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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计六奇 当前章节:151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5

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崇祯元年(戊辰)进士,改庶吉士。授简讨,累迁右春坊右庶子。庚辰,分考礼闱。辛巳,奉差南归;寻丁忧。南京建国,起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读学士。公知事不可为,不之官。乙酉闰六月,大清兵至,下令薙发;公誓不屈辱,曰:‘以此不屈膝、不薙发之身见先帝于地下’!遂自沈于虎邱后溪死。

公自己巳之难,从都中寄书故人曰:‘明天子在上,知万万无虞;然事势危急,即有不可知,惟以一死报君父’。甲申之变,公方里居,号恸欲绝。是年烈皇圣诞,感激赋诗四章,言之血泪。自题画像曰:‘汧乎!而忘甲申三月十九日事耶?而受先皇厚恩,待以师臣之礼;而子枋、柯以稚子,一登贤书、一食廪饩,尺寸皆先皇赐也。而不能断脰纳肝以殉国难、复不能请缨枕戈以雪国耻,而偃息在床,何为者耶?义当寝苫,罪当席席稿。存此寝苫、席稿之心以教诲尔子,庶几其勉于大义,毋若厥父偷惰负恩也’。盖公忠义出于天性,捐躯报国,其志然也。公少就学于兄养淳,养淳为陈文庄妹婿;因得公文,奇之曰:‘吾里中乃有汤若士’!每向人述文庄言,有知己之感。

公长子孝廉枋,自公没后,杜门不入城市。

附“圣诞哀感”云:‘洒泪先皇似向隅,吞声岂忍忆嵩呼!衣冠此日趋南阙,玉帛何年会冀都?圣主哀思应避殿,微臣隐忍尚全躯。亦知佐命悲欢异,还记今朝令节无’?又“挽许琰”云:‘祸缠霄极帝星微,龙驭苍黄去不归!汉殿衣冠浑欲扫,燕京钟虡已全非。人轻李萼师谁借?邑□王生义庶几。赡拜鼎湖因北首,朝朝应见素魂飞’。  孙源文哭死  孙源文字南公,无锡人;万历甲戌状元。孙继皋季子。性孝友,博学工诗文;凡河漕、军屯、钱赋、历律、山川、星纬之书,悉窥其奥。

甲申三月思宗殉社稷,源文昼夜哭。鬻产得金,仿宋任元受故事,集缁流刺血为文,恭荐帝右,躄踊几绝;观者皆泣下。遂咯血声喑。赋诗曰:‘少小江南住,不闻鸿雁哀;今宵清枕泪,和尔旧京来’。悲吟不辍,疾益甚。友人询以后事,唯曰:‘家受朝廷特恩,死吾分也’!余不及。遂卒。论者谓:源文一草莽臣耳,至悲其君以死,岂特屈原之于怀王哉!

严绍贤同妾缢死  严绍贤字与扬,无锡人;为吴诸生,从叔司寇严一鹏籍也。生而正气岳岳,周文简炳谟深器之;每以正谊相砥。崇祯末,流寇蠢动;绍贤侍司寇,辄云‘烽火照天,当坐卧临池一小楼。势亟,有蹈水死耳’!其蓄志如此。  甲申思宗殉社稷,绍贤每慷慨流涕;痛不若都城一菜佣,犹得望梓宫奠杯水也。自此憧憧,若失所依。乙酉,新令下,知国祚改。忽题壁曰:‘此何乾坤时,读圣贤书,当守义全归’。与妾张氏相对就经。一女呱呱,亦死。韦布尽节,方知全躯保妻子者,不啻霄壤云。

马纯仁囊石沉河死

马纯仁字朴公,号范二;南京六合县人。曾祖在田,钜富而善;祖字衷一,邑庠生。父之骥,字德符,邑太学生;选县佐二、县丞一。母唐氏;纯仁,仲子也。幼颖慧。崇祯八年,督学金兰补弟子员,许以大成。

乙酉,薙发令下,纯仁方巾,两大袖囊石,不告妻子,竟赴龙津浮桥自沈于河,而尸僵立不移;时七月六日也,年甫二十岁。襟间大书曰:‘与死乃心,宁死厥身;一时迂事,千古完人’。先是,同笔研生汪汇子百谷,才名并噪;国变,约同赴水,而汇竟负约。是岁,即举孝廉。己丑,登进士,选湖广承天府景陵知县。未几,纯仁显异,遂卒。纯仁妻侯氏无所出,家人欲令改适,屡欲自经;遂不敢逼。纯仁生平多著作,赴水前一夕,尽取文章诗稿焚之;益不欲以文传世云。康熙间,予在六合,邑人称之。访至其家,弟友仁,亦庠生,出见;述其事如此。纯仁既效屈平之节,生员袁逢盛等具呈在县以表其事。

附记:六合人语予曰:‘当汪汇在湖广作令时,一日白昼间适坐公堂,忽见纯仁舁至,以大义责之曰:‘汝不能死,已负约矣!复登新朝进士为官,何也’?汇大惊骇,逊谢不能出一语。遂得疾,未几死。妻年少,或萌他志;纯仁辄报梦,令守节,后以贞志闻。纯仁已为水神,凡舟子赛福,祷辄灵应;一时异之。

王域大骂不屈死  王域字元寿,号两瞻;松江华亭人。天启元年举人,以孝友闻。除宿州学正;流贼犯州,公固守以全。甲申十月,积官升建昌知府,加衔江西按察司副使。

大清兵陷抚州,公誓众固守。而城中有内应者,遂陷;益王出走。公被执至南昌,大骂不屈;送武昌,杀之。时八月二十日。同死者,江西布政夏万亨、分巡湖东道副使王养正、推官刘光浩等;与公六人传首江西,弃其尸城下。武昌人收而葬之沌砦河,题曰“六君子之墓”。公第三子钥走福京请恤,未覆;闽中陷,不果。

夏允彝赴池水死

夏允彝字彝仲,号缓公;松江华亭人。嘉善籍。通“尚书”。万历四十五年戊午举人,崇祯十年丁丑进士。宏光立,为吏部主事。

大清兵下松江,允彝避匿。其兄强之谒官,允彝潜赴池中死。同年陈子龙挽诗云:‘志在“春秋”真不愧,行成忠孝更何疑’!

眭明永不屈死

睦公讳明永,字嵩年;镇江丹阳人。曾大父烨,官给事;父石,官太史。崇祯壬午举于乡,年六十矣;选华亭教谕。

乙酉八月三日城破,公书明伦堂曰:‘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黍祖父,死依圣贤’。遂自经,不死;出投泮水被执,以不屈而死。

公子本字允立,诸生。甲午春,坐同邑贺太仆王盛事,株连被系一夕死。

李待问、章简被杀

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被杀。

顾所受投泮池死

顾所受字性之,号东吴;长洲人。六世祖巽、巽子曜、曜子余庆,相继举永乐甲辰、正统丙辰、成化〔口辰〕进士;故表其坊曰“三辰”云。公生而颖异,邑令江盈科称为国士。十一岁,补子弟员。崇祯十五年,流贼破袁州,犯吉安。时龙泉令刘汝谔请公为幕宾,画战守具甚悉,贼因去。

十七年,贼陷北京,公绝饮食。已而闻许琰死,曰:‘吾今且可以无死,为琰传’。又一年,南京不守;公夜寝,微闻嗟叹声。明日,言笑如平常;谓子善曰:‘吾以老诸生出入文庙者,五十余年矣。时事至此,恐委礼器于草莽也,将往观焉’。遂与其孙珩俱往。既至,作“卷堂”文以辞宣圣,且拜且泣。出庙门,令珩先归;遂投泮池死,尸直立不仆。士民吊者千余人,邑令遂宁李实为文祭之;言两日前君儒服手一状,阅之则言死节事也。闻者矜其志云。

徐怿自缢死

徐怿字瞻淇,常熟诸生;家徐市。闻县城陷,叹曰:‘吾家世科第,竟无一义士耶’!薙发令至,服布袍别亲族;题壁曰:‘不欲立名垂后代,但求靖节答先朝’。夜半,自缢。

诸侄守质,亦诸生;家南郭。母病不能迁;兵至,母与妹投井。守质曰:‘吾不辱身’!与兵格斗死。

项志宁扼吭死  项志宁,常熟诸生;遁于野。方食饼,闻薙发令,饼半堕地,扼吭不食死。

董元哲痛哭死  常州诸生董元哲,痛哭死。崇祯末,元哲岁试,名居第一;盖文行兼优士也。

石生及卖扇欧姓投池死

常州石生及卖扇欧姓者,投西庙池中死。

卖柴乡民跃入河死

乡民卖柴入城;闻安抚使至,弃柴船,跃入文城坝南游河死。

蓄鸟叟缢死

五牧有蓄鸦鸟薛叟,以薙发自缢死。

卖面人自经死  玄妙观前卖面人,夫妇对经死。

许烈妇支解死

烈妇许氏,常熟诸生萧某妻、诸生许重光女。为兵所掠;至蠡口,见同掠有受污者,许氏大骂曰:‘人何得狗彘偶’!兵怒,缚之桅,支解之;食其心。群视曰:‘此烈妇也’!潜瘗其一股。

初乱时,女子义不受辱者,不能详记;此其最也。  张氏赋诗投江死

扬州既陷,一部将掠张氏至金陵,以珠玉、锦绣罗饰于前;张氏弗顾,悲泣不已。既而部将随豫王北上,张从之。出观音门将渡江,密以白绫二方可二尺许,楷书绝命词五首于上;乘隙投江。尸浮于高子港,为守汛者所获。其诗跋云:‘广陵张氏题。有黄金二两,作葬身之费’。遍体索之,无有也;已而于鞋内得之,盖密缝于中者。众以此金易银,葬焉。康熙四年(乙巳)六月七日,予在六合,得阅其书并其事如此。其诗曰:‘深闺日日绣鸾凰,忽被干戈出画堂;弱质难禁罹虎口,祗余魂梦绕家乡’。‘绣鞋脱却换{革翁}靴,女扮男妆实可嗟;跨上玉鞍愁不稳,泪痕多似马蹄沙’!‘江山更局听苍天,粉黛无辜实可怜!薄命红颜千载恨,一身何惜误芳年’!‘翠翘惊跌久尘埋,车骑辚辚野堑来;离却故乡身死后,花枝移向对园栽’。‘吩咐河神仔细收,碎环祝发付东流;已将薄命拚流水,身伴狼豺不自由’!

遁迹诸臣

“补遗”云:南京之变,遯而不与迎降者:尚书张有誉、陈盟、侍郎王心一、少卿张元始、光禄丞葛含声、给事蒋鸣玉、吴适、部属周之玙、黄衷赤、主簿陈济生等二十余人。

有誉号静涵,江阴人;素有品望。潜居青旸,不入城市。南京遘变,五月十八日抵家;有问之者,摇首涕泣而已。尚书印重六十两,挈归。陈明号雪滩,蜀人;道远不能归,潜居浙之台、处间。后寓迹嘉秀,僧服自晦。  起义诸臣

国家一统,自成直破京师,可谓强矣;大清兵战败之,其势为何如者。区区江左,为君为相,必如勾践、蠡、种卧薪尝胆,或可稍支岁月;即不然,大清师之下,御淮、救扬,死守金陵,诸镇犄角,亦庶幸延旦夕。乃大清兵未至,而君相各遁、将士逃降;大清之一统,指日可睹矣。至是而一、二士子率乡愚以抗方张之势,是以羊肉投虎、螳臂当车,虽乌合百万亦安用乎!然其志则可矜矣,勿以成败论可也。

阎、陈二公守江阴城

江阴以乙酉六月方知县至,下薙发令。闰六月朔,诸生许用大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发不可薙’!下午,北门乡兵奋袂而起,拘县官于宾馆;四城内外应者数万人,求发旧藏火药、器械,典吏陈明遇许之。随执守备陈端之,搜获在城奸细。以徽商邵康公娴武事,众拜为将;邵亦招兵自卫。旧都司周瑞龙船驻江口,约邵兵出东门,己从北门协剿。遇战,军竟无功。大清兵势日炽,各乡尽力攻杀,每献一级,城上给银四两。徽商程璧入城,尽出所储钱与明遇充饷;而自往田抚及吴总兵志葵乞援。田、吴不至;程亦不返,遂祝发为僧。

是时叛奴乘衅四起,救死不暇。大兵首掠西城,移至南关;邵康公往御,不克。大兵烧东城,乡兵死战,有兄弟杀骑将一人者。乡兵高瑞为大兵所缚,不屈死。周瑞龙船逃去,明遇遣人请旧典史阎应元为将;乡兵拥之入城,率众协守。大兵四散攻剿,乡兵远窜,无复来援者。大兵专意攻城,城中严御。外兵箭如雨,民以锅盖为蔽;以手接箭,日得三、四百枝。一人驾云梯独上,内用长枪拒之;将以口纳枪,奋身跃上。一童子力提而起,旁一人斩首,尸堕城下。又一将周身缚利刃,以大钉插城而上;内用锤击,毙之。大清骑日益依君山为营,瞰城虚实,为炮所中;乃移营去。居民黄明江素善弩,火镞发弩,中人面目,号叫而毙。陈端之子在狱,制木铳;铳类银鞘,从城上投下,火发铳裂,内藏铁鸟菱,触人立毙。应元复制铁挝,用绵绳系掷,着人即吊进城;又制火球、火箭之类,大兵畏之。

刘良佐降大清为上将,设牛皮帐攻城东北角;众索巨石投下,数百人皆死。良佐移营十方庵,令僧望城跪泣,陈说利害;众不听。良佐策马近城谕降,应元骂曰:‘我一典史卑官,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今日反来侵逼,汝心何心’?良佐惭而去。明遇日坐卧城上,与民共甘苦,战则当先;明遇平心经理,民濒死无恨。一夕,风雨怒号,满城灯火不燃。忽有神光四起,大兵时见三绯衣在城指挥,其实无之;又见女将执旗指挥,亦实无之。

大兵破松江,贝勒率马、步二十余万尽来江上。缚吴志葵、黄蜚于十方庵,命作书招降;蜚曰:‘我与城中无相识,何书为’!临城下,志葵劝众早降;蜚默然。应元叱曰:‘汝不能斩将立功,一朝为所缚,自应速死’!志葵大泣拜谢。城下大炮日增,间五、六尺地一;其弹飞如雹。一人立城上,头随弹去而僵立不仆;又一人胸背洞穿,而直立如故。有将坐十方庵后,城上发炮忽转向营,立毙。

八月望,应元给钱与民赏月,携酒登城啸歌;许用作“五更曲”,命善讴歌唱。城下人悲怒相半,有激烈感慨者。二十一日午时,祥符寺后城倾,大兵从烟雨溷中潜渡,遂入城,民犹巷战;有韩姓格杀三人,乃自焚。男妇死者井中处处填满,孙郎中池及泮池叠尸数层。陈明遇合门投水死,阎应元投水被缚大骂死。明遇浙人,故长厚循史。应元北通州人,多胆略、有治才。甲申海寇顾三麻子直抵黄田港,应元率乡兵拒战,手射三人,应弦而倒。以功加都司衔,升广东簿;道阻未去。义民陆元同殉。训导冯厚培,金坛人;自经于明伦堂。中书戚勋字伯平,家青旸。入城协守;知力不支,大书于壁曰:‘戚勋死此。勋之妻若女子、若媳死此’。阖室自焚。许用亦阖室自焚。黄明江,故善弹唱;城陷后,抱胡琴出城,人莫识为弩师也。

续记(难民口述)

崇祯二年(己巳),江阴城鸣;时吴鼎泰作令。及崇祯十五、六年,有阿□鸟在城中哀鸣一月,声如小儿啼;邑令闻之,叹曰:‘此城将有兵难’!十七年(甲申)冬,五里亭出一虎,大如犊,而势猛捷。千人持械鸣金,逐至百丈地方欲过河,跳陷水中,不得跃起;适近渔舟,渔妇颇有胆,急持小刀乱斫,杀之。或谓虎属阴,兵兆也。乙酉五月,江阴知县林之骥,福建莆田人;不解江南语,众号“林木瓜”。时有红罗头兵千人过邑卖盐,百姓归启,盖银与爵也;争市之而兵不知。盖小盐包乃掠人者,兵欲劫城,而帅与林同乡,林出谒,宾主燕语,遂敛兵去。五月二十五日,林挂冠归。六月二十日,大清知县方亨到任。方令犹纱帽蓝袍,未改明服;年颇少,不携家属,止有家丁二十人。已而耆老八人入见,方令曰:‘各县献册,江阴何以独无’?耆老出,令各图造献册于府;府献南京,已归顺矣。不数日,常州太守宗灏差四兵至,居于察院;方知县供奉甚虔。闰六月朔,方行香,诸生、耆老等从至文庙。众问曰:‘今江阴已顺,想无事矣’?方曰:‘止有薙发耳。所差四兵,为押薙故也’。众曰:‘发何可发耶’!方曰:‘此大清律,不可违’!遂回衙。适府中诏下;开读,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一语。使吏役书示;至此,即投笔于地曰:‘就死也罢’!方令欲笞之,共哗而出。北门少年素好拳勇,闻之遂起。乡兵各服册纸,以锦袍蒙外;应者万人,俱扬兵。行至县前,三铳一呐喊;至县后,亦如之。方令见事急,闭衙不出;移书宗太守云:‘江阴已反,速下大兵来剿’。时城门已诘奸细;获书,众大怒,将使者脔之。遂入县,以夏手巾系方之颈,拽之曰:‘汝欲生乎?死乎’?方曰:‘一凭若等’。众使人守视;因曰‘既已动手,今察院中有兵四人乃押薙头者,不如杀之’。于是千余人持枪进院;四兵发矢,连伤数人。众惧欲退;有壮者持刀拥进,四兵返走,一堕厕中、一匿厕上、一走夹墙、一跃屋上,悉被擒。四兵初至时,伪作满状、满语;至是,作苏语曰:‘吾本苏人,非北人;乞饶性命’!众磔之。入县,携方令与木县丞出;木请曰:‘愿降为明官’!遂囚于狱。此闰六月初二日事。

有守备陈端之,居江阴;众欲推为主,端之不遽从。甫出,众以枪刺之;端之跃屋上,趋出城,伏于豆内。次日上午,乡兵缚送城内,杀之;食其心。有一妻、二子、一女、一仆,欲尽杀之;其子叩首谢曰:‘吾能制军器,幸贳我’!乃系狱。凡木炮、火球、火砖,俱陈子手造。木炮长二尺五寸、广数寸,置药于中,状如银鞘;攻城,即投下烧之。火砖广二、三寸许。有黄明江善作弩,弓长四尺、箭长一尺;以足踏上弦,百发百中。初,明末兵备曾化龙闻流寇亟,造见血封喉弩,藏三间屋。又张调鼎字太素,福建欧宁人;亦为兵备铸大炮及火药等。至是,发之。徽人程璧字昆玉,开当城中;出金为饷。又徽客邵康公年三十余,力敌五十人;推为将。宗太守得报,遣王良率兵三百人(大半居民)行至湖桥,遇江阴乡兵,被围;俱跪云‘献刀’,悉杀之。投尸河中积如木筏,南流数十里;经石幢,臭味难闻,撑出高桥外。王良,本江阴大盗而降者也。已而大兵至西门,江民出战,被杀五十人而兵不伤,遂退入城;大清兵又陆续至北门等处。时借靖江沙兵二千,每人犒千钱;与大兵战,杀伤五百人,沙兵扬帆去。程璧当靖江沙兵败归,恨之;劫掠一空。方令在狱,使作书退兵。及兵日进,夜半众拥入,赤身擒出,杀于堂上。

旧典史阎应元,善捕盗。大兵至,见林令归,挈家出城,寓祝塘。六月十五日,典史陈明遇遣邑人迎入城为主。应元曰:‘若等能听我则可;不然,不能为若主也’。众从之。祝塘少年六百送应元入城,四门俱以张睢阳、城隍神坐月台上,舁之巡城,仪容甚盛;大清兵遥望,惊疑焉。将四门分堡而守;如南门堡内人,即守南门也。城门用大木塞断,一人守一堞;如战,则两人守之,昼夜轮换。十人,一面小旗、一铳;百人一面大旗、一红衣炮。初间夜两堞一灯,继而五堞一灯。初用烛照,继用油;又以饭和油,则风不动、油不拨。每堞上瓦四块,砖石一堆。大兵攻城,或以船及棺木与牛皮蔽体而进;城内以炮石、箭弩杂发,无不立碎。大兵乘城内食时,架云梯数十而上;凡城堞凹进而两对直守者见兵至,即发铳毙之。或城下攻,将长街沿石掷下,或以旗杆截段列钉于上投之,或以木炮掷出。兵见而异之,咸争夺;忽内机发,反射,皆死。故兵攻一城,无不流涕。阎应元昼夜不寝;夜巡城,见有睡者,以箭穿耳,军令肃然。城堞被炮击堕,即时修葺;外以铁门固蔽,内以棺木泥筑于中,又塞以木石。城下十堞一厂,日夕轮换居内安息、烧煮。公屋无用,则使瞽者毁拆砖瓦,传运不停。攻城日急,城中百计御之;用油与粪各半和煎,俟沸浇之,无不烧着。  闰六月二十四日,降将刘良佐在东城外,射进箭书劝降;其言曰:‘传谕乡绅士庶人等知悉:照得本府原为安抚地方,况南北两直、山陕、河南、山东等处俱已剃发,惟尔江阴等处敢抗国令,何不顾身家性命耶?今本府奉旨平定江阴,大兵一、二日即到。尔等速薙发投顺,保全身家。本府访得该县程昆玉若系好人,尔等百姓即便具保,本府题叙管尔县;如有武职官员亦具保状,仍前题叙,照旧管事。本府不忍杀尔百姓,尔等系大清朝赤子,钱粮犹小,薙发为大。今秋成之时,尔等在乡者即便务农,在城者即便贸易;尔等及早投顺,本府断不动尔一丝一粒也。特谕’。二十五日,江阴通邑公议回书;其略曰:‘江阴礼乐之邦,忠义素着。止以变革大故,随时从俗。方谓虽经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旧;岂意薙发一令,大拂人心。是以城乡老幼誓死不从,坚持不二。屡次兵临境上,胜败相持,皆系各乡镇勤王义师闻风赴斗;若城中大众齐心固守,并未尝轻敌也。今天下大势所争,不在一邑;苏、杭一带俱无定局,何必恋此一方,称兵不解!况既为义举,便当爱养百姓,收拾人心;何故屡杀烧毁,使天怒人怨,惨目痛心?为今之计,当速收兵,静听苏、杭大郡行止;苏、杭若行,何有江阴一邑!不然,纵百万临城,江阴死守之志已决,断不苟且求生也。谨与诸公约,总以苏、杭为率。从否唯命,余无所言’(或传诸生王华作)。  八月初六日,大清将服重甲逼身,系双刀、双斧及箭手执枪登城;毁雉堞,势甚勇猛。守者以棺木捍御,用枪刺之,俱折不能伤。或曰:‘止有面可刺耳’。遂群刺其面,旁一人用钩枪挑其甲,乃仆棺中;又一人斩之,首重十八斤。持以示城下兵,皆跪求首级;将尸掷下,取去缝合,挂孝三日,设醮城下招魂。有六人服红箭衣跪拜,城上炮发,悉被伤害。刘良佐百计劝降,城中遣四人出议;良佐厚待之,约曰:‘竖了“顺民”旗,薙头数十周行城上,即退兵矣’。一人先还报。三人后去,各送十金;及还白应元竟匿馈银事。次日,四城立“顺民”旗;忽城下呼曰:‘昨先回一相公,尚未有银,特送至此’。城中闻之,疑三人为间,即杀之。且内有不愿降者,于是拔“顺民”旗,复竖“大明”旗,守之如故。攻城日急,内外杀伤相当;然江民昼夜拒战,亦甚疲矣。平日攻城,城坏,夜半修讫;城外惊以为神。是时城中益急,人人有必死之志。中秋,家家畅饮,如生祭然。  十九日,贝勒统兵至,巡城下者三;复登君山望之,谓左右曰:‘此城舟形也,南首北尾;若攻南北,必不破。惟攻其中,则破矣’。收沿城民家锅铁,铸弹子重二十斤纳大炮中,用长竹笼盛炮。二十日,鼓吹前导,炮手披红;限三日内破城。在南门侧发炮,石泥俱碎;城崩,遂不可修。众困惫已甚,计无所出,待死而已。陈明遇不由阶级,从泥堆走上城;燃火发炮,击死大兵亦众。东、西、南三门坚守,而北门一堡人独少;贝勒舁大炮君山下,八月二十日二更后以大炮连击,城堕。复雨,遂左右两路发炮不止,多置铁石。惟中路一炮止有狼烟,不纳铁石,干响而不伤人;烟漫障天,咫尺不辨。守者谓炮声霹雳,兵难遽入;不知竟由中路黑烟内突入,跃马城上大射,守者溃散,城遂陷。须臾,大兵俱集;恐有伏,立视半日。至午后,城中大沸,遂下。有少年五百人相谓曰:‘总是一死’!搏战于安利桥,杀伤甚众,力尽而败;河长三十余丈,积尸与桥齐。杀至夜,始收兵;尸骸满道,家无虚井。凡三日止。

十二、三岁童子不杀。有一四眼井,死者如市。一人趋下,后有壮者提起谓之曰:‘让我先下’。壮者死而提起者反生,亦数也。观音寺后华严庵(即毛公祠),有三人避于韦驮头上天花板内;兵以枪刺之而去,得免。有一人趋佛殿隐处,已有一人在内;已而复一人至,三人同匿。至第三日,饿不可忍,一人有生米一掬,出而均分。时大雨,伸手受檐水和米而饮,得不死。有兄弟二人持枪隐衖中曲处,对立;兵不知直入,兄刺仆之,弟拽去。后兵继至,复如前法,凡杀十六人。适一兵继进,望见前兵被杀,走出;引十余人并进。遂走屋上,被执杀之。

阎应元在南门顾振东家,自刎。有黄尔锡与之善,见其佩刀一,右手刺心,仰死庭中。黄欲殓之,适兵至,弃而走;后稍定,觅其尸,失所在矣。邑人义之,为立庙祠焉。大清兵入,肃然起敬。

戚勋字石屏,青旸乡人。合门自焚;题壁曰:‘大明中书舍人戚勋合门殉节处’。大清兵趋进,见纱帻红袍仰卧于地,盖灰影也。觉阴风凛烈,惧而返走。

程璧见势急,假乞师出城,故免。

有一家母子二人,城破,其子避于观音寺大钟内;上以绳悬系,下踏一横板。及夜走归,与母寝;未明,直趋入钟内。如此两日夜矣;至第三夜归,对母大哭:‘吾今日死矣’!母问故?子曰:‘前两夜,神至寺内点死者姓名,不及我;昨夕已呼我名在内矣,故知必死’。是夜,同母宿于家酣寝;及觉,已天明矣。踉跄欲趋寺,适遇大清兵,果被杀。

有一书吏,与孔县丞善。孔升湖州为知县,携吏为主文。在署中,梦神谓之曰:‘汝是六万七千数内人,何不速归’!既觉,不解所谓。请归,孔留之;复梦亡祖语,亦然。会孔物故,星驰归。时江阴适起兵,将闭城矣,意欲出城;其父骂曰:‘不孝子,去我而之外耶’?复欲送母出城,亦不听。吏以父母家口在城,不得已而止。后合门遇难,果符前梦。

“江阴野史”云:‘有明之季,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以蒙面乞怜为得意;而封疆大帅,无不反戈内向。独陈、阎二典史,乃于一城见义;向使守京口如是,则江南不至拱手献人矣。时为之语曰:“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次年正月朔,合城百姓无一人不披麻者,惨甚!及十一月十一日,江阴复纠众,不克而走。抚臣土国宝欲屠之,赖刘知县不从,指名擒获;一邑遂安。  当攻城急时,乡民为奴仆者勾结数百千人,问本主索文书;稍迟则杀之,焚其室庐。凡祝塘、琉璜、旸祁等处,莫不皆然;人人畏惧。旸祁徐亮工,崇祯庚辰钦赐进士;被奴杀死。妻与三子诸生,俱遇害;独季子汝聪遁免。未几事平,为主者亦多擒仆甘心焉。故令冯士仁,蜀人,寓居琉璜;乡兵起,有张姓以旧时被笞十五板,至持斧杀之。  侯峒曾守嘉定城  侯峒曾号广成,嘉定人;天启乙丑进士。历官至顺天府丞,未赴而京师陷。宏光立,召为左通政。峒曾见朝事乖谬,遂不赴。

闰六月,邑人起义,推为盟主;与子元演、元洁大治兵食。李成栋降大清为将,二十二日来争邑城;峒曾约进士黄淳耀共为死守,百计御之。攻城者多死,解而复围者再;死守十二日。七月初四日天忽大雨,平地积数尺;城一隅崩,成栋薄东门上。峒曾与二子犹指挥巷战,乡民争欲扶之去:峒曾曰:‘吾既与城守,城亡与亡;去何之’?趋拜家庙,赴池死。元演、元洁相抱入水。成栋恨之,斩其首;题曰:‘元凶以徇于城中’。有金生者,夜窃其首藏箧。峒曾之叔入收其尸,方殓,有哭声自外来者,则金生负箧至也。

举人张锡眉、龚用圆、龚用广、夏云蛟、唐全昌皆死。北门有贾朱某者,悉以家财佐军;城破,诱家人尽入一舟自沉。

峒曾弟岐曾坐藏陈子龙,执至官;大骂死。二仆亦骂不绝死。

岐曾大骂难,二仆亦骂更难;非烈丈夫而能如是乎!峒曾父子、兄弟、主仆之际,诚盛事矣!

黄淳耀、渊耀同守御嘉定城  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崇祯壬午举人,癸未进士。弟渊耀,字伟恭。淳耀素与僧性如善,性亦非淳耀不交。

乙酉闰六月,大清兵围嘉定。淳耀居城中寺内;渊耀宿城堞,昼夜拒战。七月,势益急,淳耀语渊耀曰:‘城破,驰信于我’。渊耀素文弱,城未破三日,两目忽突出,青铁色,状如睢阳;筋悉隆起。堞堕,实泥大袋中重数百斤,用长木肩之,登城修讫;众异焉。癸丑城破,趋报淳耀曰:‘吾了纱帽事耳!子若何’?渊耀曰:‘吾亦完秀才事,复何言’!淳耀整袍服、渊耀亦儒冠,同缢寺中。淳耀题壁曰:‘宏光元年六月初四日,遗臣黄淳耀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昧,此心而已’。

时避难者悉趋寺中,大清兵入寺,俱杀之;次及性如,性如曰:‘吾闭关二十年矣’!兵问何人?性如告之;默然去。兵继至,问答如前。兵索宝,性如答以无;有兵曰:‘大施主供养,岂无宝乎’?性如指地曰:‘若此尸横满地,假有宝,亦逝矣;奈何坐守于此’!兵曰:‘无宝,杀矣’。性如曰‘杀则杀耳,宝终于无有;此亦前世孽,奈之何哉’!兵问惧否?性如曰:‘亦安避之’!兵曰:‘遍城皆尸,汝畏乎’?性如曰:‘杀尚不畏,何况尸耶’。兵曰:‘倒好!吾给一箭于汝,以悬寺门;自此,无有入之者矣’。乃去。兵果不入。及初七日,买二棺殓淳耀、渊耀,俱僵尸,绝无恶气。众尸秽腐难闻,裹以芦席焚之。  “编年”、“遗闻”诸书俱载渊耀为淳耀之兄。

朱集璜起兵守昆山

朱集璜字以发,昆山岁贡生。素有学行,为乡井所推。

南京既亡,邑人议拒守;而县丞阎茂才已遣使投诚,用为知县。乙酉六月,士民起义兵斩茂才,推旧将王佐才为兵主,迎旧令杨永言入城拒守。永言,河南人;善骑射。  抗御若干日,集璜协守甚力。七且初五日,大清兵至城下;初六日,炮击西城,溃而入。集璜被执,大骂不屈,见杀。

故将王公扬年七十,奋勇力战死。陶琰者字圭稚,诸生;以理学称。居鸡鸣塘,去城二十余里;方率乡兵三百人赴援,途中闻城破而溃。彷徨久之,乃曰:‘以发其死矣,后之哉’?是夕拒户自缢(而他书则云自刎也)。原任狼山总兵王佐才为乱兵杀死,一家老幼俱殉。

金声、江天一起兵守绩溪

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崇祯戊辰进士,授编修。南京陷,与其门人江天一纠练义勇。以闰六月奉太祖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谋起兵。天一曰:‘徽州诸邑皆有阻隘,独绩溪一面当孔道,其地平迤;宜筑关隘,重兵据之’。遂筑丛山关,屯军其中。于是宁国邱祖德、泾县尹民兴、徽州温璜、贵池吴应箕多应之,遂拔宁国、旌、泾诸县。

已而大兵攻绩溪,天一登陴守御,出迎战:杀伤相当,相持累月。降将张天禄于间道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九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黄澍诈称援兵入绩溪,声见其发未薙、衣冠如故,信之;城遂陷。声呼曰:‘徽民之守,吾使之;第执吾去,勿残民’!天一追及之,同系至南京。洪承畴以有年谊,劝之曰:‘多少臣子,今俱亡殁;公宜应天顺天,毋徒自苦’!声默然。诸生江天一大言曰:‘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千古之下,在此一时;不可错过’!且骂承畴曰:‘汝为天朝大臣,不能死而反诱人耶’!承畴命左右断其舌,天一骂不绝曰;遂杀之。声亦骂口:‘崇祯是汝君,今何在?父在泉州,今何有?汝无君、无父,与禽兽何异’!承畴曰:‘骂我极是,奈时不得已耳’。豫王亦欲留之;声大骂。承畴曰:‘使为僧可乎’?声曰:‘何以称忠臣’!复戟手大骂。承畴曰:‘成彼之名’。遂杀之;仅截其喉而不断其颈,以示全尸。一僧收葬,木客出棺。举族殉义。学者称为正希先生。

天一,字文石。天一外同死者,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同起兵者,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执,不屈死。  附记:黟县、休宁,俱属徽州府。乙酉四月大清兵犹未至,邑之奴仆结十二寨,索家主文书;稍拂其意,遂焚杀之。皆云:‘皇帝已换,家主亦应作仆事我辈矣’!主仆俱兄弟相称。时有嫁娶者,新人皆步行,竟无一人为僮仆。大约与江阴之变略同,而黟县更甚。延及休宁,休宁良家子闻之大惧,遂立七十二社;富贵者写粮银,保护地方。知县欧阳铉,江西人;邀邑绅饮,痛哭起义。金声、黄赓等亦举兵,而僮仆于是不敢动。

附张天禄袭休宁:天禄字桂吾,陕西榆林人;明将,降大清为总戎。乙酉九月二十二日,引兵下徽州,距休宁六十里。邑人闻之,一夕走空。十月朔,天禄至休宁,下令薙发。知县欧阳铉遁去,邑绅金声曰:‘吾不出,恐百姓被害’!乃见天禄,执解南京。时隆武相黄道周遣王总戎率兵千六百人至徽州,义旅从者复数千;与天禄战,互有胜负。后王兵渐伤,乃去。盖王系杭州丝客,诣闽中,用贿得官,本非将材;部下有风、云、雷、雨副将四人,而乡兵多市人,又不习战,故败。十二日,又有郑兵驻休宁;而天禄驻徽州,于三十日午后率总戎贺某、卞某五人引兵万人疾行七十里,至休宁高堰驻营。时一鼓矣,寂然不扰;天禄设虎皮椅而坐。漏下四鼓,起马疾驰百里;晨至黄源小河地方。时为丙戌正月朔,郑兵以除夕醉卧,方起贺岁,竟不及备,而大兵已入营矣;遂大败。天禄追出岭,至徽州及常山等处,俱降之。初,天启、崇祯之际,徽州方一藻为陕西抚臣;时天禄为旗牌官。至是,天禄谒方夫人,遣兵护其家;军令肃然。  卢象观谋攻宜兴城

卢象观字幼哲,宜兴人;故山西宣大总督象升之弟也。崇祯癸未进士,授金溪知县;未仕,改中书舍人。

大兵南下,象观与宗室子遇西湖,相与痛哭;入于忠肃祠,誓同起兵。至茅山,推督部故将陈坦公为将。时大兵已踞宜兴城,而乡镇拥众悉归象观,遂得乌合数万,谋破城。自率前队先行,坦公大军继后。行三十里,至一镇;象观遣使觇城中,还报无兵,信之;竟不俟坦公,身率三十骑疾趋入城。不知大兵驻营城外平野,盖利于驰突也。守卒见象观至,登城射矢;外营大兵驰入,象观遇于曲巷,被围。坦公引兵半道,问留兵曰:‘卢公安在’?兵曰:‘适报城中无兵,轻骑先入矣’。坦公大惊曰:‘书生不晓兵事,身为大帅,轻至此乎’!即选精骑三百赴援。见象观颊中二矢,危甚;杀退大兵,以己马授象观驰出城,自为拒后。初,乡兵甚盛,缘此失势。大兵遂长驱下乡,至中途过镇,坦公驻桥上;大兵骑至,坦公连杀七人,不得过桥;乃由他道填河而渡,乡兵不能御,悉溃。坦公立桥上,四面皆大兵,力战死;大兵脔之。象观之昆季子侄死者,凡四十五人。

大兵将捣卢氏故居,族人谋献象观以灭祸;闻之,遂率三百人入湖。时旧绅王其升、荆本彻拥众湖中,象观述前事;且云宜兴不足为,不如取湖州。于是王、荆率兵陆行,象观由水道。忽遇大兵,与战,众寡不敌;左右欲退,已扬帆矣。象观持刀断索曰:‘誓死于此不去’!遂被杀。

卢象晋,象观弟也;不薙发,佯狂。已丑七月,捕置狱中;盖一门忠义云。  此宜兴人口述,而象晋则别闻也。  吴应箕起兵池州

吴应箕字次尾,号楼山;贵池人。父某隐者,家故习儒。少则猎冶诗、古文词,意气横厉,为复社领袖。崇祯壬午乡试副榜。时国事日棘,应箕好奇计划策,门杂进武夫介士,不复经生自处。

会世变,南土陆沈,忠义者起恢复;次尾曰:‘吾有以自见矣’!署诗于壁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帅义儿门徒,纠合拳勇,与其曹攻郡城;不克,同事者遁。已独募士治众,以计复东流、建德。时歙州金声首倡义,奉隆武朔,擢都御史,得承制专拜牒;署应箕池州推官,监纪军事,势始彰。而声先败,失援;身练卒深山,飞檄郡治,语皆丑诋。怨家侦间百出,大兵逼战,溃;匿婺源祁门界。被获不屈;与官兵偕,辄踞上坐,亦敬重之、不加害。一卒以刀刃之,叱曰:‘吾头岂汝可断耶’?乃伸颈,谓总兵黄某曰:‘以此烦公!然毋去吾冠,将以见先朝于地下矣’。其就刑处,血迹洒之不去。头入国门如生,历三日不变;人咸异之。  黄毓祺起兵行塘

黄毓祺字介子,江阴人;贡生。好学,有盛名。其门人徐趋字佩玉,亦以气节着。江阴城守,毓祺与趋起兵行塘以应;鲁监国遥授兵部尚书,赐敕印。城破,亡命淮南。

明年冬,侦城中无备,率王春等十四人来袭;不克。趋被获,丁亥正月八日杀之。捕同谋者,毓祺远逸;收其二子大湛、大红,兄弟争为死。毓祺在泰州,寄书所善江纯一,犹用故时印;纯一之客持之。纯一惧,遂告变。毓祺见执,入江宁。狱成将刑,门人邓大临告之期;命取袭衣自敛,趺坐而逝,戮其尸。大临号泣,赎之归葬;变服为黄冠去。大临字起西。  毓祺在狱,自注“小游仙诗”;注毕,付邓起西云。其诗云:‘大梦谁分丑与妍,白杨风起总茫然,瓠缘无用从人剖,膏为能明苦自煎。桂折兰摧诚短景,萧敷艾菀岂长年!归途不向虚无觅,朽骨徒为蔓草缠’。‘为愁草盛稻苗稀,日暮徐看荷锸归。何处先生多好好,此中居士故非非。肥鱼不肯怜蛟瘦,饱鷃偏能笑鹤饥。请读蒙庄“齐物论”,横空白月冷侵衣(非非居士,王姓;予尝赠诗曰:“坐中上客有王生,问讯居然字子明;节度声名同豹变,相公事业与槐阴。出奇制胜三军服,守正推诚万物平;文武只今谁得似,因君遥见古人情”。朱梁王铁枪彦章、赵宋王文正旦皆字子明,故云)’。‘散发人间汗漫游,风吹白日忽西流。淘沙惯吓斜飞燕,孔雀偏逢抵触牛。乡里小儿朝拜相,江湖暴客夜封侯。神仙赤舌如飞电,开口舒光笑不休(拜相者无救时之手、封侯者有洗村之军,皆小儿暴客也。淘沙之于飞燕、牯牛之于孔雀,有何相及而吓之、触之,真可付之一笑!吸风饮露之神人,岂争烟火食;采薇行歌之义士,岂争钜桥粟哉)’!‘腹中书任他人晒,犊鼻裈从甚处悬?惟有丹心坚自爱,忍能凿破化为图(此立秋前一日七夕作也)’!‘最无根蒂是人群,会合真成偶尔文;沙际惊鸥常泛泛,风前落叶自纷纷。掉头东海随烟雾,屈指西园散雨云。况复炎凉堪绝倒,灞陵愁杀故将军(宗门云:“如虫啮木,偶尔成文;人生无根蒂,会合亦如是”。杜工部诗:“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际烟雾”。风云散流,一别如雨;此五官中郎将所以有西园宾客之感也)’!‘百年世事奕棋枰,冷眼常观局屡更;乌喙只堪同患难,龙颜难与共升平。遥空自有饥鹰击,古路曾无蛟兔横?为报韩卢并宋鹊,只今公等因当烹(渡江后,诗皆为守弁取去;止存“小游仙”数章。海陵狱中,多索书者。友人罗学制请予每章下作一小注;注毕,付门人邓起西。嗟乎!“游仙诗”,寓言也;即注,亦非的解。后世知有黄介子,庶几不昧我心)’!

附记:介子居江阴月成桥,素有文学;与常熟武举许彦达善。彦达与南通州监生薛继周第四子称莫逆。薛子亦诸生,居乡间湖荡桥。家赀三万,受隆武制,佩浙直军门印,得私署官属;伪为卜者。游通州,与彦达主于薛;薛生改称周相公。时江阴有徐摩者,字尔参;亦寄食焉。毓祺居久之,凡游击、参将自海上来见者虽满装,及入谒,俱青衣垂手,众莫之知。既而毓祺作一联,人颇疑之。将起义,遣徐摩往常熟钱谦益处提银五千,用巡抚印。摩又与徽州江某善。江嗜赌而贪利,素与大清兵往还。知毓祺事,谓返必挟重赀;发之,可得厚利。及至常熟,钱谦益心知事不密必败,遂却之。摩持空函还,江某诣营告变;遂执毓祺及薜生一门,解于南京部院,悉杀之。钱谦益以答书左袒,得免;然已用贿三十万矣。

王谋驱市人起义死

王谋字献之,号春台;无锡人。本杭姓,济之先生异母弟也。父讳州牧,高才博学;齎志以没。公居三,幼嗣南门王氏;遂因王姓。崇祯己卯、庚辰之际,训蒙洛社,移家居焉。每日晡,辄至先生斋中,清谈片晌而去。性敏而嗜饮,先生每以为狂。

丙戌仲冬,公将起义。时先生居江阴,又以平日性谨,故不敢告。公索精管辂术,卜之不吉;再卜兆益凶,大怒,掷课筒于地。次日,遂行;率乡兵万人,夜薄郡城,积苇焚门,将破。萧太守闻报,登城望之,俱白布裹首;乃曰:‘贼夜至,必非明兵’。亲率师,启门出战。有家丁温台者,擒一人斩之,将首级飞掷空中。乡兵本乌合,俱卖菜儿,素不知兵;猝见首级飞堕,皆惊,悉溃走。公皮靴步行,道复滑;萧守驰骑突追,遂被获。廷见不跪,萧太守问何人?公曰:‘先锋王谋也’。严刑拷问,公犹自侈其众!大骂不屈。萧守亦异之,因下狱。此十一月十一日事。久之,众囚越狱,公独不走;遂见杀。嗟乎!韦布之中,非无义士。惜乎!其子单寒,不克传之于世也。

予思当日驱市人围郡城,犹似螳臂当车、羊肉投虎;其迂戆固不足道!所难,濒死不屈、狱开不脱;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

吴易起兵屯长白荡  吴易字日生,号朔清;吴江人,崇祯丁丑进士。祖邦祯,嘉靖癸丑进士;官太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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