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杂记》
作者:未知
简介
达山佐仓君着台风杂记者,征序余。披而读之,设题凡一百有余;自其风候人情之所异,以至其土地所生物产等,详密无漏,使人有足踏其地、目睹其物之想,其用意可谓切且到矣。闻君曾奉职兹土,或提剑探匪类之窟、或执笔草谕示之文,备尝艰险,面胸中尚有余地,其所入耳触眼者悉记以为一册子,此着即是也。
序言 序言
台风杂记是日本人佐仓孙三撰的。他在台澎割让後入台,供职於台湾总督府民政局的警务部门有三年之久。他曾到各处去巡视过,和台湾社会接触较多,因此把所见所闻的事情记载下来成为这部书。书中记事共计一百一十四条,举凡衣食住行、社会习俗、宗教信仰、教育程度以及农工商贾、器皿产物,莫不有所叙述。每条之後,皆附评语,是佐仓氏的几个朋友写的。评语除补充事实外,多以台湾与日本本土作比较,说明台湾习俗,有些很好而足资取法,有些不良而应加改革;大体可以说是持平之论。若以此书与那些摘录方志和私家着述纂为台湾风土记之类的着作相比较,自以此书能显出当时的真相。因此将省立台北图书馆藏的明治三十六年(光绪二十九年)八月东京国光社排印本抄录出来,加以标点,列为台湾文献丛刊之一。
排印本的错字,已经改正。以日本人而能写出这样的中文,相当可贵;所以虽然间有不尽通顺的文句,也不应该加以苛求。
书中记事偶有错误之处。如《橄榄》条说:《橄揽一名曰文旦,其花纯白,其实硕大如人头;破之有气,芬乎扑鼻。有白色者,有紫色者》。这明明是文旦或柚子之类的水果,焉能称为《橄榄》!
书中记事也有观察不深之处。如《耶稣教》一条,先叙台岛耶教之盛,继谓:《余曾观台人坐叛逆罪处斩首刑者,辄从容就死,毫无鄙怯之态,辄怪焉;自今日思之,知宗教之力居多矣》。接此所谓坐《叛逆》罪者,系指日军入台後从事抵抗日军的台湾志士。其从容就义,实为我国传统的民族精神之表现。佐仓氏拿宗教力量来解释,认识未免太浅了。也许他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不肯承认这是民族精神的表现,只好拿宗教的理由来掩饰罢了。
这部书不但使我们了解日人初据台湾时台湾的习俗是怎样的情况,更使我们知道日人刚据台湾不久就已着手种种的改革和经营了。在本书的《学房》、《不洁》、《浴场》、《火车》、《医生》、《城郭》、《大甲筵》、《砂金》、《樟脑》诸条里,可以略见梗概。
还有一事值得一提。本书《工匠》条说:台湾工匠《使用锯刨,向前方而推之,全与我工匠相反,宜其劳力多而成功少》。果然,现在台湾木工使用锯刨都是向後拉的,足见他们早已接受了日本式的训练。此事虽小,但从这件小事上却可以推想其他的一切。(百吉)
一 妇女缠足
台岛风尚与我本国异其趣者,不遑枚举。其最奇者,莫若。缠足之风,其来久矣,非英雄则不能移此风。闻妇女至五、六岁,以布帛缚之,惭长渐紧,终使足指屈曲小於拳,倚杖或人肩才能步。而妇人自以为美,男子亦视其蹒跚行步状为步步莲花。足大者迟嫁期云。或曰:《缠足之害固甚矣,然日本妇人之涅齿与泰西妇人之搾胸,亦皆此类。何独咎缠足》?余曰:《泰西之俗,余未知之。至我涅齿,则分婚与未婚,决非徒尔。近时此风渐去。而台妇依然不改旧态者,果何耶》?
评曰:何国无异风?何人无奇癖?唯其弊害,不至伤性破风则可矣。如缠足,实伤性害命之甚者。自他邦之习俗观之,殆不能解其意所存。而清人观以为可悦可夸,岂不固陋之至乎?然国自有法,不用他之容喙。唯一且属我领土者,宜从我禁令。油断从来误事,为治於此土者,其宜深思矣!
一 鸦烟
台湾人士嗜,甚於食色。大抵男子自十七、八岁吃烟,至老尚不废。每家寝台,列置烟器,横卧噏之;有客亦供之。余亲观其状,烟管大如洞箫,盛以鸦液,灯火热之。吃二、三回,渐入佳境。既而云雾冥蒙,结华胥之梦。其快味忘死,宜哉!贱民一日所费不下二、三十钱;至贵人则糜八、九十钱,而不顾云。费财犹可,鸦毒猛烈,吃久而渐发瘾疾,面容枯槁,元气沮丧,不任用者甚多。清国锐意讲洗除策而未能除之,其余弊滔滔至今曰,亦可叹矣!或曰:《台人吃烟固不可,然日人嗜酒,醉则骂詈争暴,狼藉路上,为警官所戒者相踵,破产倾家,而尚不顾,是亦可叹矣》!余曰:《酒是奋兴元气,适度饮之何害?唯其破产乱风者,盖非饮酒而被饮於酒者,与吃鸦〔烟〕相去远矣》!
评曰:之毒甚於缠足,皆是为清朝之痼疾,其宜速施矫正之策矣。唯鸦毒之深入心腹者,渐为瘾疾,其状殆甚於我中酒毒者。是以俄歇吃烟,则精神顿衰,至不辨人事。余曾在打狗警察署捕土匪鞠讯之,初彼应答不异常人,既心气恍昧,不为应答。怪问之通事,曰:《是所谓瘾毒者。若使吃烟则复旧矣》。乃呼烟一吸之,则忽开眼动口,继应答。於是始知瘾疾之状。现今台政之不能断行禁烟者,盖亦在於此欤?
一 娶妻
台人,大抵以数百偿之,殆似印度人身卖买。今审其实情,全异趣。台岛男多而女少,不赠金则不许嫁,是以男子劳身蓄金,以此金;即我所谓结纳金者,非卖买也。而我俗,先选其性行美丑等,不容易娶之,女家则百方厚礼,以了女债;与台风迥异。然台岛破镜少,而我反之。未知孰优孰劣也?
评曰:妇女之不幸,莫大於破镜。浇季之世,此叹益多。我新法亦注意於此,立离婚之条制。台人则以自然之习惯,令少破镜之叹,是可以警颓俗矣。
一 婚仪
台地行婚有六礼:曰问名、曰订盟、曰纳采、曰纳币、曰请期、曰亲迎,是定法也。令人不全行,唯行其首尾而已。男子至弱冠,欲娶新妇,以女生庚帖呈出椿萱,使冰人卜其命宫贵贱、吉凶及桂子兰孙等。既订盟、纳采,终则纳金於筐中,饰以锦绣赠新妇家;其价,大抵自四、五百金至二、三百金。又盛猪、羊、鲢鱼、海参、面线、冬瓜栳、绍兴酒等於笼中,前後二人扛之,以为纳币。新妇凝粉黛,施绫罗,乘簥舆,冰人及鼓吹引道之,女亦乘簥随之。簥舆、其他物具,用赤布缠之。而新妇之家,父母、亲族荐祝祖宗神明。後烹煎,延亲族讌飨,鸣锣放炮。挑灯用八音,以祈伉俪千秋云。
评曰:日东与台地无大差。唯昔时土人赠遗多用刀剑,不用金钱。故及举,用时服及器具,不赠金钱。且如纳金多少娶妻,最其所耻;此一事与台地相反。是以男权常尊,而女权常卑;其弊动辄无故破盟逐妇者,往往有焉。至近时人智开发,重人权,弊风渐改矣。
一 赠物
子女省家,大抵齎。固不有定式,或盛豚肉、蔬菜於蓝,或入小鸡於笼,贴赤纸,使奴担之以为赠;犹我携饼果、布帛类,以为土产。风尚所异,可以徵矣。
评曰:风尚所在,宛然如目睹。妙妙。
一 葬典
台人重,棺椁必选良材,坑穴必欲深,最称古圣贤丧死之遣旨。唯葬送之际,佣泣人数名,白衣倚杖,成伍追随,哭声动四邻;而静视其人,未尝有一滴泪。是全属虚礼,可笑也!
评曰:虚礼不知变通,是清朝所以一败颜色,古圣人盖泣於地下矣。
一 丧章
台人君父之丧,三年不着文绣,百日不饮酒、不入戏场、不列宴席、不剃头发,而辫发绾丝用白色,帽之顶子又用黑色。唯兄弟之丧,绾子用蓝色以表哀情。日东昔时亦有一定之律。及通泰西,服制一变,而亦随区区。唯有大丧,以黑布缠帽及左腕,遏密八音,禁会醼。至父母丧,虽无一定之律,其不剃发、禁酒肉、废出游等,与台人相同。风土虽不同,孝道岂有异乎哉!
评曰:丧者,人间之大事,固不可不慎重。台人有一定之,可谓美风矣!
一 墓地
台人之丧,先选良材制棺椁,形如刳木舟,藏屍於其中。凿地仅二、三尺置棺,粘土涂其上,如土馒头。经过三、四年,而开棺洗骨,改葬於圹穴,建碑标。但贫者经数年犹不能改葬,土馒头没於草莱之间,颇极凄凉,可谓戾古圣追远之教矣。邦人厚於丧,超於台人。棺材、扩穴固尽其善,而如碑标最注意,刻字於贞石建之,以高栅绕之,盖不啻衒外观,亦尽人事而已矣。
评曰:余曾游郊野,观土人掘土探物。就视之,则发墓拾骨。髓骼暴露,异臭扑鼻。讯之,即洗骨也。余窃爱孝情,而恶其陋态。屍体一归土,则无复洗骨之要。即虽谓习俗,亦宜加改善者矣。
一 僧侣
台僧亦圆顶方衣,与本邦相同,诵经音调亦相似。但大抵不学无识,参禅苦戒之力甚薄弱。且以人民信仰之心冷澹,收资极寡;垢面褴褛,一贫如洗,徒守寺院耳,岂亦有感化济度之力哉!本邦自古佛法隆行,有大伽篮,其最壮丽者,如高野、奈良、京都诸寺院,宏壮无双,输焉奂焉,广袤亘数十町,如亦常养数十百人,打磬读诵之声震於远近。而其所谓主僧者,有学识、有品德,时设筵讲佛典,以济度众庶。是以虽有耶稣,未能展其力。信仰之厚,亦可以见矣!
评曰:佛法之入我邦也古矣。惟称名僧智识者,未知其几千人;亦皆参禅苦戒功成,而或济度众庶、或参与帷幕、或开拓山泽、或市教海外,比之清国之,固非同日之谈。今也,清朝奉天主教者渐多,盖溯源求道以防外势东渐欤?噫!
一 盂兰会
台人勤业货殖之风,无贵贱、无老少皆然。是以一年三百六十余日,营营栖栖,未尝休业撤劳。唯中元·户户争奇、家家斗奢,山珍、海味,酒池、肉林,或聘妓吹弹、或呼优演戏,悬釆灯,开华筵,歌唱管弦,亘一月之久;竟以荐祓幽魂之事,为耳目娱乐之具。大家则费数百金、小家则靡数十金,若计以全台,其所费实不赀也!日东以七月十五、十六、十七之三日为盂兰盆,扫祖先坟墓,饰装佛坛,供茶饭,延僧读经,或门前燎柴、或筑楼鸣鼓,童男童女群团歌舞,以为一岁中乐事。至近年,以其群团歌舞,或乱风趋侈,禁之。而追远原本之美风依然,亦其宜而已。
评曰:人间不可无娱乐之事,但失其程度,则百害千弊,骈起不可底止。余独恐台俗,少失其程度耳。
一 端午
台岛亦有之事,称曰祭屈原之灵云。此日作粽。儿童悬香玉於胸,诣神庙。大人则称《斗船》;壮夫八、九人乘轻舸,试竞漕,宛然我短艇竞走者也。而其举动最究剧烈,或翻旗帜、或鸣鼓锣,观者欢呼,声如雷霆,可谓壮举矣!
评曰:我邦节,或作粽插蒲菖於屋上、或揭纸制鲤鱼於竿上、或画旗帜以英雄豪杰之像,以祈其儿之武运隆昌;与台风稍异趣。唯至其轻舸竞走之事,则亦尚武之一端矣。
一 爆竹金纸
台人以硝药制小烽,名曰《爆竹》,似我所谓《花火》而稍异。暮夜火之,以攘魔病。东家西邻齐发之,其声爆然轰然,白烟横於空,污臭四散,颇觉爽快。又打贴金银箔於白纸,厚数寸余,或寺庙烧之、或门前焚之,以祈神佛。是以市廛卖金纸家相望。
叩某说曰:《焚金纸而祭神,则祖先於天上禀金;烧银纸则死者锡银,祈冥福也》。古人有句:《闺中若问金笺卜,一遍归帆秋八月》。又暗焚金笺卜远人,余始不知其何故,今则知之矣。
评曰:现世焚金纸,幽冥受其金,似今之所谓生命保险者;其用心可谓深矣。余唯恐其或终不到达耳。
一 祈祷者
台岛女流信仰神佛之风,不让於内地人。大稻埕城隍庙及妈祖宫,阴历元宵,妇女皆文绣施身,三、五成群,入庙焚香祈祷;香烟绕缭,赛钱如雾,其发心敬神佛之状可嘉矣。而男子祈祷神佛,亦如妇女。或割竹根为两片,形如虾鱼,默祷多时抛地,因其反转之状卜吉凶。或裸体,右手持庖刀、左手执小旗,且跃且挥;庖刀斫地,余势破额,流血淋漓,似病风者。使人悚然竖毛发,可谓迷信之甚者。
评曰:我日东严寒浴冷水,或裸体蹈雪、或绝食数旬,以祈祷神佛者,往往有焉。岂独怪台人乎!
一 城隍庙
台人举子女,先诣,或祈其加冠晋禄、或祷其商运开发,犹我祭镇护祠而求福禄也。是以既有城市,则必有。庙虽不宏壮,结构华丽,香烟炽起,颇极殷赈云。
评曰:信仰者,至诚之所发。无信仰之人,放癖邪侈,无所不至。噫!是所以陋巷小人有信义,而肉食者反多没廉耻汉欤!
一 耶稣教
台人信。观十字会塔耸立於街上,又观信徒集合唱赞美歌,亦盛矣!问其起因,距今六十年,和兰陀国传教师布教於台南;其後二十三年前,米国加奈太教会偕叡理者,开教於淡水县沪尾街,尔来英国每岁送布教资若干助之。是以耶稣之感化台民,不独土人,深入生番界;茂林中建会堂,唱赞美歌,醇朴之风可掬云。余会观台人坐叛逆罪处斩首刑者,概从容就死,毫无鄙怯之态,窃怪焉。自今日思之,知宗教之力居多矣。苟有豪杰之士,大兴皇道,而养成我尚武廉耻之风,则其可观者,岂唯止於此乎哉!
评曰:感化民心,莫善於宗教。佛教与耶稣,其所说虽相异,其所以使民乐为善者,理一也。唯台民所奉,失释迦、达摩之本分,拜天上圣母或城隍王等一种异样之偶像,未闻其说佛、耶之真理者。是以迷信成性,牢不可拔,动辄为土匪之横暴,为生番之嗜杀;宗教之力,未能普及於此,可叹矣。以道自任者,岂可不愤起乎哉?
一 学房
本岛从来隶属清国,文献可徵者尚多。唯至学制,则规模极小,无足观者。其所谓者,大抵街中陋屋,或以祠庙之庑库充之。案榻十数脚,生徒数十人,或读书、或习字,杂然排列。其所谓教科书者,不过三字经、四书、五经类,至史籍则寥寥如晨星。教师者,亦大抵固陋浅学,不足与谈。我封建时代所谓《寺小屋》是耳。唯儿童敏捷,指字读之,强记如流,不让内地儿童;如笔迹,则远在其上。於是余吃一惊。盖闻台岛儿童,大抵敏捷伶俐,渐长至壮年,劳力废学,又嗜鸦烟,消耗精气;前宁馨儿,变为鲁钝汉。毕竟学制未完备,启蒙之道迂且疏,可叹矣!今也,我总督府设国语学校,大图教育之进步;则不出数年,文运郁兴,英才辈出,与本国无轩轾矣。
评曰:闻近时学制进达,生徙就业者日益繁。或既卒业,来入我诸学校者。言语文章,与邦人无差异。教化之效,亦伟矣哉!
一 惜字亭
官衙及街上,处处以炼瓦筑小亭,形如小灯台,题曰《》。收拾屋外及路上所遗弃字纸,投亭火之;可谓美风矣。本邦古昔亦重字纸,近时人情浇季,视之如尘土,甚则有投弃厕中而不顾者。今闻此风,岂不耻乎!
评曰:闻我通译某赁民屋而居,一日误坠字纸於厕中,屋主不忍之,拾洗而曝於墙上。某瞥见,忸怩谢之。传闻此事者,亦皆有所戒慎云。
又曰:昔时儿童习字,毫秃不任用者,纳之管庙,或藏土中建碑,以养贵道艺之风。今也此风渐废,可慨耳!
一 重师道
台湾者,南清之新开地。移居者,皆非商贾,则农工渔樵。是以庠序学房之数,不为甚多。然有资力者,大抵聘师教育子女,称曰《先生》,颇极殷勤。师弟之情,亦有一种可掬者;不似我俗日颓废,师弟之情渐如路人。
评曰:学问之要无他,在。既微有轻师之风,读书万卷将何益?
一 背诵
秀才授书於儿童,专使口诵之,不用读本。是以儿童凭几读书,稍熟则更背书口诵之,随读随背,终大熟达,习成性,至壮老而不遗忘。其暗韵法呐嗟应酬者,养成然也。
评曰:邦人读书稍熟,则掩卷而口诵章句者,名曰《》是未知真之理也。谚云:一见优於百闻,盖是矣。
一 男女有别
本岛风俗可观者不鲜。其最可称者,男女间画然有别,颇存古国之风。盖男子营营励生业,妇女则裁衣、炊食,细心经理。两者之间,肃然如调琴瑟,未尝相媟戏淫语、未尝相纷争谊怒,各守其畛域,不相逾侵。是以家道日滋殖、子女月育成,以禀天伦之乐事。比之彼男女无别,街上媟戏、恬然不惮者,其悬隔果何如耶!
评曰:美风可钦。
一 妇眼无字
岛民有学艺者,大抵进士、秀才之类。至小民,则眼中无一丁字。余始谓台人承圣贤文学之遗流,文字富赡可知耳;而知文字者甚鲜,不能书姓名者亦有焉。男子且然。至妇女则日用文信及家政帐簿类一切成於男子之手,妇女则不能窥之。余怪而问之。土人曰:《妇女是门内之人,裁缝、炊饭之外无所用,岂学无用文字乎》?於是余以为台妇无字,则不教之罪也。我日东不知文字者何限,然男女至七、八岁大抵习字读书,是以不能记姓名者殆稀。况近时文运隆旺,山阻水涯,犹听咿晤之声;马夫走卒,犹有读新纸谈事者。而妇女教育亦渐进步,皆卒业於小学,眼无一丁者寥寥如晨星。其最秀杰者,或垂帷教生徒,或操觚着书、蔚然成家者,亦有焉。使台妇闻之,即其或疑而不信乎!
评曰:我邦昔时之教育,亦犹台人妇女,在家专事裁缝、炊饭,不顾外事。近来女子教育之论盛起,学艺凌须眉者续续辈出,曰某女学校、曰某女教师,着裤穿靴,阔步街上者项背相望。是亦昭代之美事也哉!
一 妇女濯衣
台人不厌物之污秽。凡自饮食器具至家室井池,尘埃堆积、发异臭而不毫介意。且垢腻满肌肤,不施沐浴,可怪矣!唯裳甚劳,不问河水、池水,苟有水则洗濯衣类。今视其方,跪坐水边,形如膝行,或磨擦石面、或棍棒打之,洗又洗、打又打,至微无尘埃而後止;其精苦可想矣。独惜不择水质而洗之;乾燥之後,尚带异臭,是可厌耳!
评曰:闻台人濯衣裳,豫贮尿水於桶中,和水而洗之,即腻垢容易除去;此事非虚诞。余在台三年,民间之事,大抵悉之,未知此信否?或其误闻欤?呵呵!
一 牛粪代炭
余曾读竹添井井翁清国漫游中所着栈云峡雨日记者。翁宿僻邑旅舍,主人烧马粪取暖。当时窃谓翁言虚矣。昨年游澎湖岛,岛人畜牛以耕田,到处粪便堆积,农夫拾之涂墙壁,或乾燥以代炭。於是始信翁言不虚诞矣。
评曰:本邦之俗忌秽火,以为受神明之咎;故切戒污秽物,未曾投於火中。如毁屎粪,则梦想亦不及矣。
又曰:余曾游此岛。岛中硗确,不生一木,皆仰之对岸。是以土人惜燃料如金玉,或掘草根充燃料。其以,亦出於不得已。我邦树林满山,如薪炭视以为土块。唯其习渐久,而滥伐之弊日益甚。人若知树林之关国命重且大,则爱植之业,岂可忽诸乎!
一 牛背黑鸟
台人饲水牛,或耕田野、或挽糖车。是以到处无不见之。水牛体躯肥大,双角如开两手,而性温柔驯人。牧童一竿御之,不异羊豚。唯观日人武装者,惊骇怒角迫之。台中县兵士、宪兵为水牛之所触负伤者,往往有焉。当其春风和熙、野草畅茂之时,悠悠步於珑亩之间,黑鸟飞集於其脊,其风趣真使人动诗情。黑鸟似我鸟而小,啄牛背小虫食之,是以水牛爱而不拂云。
评曰:水牛爱黑鸟,任其集戏;黑鸟恩水牛,啄其毛虫。所谓相互征其利者。世之为政治家者,不可无水牛之度量也。
一 不洁
台地市街,石壁瓦甍,丹碧彩色,奂焉巍焉,殆不让泰西。唯街路狭隘,甃石凹凸,加之堆积、溺水汜滥、豚鹅杂还,异臭扑鼻,使人发呕吐,而台人毫不顾。且家无厕圊,街路设一大厕场,人人对面了之,亦甚可厌。若使洁癖汉处之,则将何言。然邦人来本岛以来,大致力於街衢清洁法,或新筑沟渠、或填敷砂砾,一望坦然,车马晏如。且新穿井,清泉喷出,可以洗暑热、可以濯衣裳,比之昔日街衢尘埃纵横之状,其悬绝果何如!
评曰:清人勤俭货殖之风,根於天性;寰宇间所在开市廛,获巨利。是以国有余财、民无菜色,是最可钦者。唯平生急於殖利而不顾卫生,处尘芥之间而恬然。是欧米人士所厌忌,时有清人退斥之议,岂不为清人深惜乎哉!
一 尚古
台人承清朝之风,器物皆卑新。曰:《此品虽巧妙,不甚古,不足贵也》曰:《此物虽不美丽,经年甚古,可以贵也》。凡装饰器物及茶食器等,皆煤黑破坏而不改作,反有得色。然其物果古则犹可,未必古而呈煤垢者,是懈怠之所致,亦足耻矣!日人如书、画、刀、剑、珠、玉皆,或开古物展览会,为考古之具。唯至衣、食、住之诸器具则尚新,修理之不使至古败。且人之好尚,时时进化,昨年有声誉者,今年则既失价;今月有好评,来月被冷遇者,往往有焉。随而奢侈月炽,而醇朴之风日衰,可叹耳。虽然,其所以好奇趋新者,适足以取彼长、补我短而致富强。一得一失,势之所不可免,有识者宜致思也。
评曰:台人之风,即古圣贤之遗法,国帑不空乏者实在於此。唯墨守古道而不讲新理,是以不能振大国之威力,常受屈辱。台人其宜监矣!
一 锢婢质女
台地民间之婢女,年迄三、四十,有犹未嫁者;甚则终身禁锢,发白齿落,尚被转售,一生以婢终者亦有焉。天地阴阳之道属徒尔,人间配偶之理为空谈。是因富豪者用无夫之女,便闺房之出入,一年又一年,遂至老惫,欲婚嫁谁乐而受之。又典质子女,借金於人,名曰媳妇。及破瓜年纪,为娼妓,从贱业。及二十岁以上,尚不得赎还者,比比皆然。夫媳妇者,为其子娶妇者始可谓媳妇。台俗则不然。典质贵重人身,不知以背反天理,可谓陋矣!
评曰:日东有婢女,其一月所给,或一、二圆,或三、四圆;反其意抑锢之者殆稀。又娼妓从贱业,与俗相同。然约期借金,债解期来,则随意放还,未见若台俗之薄酷者;亦昭代之余泽也!
一 妇人修饰
面貌,远超日东。发日必梳结之,面日必粉黛之。黄金耳环与白银手环,灿然相映,颇有贵人之风。余始观之,窃谓是都市妇人而然,至僻地山村则不然。後游四方,所到妇女皆然,实可奇也。我妇女除富贵闺阁,若舞姬、娼妇之外,傅红粉者甚稀。若夫田夫野人之妇,则蓬头垢面,褴褛破履,与男子同劳作。盖风尚异也。由是观之,台岛妇人之多幸,而日东妇女不幸欤?抑亦台湾男子之多幸,而内地男子不幸也?呵呵!
评曰:台妇装饰,衣裳非不竞美丽,然风候温暖,所袭概单衣薄缣,与我妇女重袭绫罗者相异。且不用束带,是以其所费可知耳。唯至簪具、耳环等概以黄白,其价甚贵。至富豪妇女,头饰具所费,不下千金云。
一 老妇花簪
妇女服装,概用红碧色绫罗,远望之如霓裳。头饰则花簪璎珞,满山皆花,老而不废。唯寡居者则撤之,以为标识。余未知其理,观老妇插花簪者以为病风者;後闻之,始惊其异风。
评曰:谚云:地异则风亦异,盖此谓欤?
一 尚圆
台俗妇女颜,而不贵长面。颜长者以前发掩之。所谓曲眉、丰颊者是也。闻颜者、清朝之风;明朝以前则不然。徵古书画,可以知也。且妇女不剃颜,以如我杨弓者;拔去颜毛,其状似我打绵工者。是以肌肤滑泽,常带艳色云。
评曰:爱圆而不悦长,不独台岛,我亦近来渐为然。谚云:颜要如瓜实。瓜实者,是椭圆形也。今也,与泰西通,选妇先取其健康肥满者,是以风尚渐变欤?
一 歌妓
台岛,犹我艺妓。芳纪自十二、三至十六、七,衣装鲜丽,粉黛凝粹。先入席,则弦唱数番。及酒筵,与客周旋,献酬随意,毫无曲礼娇情之态。且吹竹弹琴,轻妙自在,有如春莺出谷者、有婀娜如莲花者,夭娇可爱。唯同客饮食、手拭涕鼻二事,稍属异样之观耳。
评曰:与客同饮食,何妨?至以手拭涕鼻,则宜加改善者!非欤?
一 选茶妇
北方产茶,每岁所输出不下数千斤。香味馥郁,与我宇治狭山所产,色味稍异,而气品相若,名曰乌龙茶;米人最嗜之。台北大稻埕茶房栉比,富豪相峙。茶时,佣夥多妇女精选之。妇女不独台人,远来於漳、泉诸州。一日赁银自四、五钱至十五、六钱,每朝三三五五追队,莲步入茶房,坐小榻选之。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二、三十人。有少艾、有老女,均皆花装柳态,红绿相半,实为奇观。比之我横滨焙茶场热闷纷杂,啻云泥也。
评曰:我纺绩、制丝、磷寸、焙茶等之工场,不啻千百,而红女大抵皆生贫家,粗服野装,往往有可怜者。台妇则反之。可以知财力之富赡矣。
一 旅馆
台岛无。非无,无足宿者也。今夫台北市者,城之内外,户不下七、八千,而甚少。偶有之,陋隘不洁,如我所谓木赁宿。是以台人旅行,大抵宿知友之家·或购薪米而自炊,甚则有携寝具、食器而行者。客岁,李相之来我马关媾和也,满载寝台、食器,当时闻之,大笑其迂。今游此地,始知其习俗矣。内地之制,自古完备;虽僻陬寒村,无不有旅舍。至都会则大厦高搂,鳞次栉比,食膳寝被、浴汤侍婢,凡所以慰旅情者,莫不整且备。使台人游内地,宿,则大感其便适矣。
评曰:台人之游本邦者,第一喜之完备,第二喜浴汤之清净,第三喜舟车之安全;其他可喜可乐者亦多。宜其频频来游,以观光采风也。
一 割烹
五味八珍、食膳方丈,吾闻其名矣,而未知其实。到本岛,登其所谓《支那楼》者,淡暗之室,安败桌数个,坐上颇乏风流韵雅。唯珍羞夥多,随食随侑,味脆而香腴。终则盂皿骈列於桌上,不啻五味八珍。其最贵品者:曰燕巢、曰熊掌、曰凤雏。盖一桌之价,八十余金云。泰西诸邦以夸世,而其最贵者不出二十五金;我则半之。今称曰八十金,其贵可知耳。史称竖刁、易牙以蒙天子宠;口腹之俗,庖人得志,亦有以也。
评曰:吾游清国者,初不惯饮食,苦之;渐久而适口腹,体量亦加重,以其多脂胞质而滋血液也。我邦自古称神国,用蔬菜、鱼肉,而不嗜兽肉,自以为清净无垢;因袭日久,躯干渐矮小,劣彼国人远矣。近时翻然悟此弊,盛唱肉食论,是亦可喜矣。
一 绍兴酒
岛中无酿家,饮料皆仰对岸;其最所嗜饮者为。酒,绍兴州所酿,盛壶远输四方;量凡七、八斤,价八、九十钱。色似麦酒,淡泊不适口。唯台人酒量极少,概不及於我酒家三分之一;而食量则远过之,宜矣。台人措重於调理,而不拘酒类;且操行温静,不似我酒家粗豪之态。
评曰:酒唯无量,不及於乱;台人有矣!
一 浴场
台人不好汤浴。尘垢充体,则以汤水洗拭手足耳。是以身体常有异臭。唯夏时开,名曰盆池,与内地不同。其制大桶容温汤,洗涤身体,似我所谓《行水》者。而浴客大抵系男子,至妇人则未必然。曩者台北市中设盆池者有二、三,今则全无。而日人渡台以来,到处设浴堂以待客,清泉滚滚然、温汤漫漫然,可以沐矣、可以浴矣。发肤快爽,有脱却尘寰之想。顷者,台人来浴者,亦往往有焉。曾台人之游内地者,告余曰:《吾归台之後,不能忘者有二:之快适、厕圊之清洁是也》。由是观之,台人为日人之所化,好清洁之风日兴可知耳。
评曰:闻去日大稻埕日人所设浴堂,有一个台妇来浴,满身洗濯,左右顾盼,颇有得意之风;观者以为台妇入浴之嚆矢。余切望台地男女接踵而取浴,以与日人竞其清净矣。
又曰:台人不入浴者有一说:日人所设,多人混淆,暴露肌肤,且以其洗阴部及臀足污水洗其面及发,是所谓以血洗血者,故不欲浴也。亦非无一理。然男女,自有区画,虽露肌不足深耻。且别畜清汤,浴终则更酌之,以洗净全身;何有不洁乎哉?
一 火笼
台人生於暖国,甚畏寒冷,绵袍羊衣以为防寒具。又入火器於笼中携之,以暖手及胸腹,名曰《》,形似我花笼;虽行步之时不离之,甚有耕耘中尚不撤者,可谓奇矣。余曾游村落,观一妇负孩儿携笼者,以为盛芹菜笼。就视之,则火炉也,因吃一惊去。夫温暖如本土,且然;若使台人游我寒气料峭之地,则果为如何状态欤?余辈生於寒地,畏夏犹台人之畏冬。当盛暑,玉汗津津然,形瘠神衰,苦闷不可言。今年傚之制,作冰笼携之,则其庶几消暑热欤?呵呵!
评曰:古语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真有一理之言。而台人不畏夏、畏冬者,即习惯然耳。达山子畏夏欲制冰笼者,亦苦中之妙计欤?
一 儿戏
儿童游戏概用足不用手。或包钱於纸,细剪其残边,形如菊花,两人相对蹴之,如蹴鞠、如弹羽,巧甚。其他游戏,与内地无大差。唯内地小童成群,则挥棍翻旗,以为战斗之状;本岛小儿,则竹棒担物,为运搬之状;国风使然耳。是以台人步行快驶,健脚无双,遥优内地役夫;而临战踟躇不进,或投弃物而遁,亦遥劣内地役夫;所养成异也。
评曰:台岛者,是清国之新开地耳,故其风尚与本土相异者亦多。唯至殖利勤劳、爱钱惜死之风,或出於自然;是亦宜深察其所由来矣。
一 拳斗
台人修文事而废武备。然非全废之,时有行者。,犹我柔术也。其始单身行之,技精熟则与人对抗。今见其状,壮夫凝立,磨铁拳,一以扞护自身,一以觊觎敌状;或为避实冲虚状,或为突击飞蹴状。满身蓄气,眼闪口结,亦足以养体力矣。闻者,武秀才之所行以养武,与彼扛石、射的术相并课之云。
评曰:余每读汉史有击剑云云之语,窃谓彼文弱,其击剑者果为何状,或是衒武之诞语耳。今闻之事,知非全空谈矣。
一 人力车
台北城市有人车数百辆,形略如内地制,而无弹铁,直承车台,是以行进中身体不安;加之石路凹凸,足力如骏,转辗輗軏,目眩心悸。而土人乘之颇得意,纵横顾盼。若使彼游帝京,银座街头乘铁轮安车,其快适几何耶!
评曰:载人以人,是即以人代牛马耳;泰西人士常笑之,以为东洋之陋习。吾日东未能脱却此陋习,况台岛乎?
一 肩轿
台岛道路狭且险,往往不通车马,是以贵人大抵乘。形如我肩舆,广二、三尺许,两面开窗,藤榻承腰,二个担竹,两肩接之。行趋之间,柔软上下,左顾右视,意气生风。路稍平坦,轿丁微吟,均动手,乐而行。因忆我邦数年前,专用雇舆,王侯贵人非舆则不相往还。今也,车马纵横,肩舆全废,唯汉医往往用之。若购得台轿乘之,则太便捷矣。
评曰:汉医乘舆者今则亡,唯罹病者与行葬礼者往往用之。时势之变迁,可以观矣。
一 火车
刘铭传之在本岛也,以全力而采用泰西利器,曰电线、曰轮船,无不皆具。如汽车,亦夙敷设之;北自基隆、西至新竹,约二十六、七里。将进自台中至台南府,而中途废绝,可惜耳。客岁,我军至基隆,先领汽车。当此时,列车仅二、三辆,残破不任用,我军修理之,达台北。途次抵狮岭之嶮,进行甚艰,漩滞不动,即降车而推之,渐达岭上。今也,大起土木,穿隧道,揉迂曲,直前如箭,乘客满溢,与昔时大异趣。噫!使人闻汽车推挽之事,则其谁不哄然乎?
评曰:汽车之用贵迅速,而台人所筑车道者,不选路之险易曲直,是以不任用,时或致人力推挽之劳,最可笑耳。若使欧人闻之,则惊以为世界七奇之一矣。呵呵!
一 竹筏
台人所用船体,大者如我千石船,形似大鱼,轴为头、舻为尾,巨口大眼,其状甚奇。帆大抵用帘席,截风涛,往来沧溟,如走坦途。而其小者,如我渡舟,设楫於两侧,双手操之,宛然如推车轮状,而快驶不让我短舸。独安平港所用,全异其制:联结竹干大如柱者数竿以为筏,载之以大盘桶,使客乘之。舟夫在胪操之,其状甚异。盖台岛无良港湾,风浪如山,险不可名状,如安平港最甚;故非桴船,则不免覆没云。
评曰:余读论语至《乘桴泛海,从吾者其由欤》?怪之。桴者,概在湖河所用,至大海则无所用;若乘桴筏泛海,徒取覆溺耳。今游此地,始知孔圣之言不虚诞矣!
一 街路
台人平素穿皮屐,不用木屐。其步街上,逢泥泞,不得进,是以大道概敷石叠甃,坦然如砥。渐久而车轮啮之,生凹凸,且幅员狭隘,不得方轨,最可厌矣。唯市廛所在,两侧设庇各丈许;可以蔽遮日光、可以防雨露,甚为适宜。故除车马轿舆,往来大抵行庇中,顾盼店上物品,商业为之颇殷赈云。
评曰:余曾漫游东北地方,观青森及长冈等市街,大抵皆两侧筑庇,以备大雪通路杜绝之时,犹台街之制。寒与热,虽有大差,至其所以防卫之具亦相同,可谓奇矣。
一 家屋
岛中树林少而石材有余,是以土人筑屋,大抵以石及炼瓦;又打粘土为块,积之以为壁;栋梁架其上,以瓦葺之,巍然似洋屋。唯室内无所谓天井者,仰之则直视瓦之里面,有霖雨则易渗漏,是可惜耳。
评曰:台人之,不多用木材,是以虽有失火,延烧甚稀。且暑热之际,室内凉冷,宜消热气。初我移住此地者,不达其理。大柢筑板屋,竞美观;至暑炎热透射,不堪苦闷,噬脐者甚多。谚曰:入其乡则须从其风习,有旨哉言!
一 庙寺
台人崇信神佛,尤用意庙祠,结构美丽,规模宏壮,石柱瓦甍,飞栋画壁,金碧眩人。如台北城文庙、武庙,如大垄洞保安宫,如艋舺龙山寺、祖祠庙,其最大且美者;求诸内地,不易多得。唯土人建筑之际,尽善美;而落成之後,不加修理。是以堂中煤黑,尘埃积四边,而毫不顾念,可惜矣。我军队之入本岛也,屋寡而人众,不得已以充宿舍,台人忧焉。後总督府下令改之,以达黎民信仰之意,可谓知本矣。
评曰:古语云:《无不有始,善有终者鲜》。世上之事概不免此弊习,岂独台民为然乎哉!
二 医生
台岛无医;非无医,无良医也。台医大抵奉轩、岐氏术,其药物则不过草根木皮。故如内科,未无少验。至外科则谓全无,亦不过言。如刃伤、铳伤、挫伤有生理者,亦为其施术拙,致死者比比皆然,可叹矣!夫世有文野,术不能无精粗优劣。以其文明精优之法,直拟未开疗法,则其有等差,固无论耳。本邦有医,不呼,而称医师,以加敬重。亦善待病者,尽仁术。然当其未通於泰西,皆依汉法,犹本岛今日。及取洋术,日进月步,名医辈出,蔚然成家。其最称国手,如佐藤、桥本、池田、松本、青山、佐佐木,实东洋之杰,远近请诊者,门前成市。当其施术也,眼光透於肺髓,莫不迪中,使扁、仓复生,何以加其术乎?本岛之入我版图也,总督府先设医院於各地,大施其术,起废回死,不可胜数。然而台人中亦未信日医者,盖拘於古而不通今者,是可悯矣!
评曰:、医师,其物同而称呼异者,偶足以评其待遇之厚薄、技术之精粗欤?
又曰:旨者我邦医药,概模仿清国,所谓轩、岐、扁、仓之术,莫不师宗之。兰法一传,而其术顿进。今也,专取独法,颇极精致。若举我力能足扶益清、韩两国者,医术实为之最,宜哉。近时应清朝之聘,航海者频频相踵,是亦时势之变迁,刀圭之隆运矣。
二 产婆
台地亦有,家有妊妇则聘之,婆隔日来而诊之。及分娩,洗儿护母,恳笃尽仁术。其谢金大抵自一圆至五、六圆,虽富豪者不过二十余金。唯贫家不能聘婆者,近邻老妇有经历者往而举之。婆一名曰《先生妈》,年齿大抵三十岁以上,妙龄者殆稀。昔时日东,年齿不超四十岁,则不得信,是以无妙龄。今也,泰西术大开,立学校,养生徒,不得卒业证书者不许之;是以妙龄续续辈出,《婆》之一字殆不相适合。然其术之精巧,超绝於古之老婆者,往往有焉。可谓文明之余泽矣。
评曰:日人渡台以来,提家眷者频频相踵,而其感缺乏者,学制之未成立也、家屋之未落成也,而如亦其一。今闻台地之风,其宜降心而举多儿也。呵呵!
二 当铺
台人称曰当舖者,即内地质店也。当舖有二种:其大者曰当舖,小者曰展当店。当店之金利,对一圆取二钱;展当店殆倍之。而当舖偿却期限四月,展当店二月。期过而不偿还者,卖却其物器,亦如内地质店规约。巡抚刘铭传莅任於此地也,恶其贪暴利、苦贫弱,严禁之。其後更设官当者,而其害倍蓰於昔日。今也禁解,大稻堤艋舺市中,营当舖、展当店者,往往有焉,未知其利害得失之所在云。
评曰:当舖、质店,名异而其业相同,人间社会必须之物。唯监察法不精到,则盗赃滋炽,不可防遏;当局者宜致思已。
二 市场
台人急於生理,殖利之事,莫不讲究,如最为然。自鸡鸣至点灯,辐辏殷赈;自鹅鸭蔬菜类,至米、盐、茶、纸之伦,莫不排陈而应需。是以一过场中,凡日用之物,莫不立办也。场中有管事者,凡徵税、配置、扫除等杂务皆掌办之。近时我警察有监督法,最注意於卫生、风俗之事,秩然改面目云。
评曰:者,古圣王之所制定,人生最重要之事。其宜设奖励改善之法,以讲相生相养之道矣。
二 演戏
台人好,与日人相同。祭典农岁,必为以乐之。所演大抵三国志、水浒传、西游记类。优皆男,女优甚稀。其所谓舞台者,皆临时设之,无常置者,其形如我神乐殿。弹竹鼓锣,锵然、填然聋人耳。而优皆魁梧伟男子,峨冠长髯,动止快活,剑舞戟飞;或为鸿门之会、或为三雄之宴,勇壮杀伐之风有余,而少情趣致密之态。且言语不通,其所观真有隔靴搔庠之叹。且以其技艺比我名优,则岂啻霄壤月鳌?
评曰:曾闻福州俳优,其最上者岁入千余元,上海三千元;乃知日东名优,在其伯仲之间。嗜好之厚,可以知矣。
二 讲古
占坐於街头一方,高声谈古事,听者如堵,是为师。所讲三国志、水浒传类,辩舌夸张,抑扬波澜,使人起情;我所谓《鞓讲释》者。唯彼见书而讲之,我则记臆谈之,其感情稍异。台人欲激励士气,则往往用此方许云。
评曰:本邦《军师谈》,其初亦皆展书而讲诵之,後遂废之;盖熟能生巧,而技益进矣。
又曰:闻匪魁之企动乱也,先以师演戏激其气,而後啸集不逞;故不下禁改演戏之趣,则不能以保至安。是虽如未足措信;使不智无学之民,目观彼群雄竞起舞剑挥戟之状,耳听杀伐盗掠之事,则其激发客气,投匪群之中,亦必然之事。经世者其宜费一思矣。
二 讲善
讲古之外,有者。在稠人广坐之中,谆谆说彝伦道德慈善之理。引证虽鄙近,不流谑;辞气虽不高尚,不失邪。使听者自发慈悲仁爱之心,而己未曾受一钱。是我所谓《心学道话会》之类耳。其劝善惩恶之效,亦不鲜少。是以除秀才、绅董之有学者之外,受其感化甚多云。
评曰:以通俗鄙近之语,巧说人世日常之道,善使入俚耳者,莫若於通话。所为,其亦庶几矣。
二 剃头人
台地无理发舖,但担器械徘徊街上,招之则解担於庇下,置榻陈盘,刷剃梳辫,而後摩肩打背,似内地按摩,快不可名状。而其价仅三钱,可谓廉矣。闻台妇鬓发,大抵自理之,是以无业理发者。内地妇女则不然。除僻邑妇女及贫家妇人之外,大抵使人理装之,而其价亦不廉;而发之蓬松劣於台妇,可谓惰且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