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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世间怀花客 当前章节:4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06

“那会儿是天元十三年的三月,他回东海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直到有一天,海上突然变天……”

蛟入海化龙,九天之上落下滚滚天雷,黑鳞腾跃于白水间,破开一层层浪,直入海的深处。

红龙踏浪东来,蛟龙一场恶斗,毁尽千年修行。

大海余怒不消,天阴沉如夜,破碎的天雷穿梭在乌云中,人间被黑幕笼罩。

随着一声尖锐龙鸣,奄奄一息的黑蛟被击落于海底大渊,遍体鳞伤,而几乎毫发无损的红龙从天空之上钻入大海,旋于黑蛟头顶,片刻化作人形。

锦衣公子,那张脸与如今的白则有七分相像,难怪宋清声见到白则会移不开眼。

黑蛟躺在乱石间,大股大股的鲜血同海水弥漫在一起,满是生锈的腥甜味。他侧躺着,眼睛被血迷住,睁不开,只能看见团团红雾。

轰鸣的耳朵里似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但他听不清——他伤得太重了,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堵摇晃的墙,遥远震荡。

他隐约察觉到那条红龙在朝着他走来,那一身独属于龙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腑脏似乎裂了,他呼吸起来就像一台破风机,发出呼——哗——的声音。

身体里的血在慢慢往外涌,海水越来越凉。

忽地,周遭静了一瞬。

“你知道的……沈渊当年化龙凭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他受过两道天雷,身上已经长出了一半龙筋,可……”

那黑蛟血糊糊的眼猛地睁大了,目眦欲裂般,金色瞳孔缩成笔直的细线,眼白处倏地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可怖至极。

下一秒,蛟的喉间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是回光返照般扭曲着躯体狠狠地挣扎起来,动静之大,海底大渊都随之剧震。

光裸的脊背上,皮被掀起,黑鳞被刨开,一道大口横贯其上,从颈开向尾,伤口上闪着金灿灿的光,灼焦了底下的皮肉。

红龙执着一把利刃,将手伸进了口子里,面无表情地,在挖什么。

疼。

好疼。

黑蛟哭咽咆哮,叫声像破掉的铜锣,嘶哑难听,凄惨到无以复加。

他在本能地挣扎,可他反抗不了。

他的尾巴、他的七寸、他刚化出来的爪,全都被金闪闪的刀刃刺穿了,死死钉在地上。

脊背上传来撕裂的痛。不,比撕裂更痛一千倍,一万倍。

他生到一半的龙筋,被硬生生地扯出来。

他痛鸣到无声,嗓子也裂了,整具躯体破破烂烂,什么都没了。

“公子为什么要抽他的筋,我不明白,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公子不是这样残暴不仁的人……他,他真的很好……”宋清声呜咽着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不会这样……”

西斜的阳光漫上窗,刺痛人的双眼,白则毫无知觉般睁着眼,迷茫地看着宋清声。

他这张与赤睢七分相似的脸。

沈渊当年没能见到红龙的人身,若是见过,他遇上白则,第一眼,第一眼就该认出来。

可造化偏偏热爱弄人。

“他……”白则开了口,仍是迷茫,“他是什么样的人?”

“公子,公子他……真的,是个特别好,特别善良的人。”宋清声说,语句断断续续的,“他对待人,都是和煦尽心、有求必应的……他有很多很多朋友,神仙妖怪凡人,都有,都相处得好。他像个太阳一样,整天发着光的……他怎么会……”

那是什么样的?

白则努力去想象,可实在吃力,他出生时赤睢就已经被押往极乐界了,他从未见过他。

他从未见过许多人。他来繁华喧嚣的人间一趟,也只见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却陷入这么大的一个漩涡中。

或许漩涡原本就在,这一切不过注定。

当年赤睢到底为什么要抽掉沈渊的龙筋,那根龙筋又去了哪里,这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仍是模糊不清。

他要知道真相。

他觉得,沈渊也应该要知道真相。

白则生而为龙,高处是不胜寒的,难以与其他生灵共鸣,难以理解他们修行的苦楚。他无法真正看懂沈渊,他只是单纯地,为沈渊曾遭受过的和正在遭受的罪伤痛。

这莫大的、经年累月的仇恨与纠葛,在积攒风波的同时,也一定在消耗沈渊。

白则想起那道单薄消瘦宛如纸片的背影,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

最后的最后,他只又问了一句:“抽掉筋,会有多痛啊?”

宋清声说:“一定很痛的。”

黄昏时分下了洪水过后的第一场雨,这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来时声势浩大,云层间电闪雷鸣,雨柱轰然倒塌,裹着凉风浸润大地上干枯的废墟,把连日来的灰尘都打扑在水里,一面是干净了,另一面又难免肮脏。

雨下起来的时候白则已经走在回向晚楼的半路上了,没带伞,被这突兀的雨淋了个透。

领路的那个人说先找个地方避避雨,他浑没听见似的,在雨里一直往前走。

踩过那简陋的桥,是光华不再的十里街。

白则浑浑噩噩地走着,靴子被泥水浸湿染脏了,身上的白衣裳也都是泥点尘点。两侧的难民躲进没倒塌的房子里避雨去了,街道就显得空旷冷清,灌透阴冷的风。

十里街是湖畔笔直的一条街,雨帘遮挡之下,白则看见远处竖着一道不那么清晰的黑影,他抹去脸上的雨渍,眨眨眼,认出了那身影。

消瘦、单薄,但永远是直的、挺的、漂亮的。

沈渊。

沈渊打着伞,站在向晚楼的门口。

白则忽然好想哭。他哭了。

眼泪混在雨水里,辨不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沈渊,仰着头靠入他的伞下。沈渊沉默无言,垂下眼,伸手用干净的袖子把他脸上的水擦干了。

“你怎么,你怎么站在这?”白则的眼角还是湿的,擦不掉的。

沈渊不说话。

“沈渊……”白则叫他,压抑着哭腔,“我得走了,我要回海里了。”

沈渊轻轻地“嗯”了一声,放下了手。

“你一开始就猜到了对不对?”

“猜到什么?”

“猜到我回来就是要走的。”

“你本来就是要走的。”沈渊竟还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你不属于这里,你本来就是要走的。”

白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那跳动的滚烫的器官埋在他人身左胸口的位置,疼得发酸了,若是掏出来看,一定是湿漉漉血淋淋的,都是破碎伤口里冒出来的血。

夏天的雨下得酣畅,白则在这样的暴雨里抱住了沈渊,抱得很用力,想把沈渊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样就不会痛了。

“海里的……我想弄清楚,我想知道真相……我应该知道的,应该。”白则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还会再回来的……沈渊,你能不能等等我?”

沈渊又不说话了。

白则没有得到回应,他等了很久,沈渊也没再说话。

他松开他。

雨开始变小了。

“不等也没关系……我去找你。”

白则忽然朝沈渊笑了一下,像云里破出了一轮太阳,发着光的。

沈渊睁着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叫人心慌的模糊之中看见白则扯开自己的衣服领子,原本空空如也的手掌间多了一把银闪闪的匕首,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白则就没有一丝犹豫地把匕首插向左胸口。

那是人身心脏的位置。

沈渊下意识阻止他,却已来不及了。

白龙的胸膛上浮现着一片片银白澄亮的龙鳞,左胸口那里,漫开一大片血色。

匕首消散在雨里,白则哆嗦着摊开手,他手心里躺着一块偏大的、完整的、流光溢彩的鳞片。

他把这枚鳞片塞进沈渊的手里,颤巍巍地往后退入雨中,说:“这是我的,我的逆鳞……你身上……带着它,就不会受伤了。”

沈渊愕然。

白则的眼睛红通通的,眼一眨又落下泪。沈渊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把逆鳞还回去,可他往前一步,白则就往后一步,一步而已,隔着雨,隔着天涯海角,隔着无数模糊的爱与恨。

“别给我了。”白则笑得比哭更难看,“这是我欠你的,该还的。”

“你——”

“再见,沈爷。”白则抢在沈渊之前打断道,“你千万别恨我。”

他又退一步,再一步,雨又忽然变大了,雨丝细密得像张网,劈头盖脸地笼住了整条长长的十里街。

像诀别。

白则为自己制造了一场诀别。

沈渊扔下伞去追他,可白龙在雨里化形腾空,穿进云层里,他再也寻不见了。

沈渊站在街尾,摊开手,那逆鳞在他手里流动着柔和的光。

白则很聪明。他只是没沾染过尘俗,所以他单纯。不是笨。

很多道理,他明白,甚至透彻,只是没有说出口。

这是一场诀别,也是一个允诺。

百年一遇的洪水携海潮,整个东南沿海都被殃及,灾民逾百万,朝廷批下的那点赈灾粮落到百姓手里,不过杯水车薪,难救急火。

又时值南方夏收,可良田遭毁,苏杭、湖广这些天下粮仓都在其列,损失惨重,而天灾过去,还有人祸。

粮食稀缺,无良米贩抬高粮价,北方的陈米运到扬州,价格竟到了一斗一金的地步,让人望而生寒。

这种情况持续半年多,直到第二年开春重新破土才好转。

而十里街向晚楼门前的一排长桌摆了将近八个月,粥粽从早施到晚,整条街都飘着米香。

后来的人都说,那年沈爷救活了整个扬州城的人,没有他,扬州就荒了。

灾情平定下来之后,百姓要给沈渊立一块功德碑,这等名垂青史的好事,却被他拒绝了。

扬州没过两年就又恢复了从前歌舞升平的繁华模样,十里杨柳堤仍是莺歌燕舞、来往纷呈,没有谁说得清那座向晚楼是什么时候换的东家,沈爷又是在什么时候、去往了哪里。

毕竟人间的事,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都恍若一场大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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