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有不少兵船,揭着旗帜,把一个河口子布的极严。四人也不敢唤渡,沿着河岸往西行走,至一个僻静处,振铎下马,欲细问耿顺等有甚的心腹话,这里四静无人,何不细说。大母猪道:“俺不用细说,相公若信得我们时,便携带着,何苦又这么盘诘。”振铎笑着道:“不是那话,俺今为干的正事,实告你等。”因就将海州目下如何准备,如何往各处寻探,如何要扫荡梁山的话,说了一遍。那酒保道:“这端的正经事,相公要收下俺时,俺也要出出气。”宫振铎道:“多不用忙,俺看着你三人十分诚笃,以此也不便隐瞒,都实说了。惟今有一桩大事,须在于半路上等候一人投一封信,不知你们两个谁为我出点力。”大母猪笑了笑,对耿顺道:“俺猜的什么来?果然不出俺所料。”指酒保道:“这人是梁山好汉草刺猬毛江的哥哥,世上都叫他毛毛虫毛大,有甚的事,他有胆量,也豁得这条命。俺虽女子,谅着有三五十个男子,还未必敌得我。”于是把袖子一挽过来,就挟起耿顺,猫挟老鼠一般,尽力一抛,闻扑的一声响,掷倒地上。振铎因见他鲁莽,又恐要摔伤筋骨,行路不便,急扶着耿顺坐起,瞒怨说道:“这就是嫂嫂错了,要试武艺,亦没有这么试的。”问耿顺道:“你没有摔坏呀。”耿顺亦笑着爬起,掸了身上土,大母猪道:“你不肯相信吗?俺的外号叫大母猪,只是我不养猪仔是个缺欠。”说的振铎等俱都笑了,毛大催道:“俺们都快着走罢,追兵到了,须不是耍。”遂替着振铎去解了缰绳,紧了肚带,耿顺亦担了行李,从小路上往西行走。振铎因肚里饥饿,天气又冷,欲投一酒店里歇息一刻,耿顺拦道:“相公也太颠倒不知事,路上你没有见吗?在酒望上系着红葫芦,那个葫芦便是俺梁山暗号,尽是俺梁山开的。只有一处,在这个村子西面三皇庙的对面门外,也设着马槽,那酒店里是个英雄,姓乔行一,外号叫飞天石子,今年有七十余岁,彰德府人,少时也充过虎骑,当过教头。只因有一个徒弟,名叫张清,绰号叫没羽箭,在东昌府颇有大名。那次与梁山打仗,只仗飞石,将郝思文、燕顺、韩滔、彭,打了个额破血出。刘唐也因此被擒,杨志亦因而丧胆,连朱仝、雷横、关胜、董平都吃了老大亏,后来投降在梁山大寨里,作了大将军。唯他师父,抵死不肯。梁山亦请过多次,只不肯去,就在这三皇庙外开个酒店。我们要投到那里,却无妨碍。”宫振铎点点头,四人就来至酒店,将马上了槽,将一进门,只见有几个庄客与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叟,在一个方桌上正然喝酒,见有人来,都忙站起,内中有一个庄客是服侍宫本端的一个小厮,叫做包祥,见了振铎,急忙拜下,又指与老叟道:“这正是俺家的大官人。”振铎亦忙的唱喏,请问尊姓。那老叟笑着道:“俺与你父生死之交,姓乔行一,有呼为飞天石子者,正是老朽。”振铎亦久知其名,急拜下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不期在这里相遇,真乃天缘。”耿顺与大母猪、毛大等亦来拜见,乔老儿道:“你们也怎的来了。”宫振铎道:“提起话长,这时也不能细讲,他们因恋着侄儿,不忍离别,要随到海州去。”乔老儿心里明白,急忙让坐酒保亦搬来酒饭,乔老儿道:“这里也不能讲话,请到后屋。”遂叱着庄客酒保陪着众人,自领着宫振铎到一屋内,包祥禀道:“似这位老太公端的了得,今与濮州有一位姓裘的太公发了宏愿,只凭武艺,要扫灭梁山泊,制伏了各山寨。现今布置已有头脑,只望着俺们那里劫了宋江,这里有他老一人自能戡乱。”振铎亦细将前话叙了一遍,乔老儿道:“俺不用别的法,孙武子说,上将伐谋,其次用间,俺用的几条计,不知怎的。今闻各寨已中了你家老人那条计策,现俱有撤兵之意。但恨有林大虎者,为人机警,那厮儿又变尽方法,游说各寨。那日又往见张迪,不知有甚的计划,若一漏了,多有不便。”宫振铎道:“俺今要等候李逵,具有一封书,是制伏姓林的,但不知是否此人?”乔老儿笑了道:“这却错了,是不是的,先不肖说,那信是甚的计策哩!”宫振铎道:“是俺那费姑丈的主意,小侄也不知备细,只叫在寿张等候,派人投送。”乔老儿笑了道:“这事不妥。李逵在兰封一带驻兵已久,就使回寨,亦不从这里走。依俺之见,那书也不必投送,须知贼里向未有识字的,凭着笔墨,不能鼓动。俺知你那位费姑丈韬略过人,但是要对于盗贼,未免过高。古人说的过犹不及,此之谓也。若依着老朽说,你今日不要走,在俺店里且先商议,老朽倒有个计策,可以行得。等夜里无人时,俺再细说。这时且吃杯酒去。”说着,便引振铎仍至前院,与耿顺几个人一同饮酒。至晚都宿在店里,如何计议,先且不提。
单说邹渊,因记得那一日梦中言语,把姓史的记在心头。可巧有人报说,有朱贵所派,叫山芋蛋史亮的,前来拜见。邹渊气的道:“什么史亮矢蛋的,亟忙传入。”只见那史亮,面貌果然狞恶,身高七尺,膀大腰宽,戴一顶紫毡笠儿,穿一件绿绸袍,手捧公文,进来行礼。邹渊也并不答礼,寒暄的话一字不说,开口就问他来历,所捧何物。史亮以大寨所差任,到了哪营里,都是恭顺的。不期这里,先受了酒店里一场恶气,这里又恁的怠慢,心里暗道:“你不用这样美,不出三日,俺叫你两世为人,再投胎去。”遂蔼然和气的回道:“将军在上,小人因奉着将令,往黄河两岸上,巡查酒店有不法的或失了大寨规矩,不尽职的,要请着将军令,立地正法。今查有市上酒店头领耿顺,暗藏有一名奸细,图谋不轨,望将军派了人,随俺前去,将那人捉了来,尽法究问。”说着把朱贵公文及护身牌照等呈至案前。邹渊也素不识字,略看了看,因记着梦中言语,看着史亮,十分着恼,只是又不会措辞,怎的要将他拿下。沉吟半日,忽望着左右军卒微笑了笑,对史亮道:“你是鸟人,有俺的兄弟来叫俺留神,俺不管这些事。”遂将公文护身牌照等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嗤嗤几声,吓得史亮,魂不附体,一来也心里有亏,不知要怎的才是。二来又听说邹闰,直如见鬼,登时毛骨不觉悚动,那腿也立着乱颤,作不得声,邹渊喝道:“你也敢行刺吗?”史亮亦只得扎挣,料着强硬不能,讨好即跪于公案前,叫着苦道:“小人苦也。哪里有这样大胆,不知有谁来造谣,诬害小人。”又连着叩头道:“将军明鉴,小人也奉公来的,所说言语,小人也一字不知。将军不察,却苦了小人也。”邹渊笑了笑,见他已这般害怕,喝叫左右过去按倒,又命将绳子缚好,钉了铁镣,又指着檐下大柱,叫牌军等将他就捆在柱上,一面打着,一面追问。众人答应,急有一军卒解下史亮之刀,又细从袍服里检出数物,一封书信,一颗铜印,另外有一个纸包,包些药末,有人认识,此物是害人毒药,急递与邹渊看。邹渊喝道:“你还来口硬吗?”军卒也不容分说,横拖倒拽,捆在柱上。邹渊也走下公座来,手持皮鞭,一手还托着药包,指着问道:“你这是什么药?你这颗印是作甚应用的。”史亮已见势不佳,只得央道:“将军息怒,要留下小人时,俺都供认。不但实供,还替着将军相公出谋划策,以报那杀弟之仇。只是要留我性命,我才报效。不然也但凭将军。”说着低下头去,邹渊也本无主意,一听有杀弟之仇,遂想那梦中光景,定是不虚。遂叫着军卒们将他松下,问他有怎的实供,若说了时,万事全休。若不说时,因嘱着牙将伍元:“执着皮鞭,若一有虚供时,便与俺打。”伍元奉命,指着喝问道:“你就是快说来,免得受苦。”史亮供道:“将军也不必着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俺是在人的部下,叫俺怎的,不敢不依。只因朱贵暗奉了大王钧旨,叫监查各寨里怎的行动,查了多日,各人都没有劣事。朱贵急的睡不得安,一来要借着这事官报私仇,二来因自己权位不及别人,不免暗怀着忌恨,遂差了心腹人二十余名,日夜谋划着怎么树党。可巧又聘个谋士,这人是张休的军师,叫刘尖子,因他反复,与熊五熊六等反过汶上县,以此在汶上县里系拘多日,至后因有人疏通,叫朱贵要了来,留在营中参谋大事。又派有袁大成往刺朱仝,又假着鲁智深名目,委两个小和尚去刺林冲。别的奸谋,小人也不大知道。最主要的如林冲、朱仝、关胜、董平等,水军是张横、李俊和将军相公兄弟两个,俱在于应斩之内。闻说有大王钧旨,因目下各将军皆极跋扈,不早除治,恐为后患。吴用也曾经建议,将在位将军俱封公侯,只贪厚禄,各地主官悉行更换,用亲信及堂上列虞候前去镇守。定于正月,大王要敦请各位回山饮酒,借着要解去兵权,这是俺素日所闻大寨的新计策。朱贵也笼络我们,尽心作事,日后成事,与我一节度使的权位。如今这印,是害了将军时,当时用的。”邹渊问道:“那一包毒药呢?”史亮已迫到这里,不能隐讳,将那日酒店里遇了邹闰,及怎样的用了麻药,一齐醉倒,怎样与张鸿两个回了朱贵,及怎样下的手,邹闰是怎么唾骂,一五一十,叙说一遍。将自己作的恶,摘的很清。把一天罪都推在朱贵、张鸿两人身上。并又说道:“俺向来嫉恶的,就是阴险小人那个张鸿,助纣为虐,这药也俱都是他出的主意。俺想邹将军相公为人公正,若恁的害了时,天也不容,以俺讨的将令,到这里来,正要密禀,不想倒把俺拿下,当了奸细。俺这个心真要屈死。”说着连连碰头,好象是怎样忠直,不逢鉴谅的神色。伍元笑道:“你端的好口齿,这样一说,你倒是好人了。”邹渊亦笑了笑道:“俺且问你,那个张鸿,现今往哪里去了。”史亮禀道:“现今也带着这药,上了东平,大王要赶紧派人知会鲁太守,恐他要爱饮酒时,不免被害。”邹渊笑了道:“你倒是有心人。”遂叫着参军等,立即修书,把史亮供的话,一一写明,遣派牌军赶即前去。又命着伍元等监了史亮,吩咐说道:“暂时也并不杀你,不难为你,只等将来作为质证。”又当日传了令,命全军将校以至于军卒人等,即日与邹闰二将军穿白挂孝,并在营里设了灵牌。一面又差派妥人,与林冲、张横等各去报信,言有史亮,现今还拘在营里,留为质对。据他所供,连大寨若多人,俱有干连,宜如何对待之,望祈矜怜,速赐教诲。这信也不分昼夜,命军卒们火速投递,沿路要遇了酒店,有葫芦的不许投入,以免为朱贵探去,误了大事。
单说这日,有一个跑报军卒往寿张去,行了一路,只见有座南朝北一座酒店,正对着三皇庙,望上也没有葫芦,遂忙着下了马,叫着酒保买碗酒吃。那酒保看了看,忙接了马,替着喂好。一面将酒肉搬来,没话说话,询问那客人上姓,那军卒道:“俺不相瞒,俺是张秋镇跑军报的。”酒保怪问道:“这也奇了,你们跑报的,向来有官的酒店白吃白喝,怎的往这里来呢?”军卒笑道:“是你们不知道,如今有一件新闻,出在营里。”酒保问道:“是甚的新闻事?”军卒把酒杯拿起,将那日中营里拿了史亮,身边还带着毒药,怎样要谋害邹渊,及朱贵酒店里害了邹闰,如何要走动文告,反叛大寨的话说了一遍。酒保因记着乔老儿嘱告言语:于来往梁山的格外注意,今闻此信,赶急往后院报告,乔老儿道:“如此甚好。俺正欲水军里有个内应,事不宜迟。”遂唤着毛大、耿顺与大母猪道:“你等要果有胆量,俺今有要紧事情,分派你等。”因问着宫振铎讨了书信,与耿顺道:“这一封书,要你于半路途中递与林大虎。这数封书,”又嘱告毛大道:“要你往寿张范县阳谷投递,今夜起身,急速前往。”众人都一一应诺,宫振铎道:“小侄亦料着计策应该改变,既然这样,我们也省了事情,乘虚而击,一鼓成擒,这倒是爽快方法。”乔老儿笑道:“正是这话。你今也不必久留,宜乘着今日晚上赶回海州,以防那宋江南走。俺于今夜,也要起身,要帮助裘老儿干些功绩,事不宜缓。”遂吩咐酒保道:“你照常作生意,如果有梁山来人,或来接我,你就说俺家主人临濮去了,几日回来,并无一定。”吩咐已毕,到晚就各理行装,分头起身。
话分两头,且说梁山泊因闻有邹渊等揭了白旗,据说要为弟报仇,惊得大家面如土色。宋江亦一惊非小,亟唤朱贵至后帐,责备道:“你是怎的干的?这事怎么也不知道慎重,用这些混沌的坏了大事,你的事小,俺他娘的为你冤不冤哩!”朱贵已伏在地上,作不得声,只听骂道:“你端的要我命,若这么混闹时,俺也完了。”朱贵也伏地说道:“俺实无脸,大王就杀了俺时,也无怨恨,谁教俺不生眼睛用,袁大成亦被了擒,两个和尚亦被了捕,俺没说的,也算是大王没眼,看着小弟,如泰山重,只当是股肱心腹,谁想小弟不能全脸。”宋江亦不住跺脚。是时,那合寨头领尽来质问,宋江无奈,欲调着公孙胜回来商议。思索一会,又恐那光州吴翊,无人抵挡。欲请吴用,又想这暗杀谋划,未与商议,这时就请了他来,亦为无益。急了半日,叫吕方、郭盛等传出言语,只说是大王有病,不能升座,且请着二王代理,又叫把安道全唤至房内,一边流泪,唤着安道全道:“贤弟,你是我活命恩人,有话亦不能瞒你。”因指胸部道:“俺这颗心,都要碎了。”道全亦诊了脉息,握着手道:“兄长勿忧,这病是急怒冲肝,不至有害。”宋江道:“俺岂是为治病?实告贤弟说,俺为着一件事正着急哩!”因就将邹渊等怎样谋反,及怎样起的缘由说了一遍。后又说道:“若仅邹渊一个人,俺派着张顺去,也能平定。只是俺恐怕此事愈闹愈大,倘若众家贤弟不肯相谅,齐来责我,叫我又怎的答对?”安道全道:“这事是兄长误了,有常言说的好,一人作罪,一人偿命。这时就应把朱贵赶急杀了,省得有大家借口。”宋江愁道:“这事俺怎的得手,只因林冲与朱仝几个人,无缘无故,谋为不轨,以此我派着朱贵暗中监视,这时已到这地步,叫人倒有了巴鼻,闹的朱贵成了奸细。这时我再一杀他,更不是了。”安道全笑着道:“兄长仁慈,这事可任凭兄长自家作主,杀了一人,塞了众口。有常言道的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又道是:当断不断,其丝乃乱。兄长要再不肯时,众人要因此灰心,都解了体,岂不是更难治了。”宋江亦寻思半晌,吃一盏茶,又唤着吕方、郭盛进来商议,安道全道:“这事要不然这么办,权把朱贵寄押狱内,立派个妥当人,前往宣抚,要告予各营说,无论如何,顾全义气,此事由军政司内依法办理。捕的刺客,亦各交大寨里严刑拷问,省得因胡说乱道,坏了弟兄和气。不知兄长和吕郭二将军意下如何?”郭盛道:“这事也只好如此。”宋江也寻思一会,吩咐郭盛,悄悄由后营出去,唤了朱贵,一同商议。朱贵应道:“俺就是下了狱,也无埋怨。只是那安抚之人,兄长派谁。”宋江又寻思一会,当时议定,于次日升厅,先降一令,将朱贵、杜兴等捉拿入狱,并又下令,以二王卢俊义及李应、柴进、金大坚、安道全等,为审讯此案头领。又降一令,以大礼使光禄大夫林大虎为特差安抚使,往各营中宣布德意,本想是有人宣慰,和好如初,不想是已有裂痕,团结不易,倒闹的天翻地覆干戈起,水陆军兴血肉飞。后事如何,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