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那间院子是沈渊早些年连耕地一块儿买下的,有年头的木构造老屋,藏在矮丘之间的一片小山谷里,常年坠着轻雾。
雨已经把西郊的田淹了大半,低洼处积水成池,原先的道路不通,马车只能绕远而行。一路上马蹄铃叮当响,与雨声雷声滚作一团,嘈杂混乱,催命一般折磨人。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深夜,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已点好了灯火。汪濡下车打开大门,把灯吹灭了,换上小童手上的蓝火,对车里喊:“下来吧!”
雷声隆隆,风裹挟雨直拍面门。沈渊紧紧抱着萧艳,快速地跳下车,两三步冲进院子里,往正南的屋子跑去。
“你们先回去!”汪濡扣着门,对车上的伙计大声说,“还有,别让人过来!”
说完,他也没等伙计回应,急匆匆就关上门,往里面跑。
穿过檐下如瀑的雨帘,夜色中几点蓝莹莹的光照出了屋子里的模样。没有任何家具摆设,空荡荡的一间大房,地上铺满的不是地板而是潮湿的黑泥,沈渊把萧艳放在泥地中间,正在脱去她身上的斗篷和衣。
萧艳的真身已经显露出大半,双腿化为蛇尾,青鳞在黑暗里也闪着艳丽的绿光,脸上的五官渐渐模糊,等到最后一片衣服被扯掉的时候,一条青色大蟒出现,嘶叫着扭动身体,盘桓在沈渊身侧。
一道闪电破云而下,本是直直劈往屋顶,却在半路像遇到什么不可逾越的阻碍一样,被迫改了道,滑向旁边的山林,劈倒几棵苍天老树。
而东边大海潮涨水高,波涛如怒,在雨里咆哮。
海水卷过了岸边渔民的矮屋,翻上来一下又一下地冲撞河口的堤坝,夜里水色漆黑,分不清天水,只能依稀看见白茫茫的浪,如野兽般吞没整个海岸线。
宋清声转过头,望向湖对岸的十里街,向晚楼仍旧彻夜灯火通明,好像繁华喧嚣还停留在那,什么都没变。
他闭上眼,又猛地挣开,视线里扬州城的模样彻底变了,房屋街道化为隐约的虚线,人与物成了走动的白点,一团白气萦绕着向晚楼,腾旋于空,被几缕黑丝缠绕着,模糊不清。
那是白则的龙气。
那几缕黑丝格外诡异,与白气浑然一体,几乎密不可分,连宋清声都本能地觉得不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观气的法子本是仙家使用,对妖来说实在太损体力,宋清声只看了一眼就撑不住,连忙合眼恢复。
他不避免地又想起当年教他观气的那条龙。锦衣的公子朝他笑了笑,伸手挡住他的眼,渡过来一段暖暖的灵力。
他听见赤睢说:“现在睁开眼看看我。”
回忆里,现实里,宋清声慢慢睁开眼。
红色的仙气虬结成龙的形状,在空气中不断游走,留下金灿灿的光辉,洒向眼前。
“好看吗?”
“好看。”宋清声喃喃地念,“很好看……”
可房间里一片空寂。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白则站在窗前,魔怔了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远处东海。
他没有发现身后的房门打开了。
司泉扶着墙,看见白则的那一瞬间有些惊讶,愣在那没动,最后倒是白则先转过身来。
白则眉头一皱,凌厉的龙气没有遮掩,海一样倾倒过来。
“你来做什么?”
司泉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忍着臣服的本能,笑了笑,说:“好久没见,我不能来看看你么?”
白则的表情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凝重得不像他,再开口也是冷冷的一句:“我没空理你。”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抬头看向天,手伸出去,朝云端一划,乌云被挤到一边,凭空隔出一块不落雨的尺寸之地。
司泉挪步上前,靠在墙边,不怕死似的,问:“你知道沈爷今天带回来的是谁么?”
白则没理他,掌心运气,一团银色光芒聚集起来,头顶天空的裂口像被修补上了一样,雨水倒流回去,云层破开,竟能见到几缕隐约的月光。
随着灵力的施展,晴空面积越扩越大,司泉吃惊地看着窗外,一时间也忘了说话。
白则的额头上冒出细汗,手腕颤抖,没过多久,整件衣服都像在水里泡过似的湿透了,忽然粗喘一声,手脱力般坠下来,整个人向后仰退好几步,雨又倾盆而下。
司泉下意识想上前扶住他,脚步迈开后自己先差点绊倒,堪堪站稳。
白则的眼睛仍紧紧盯着窗外的雨和海,似乎骂了一句什么,又自言自语道:“……再等等,等等……”
司泉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看看雨,又看看白则。而白则踉跄着向前,一只手扒着窗框,一只手伸出来,又要施力。
“没用的。”司泉说,“你别白费劲了,这雨不是天要下的。”
白则却像没听见似的,手上银色龙气缠绕化生,再次辟开一片晴空,但这回没几下就坚持不住了,手心渗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雨落回来的那一瞬间,东海波涛冲破堤岸,来势汹汹席卷直下,直接冲毁了两侧的石墩,涌向四面八方。
十里街离河口尚远,洪水的声音这里都听不真切,但白则似乎听见了大浪下嘶喊哭叫的人声,不断被淹没,又不断被抬起。
一旁的司泉怔怔道:“洪水来了……”
白则深吸一口气,抬腿跃上窗。
司泉惊呼:“你干嘛……哎!哎哎哎!”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则从四楼跳下去,雨里龙气四溢,白则身上闪着银光,一声龙吟,压过所有雷电狂呼。
白龙站在暴雨中,面向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