渡河’。洪范入见,言大清兵万分紧急,旦夕必下江南。马士英恶之,曰:‘有四镇在,何虑焉’!陈洪范请加恩使北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洪范出使无功,正使身陷异域、下役群聚晋爵,天下闻之,恐哄然窃笑也’!  十八日(壬申),马士英疏言:‘清兵虽屯河北,然贼势尚张,不无后虑;岂遂投鞭问渡乎?且强弱何常之有,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江左以定;况国家全盛,兵力万倍于前,廓清底定、痛饮黄龙,愿诸臣刻励之也’。命王永吉防河北、张缙彦防河南,分许定国、王之纲信地。“遗闻”云:‘大学士王铎疏请视师江北,以复国仇;不允’。时大清兵至夏镇,别由济宁南渡,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请告急;不应。

二十日(甲戌),命史可法会兵援邳州。二十四日,张绪彦分诸将防河:宁陵以东至归德属王之纲、宁陵以西至兰阳属许定国、祥符以西属刘洪起、河雒委李际遇。高杰北征,发徐州。

二十九日(癸未),加高杰太子少傅、史可法太傅。先是,程继孔斩木编筏,勾引北兵渡河,伪投杰降。杰知其诈,因诱斩之,收其众。至是,士英追理其功,故有是命。

使臣左懋第殉节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登州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出陈文庄之门。壬申冬,授韩城令。三年之中,流寇薄城者三、入境者再;皆设法击走之。癸酉,考选户科给事中。寻以吏〔科〕给事中,奉敕察核南京、燕湖等处兵饷;未复命而上崩。  宏光立,入见,陈中兴大计;命视师江上。升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等处。以母死于天律,乞守制。而朝议遣大臣使北通好,营先帝山陵并议割地岁币。公自请北行,因得葬母;升兵部侍郎,齎国书、金币以行。而副之者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及太仆寺少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兵部司务陈用极等从行。

八月,行次沧州,陈洪范遣信先致吴三桂封册;三桂不启封,缄奉摄政王。九月,至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疆谒见,言报国之志;公喜,署为参谋。十月,进至张家湾。闻以四夷馆处使臣,行属国进见之礼;洪范无言,参谋陈用极曰:‘此事所系甚大’。公争之,乃改鸿胪寺;遣官骑迎入。十四日,内院刚林来,责以朝见;公曰:‘敕命先谒陵、后通好;今未拜先帝梓宫,不敢见’。刚屈而去。明日复来,言如前,公终不屈;一一抗拒,声色俱厉。既,持国书、金币去。公遣参谋陈用极以谒陵事请,不得;乃陈太牢于寺厅,率将士哭三日。

二十七日,忽数骑遣行,出永定门。十一月初五日,止沧州里铺;又数骑追执公及绍愉还,而独令洪范南。副将张有才、杨逢春、刘英止沧州;公返北都,拘之太医院,不通出入。上摄政王启,不报,而时令人说之降;公不答。洪承畴谒之,公曰:‘鬼也?承畴松、杏败死,先帝赐祭、加醮九坛、锡荫久矣;今日安得更生’!李建泰亦来谒,公曰:‘受先帝宠饯,不徇国降贼,又降清;何面目见我耶’!汉臣投谒者皆受骂,亦惮见之。

乙酉正月,刘英及曹逊、金镳入讯,逾垣得见;遂发疏,令金镳及都司杨文泰赴金陵奏之。及至,而金陵已失守矣。曹逊曰:‘如何’?公曰:‘复何言’!七日不食,恸哭誓必死。

闰六月十五日,以江南即平,再下薙发令。副将艾大选首髡如诏,公杖大选及传浚,大选自经死;浚恐,为蜚语闻。十九日,捕下刑部;公曰:‘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可速杀我’!以兵胁公薙发,公大呼‘不可’。而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字明仲,苏州昆山人;与游击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刘统亦大呼‘不可’。遂以公等六人下狱。

二十日,摄政王召见,铁锁拥入内朝;公麻衣孝巾,向上长揖,南面坐于庭下。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五大罪,而公辩对侃侃,终不屈,惟请一死。命薙发,坚不肯。摄政王问在廷汉臣云:‘如何’?吏部侍郎陈名夏曰:‘为福王来,不可饶’。公曰:‘若中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兵部侍之郎金俊曰:‘先生何不知兴废’!公曰:‘汝何不知羞耻?我今日祗有一死,又何多言’!摄政王挥出斩之。佥都赵开心将起有言,同坐掣其裾而止。公至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向四拜,端坐受刑。侩子杨某涕泣稽首,而后行刑。公既出,赵开心始得启王,王将从之;而已报死矣。题绝命诗有曰:‘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马绍愉率所从将士,悉薙发降;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与公同日见杀。忽沙风四起,卷市席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

陈用极之门人咸默,序其事传之。盖国朝以奉使死者,忠文王袆、忠节吴云与公三人而已。公与会稽章大理正宸谊最深;公死,大理亦遯荒野。公之同乡姜给谏采,出其诗以梓于世。

东村老人曰:‘萝石之死,比文信公尤烈。有一人而可洗中朝三百年之气,可见读圣贤之书者原有人实践。纷纷盗名之辈,妄言声气,卖降恐后矣’!

左公至北,陈洪范欲以国书畀礼部。公谓馆伴:‘必以龙亭出迎;不然,敕书必不可与’!故摄政王责公不投国书。

凌駉自缢于济馆  凌駉,原名云翔,字龙翰;徽州歙县人。崇祯癸未进士;甲申正月,授兵部职方司主事、督辅军前赞画。曲沃兵溃,駉独走至临清,纠合三百人起兵;擒伪防御使王皇极等三人。传檄山东,其略云:‘迹今逆贼所恃,无过假义虚声。假义则预免民租,虚声则盛称贼势。以致浮言胥动,举国如狂;愚懦无知,开门揖寇。及至关城一启,即便毒楚交加;一宦而征数万金,一商而派数千两。非刑拷比,罔念尊贤;纵卒奸淫,不遗寡幼。将军出令,先问女人;州县升堂,但求富户。于是,山东、河北各土寨来归者甚众’。

上疏南京,改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山东。而大清兵日逼,駉复上疏言:‘臣以铅椠书生,未谙军旅;先帝过简,置之行间。遭值危亡,不能以死殉国。乃以万死余生,纠集义师,讨擒伪逆,诚欲自奋其桑榆之效;然不藉尺兵、不资斗粟,徒以“忠义”二字激发人心。方今贼势犹张,东师渐进;臣已上书彼国大臣,反覆恳切,不啻秦庭之哭矣。然使东师独任其劳而我安享其逸、东师克有其土而我坐受其名,恐无以服彼之心而伸我之论。为今日计,暂假臣便宜,权通北好:合兵讨贼,名为西伐,实作东防。俟逆贼既平、国势已立,然后徐图处置之方。若一与之抗,不惟兵力不支;万一弃好引仇,并力南向,其祸必中于江、淮矣!若臣之自为计,则当不出此。臣南人也,即不肖而有功名之想,尚可几幸于南;但恐臣一移足而南,大河之北便非我有。故忍苦支撑于此,以为他日收拾河北、畿南之本。夫有山东,然后有畿南;有畿南,然后有河北。临清者,畿南、河北之枢纽也;与其以天下之饷守淮,不若以两河之饷守东。乞皇上择一不辱君命之使臣,联络北方,以弭后患;宣慰山东州县,以固人心’。时朝廷已遣陈洪范北行,而竟无一兵救山东者。大清兵尽下山东州县,駉南走至大名。大清国以兵科印札招駉,駉悬之陈桥驿中,遂独身至南京。

入对,复差巡按河南。駉受命,疾驰入归德,而大清兵已至城下。大帅王之纲引兵南走,独駉与士兵数百守城中。游击赵擢入城说降,駉斩之以徇。次日,率兵出西门斫营,而守者已开东北门迎降。大清帅传令:必生致駉。駉自刎,为其麾下所持。乃以两印投井中,命参将吴国兴等齎敕旨并具遗疏入奏。即书一官衔帖,与其从子润生单骑诣营。见大清帅豫王,长揖不拜;豫王雅重駉,命具酒馔,亲持金爵饮駉,駉辞以性不饮酒。留营中,另设一幕,赠大帽一、貂裘一、革舄一,駉不受;强留之。一日,夜与侄润生同自缢死。遗豫王书曰:‘世受国恩,济之以死,臣义尽矣。愿贵国无负初心,永敦邻好;大江以南,不必进窥。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昔日钱塘江之伍相国也!承贵国隆礼,人臣义无私交,谨附缴上’。豫王令殡之察院公署,送银百两治丧;城中吏民皆大哭。駉母年七十岁、子四岁,登第后未得一省云。事闻,朝廷壮之,下部议恤;会国亡,不果。自宏光初立,史督辅请分南四镇,遂无一人计收山东者。使乘大清兵未下之日,一旅北出与公犄角,上扼沧、德,下蔽徐、兖,天下事未可知也。

“编年”云:大清兵至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巡按凌駉南避;駉不听。大清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执,不屈;与侄润生自缢。事闻,赠駉兵部侍郎、润生御史。

大清兵剿青州土贼

大清于正月初六日发兵往青口,又调登州、天津海船巡逻平度州。望高山有土贼作乱,烧莱州西关;有号许王者,兵数万,屯青州。大清兵往剿。

大清豫王晓谕

四月十七日(己巳),大清国摄政王晓谕江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尔南方诸臣向佐明朝,崇祯皇帝有难,天阙焚毁;国破君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识流寇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进战,流寇西奔;尔南方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寇为尔大仇,不思征讨;尔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起兵端:其罪三也。此乃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王命,问罪征讨。尔文武官员,速以地方城池投顺者,不论官之大小,各升一级;抗拒不顺者,自身遭戮、妻子受俘。如福王改悔前非,自投军前,面释其罪,与明朝一体优待;福王亲信诸臣亦知罪改过归诚,亦与禄俸。文到之日,士民不必惊慌逃避,农夫照前耕种;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无妨。但所用粮草,预解军前。兵部作速火牌晓谕,毋得迁延,以违军法。咸使闻知。

议御北兵  大清兵攻破徐、砀,又破亳、泗。四月初八日(庚申),史可法三报紧急;宏光曰:‘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赴北兵,自是长策’。可法曰:‘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则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以朦蔽至此’?乃遗书马士英,恳其选将添兵;大声疾呼。士英惟以左兵为虑,不应。

初九日(辛丑),大清兵至颍州,南将降者、逃者相半。梁云构请合刘泽清、黄得功将兵入卫,黄斌卿请留驻防。

初十日(壬戌),徐、邳告急,令卫胤文、李本深督兵驻泗州。

十四日(丙寅),刘泽清、刘良佐各请将兵入卫;谕以防边为急。

十五日(丁卯),刘洪起奏:‘大清兵乘势南下,如同破竹,无人敢遏;恐为南京之忧’。王永吉奏:‘徐镇孤危援绝,势不能存。乞敕史可法、卫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以保全江北’。十七日(己巳),史可法奏:‘大清骑分路南下,镇将平日拥兵糜饷,有警一无足恃’!又奏:李成栋弃地南奔。士英亦不应。

时塘报汹汹。十九日(辛未),宏光召对,士英力请亟御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寺卿李之椿等合词请备淮、扬;工科吴希哲等亦言淮、扬最急,应亟防御。宏光谕士英曰:‘左良玉虽不应兴兵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还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厉声指诸臣,对曰:‘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瞋目大呼:‘有议守淮者斩’!宏光默然,诸臣咸为咋舌。于是北守愈疏矣。礼部尚书钱谦益言:‘陈洪范还该收他’。宏光曰:‘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耳’!希哲退曰:‘贾似道弃淮、扬矣’!

先君子述舅氏语曰:‘宏光召对时,群臣俱请御北兵;宏光然之。独士英大声面斥上曰:‘不是这样讲,宁可失国于大清’云云。宏光不敢言。又朱大典含怒入朝堂,曰:‘少不得大家要做一个大散场了’!众闻之愕然。  史可法扬州殉节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大清兵渡淮,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猝至扬州,围攻新城。可法力御之,薄有斩获;恐益急。可法书寸纸,驰诣兵部代题请救;不报。二十五日(丁丑),可法开门出战,大清兵破城入;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执不顺,身被数创,自刎死;妻杨氏、媳郝氏从之。伯鲸标下游击龚尧臣被执,不屈死。

“甲乙史”云:大清兵渡淮,是晓猝至扬州,破新城。史可法在旧城,大清檄云:‘若好让城,不戮一人也’!可法不为动。丁丑,大清兵诈称黄蜚兵到,可法缒人下城询之;云蜚兵有三千,可留二千在外、放一千入城。可法信之;时大清兵在东门,约以西门入。及进,而反戈击杀。可法立城上见之,即拔剑自刎;左右持救,乃同总兵刘肇基缒城潜去。或云引四骑出北门南走,没于乱军中。或云大清兵锐攻北门,可法震大炮击之,死者甚众;再震而愈聚,攻益锐,已破西门入矣。拥可法见豫王,长揖不屈;遂遇害。  予思甲戌渡淮,是晚猝至扬州,未必如此之速;则疑丙子为是。至于史公死节,其说不一。然豫王入南京,五月二十二日(癸卯)即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是王之重史公,必在正言不屈;而“缒城潜去”之说非也。更闻江北有史公墓;康熙初年予在淮扬,见公生祠谥为“清惠”,父老犹思慕焉。忆顺治六年仲冬,予入城应试。有浙之嘉兴人同舟,自言久居于扬;问以大清兵破城事,彼云:‘我在城逃出,稔知颠末。初,扬人畏高杰淫掠,乡民避入城;后水土不服,欲出城,江都令不许,遂居于城。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自亳州陆路猝至扬州,兵甚盛,围之。时史可法居城内,兵虽有,能战者少;闭城坚守,不与战。大清以炮攻城,铅弹小者如杯、大者如罍;堞堕,即修讫。如是数次,而炮益甚,不能遽修;将黄草大袋盛泥于中,须臾填起。大清或令一、二火卒侦伺,守兵获之,则皆欢呼请赏,可法赐以银牌;殊不知大清兵甚众。可法日夜待黄得功至;围至六日,乃二十五日(丁丑)也,忽报曰:‘黄爷兵到’。望城外旗帜,信然;可法开门迎入。及进城,猝起杀人,知为大清人所绐,大惊;悉弃甲溃走。百姓居新城者,一时哗叫,不知所为;皆走出城,可法不知所终。史公短小精悍,面黑;在军中茹麦粞饭,食不二味。众共怜之。

予按宋恭帝时元右丞相阿杰围扬州日久无成功,筑长围困之。城中食尽,死者枕籍满道。明太祖将缪大亨克扬州,止余民十八家。然则宋、元迄今,扬民三罹劫矣;岂繁华过盛,造化亦忌之耶!

◎ 卷之九 南都甲乙纪(续)

宏光出奔

五月初十日,京师各城闭门。午后,唤集梨园子弟入大内演戏,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二鼓后,上奉太后、一妃与内官四、五十人跨马从通济门出,文武百官无一人知者。遗下宫娥女优五、六十人,杂沓于西华门内外;得随一人拉去为幸(“编年”云:‘上跨马从聚宝门出狩’)。

上至太平府,刘孔昭闭城不纳,傍徨江次;乃奔坂子矶就黄得功营。得功方出兵与左兵战;闻之,即归营,向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借势作事。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出,进退将何所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也!臣营弱薄如此,其何以处陛下哉’!居两日,刘良佐奉大清豫王令追至,且召得功。得功怒,单骑不甲而出,隔河骂之;挥鞭誓死,言‘我黄将军志不受屈’!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叹曰:‘吾无能为矣’!归营拔剑自刎。良佐即入其营,挟上回南京(一云:马士英撤江北诸军堵左兵,惟刘泽清不行、亦不北拒,大清兵遂直下。五月十一日,宏光出奔。十二日,驻太平府二十里外,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来见,欲避入太平;刘孔昭率百姓闭城不纳。十三日,往芜湖;水师总兵官黄斌卿先遁,登中军翁之琪舟。十四日,因就黄得功居两日,将谋往浙。刘良佐追及,得功死之;兵未渡浮桥,铁索忽断,军士望洋而止。上遂蒙尘,翁之琪投水死)。

五月二十五日,宏光以无幔小轿入城,首蒙包头、身衣蓝布衣,以油扇掩面;太后及妃,乘驴随后。夹路百姓唾骂,有投瓦砾者。进南门易马,直至内守备府。见豫王叩头,豫王坐受之。命设酒于灵璧侯府,坐宏光于太子下。赵之龙暨礼部八人侍宴,唤乐户二十八人歌唱,饮酒。席中豫王向宏光问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为’?又曰:‘汝既擅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又曰:‘先帝遗体,止有太子;逃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转辗磨灭之,何为’?宏光总不答。太子曰:‘皇伯手札召我来,反不认;又改姓名,极刑加我。奸臣所为,皇伯不知’!豫王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宏光答话支吾,汗出沾背,终席俛首。席散,拘于江宁县,与太后、一妃同处。豫王令旧臣往视,惟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视之;宏光嘻笑自若,但问马士英奸臣何在尔。

黄得功既死,得功左协部将田雄负宏光与右协部将马得功降附大清,献于豫王。当雄负宏光时,宏光恨甚,啮其肩,遂成人面疮。时在五月;后每逢夏五月便发,痛不可忍。每日食肉三斤,以一脔覆其上,痛稍止。顷之,复痛;又易新肉覆之,痛乃缓。已而复痛,反覆不得休息。如是者十八年。至康熙二年五月二十日,终以此疮死。雄字明宇,宣府左卫人。得功两目赤,临阵大声呼疾,故众号为“马叫唤”。得功字小山,辽东广宁人。

附记:五月初一日,有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又云:‘福建告终,只看卢前、马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沾。先是,三月下旬夜半,书马士英堂中云;‘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捣中原’。求其人不得。“福人”,指宏光;本福王也。阮大铖喜作歌曲,时为兵部报捷,故“幕府”云云。“卢”,太监卢九德也。“西沾”,李沾也。“闯贼无门”,骂士英马贼也。“元凶有耳”,阮字也。  豫王渡江入城

五月初八日,大清兵驻瓜州,排列江岸,沿江窥渡;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帅水师御之。京口兵船,则有时到江中;而黄斌卿、杨文骢兵列南岸,隔江互发炮声相应如戏赛者已三日矣。

初九日晨,大清兵开闸放行,蔽江而南。二郑兵见之,各扬帆东遁。江南之师,一时皆溃,武弁各卸甲鼠窜。巡抚霍达方整导出衙,未至江边,即狼狈返;易服杂下役中,窃逃附小舟,潜入苏州。郑鸿逵复入丹阳,烧劫南走,鸡犬一空。黔兵之从杨文骢者,存二百五十人,奔还南京。传言大清兵已下江,京口无备;都人大震。豫王谋渡江,夜半乘西北风大顺,令军中每人具案二张、火十把;如违,笞四十棍。众兵掠民间台几及扫帚,将帚系缚台足上,沃油燃火,昏夜乘风放入江中,顺流而下,火光彻天;南兵见之,谓大清师济江,遂大发炮击之。然风顺水急,愈击愈下;久之炮几尽。王乃从七里港渡江(“遗闻”云:‘初八日夜,大清兵编筏张灯由镇江,而别由老鹳河渡。初九日,尽抵南岸。老鹳河,即俗称七里港’)。  十四日,豫王兵到都城,忻城伯赵之龙率礼部尚书管绍宁、总宪李乔各遣二官缒城出迎,跪道旁,高声报名。将近豫王前,喝起,众人仓皇入报。此时大雨淋漓,无一骑、一卒敢跕檐下者。二大僚匐匍进,行四拜礼。豫王驻师天坛中。  附记:豫王到城下,遣四十人入城,询问降情真否;众以实对。北使乃出,王令兵退四十里驻营(或云:即紫金山下是也)。初,豫王驻师城外,赵之龙欲迎入,百姓不愿,罗拜于地。之龙下马,谕众曰:‘扬州已破,若不迎之、又不能守,徒杀百姓耳!惟竖了降旗,方可保全’。众不得已,从之。

赵之龙,号易庵;河南仪封籍,南直虹县人。太子太保、忻城伯。

十五日,大开洪武门。二大僚统百官献册,行四拜礼。赵之龙叩首,请豫王进城。保国公朱国弼、镇远侯顾鸣郊、驸马齐赞元咸至,豫王问勋戚为太祖、为成祖?之龙一一具答。豫王喜,加之龙位兴国公,命立朱国弼上,赐金镫银鞍马、貂裘八宝帽。令军中设牛酒,席地共坐。豫王问太子何在?之龙以“王之明”对。豫王曰:‘逃难之人,自然改姓名;若说姓朱,你们早杀过了’。朱国弼曰:‘太子原不认,是马士英所易’。豫王大笑曰:‘奸臣!奸臣’!晓间,赵之龙捧太子出城至营,豫王离席迎之,坐于己右,相处不离丈许。李乔进城齎告示二道,一为大清摄政王晓谕江南文武官民、一为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晓谕南京官民;大约言‘福王僭称尊号,沉湎酒色,信任佥壬,民生日瘁;文武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远近仇恨’。时以为实录。  十六日晨,豫王受百官朝贺,递职名到营参谒如蚁。赵之龙令百姓家设香案,黄纸书“大清皇帝万万岁”;又大书“顺民”二字粘门。王铎诣营投到;以其弟王{金磨}在营,甚礼之。查不朝参者,妻子为俘;差假,本堂报知注册。每日点名,大僚俱四更进而午复归。工部尚书何瑞征先于十一日自缢不死,损左足,卧家不朝;王令缚之。瑞征索剑自刎,其子持之。赂官以揭进,禁官为之请;乃准调理。

附记:是日,郑鸿逵兵过石幢。予往东观之,水陆拥挤疾行,自北而南,凡三昼夜。或云六万人。呜呼!虽多亦奚以为!

十七日,礼部引大清官二员从五百骑由洪武门入,骑谓城上人曰:‘勿放炮’。礼部向帝阙四拜,因泪下。大兵问故?礼部曰:‘我痛惜高皇帝三百年之王业,一朝废坠;受国厚恩,岂不痛心’!大兵为之叹息。候正阳门开,索匙不得;礼部引进东长安门。盘九库见银九万两,即命此官驻皇城内守之。总宪李乔独先薙头易服,豫王骂之。  附记:常州知府郭佳胤遁入太湖。郭字如仲,号夔一;河南归德府宁陵县人。崇祯丙子举人,丁丑进士;初为无锡知县,后即升常州太守者也。时大清已遣使至常州索册,府无正官,留张守备坐堂。是日,无锡放监铺。

先是,南京居民自相禁止,途次寸步难行。至是,以豫王晓谕,百姓居行如故。  十八日,文武官与坊保进牲醴、米面、菜果于营,络绎塞路。赵之龙唤优人十五班进营开宴,逐套点演;正酣悦间,忽报各镇兵至,之龙跪呈豫王,王不为意。戏毕散席,发兵三百,遣将将之,即行。有顷,擒刘良佐至。良佐叩首,请以擒宏光赎罪。豫王允而遣之,随拨三百人同行(或云大清将招刘良佐曰:‘尔等豪杰,不知天命乎’?良佐遂请降。又内官进鲥鱼二大箩,极其卑礼;豫王不受)。

十九日,赵之龙同大清兵并骑入城。分通济门起,以大中桥北河为界,东为兵房、西为民舍;通济、洪武、太平、神策、金川凡六门,居大清兵。自是东北城民居日夜搬移,提男抱女,哀号满路;西南民房一椽,日值一金。豫王斩兵抢物者八人;并示‘前日入内抢掠诸物,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者枭示’。

附记:“无锡日记”云:‘是日下午,常州推官伺家驹在无锡杀二人于大市桥。二人俱姓华,兴道乡人;兄弟五人在乡间抢掳,族叔呈之,立刻枭首。所抢不过西瓜及酒二坛而已,族叔止欲笞之;以时乱,借以警众,遂杀之。族叔亦悔而泣焉。

二十日,内院学士洪承畴牌谕:‘翰林大小官每日入内办事,仰掌院陈于鼎造册送进。每日清晨,点兵’。午后,令文武将印信、札付尽数交纳武英殿换给,御史王懩、大理丞刘光斗、鸿胪丞黄家鼒等往各府取降顺册。  二十一日,大放三日,妇女出城者万计。赵之龙先薙头,魏国、安远、永康、灵璧、临淮诸爵以渐剃讫;文官惟李乔、姚孙矩自薙。  二十二日,豫王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  二十三日,豫王进城,衣红锦箭衣,乘马入洪武门。白棍一对前导;文武班列道旁,无一不至者。

二十四日,刘良佐以宏光到,暂停天界寺。

二十六日,豫王各城门帖示云:‘薙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薙武不薙文、薙兵不薙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薙之。前有无耻官员先薙求见,本国已经唾骂。特示’。黄营兵数万人随大清官进城,向豫王求用;豫王收其衣甲,散遣之。

二十七日,豫王谒明太祖陵,行四拜礼。四顾嗟叹,唤灵谷寺住持速行修理。黄家鼒至苏州,抚臣霍达复归郡(一云家鼒至苏州招抚,被害)。  二十八日,豫王出南门报恩寺行香,观者如堵。黄端伯向豫王愤惫大恸,赵之龙欲杀之,豫王不许;之龙乃执送狱。豫王令确报殉节诸臣及民间妇女,各坊共报男女二十八人。

二十九日,豫王令调兵八万下苏、杭。

三十日,豫王以宏光所选淑女配太子。数月后,北行;太子及宏光随之,后俱凶问。

附记:刘孔昭自太平掠舟顺流而东,江行入常熟,诡言起义;佥都御史霍达招之入郡,不应。停攻一县,白粮满载入海。

附记:“无锡日记”云:‘五月二十七日,刘光斗至无锡讨册,舟泊西门桥。光斗,武进人;天启乙丑进士。崇祯朝,为河南道御史;因贪黜罚。大清入南京,遂降附为官。安抚常、镇士民,讨州县户口、粮役册,旗盖炫耀,邑中乡绅拜之者如市。望亭巡检来见,光斗曰:“汝好,该升一级”。即升主簿,掌县印。将粮船俱提常州去。先有示云:“安抚刘批:该县速备船只,士民不必惊慌”。常镇道张健批:“本道发令箭一枝,仰无锡百姓各安生理;大兵到处,秋毫无犯”’。又‘六月初一日,苏州巡抚霍达将粮散于百姓;常州竖“顺民”旗,至丹徒迎大清兵’。‘初二日,无锡选贡士王玉汝等具肉一百担、面一百担、羊三头,以迎大清兵。传闻大清兵恶门神,城中各家洗去;粘“大清万岁”于门上。按玉汝字元琳,庶吉士王表裔孙;崇祯甲申,选贡。大清兵南下,时刘光斗与玉汝善,移札曰:“师至而抗者屠,弃城而乏所供应者火。当为桑梓图万全”!玉汝乃与邑民具牛酒公迎。已而同邑顾杲拥众鹅湖,玉汝单舸往谕,遂遇害。杲掠沙山,亦为土人所杀’。

南都殉节诸臣

乙酉五月十二日,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自经。此死节之最早者。豫王入京,刑部尚书高倬、户部郎中刘成治署中自经死。十八日,国子监生吴可箕鸡鸣山关帝庙中缢死。其死而不知日者,中书舍人陈爊及子举人伯俞、户部主事吴嘉胤也;不知名者,投秦淮河中冯小珰与百川桥下乞儿也。小珰以色幸,卒以身殉。乞儿题诗桥上有云:‘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又礼部郎中刘万春、主事黄端伯以不朝,被杀。端伯字元之,江西南昌人;深明禅学。其绝命词云:‘问我安身处,刀山是道场’!又“补遗”云:‘南京之变,以死闻者,尚书何瑞征、光禄卿葛征奇、户部郎刘光弼也’。

附记:刘万春,扬之泰州人。大清兵入南部,万春降。时豫王禁女出城,万春有妾在城内,缒之而出,为守者所执;入见豫王,万春大骂而死。此与前载稍异;乃泰州邵廷辅口述。邵又云:‘吴甡,扬之兴化人;崇祯朝大学士。大清兵至,祝发居师姑潭;自题句云:“宰相出家,师姑潭里吴和尚”。久之,无有续其联者。

宏光时,有古史不经见者二事:其始立也,革工常应俊封伯;及其失也,乞儿死难。一勋臣与一忠臣异矣!然封伯,遇也,为应俊易;死难,义也,为乞儿难。予思乞儿非常人,盖隐君子也;欲以一死愧当时大臣之不如乞儿者。

龚廷祥沈水死  龚廷祥,字伯兴,号佩潜;无锡人。幼时,乡达陈幼学一见称异。为诸生,游马文忠世奇门。崇祯已卯举人,癸未进士;有“不愿为良臣、愿为忠臣”之语。甲申思宗殉社稷,世奇殉难;廷祥设师位,为文祭且哭,如谢翱祭文信国状。乙酉,补中书。

居无何,南都陷。廷祥具衣冠,别文庙;登武定桥,睹秦淮河叹曰:‘大丈夫当洁白光明,置身天壤;勿泛若水中凫,与波上下’。迺发愤自誓曰:‘敢贪生以全躯者,有如此河’!遂沈水死。

前一夕,手书寄子书成,付家人;越日乃逝,实五月二十三也。书曰:‘节义之士,何代无之。只是吾节不成节、义不成义,愧赧在心!愿吾诸儿守父训诫,做好人、行好事;吾虽在地下,有余荣矣。但目前事,不得不细言之:自吾正月出门,与吾母执手相别,欲得一诰命以荣父母。四月十八日,果命下,准诰封;吾事济矣。吾又讨差,可归定省矣。不意五月十一日,天子播迁。吾是时艰苦万状,有欲强吾奉迎一事者;吾此心何心,忍背国恩乎?唯有捐躯见志而已。但思吾一见老母而不得,肝肠寸剖、血泪满襟。气数既如是,汝辈要小心谨慎,奉事祖母;切不可预外事,切不可得罪于人,至惹灾祸:此吾之孝子也。吾因生平愚拙,事事要学古人,故至于此。然不忠、不孝,何以见先人于地下!念之怆然,思之快然’。

附记:公幼颖敏,其父令作破题,时有烛在案,即以为题。公作一破云:‘丹心照国,身尽而心完矣’。父大赏之,知非凡儿也;后竟以为谶。公家贫,杭济之先生尝云:‘公作文迅疾,有中才’。一日,应童子试不利,共走常州;晨饮白酒于市即大吐,俱粉团也。盖贫不举火,买团坊问,因饿劳作呕耳。时会严寒,与先君子同卧外舅氏。及晨,先君子起,闻公在帷中作衣被声,良久不起。先君子问之,公应曰:‘汝不解妙法’。及揭帷,公语先君曰:‘吾服尚无棉,颇觉背冷。今以裤下一层反拊背上束之,岂非妙法乎’?相与一笑。其贫苦若此。  华允诚不跪死

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常州无锡人。天启壬戌进士;癸亥,选工部都水司主事。会魏奄用事,诸名贤皆放逐;公假归。崇祯己巳,起补营缮司主事;寻升员外郎。其冬,大清兵入塞,都城戒严。诸曹郎分守城门,多以守御不备,杖阙下,有死者;而公守德胜门,独完。调兵部职方员外;乞休,不允。公见当时铨阁比周,举错徇私;上疏言“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可忧一条言:‘国家罢设丞相,用人之职,吏部掌之,阁臣不得侵焉。今次辅、冢臣以同邑为朋比,惟异己之驱除;阁臣兼操吏部之权,吏部惟阿阁臣之意。线索呼吸,机关首尾:庇同乡,则逆党可公然保荐;排正类,则讲官可借题逼逐’。又言:‘丧师误国之王化贞宜正罪,洁己爱民之余大成有可矜’。疏入,奉旨切责回话。公再疏直纠次辅温体仁、冢臣闵洪学罪状,言尤切直。体仁、洪学疏辨,幸上明察,颇得其情,公仅得罚俸。未几,以终养归。上寻释余大成于狱,置王化贞于法,逐唐世济而罢闵洪学;皆用公之言。

公里居十余年,而有京师之变。南京立,起补吏部验封司员外郎,署选司事。公见时事日非,叹曰:‘内无李、赵,外无韩、岳,欲为建炎、绍兴,亦何可得’!遂谢归。南京陷,公惟饰巾待尽,杜门者三年。

戊子,潜居乡间,偶过其婿家,会有告其婿未薙者,下逮,并执公。见巡抚土国宝,国宝劝公薙发,不从。解至南京,见巴帅,不跪。时巴着快靴,踢折公膝;复拔公发几尽。公曰:‘吾不爱身’!遂见杀。从孙尚濂字静观,平日举动皆效公;同日遇害,年仅十九耳。

公登第,出贺文忠逢圣之门;而师事高忠宪攀龙。尝师程子静坐,终日如泥塑人。忠宪临难,特书一帖授公曰:‘心如公虚,本无生死’。公遂豁然于生死之际矣。诗文不多;盖得力在理学,文章其余技也。最著者有“渡江”一律云:‘视死如归不可招,孤魂从此赴先朝。数茎白发应难没,一片丹心岂易消!世杰有灵依海岸,天祥无计挽江潮。山河漠漠长留恨,惟有群鸥伴寂寥’。人共传之。

徐汧沈虎邱后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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