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听凤姐说了一些身不由己的话,自知凤姐忧心的是什么,遂安慰道:“奶奶的心思我岂能不知呢?奶奶因是太太的侄女,对于太太的一些指令定是不敢怠慢的,就算不和太太一气,恐旁人也会说奶奶的,可是奶奶的心底毕竟是善良的,先前就不忍为难林姑娘,便是依照太太的吩咐做得一些克扣月钱的事,也都是情不得已的。偏偏老太太,鸳鸯她们并不知道奶奶的为难之处,没法向太太讨公道,便只是拿奶奶撒气,只是奶奶也不能白白的受这闲气,到底要想个法子向他们明说了才是,不然奶奶岂不是两头难做人?”
凤姐哀怨地叹息一声道:“到底是平儿知道我的心意呀,可是又让我去向谁说去?又该怎么说?她们又如何会相信?”
平儿道:“奶奶不要担心着急,我自有办法。”
凤姐一听,立时眼中露出喜色,因问道:“你这丫头,平日也未见你怎么机灵,怎么这次到有了好办法了?快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平儿微微一笑道:“奶奶是当事者迷,我却是旁观者清,奶奶只管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如今已不比从前了,奶奶自己也说了,如今贵人已经降临贾府了,太太再不会一手遮天了,奶奶咱们不是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金盆洗手么?
凤姐稍觉忧惧地说:“你是说,找林姑娘?不知此举可行否?”
平儿道:“幸亏先前奶奶留了一手,没有照着太太的意思去对待林姑娘,我冷眼看着,林姑娘非是一般寻常的大家小姐,胸襟和见识自然是不一般的,加上这次又外出一年,听说是去了大荒山和一个武艺高强的道长学了不少的本领,所以她一定是咱们一个很好的靠山呢!”
凤姐细细品味着平儿的话,觉得句句有理,遂笑道:“看来还是那句老话说的好呀‘人前留一线,日后好想见’。”
平儿也说道:“可不正是这话,这也是奶奶先前好心换来的好结果的。好了,太太委托的事咱们也办完了,不如就此回去吧!”
凤姐道:“我哪有那个好命呀?少不得还要挣命去往园子里瞧瞧看兴建的进度去!”
平儿道:“哎呀,您就不要去了,平时见奶奶也挺聪明的,怎么一时竟糊涂了呀?你好不容易脱了个借口,不再去劳烦那事,还不趁此快快脱身,一会儿我自去回太太就是了,就说是小大姐吵着要找娘亲就是了。”
凤姐赞许地点头说道:“好呀,平丫头,我真是没有白疼你,也没有看错你,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办吧,也是时候急流勇退了,再不退,恐怕真就被大浪头卷走淹死了。那我这就回去,你一会儿跟太太回事的时候,切记要谨慎小心,还有你和林姑娘说的事,暂且先放一放,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咱们俩还需再从长计议一回。”
平儿道:“谨遵奶奶吩咐。”
放下凤姐自回自己的别院不提,单说平儿绕过回廊庭院,来到了王夫人的别院,和门上的管事妈妈通禀了,便站在门外候着。忽然听见了一阵嘤嘤的哭泣之声,循声望去,像是从那回廊后面的山石盆景后传过来的,本想走过去瞧瞧,但转而一想恐这会子王夫人会叫自己进去,故而就止住了步子,一会儿彩云走了出来对平儿说道:“太太让你进去回话呢!”
平儿便随彩云走进了正房,一进门,平儿就闻到了一种怪怪的味道,遂问道:“彩云这是什么味道呀?”
彩云的脸上现出一丝异样,她急忙掩饰道:“哪有什么味道呀?我怎么没有闻见呢?”
平儿笑道:“那你定是久居其室,不闻其香了!”
彩云的脸色越加难看了,她有些恼怒地说道:“告诉你没有就是没有,你怎么这么罗嗦,快闭嘴吧,一会太太就要出来了,仔细她问你的话吧!”
平儿不知她为何恼怒,但心知这必有隐情,遂也不便追问,便默然站在一旁。彩云和平儿本是自小一同被卖进贾府的丫头,二人本来情同姐妹,见平儿默不作声了,彩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遂悄悄又拉了一下平儿的衣袖道:“我那现得来的新鲜花样子,谁也没给,我素知你喜欢这个,都给你留着呢,一会儿回过话,我带你去我房里取去,可好?”
平儿遂也笑道:“好呀,一定会去的。”
这时里间暖阁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彩云赶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快步走过去掀起帘子。王夫人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由彩云扶着在那正中的红木雕花大椅子上坐了下来,用眼角扫了平儿一眼,却不问话,而是端起了身旁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
平儿低眉顺眼地站在堂下,耐心地等着她的问话。
王夫人又抬眼细细看了看平儿,对她这虔诚恭敬的模样颇感满意,这才开口问道:“今天听说那林丫头回府来了,你和你们奶奶去了,都听到些什么呀?”
平儿谦恭地说:“林姑娘和老太太不过是叙说一些别来之事,林姑娘说,如今身上大好了,体质不知比从前强健了多少倍。”
王夫人听罢这番话后,暗想:哼——我如今是大权在握,又有宝钗帮忙,谅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遂又问道:“那老太太又说些什么呢?”
平儿说道:“老太太说些什么,平儿不说想太太那么聪明的人也会猜出来的。”
王夫人冷笑一声说道:“哼!不外乎就是告我的状呗,我就让她大大方方的说,那黛玉本来就是个外姓人,如今就算是个郡主又能耐我何?她的手再长,也管不到我们贾府的事去!”
平儿连忙假意附和说道:“是呀,如今贾府上上下下谁不服太太您的管教呢?谁不知您是持家的好手呢?”
王夫人笑了笑说道:“这话我爱听,平儿呀,你如今说话办事道越发的伶俐了,足见你们奶奶调教有方呀,府里要多些你这样的仆从我可就省心得多了!”
平儿连忙笑说道:“我能有什么本事呀,俗话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说到底还是太太您最英明呀!”
王夫人最喜听这奉承之词,今又听平儿说得如此诚恳,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你这丫头,嘴竟和抹了蜜一般,着实让我心中高兴,来呀,彩云把那新罗国来的茶拿出来些给平儿。”
平儿连忙跪地谢道:“多谢太太赏赐!”
王夫人笑道:“我这赏赐也不是凭白给你的,不过是为了应你这番衷心,须知今后要更加谨慎衷心才是。”
平儿连忙说道:“太太放心,平儿一点会尽心竭力的。”
王夫人道:“对了你们奶奶这会子干什么去了?”
平儿道:“本来二奶奶要去看兴建园子的进度的,谁知小红慌慌张张地来告诉二奶奶说小大姐身上不舒服,正吵着要娘亲,故而二奶奶就急急忙忙回房去了。”
王夫人道:“既然是孩子生病了,也不要耽误,你也快回去吧,看你们奶奶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速速来这里知会一声。”
平儿道:“多谢太太关心,我这就下去了!”
言毕,平儿就朝门口走去,迎面碰上了捧着茶叶包的彩云。彩云把茶叶包递到了平儿的手上。这时又听王夫人在身后吩咐道:“我今日也乏了,你不如替我跑一遭,看看园子修建的如何,看看督建的老爷有没有偷懒?”
彩云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
如此彩云就和平儿一起走出来王夫人房舍的正厅。
待走出了王夫人院落的院门,彩云才说道:“今日不巧了,不能给你去拿花样子了,不如你晚上吃过饭再来取吧!”
平儿道:“好呀,我们姐妹这多半年来各忙各的,也少有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了,今晚我一定过来。”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那假山盆景之地,平儿因想起方才来时听到这里有人哭泣的事情,遂走到了那后面瞧了一眼,可是那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彩云不知她看什么,便问道:“平儿,你又再找什么呀?”
平儿道:“我刚进院子时,分明听到这里有人哭。”
彩云长叹一声说道:“那哭的人定是玉钏无疑了。”
平儿问道:“玉钏又因何哭呀?”
彩云道:“还不是为了她那苦命的姐姐金钏呗!”
平儿道:“我也知道此事,只是不知道里面的详情,金钏也是自小和你我一起长大的,她并不是那恣情蜜意勾引人的轻浮之辈,难道真是因了勾引咱们宝二爷而被太太治罪,一时又想不开投了井么?”
一听此言,彩云立时面上显露出了惶恐之色,她慌忙捂住了平儿的嘴说道:“我的好平姐姐,你还是少过问吧!知道得太多,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