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乃是蓝明,他在此地经营许久,从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到如今青年时期,一直在北方兢兢业业的为三爷打理生意,并且自主开拓市场。
从钱庄,到青菜大棚,到现在的四季春商行,其中包括连锁客栈,酒店和南北货行在内,每年光是辣白菜就卖出去不少。
都快成了“白菜王”了。
说是来盘账的,如今的账册都清楚明白,一目了然,盘什么账目啊?无非是出来走走看看,震慑人心一番,然后再跟几个老资格的人说说笑笑聊聊天而已。
“来就来了,还拎着礼物作甚?”柴掌柜的看他手里头拎着两个盒子,打包的还算精美,但是一看花纹就不是他们这里常用的东西。
“这是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枣泥高,你是知道的,那位一想起什么来就好给这个送点那个捎点的,想一出是一出。”蓝明将枣泥高放到桌子上:“这东西放好了能三五个月不坏,倒是半个月前从京城那边送来的,放心,都好着呢,没坏掉。”
“这才是惦记人呢,一块枣泥糕都想着你。”柴掌柜的羡慕无比,他开了盒子,惊讶了一下:“好精巧!”
“宫里的点心能不精巧么。”蓝明看了一眼笑了。
只见那枣泥糕像个枣花的形状,外皮酥软内里软糯,填的枣泥是酸甜口的,一吃就知道是贡枣。
另外上头还用红色的东西点了枣花图样,一个个只有把掌心大小,十分精致小巧又难得。
“宫里的东西就是精致。”柴掌柜的吃了一个:“也好吃。”
“剩下的个几个小孩子分一分,尝一尝宫里的东西,据说这是给宣亲王的婚礼提前准备的喜饼,试吃一下。”蓝明让店小二拿去另外一盒:“去吧,都沾一沾喜气,让你们早日成家立业。”
“哎!”店小二就拿了礼盒下去分枣泥糕了。
等人走了,就剩下柴掌柜的跟蓝明大管事,蓝明才眯起眼睛,一脸精明的样子:“怎么回事?你这火急火燎的传信给我,非得让我亲自来一趟,你这里就有五六十个护卫,还让我带了二十几个武装捕快,虽然你这里是关外,但是安宁太平十几年了。”
蓝明来这里的时候才二十岁,现在他却四十了,只是保养得好,看起来像个青年,实际上他坐镇北边,边贸开展的极好,平南王已经给了他百分之十的利润抽成,每年也有几万两银子的入账。
妥妥的一个富贾了,只是他这婚事也挺有意思,他娶了一个孤女为妻,那女孩儿进门二年就给他生了嫡长子,第五年生了嫡长女,第七年生了嫡次子,九年的时候生了嫡次女。
如今也是家有豪宅,有儿有女的人了。
只是他的“蓝府”就在“平南王府东北别院”旁边,两家紧挨着,另外他平时就在别院办公,回自己家吃饭睡觉。
平南王跟着圣驾北巡,还来过这里,挡死入住的就是别院,当年的东西都还在,并且被人保养的很好,很有回忆感。
“要是小事儿我能惊动你么!”柴掌柜的道:“我这儿来了一伙儿奇怪的人。”
蓝明一听这话,第一个反应就是谨慎小心的问:“北边来的探子?还是高丽的什么人?”
这也不怪他如此谨慎。
自打高丽被攻陷了三座城池,一直没能要回去,如今大顺朝经营十几年,反倒是成了大顺朝的城池和码头,就像是三根刺,三个触角一般,在高丽的身上,高丽的两班贵族斗得这么多年,高丽的内瓤早就空了,富贵人家全都有私城,他们收税,经营边贸,赚钱赚的飞起,国库却空虚的能饿死耗子。
这些年大顺朝飞速发展,高丽眼热不已,但是没办法啊,大顺朝管的太严了,以前还能派遣贱民,流放的罪犯什么的,携家带口的冲过边境线,现在谁敢啊?
边境线上埋的全都是地雷啊!
一旦踩中,保证让你上西天不说,那动静大的,聋子都能听个响儿。
而且一炸就是一大片,一个大坑什么的,去多少人都给炸死了不说,大顺朝的军队非得说高丽先动的手,不然你们的人过来干啥?
高丽总不能说是流民吧?
再说大顺朝可是不收高丽流民的,你的国家不自己治理好,要我们去帮忙吗?
他们敢这么说,大顺朝的人就敢再攻打高丽!
高丽后来就再也不敢派贱民流放人员来这边了,但是开始偷偷摸摸的派遣探子,被他们筛出来之后,直接斩首示众了。
另外圣驾来临的时候,边陲全线大军压境,差点吓死高丽棒子!
怎么,这圣驾才走,他们就坐不住了,又开始派遣探子过来啦?
“上次听说那个什么琉球来人,求什么火药配方?被平南大将军看了一眼,顿时就憋火了,回头这琉球就没了!”柴掌柜的可是知道,现在大顺是谁也不惯着的,周围的附属国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不过这些人不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是老毛子?”蓝明一脸黑线,罗刹国这个地方,人彪悍,还有些恶俗,对大顺朝虎视眈眈,幸好中间隔了蒙古的草原,不过也不太平,每日寻衅滋事,被教育了几次,如今摩擦不断,恐怕要有一场硬仗啊。
而且老毛子长得跟中原人不一样,皮肤惨白,眼睛什么色儿都有,怎么潜伏进来?太明显了,对方只能做跨国商人,而且边境有贸易城,不放他们进内里去。
在大顺的外国人都有一个外宾证件,谁没有就抓起来,没有记录在案的一概当奸细处理。
管的这么严格还有人想摸进来吗?
不怕一进来就被放倒去砍了脑袋?
“不是,是中原汉人。”柴掌柜的道:“五六十个,都是练家子,说是商人,可是没见什么货物,就是一些随身的行囊,出手大方的很,这要是大商队我就认了,可是他们没有通关文牒不说,还没有官方路引,付账用的是金子,但不是我们常用的金锞子,而是金条,上头没有任何印记!”
金子不论古今都是硬通货,而任何时代,对于黄金都是管控的东西,尤其是大顺朝,金子除却做金锞子之外,还要打上金子出自哪里的烙印。
现在大顺朝的金子,也是如此,比如出自户部的话,会在金条上打印“大顺户部金库”的字样,而出自汇丰钱庄的则会打上“汇通天下”四个字。
又有分部、分钱庄,以及打印匠人的编号,流通去那里的印记,一查便知,这黄金都经过谁的手,一般只有融了这黄金,打别的才会止于某个人之手。
“难道是假的?”蓝明如此怀疑也不无道理。
这年头辨别黄金以前是很困难的,后来有人提出了精密度,这才有了辨别黄金的办法,而且他们自从有了辨别黄金的办法,这黄金就再也没有出过纰漏。
“真金白银,但是成色不是很好,可也不错了,够得上流通的成都,关键是没有印记,这是外来的金子,他们不带银子,不带铜钱,只带了金子!”柴掌柜的紧张无比:“而且他们的金子放得很巧妙,若非我在首饰店干过,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说?”
“那马镫、马桥鞍子都是金子啊!”柴掌柜的信誓旦旦:“这一路走来,他们是安全无虞,既不带货物,也不带多少钱在身上,只要骑着马,就是带着金子在身上了,到了地方只需要融了金子做成金条即可!安全保险,又无后顾之忧,一旦遇到匪徒,直接骑马跑路就行了。”
柴掌柜的不是羡慕人家的金子,他是羡慕人家这智商!
“不对,如此小心翼翼,定然是有所图谋,谁家好好的会将金子藏得这么巧?”蓝明就想的多了:“没有通关文牒他们是怎么跑出去的?”
“说是十几二十年的都没回来了,在外面耽误了,据说是从西边绕路回来的呢。”柴掌柜的这几日没有闲着,那帮人跟店小二问情况的时候,店小二也没少从这些人的字里行间推敲一番,这些人可以肯定是汉人,但是说话口音不像是汉地某一处的,倒像是在外面多年,住过不少地方,才成了这样的口音。
老毛子跟汉人面容差异太大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假扮不了。
高丽人个头没有汉人高,身体也赢瘦一些;东瀛是自己的地方;琉球那边的人忒黑,个头又矮小,一眼就能瞧出来不同。
吕宋什么的更别提了,那都是自己人,当地的总督都是朝廷派去的,估计再过不久就该归顺了。
周围的不论是属国还是部族,都对大顺朝前进的脚步感到惧怕跟敬畏,但是却无可奈何,谁也无法阻挡这个庞然大物。
“年头再长,总该有家在这边吧?没有家也该有个宗族,就算是孤儿,哪个孤儿院总记得吧?何况看他们那样子,出门的时候也二三十岁了,不是两三岁不记事的孩童,家里还记不住地址?”蓝明越是分析越觉得有问题:“要是真有中原户籍,为什么不补通关文牒?那东西只要证实了,就给补办,从不拖拉,何况他们是行商,那是有朝廷政策支持的,在外遇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大顺朝的边防都敢发兵!”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都知道大顺朝的东西好,但是有些地方民众愚昧,起了贪念,强抢大顺朝商人的货物,那商人见事不好,将所有货物带钱财都给了他们,只带了伙计跟护卫逃了出来,一个个要饭花子一样得到了边关,因为他们走的时候边关这边有记载,发现人回来了,货物跟钱都没了,包括运载货物的骆驼也没了!
一问,那商人就哭了,说是让人给抢了!
要不是自己机灵,估计人都回不来了,这事儿发生在西边,当时征西王府就怒了,现任征西王是个热血小青年,顿时就点兵五万,直接将那个建立在沙漠里的什么小国就给灭了,不仅抢回来商人的损失,还翻了一倍给他补偿,让他以后尽管来西边经商,他们这的大顺朝的人,谁敢欺负就灭了谁。
虽然后来才知道,那个什么沙漠里的小国,就是一群沙盗马匪组建成的一个临时国家,但是征西王府这么一闹算是彻底出名了,往西边去的商队底气十足啊。
西边不产粮食的,但是产棉花,好东西!
朝廷又加了政策扶持,如今朝廷不缺钱,也不缺粮食,进步飞快。
大顺朝的人,在外面可是很自豪的,也很有面子,尤其是跨国的商人,去高丽经商的也不少,甚至在高丽都有汇丰钱庄的跨国分部了。
不是他吹牛,有些外边的商人,想方设法的想加入大顺朝,拿个大顺朝的国籍,出门都挺直了腰杆子那种。
没有一个大顺朝的人,会脱籍!
曾经有一个经商世家,出去经商,被南边的一个什么小国的国王看中了,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女儿是将来的女王,这个经商世家的公子如果真的娶了这公主,就是未来的王夫。
可是要求他入赘,这是必须的,每一个王室都是独立的,没听说有王夫是保留原籍的,所以那位公子二话不说,不同意这门亲事,带着商队回来了!
一个女王王夫的籍贯,还不足以让他数典忘祖,背离自己的国家。
只是一个国籍的问题,就能看出来,大顺朝有多好了。
这些人天生就占了这个便宜,要真的是商人的话,岂能放过这个天大的便利?有人罩着,没人敢抢他们的商品,安全也有保证。
“你可别再分析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柴掌柜的道:“你赶紧去看看吧,看出点子什么来,就赶紧下手,我可提心吊胆的呢。”
“我去看看,就说是你的东家。”蓝明终究是不放心,亲自去后头遛了两圈,假装实在看客栈的营运情况。
四季春的连锁有五十多家,分别在南北开设,且专门接待外宾,都是建在关外的地盘上,护卫最少五十多,最多五百多,全都是退役的老兵,他们在这里只需要干五年期满,四季春就会给他们养老送终,老兵们就算不做护卫了,每个月也有二两银子的退休金可以领。
还不包括逢年过节,生辰等等的礼物。
若是没了还有五十两银子的丧葬费用。
蓝明是东北地区的负责人,北地三省都归他管,是名副其实的大管事。
不过他这人没什么架子,跟谁都能聊上两句,故而大家也不怕他,他来了,到处看看,发现卫生状况不错,尤其是厨房,做东西吃的地方,务必要干干净净的才好。
走着走着,他就遇到了一个人。
就见后头不大的一个花园子里头,站着一位衣着青色华服的中年男子,四五十上下,身形有些消瘦,披着一件灰鼠皮子的大氅,眼角虽挂着几条皱纹,但掩不住眉宇间清隽的神采。
这花园子如今寒风瑟瑟,哪儿有什么花儿朵儿的啊?倒是凭添了几许伤怀之感。
最主要的是,这个人的长相和气质!
他是见过当年的九皇子,后来的昭亲王,如今的武阳帝的人!
也是看着小虾米从小长到大的人,就算现在赵宣成了李宣,成了宣亲王,成了储君,皇位继承人,那也是他熟悉的小孩儿。
这个人,长得像,真的太像了!
跟武阳帝有八分像,气质更好一些,温润如玉一般,谦谦君子。
又跟宣亲王像了七分,尤其是眉宇间那清隽的神采,实在是太像了。
那人一回头,看到了蓝明,皱了皱眉头:“这位先生,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不是,在下蓝明,是这客栈的大管事,今日来这里巡视盘账。”蓝明心里翻江倒海,但是面上不显,只是笑容十分和气道:“不意走到这里,看到先生似是在伤怀严冬,故而不忍打扰。”
“听你说话的意思,是个读书人?”这人果然感兴趣的问道:“可是考了功名?”
“是,考了一个举人,因为家业在这边,且国朝日新月异,只好在边关这里为朝廷尽一点绵薄之力。”蓝明说话也很客气,并且没有靠的太近,因为他发现,这人身边围了七八个壮汉,都是汉人,但是明显是见过血的那种,应该是护卫。
“既然有读书的天分,何必经商呢?浪费了你得天赋。”那人皱眉,神情有些不虞:“商籍可是三代不许考功名的!”
“先生还不知道吗?如今大顺朝早在建业八年的时候,就取消了贱籍,商籍和一些其他的籍贯,以后只有大顺国籍一个了。”蓝明可以确定他们是外面回来的了,因为当时取消贱籍的事情,在报纸上都宣传了,有几个老大人反对,直接被“致仕”回老家去了。
几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
闹得太大了,而且商籍取消了这个桎梏之后,不少商人给国库捐款,国库的钱库又新盖了八个。
那人愣了愣:“朝臣们就同意了?”
“同意了啊,集体通过了,而且当年就实行了。”蓝明笑了笑:“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我姓李。”他只说了姓氏。
李虽然是国姓,但姓李的那么多,不一定就是皇亲国戚。
但是跟武阳帝和宣亲王长得这么像,那可就真的是八九不离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