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回顾不见碧莲,呼之从案底而出。战兢羞涩,不敢近前。生执其手笑曰:“汝今年纪几何?怎么畏怯如此。”莲答曰:“小婢才十六岁。”生笑曰:“二八佳人,正是破瓜时节,尔何太不知趣。”因探入襟内,摩其乳芽。觉圆细如槟,温软滑腻,莫可具状。生调弄怜惜一会,抚其背曰:“红娘儿,汝能为我取茶否?”碧莲曰:“这样有何不能?”遂燃火温茶,酌两盏而进。映雪与生对啜,取出=>糖橘和茶啖之。生间将案上奇书,约略捡阅。内有时艺一卷,全是四书题文,抄录整齐。题曰:学庵小稿。生问曰:“此时艺何处集来?”映雪答曰:“此贱妾拙作,以训舅子之魁也。”生逐一阅,内有蚤起二字题文一篇。游戏嘲哂,最堪悦目。附录于左云:
蚤起
起而早也,其情亦已迫矣。夫起者其常,而蚤起则非其常也。乃齐妇欲瞷良人,而起之蚤。非其情所迫而致乎。今夫咏鸡鸣,而知贤妇之勤家。咏虫飞,而叹贤妃之忧国。苟非其责者,可无容耿耿不寐矣。乃有敦然独宿,方舒皎月之忧。而率尔初兴,尚有明星之烂。是岂勤家而忧国乎。奚为东方未明,竟自遗同梦之甘也。齐妇之欲瞷良人,斯时良人,固已响晨而起矣。而齐妇则何如,下筦上簟之间,而月白风清,方乐乃安于斯寝,斯何如之邂逅也。乃何以遑遑视夜,如切翱翔弋雁之思。角枕锦衾之下,而风萧雨晦,方歌独息于其居,斯何如之夷乐也。乃何以念念筹更,几同寝寐占熊之庆。盖见其起之蚤云:夫夙兴有诫,本为人事之常经。则一起何必为齐妇述乎。然蚤则非其常也,苍蝇渐作,空余床第之萧条。蝃蝀未脐,莫问衣裳之颠倒。则睹庭燎之晰晰,俨若深终夜之思也。极怆忙于昧旦,一若恐东方之既白,而苦费绸缪。抑假寐不遑,亦为闺房之雅训。即蚤起何足为齐妇异乎。然此则又其暂也。昏以为期,遑计寝床而伏枕。夜虽未艾,忽闻叹室而浣衣。则望零露之浓浓,几不惜飘风之感也。极急切于响明,一若恨晨光之喜微,而倍深怅惘。事不同井臼躬操,则有那其居。聊可晤歌于寤寐,兹则鸡人始报,早已深膏沐之殷勤。缅斯起也,齐妇真非得已欤。时非若蚕桑兴作,即谁与独旦,亦堪偃息于衾裯。兹则熊梦初回,早已抚衣巾而仓卒。缅斯起也,齐妇其有隐忧欤。在良人夜半不谦,或致厌厌之夜饮,然良人之蚤起,良有以也。而何以深闺暗室,偏受履霜行露之劳。在其妾小星有赋,岂无肃肃之宵征。然其妾之蚤起,固其所也。而何以正位专房,独亲带月披星之苦。殆瞷其良人,而知其无状无聊乃尔也。吁嗟乎,夫也不良,殊觉劳心而怛怛。人而无止,何堪泣涕而涟涟。彼美淑姬,如此良人何!
生看罢赞曰:“旁敲侧击,委婉入情,绮艳温香。游戏中,饶有奇趣。吾不知小姐点点年纪,是何学力,诗赋而外,时艺亦佳。真令皓首穷儒,退避三舍。”映雪微笑曰:“吾人披简临文,诗赋文词,思与古会必消。研精殚力而后可获成功。若这些今夫尝思,又何待学,亦何必学也。”李生曰:“小姐此言诚然,想吾儒自命读书,必宜诗赋兼优。众体具备,乃为可贵。若区区习些,且夫人生斯世,以博功名。问著撰,则谢其不能。论经济,则惘无所得。惟作木偶土块,站立于人间,此祢正平所谓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者也。”
映雪曰:“人皆谓,今人为文易于古人。谓今人书籍广博,多所资取,可以成文。吁,此不善作文之说也。吾则谓今人作文,更难于古人。如我欲作‘乎’字文,而楚骚卜居之篇已用之。欲作‘也’字文,而欧公醉翁亭记已用之。欲作‘之’字文,而诗经杂佩之诗已用之。欲作‘哉’字文,而尚书元首之歌已用之。所有异想奇思,精义奥旨,悉经古人道破。而欲独辟异境,别出新裁,以浑脱于古人,不亦难哉。譬之东郭平坡,其在古人某一处可以起居,某一处可以葬墓,任其自择,随地皆新。至于今人,则这一处为前人遗基,那一处为前人故冢。锄掘殆遍,且觉无地安身。此今之所以难乎,古者也如其曰易。或则落古人之巢臼,或则拾古人之唾余。仿样依模,盗窃成幅。亦何异东郭平坡,古人既居,而我复居之。古人既葬,而我复葬之。是亦何往而不可哉。昔左太冲作三都赋,十年始成。人谓其时书籍尚少,故其成之不易。然使今人为之,亦如左太冲,不依模、不仿样。不落人之巢臼,不拾人之唾余。恐再加十年,而不可得也。何得谓今之易于古哉。”
李生曰:“小姐此言,是于此道三折肱者。吾观历代文章气运,惟诗则愈沿愈盛。至唐而成,而文则愈降愈衰,至今为甚。如五经为上古之文章,其时温厚和平。故其文朴而无华,纯而不杂,淡而弥该。皆精义奥旨,结撰而成,非后世所可拟议也。三传楚骚,去古未远。故其文醇实恺切,饶有古风。降至两汉之间,文运方盛。班杨司马启于前,刘孔王曹嗣于后。其言富而丽,其气炼而华。其语简而赅,其体美而备。华朴适当,彬彬然称极盛焉。两晋文章,颇不及汉。而二王、二陆、鲍庾江潘诸子,接踵而兴。丽藻清言,和声鸣盛。其亦汉之流亚也。降而梁隋,又降而唐宋,渐而微矣。竞以工巧,骋以词华。望皮肉则有余,按骨干则不足。此末世脂粉之学,其去古何啻天渊哉。”
梅映雪曰:“古人谓诗本性情,吾谓文章亦本性情。如五经四书,灵均楚骚。及李令伯之陈情表,武卿侯之出师表等。皆本性情,流注楮墨者也。盖古人为文,语不苟下。必须言行相顾,内外合孚。得诸心,必先体于身。体于身,而后见于言。其文其人,若合符节。此之谓古人,此之谓古人之文也。若今人粉饰文词,务末忘本。言善而行恶,口是而心非。偏是不忠不孝之人,却会说大忠大孝之话。古今人何遽不相及也。”
李生笑曰:“今人不特不会作古人之文,并亦不会解古人之文。无论其他,即如王子安滕王阁序,五尺童子,无不诵之。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一句,坊本解者,咸执丁度集韵,以霞作天文解。请霞为云日之气,自上而下。孤鹜自下而上,两相会合,故曰齐飞。夫霞既为云日之气,何得云落?且何得云飞?此盲谈瞽解,最为可笑。至若萤雪丛说、代醉编二书,皆谓落霞为虫名,即飞蛾也。鹜食蛾而相逐,故曰齐飞。此解颇似近是,然鹜形大而蛾形小,鹜常高而蛾常低。于齐飞二字,似为不合。惟郎仁宝以落霞为鸟名,最的当。按诸字书,咸谓霞字通作虾。段成式《酉阳杂俎》云:南山下有鸟,名虾蟆。护头有冠,色苍足赤,似白鹭。所谓落霞,即此鸟也。何得妄解为云日之气耶!然虽如此,但霞字宜单讲,不必粘连落字。盖落字即下孤字之意也。”映雪问曰:“霞为鸟名,既非天上之物,何又云落。”生答曰:“霞鸟当夏飞高,至秋渐低,故曰落。”映雪喜笑曰:“吾平昔讨论古文,考核颇确。惟此一句,未得其真。若非郎君讲明,几也为俗解所误,吾今得所据矣。”
李生曰:“吾观古纪载之书,多有妄造以诳后世者。不可殚述。即如嫦娥奔月一事,归藏、淮南子暨诸书多载之。皆谓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其妻嫦娥窃食之。飞入月宫,化为蟾蜍。此乃诞妄不经之说。又按上清紫文云:结?者,奔月之仙也。是则奔月者,既有嫦娥,又有结?。是以月为逋逃薮也。又按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篇,谓月中有桂树。因仙人吴刚,学仙有过,谪令伐之。又或谓月中仙人为吴质。又有谓宋无忌,为谪月之仙。据此是又以月为监囚所矣。总之,月乃阴气凝炼而成。虚影虚形,浮幻无定。有甚么嫦娥,有甚么仙人,有甚么桂树哉。”
梅映雪笑曰:“此说剥得明白快畅。吾又见述异记、岁时记、续齐谐记诸书,载着织女嫁牵牛一事。且谓织女机杼勤劳,容貌不整。帝怜之,嫁与河西牵牛。后竟荒氵㸒废织。帝怒责归河东,使一年一会。故七夕渡河之事,沿传至今。独不思,牛女乃天之二星。非身非人,何以云嫁。既嫁矣,又何荒氵㸒废事。责归河东,下等于尘间浪女耶。噫,使牛女蒙此辱冤,牛女有知,能无遗憾。至淮南子,又谓鸟鹊填桥,而渡织女。一发附会得可笑了。”李生曰:“织女牵牛之事,世俗男女,无不藉谈。且有引入氵㸒词题咏者,亵辱天家,岂非文人罪孽。”
梅映雪曰:“吾又见汉武内传,谓玉母献仙桃七枚,帝啖而留核。王母曰:‘此蟠桃也,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三千年成熟。计九千年一次,非人间可种也。’因顾指东方朔曰:‘此子不良,吾桃三熟,被此子三窃矣。’若然,则东方朔三九已有二万七千岁了。其殆先天地而生耶?夫曰仙桃,已妄矣。曰偷仙桃,更妄矣。曰三偷仙桃,愈加妄矣。无理不经,一至于此。”李生曰:“尽道神仙有灵,怎么人偷仙桃,都不知道。”说讫,一齐大笑。
时二人谈得酣畅,各不思眠。未几鸡唱黎明,东方既白。生乃离坐告退。出小门,过鱼池。忽于朦胧中见一小鬟折花池上生就近问曰:“汝何人?”小鬟吃惊躲闪,徐徐答曰:“吾乃范夫人侍儿卢紫英也。”生曰:“怎么恁早至此?”紫英答曰:“夫人唤我折花。”生曰:“既如此,汝只管折花,不必惧也。”紫英转问曰:“我看郎君,似略面熟。岂非训黄府二公子的李秀才么?”生答曰:“然也。安得相识?”紫英曰:“吾曾在黄府窃见些。”生曰:“汝今年几岁了?”紫英曰:“才十五岁。问我年纪做甚么?”生曰:“我欲做个媒,代汝拣个阿郎儿,汝可愿否?”紫英转面顿足,含袖不语。生细看,不觉好笑。紫英曰:“吾方才过小姐纱窗外,闻房中有谈笑声,莫非郎君就在那里?”生曰:“非也。”紫英曰:“明明见郎君从小门出,怎得不是。”生曰:“然,吾问小姐借碧玉箫耳。”紫英微笑摇头曰:“咦,这里事情,我也晓些了。”
紫英口即说,却把眼角斜视李生。李生狂兴未消,因笑问曰:“欲借汝一物,可肯应承否?”紫英曰:“为我所有者,无不应承。”生笑曰:“此物实尔所有的。”因指其裙带之下曰:“就是要借这件东西。”紫英呸的一声,且怯且羞,拂花而走。生赶近,一把儿扯抱住,推倒芳草丛中。强解罗裳,采其新蕊。紫英体弱力细,招架不开。不觉裙带纷披,微露樱桃之口。李生徐徐进退,细细护持。而紫英已滴滴有声,娇啼宛转,大有不胜其任者。生因前与映雪失了意望,至是泄其未泄之兴,畅其未畅之情。不觉用力少强,紫英已支持不住,欷欷痛泣。及罢战,紫英樱桃破处,遗下无数腥红。倦卧片时,方才起得。生低笑谓曰:“所借之物,今可好好奉还矣。多谢多谢。”紫英略整裙带,含羞带怒,抹泪而去。李生亦逾垣回去了。
紫英回至房中,范夫人问:“怎么不折花回!”紫英低头不应。夫人曰:“花又不折,问又不应。却是为何?”紫英愈不能言,但背面羞怯而已。夫人见其发髻散乱,衣带不齐。知其中必有跷蹊,心下甚疑。再三盘问。紫英愈觉满面羞赤,抵塞支吾。夫人捡其下裳视之,则露湿霜沾。腥红狼藉,形迹依稀可认。夫人厉声曰:“汝这斗胆贱人,原来惯走此事。若不直说,死在须臾。”紫英犹不肯招。夫人愈怒,取梃杖欲杖之。紫英料瞒不得,乃跪禀曰:“婢子安敢有是心,特为黄府李秀才所迫耳。”遂将李生与小姐房中谈笑,今早从小门出来相遇池边,被他如此如此,一直说出。夫人听了,大怒曰:“哎呀,原来逆女,竟有此事。倘若风声败露,岂不辱我家门。”一时恨气填胸,切齿不已。因嘱紫英曰:“此事汝且谩些宣扬,吾自有个区处。于是夜夜提防,不拘五鼓三鼓,具潜至映雪窗隙外伺察。但只见映雪,或弄箫、或观书、或刺绣,挑灯独坐,却无他人。夫人渐渐不疑。
因一夜,夫人命侍儿往映雪房中取针。侍儿回报曰:“小姐不在房中了。”夫人猛然想起,亟潜出小门,伺察园林。忽闻隔花有笑语声。夫人偷近窥之,见映雪与李生,坐于木兰花间,白石片上。比肩谈笑。夫人怒,突出逐之。生大惊,奔出园林,逾墙回去。夫人叱映雪回房。指而责曰:“汝这贱人,素读诗书,深娴女诫。谓必知保身守礼,以敦内化之风。怎么竟勾引匪人。夜半私谐,恣其调笑。今既败露,何以自安。倘这些声息传扬,将必辱家门。羞闺阃,败名辱节。一念之错,贻累终身。其所关岂细故耶!”映雪跪诉曰:“保身守礼,儿非不知。因偶爱李郎学问渊涵,识见广博,才全德备,冠冕一时。故特略内外之嫌,而叙朋友之谊。相识以后,形体俱忘。诚知有声气之交,而昧其莺花之乐者也。至于西厢待月之事,实实无之。母亲休要冤没了。”夫人摇头曰:“咦,花前月下,烈火干柴,其能不燃否。”映雪曰:“母亲何徒以常情诬人,孩儿此心,可对天日。”夫人叱曰:“天日那管此事。”于是拂袖回房,口口怨恨李秀才不已。因喝紫英曰:“汝可把出园门儿,关锁坚牢。自后不论何人,不许出入。”即日拟成呈状,亲自控告县官。映雪长跪,哭求夫人息怒,不听。映雪知不可挽,回房拥被而卧。尽日痛哭,血泪俱鲜。
碧莲泣谓曰:“事已至此,徒哭何为。不如出一良谋,与李郎相约,以图异日之计。若徒啼啼哭哭,则今日哭过明日,今年哭过明年。伤有限之神,而处无济之事。恐小姐终无了期也。”映雪长吁曰:“汝言甚是,但母亲关防甚严,从何通个消息。”碧莲曰:“房后短垣,架梯可逾。乞小姐嘱咐小婢,决能达知,李郎断不失望。”映雪曰:“恐母亲觉之,奈何。”碧莲曰:“倘得小姐事成,虽把我碧莲鼎烹斧劈亦甘心矣。”映雪握其手曰:“阿妹抱义衔忠,异日事成,誓不忘也。”于是滴泪和墨,修书。嘱咐碧莲,且教小心仔细。并取下碧玉箫,托碧莲赠生。碧莲纳书于襟,藏箫于袖。伺察而出,幸此时更阑月落,人声寂然。遂放心取梯逾垣,穿过园里,亦从槐花根攀枝傍干跳过黄家。
潜至迎月堂,遥见一幅花窗,灯火明彻。碧莲步近窗纸,拔金簪刺破窥之。见李生短叹长吁,对灯兀坐。碧莲低声曰:“郎君可怜呵。”生惊起曰:“汝何人?”莲答曰:“小婢碧莲也。奉小姐之命夤夜传书,与君一诀。”生曰:“昨夜之事云何?”碧莲叹曰:“夫人怨君入髓,今已控告入官。祸患临身,将不远矣。”生听了,长吁数声,泣下曰:“小生死不足惜,可惜小姐为生衔冤饮恨耳。”因索来书观之,莲将书与箫一并传入。生拆书于灯下看曰:
薄命妾梅映雪,端肃再拜。奉书于尊婿君李兄席下。甫亲芝宇,获订兰交。讲史谈经,多聆教益。斯诚遭逢所至幸,而亦身世所远期也。然道谊固堪以共证,心迹亦可以反观。或嘲风月以怡情,或笑莺花而遣兴。要皆以志同气合,化男女于朋友之间。此吾等畴昔存心,有可对天地鬼神,而罔生愧色者也。昨因与君月下论文,为家慈所觉。诬以奸慝,讼之于官。必欲致吾等于死地,而后快。呜呼,千古有情人,往往百折千磨,遭厄于九死一生之数,不亦冤哉。妾闻忠臣为国而亡,贞女为夫而死。妾惟婉容曲意,以挽亲心。幸而见从,则固吾等之福也。如其不然,何难以三尺红绫,终报郎君于地下。今世不谐,期于来世。来世不谐,期于三世。三世不谐,期于百千万世。生不结衾裯之好,死当成魂魄之缘。断不愿有始无终,贻吾等无穷之恨也。君其放心待之,伏愿郎君努力加餐,千珍万重。勿以妾故伤体,使妾忧上添忧也。外付玉箫一管,谨以奉君。此妾所珍玩之资,见玉箫不啻见妾矣。楮短情长,墨泪俱竭。惟郎君谅之!
生看毕,抚书涕泣。谓碧莲曰:“肝肠俱裂,不能答矣。汝可代我上复小姐,说小生喉头之一寸气,心头之一点血,尽属小姐一人。此事不谐,吾不独生矣。”碧莲应诺,且曰:“郎君放心,千万保重。小姐必有主见,决不致辜负终身也。”生叹曰:“身罹法网,生死难期。恐终相见于地下耳。”说讫,又抚碧玉箫而泣。碧莲挥泪曰:“嫌疑之地,不可久留。妾告退了。”生曰:“小生有微物在此,谨奉小姐妆前。伏乞垂收,以为异日相见之券。”遂取出一沉香扇,交付碧莲。莲接过,叮咛而出。依旧路潜回,将李生语言告知映雪。并以所赠沉香扇呈进。映雪展扇对灯观之,不觉愁锁双蛾,香泪纷下。含愁抱恨,至晓不眠。因勉强临笺,题数词以写怨。
人如月,圆还缺。春风吹散成离别。倚帘栊,盼墙东。海誓山盟,往事皆空。忡忡。心如铁,坚还结。殷勤不见檀郎诀。抱孤衷,对花丛。血泪偷弹,着叶成红。浓浓。———调寄《惜分钗》
林下鹃啼,花间鸟奏。声声诉得愁眉皱。伤春无计奈春何,愁容暗比梅花瘦。梦逐清宵,魂离白昼。泪痕滴落鞋儿透。柔肠寸断倩谁怜,鸳鸯空对无心绣。———调寄《踏莎行》
绿纱窗外听鸣鸠,声入心头,怨动心头。玉箫声断凤凰楼,朝也含愁,暮也含愁。花墙相隔抵三洲,碧泪交流,素涕交流。为谁憔悴为谁忧,情系千秋,恨结千秋。———调寄《一剪梅》
越数日,范夫人又拟抵官复呈。映雪泣跪恳求曰:“母亲冰鉴为心,何不察察若此。儿等因一时错爱,偶与论文,实无半点私心。何遽速我讼狱,乞母亲开些生路。”言未毕,夫人怒曰:“汝等不知几番来往,怎说偶与论文。既要论文,亦尽有女流之辈,怎又与男子私谈呢。若不执法,决不干休。”映雪哭曰:“母亲真欲成讼,儿请就死娘前。宁受不孝之名,勿蒙不节之辱。”夫人曰:“吾讼即讼,只欲速那李畜生于死也。决不累及吾儿。”映雪曰:“李郎若死,儿岂独生。乞母亲怜儿一点苦心,俾与李郎偕老,庶可无事。”夫人曰:“世上尽多富贵子弟,何必要此孟浪畜生。这畜生不死,吾决不休也。”映雪散发滴血以谏,夫人坚意不从。
其时吴江县知县,乃湖广长沙府人,姓董名隆。虽由科举出身,却甚贪酷不轨。前次范夫人所讼李生之状,尚存而未发。至是夫人,复具一呈。并具白金二百两,私纳之。乞其速行法纪。董隆大悦,随即出票,拘拿李生。李生大惊,黄翁闻知此事,亦出迎月堂,细问缘故。李生把与梅映雪知遇之事,备细诉知。且言并无半点私心,并无一着氵㸒事,惟天可表。黄翁曰:“文人声应气求,何碍于理。只管就案听审,料县主必有原情。”生乃收贮文具并书,惟带些笔墨,并碧玉箫雅扇等物,随衙差直抵县治寓下。衙差禀复董隆,时范夫人亦至堂外候问。
董隆即刻坐堂审究。先判梅映雪乃闺阁女流,既系强奸,准许免究。然后传取李生造堂,喝令跪下,叱曰:“斗胆狂生,怎么三更五鼓,潜入梅家。强迫侍儿,奸氵㸒处女,该当何罪?”生辩曰:“小生安敢擅入人家,强奸处女。偶因春日寻玩花柳,散步林中。获遇侍儿紫英,继遇闺女映雪。问起里居姓氏,功名事业。不觉接语片时,已为范夫人所觉。诬以奸罪,并无一句氵㸒语,一点私心。实事实情,乞明公原谅。”夫人入禀曰:“明镜之下,岂容魑魅模糊。此人潜入园林,岂伊一次。今春乘空肆恶,先奸映雪,次迫紫英。罪恶贯盈,莫此为甚。乞父台速行国法,以敦风化,以肃纲常。”生亦委婉供辩。董隆怒曰:“汝读十余年书,止会解孟子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二句。法网具在,断不容情。”因喝堂差将李生打五十掌板。李生忿甚,指其掌曰:“今世若不能报此五十之仇者,誓不为人。”董隆怒曰:“我便打足尔一百数,看尔怎样报我?”因喝堂差再打五十掌板。李生厉色曰:“再打不妨,异日决当按利加倍。”董隆大怒,喝令将他系入监囚,按法坐罪。一面录实案迹,移文上府,参革李生前程。黄翁闻之,乃与邑诸缙绅,凡平素推慕李生,并与生交好者,咸来联呈保结。董隆受了范夫人银子,只不允从。
时范夫人回家,将李生遭刑之事,告知映雪,欲绝其念。映雪闻及,登时恨气填胸,跌倒几下。夫人急忙抱起,叫声我儿。映雪已面青体寒,声气俱绝。夫人大哭曰:“这冤家害煞我也。”急取姜汤救之。抚摩片时,手足愈冷。一时家人号哭,夫人抱映雪安置床上,以被蒙之。即令侍儿们制造衣衾,准备殡葬。夫人倚床恸哭,声声怨恨李生。碧莲哭跪床前,又声声怨上夫人身上。碧莲哭得悲切,呼号曰:“小姐呵,尔的夙愿未消,怎么撇却李郎去也。尔教李郎怎样结局吓。”正哭间,渐闻床上喘喘有声。急启帐披衾视之,则映雪手足渐温,星眸微转。碧莲连叫:“小姐,小姐。”映雪已转侧呻吟。微叹曰:“郎吓。”
夫人回悲作喜,以药投之。玉体渐和,声色渐渐如故。乃徐起凭床而坐。长吁曰:“千古薄命佳人,当不似我之甚也。”夫人托好言以安慰之。映雪曰:“李郎乃当世文人,才德粹美,为世所重。即偶与儿相遇,亦止在斯文面上,结为朋友之交。原未尝少涉他意,母亲就不该如此陷害了。况孩儿乃女流瑾瑜,李郎乃男子圭璋。平昔明礼守身,安肯为败名辱节之举。虽知己之后,山盟海誓,难必其无。要皆为败名辱节之举。虽知己之后,山盟海誓,难必其无。要皆为二姓姻缘,图彼此终身计也。”夫人曰:“李素云寒贱之儒,上无父母可依,下无手足可靠。徒具嶙峋傲骨,放浪于江湖木石之间。吾儿若许终身,异日茹苦含辛,得毋遗恨。”映雪曰:“此人非久居人下者,得慰此愿,死有余香,何恨之有。”夫人带怒曰:“此不足为吾门婿,汝休得多言。况他今日戮辱交加,生死未卜。何必念他做甚,怕没有甚的高门子弟,与汝作对哩。”映雪叹曰:“生则俱生,死则俱死,更何所念哉。”夫人不悦而出,暗想曰:“他如此固执,待我在近日寻个主顾,嫁他出门,他就没奈何了。”时梅映雪见夫人不肯回心,十分忧闷。昼夜卧泣,茶饭不沾唇者数日。
一日有家童乙生,扫尘窗外。映雪唤入门曰:“吾欲令汝进城,探探李郎消息。汝肯去否?”乙生曰:“小姐使令,安敢不从。”映雪曰:“但莫令母亲知道。”乙生曰:“这个晓得。”映雪遂出一封书付之,教他安慰李生,顺时听天,切勿忧伤致病。嘱讫,且曰:“速去速回,恐露风息。”乙生应诺,纳书而去。取路入城,访至李生狱下。启知李生,具道小姐嘱咐之意。李生曰:“多感小姐盛情,可代我多多拜谢。但未知小姐别来无恙否?”乙生曰:“小姐闻君下狱之后,登时气绝,逾时方苏。自是连日啼眠,不思茶饭。”李生听得寸心如割,双泪纷然。乙生曰:“小姐有言,乞郎君安命听天,切勿忧伤致病。”因将封书呈进,李生接过,挥泪展看。乃封着七律三首云:
相思频上望夫台,阵阵愁云拨不开,
路远但教青鸟探,花深无复粉郎回。
梦犹未觉肠先断,泪自挥干血又来,
寄语多情离恨客,香闺人已瘦如梅。
其二云:
泣素啼红入麦秋,依微薄命等蜉蝣,
空期黄雀能生羽,未卜青蝇报释囚。
豆蔻不消千古恨,簏葱难解十分忧,
谁能为决天河水,一洗烦冤与业愁。
其三云:
五更楼外急啼鹃,诉出情人十倍冤,
燕国惊飞霜六月,齐庭恨隔雨三年。
愁山不见巨灵擘,苦海难教精卫填,
安得借来双凤翼,与郎飞上九重天。
生长吁曰:“感小姐坚志深情,死且不朽。但小生心腹碎裂,和不成韵,将奈之何。”因亦勉强临笺,扫成三律,付乙生带回。且嘱曰:“望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得小姐玉体安和,便是万幸。小生在此自会消遣,不足忧也。”乙生接诗应诺,作速回家。时已日晚,潜入映雪房中。以李生诗进呈,具道生之情意。映雪曰:“李郎平安否?”乙生曰:“安。”映雪乃展诗看云:
形神寂寂室冥冥,泣血啼红鬼亦惊。
尽道慈航超苦海,那将慧剑破烦城。
愁魂乱结月犹黯,恨气频冲天欲倾,
最是五更肠断处,凄风微送杜鹃声。
其二云:
几望鸾台恨未央,相思天海共茫茫,
离魂乱逐梅花落,别绪争随柳线长。
寒雁叫回千里梦,晓鸦啼断九回肠,
难将万点相思泪,弹向卿卿玉枕旁。
其三云:
思卿一日抵三秋,百尺竿挑万斛愁,
别泪夜和寒雨落,孤心时与乱云浮。
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
何日天公随夙愿,箫笙吹彻凤凰楼。
映雪读至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二句。不觉芳心如割,珠泪泫然。乙生曰:“李郎嘱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得小姐玉体安和,便为万幸。勿忧伤致病也。”映雪收泪曰;“李郎与吾孰瘦?”乙生曰:“小姐似更瘦些,若李郎则善自排解。”映雪衔之,自是勉强进膳。一日李生在狱,寄一书于梅之魁。之魁映雪之弟也,年甫十二,未暗事宜。至是接得李生书,拆开视之。内更封有一层封皮,上写启上梅小姐学庵亲拆九个字。之魁乃转交映雪房中,映雪展书看之。书意皆言苦志坚心,生死不改之故。不必多录。后又有古风一篇,以表其心。其歌曰:
东边一座重重山,高出烟云缥缈间。几度秦人鞭不去,长留傲骨在人寰。西边一带茫茫海,万顷玻璃耀清彩,撼地涵天大且深,不分今古常漼漼。山兮可拔,海可迁。愚公移兮,精卫填。有时泰山成砺石,有时沧海变桑田。古来独有同心结,如彼天边一轮月。几曾巨斧劈不开,几曾猛火烧不灭。卿不见,望夫山上,望夫妻。石作心肠,云作梯。独立儇儇,长北望,不知红日几东西。又不见,白云山下明妃墓,青草纤纤一扌不土。当年半点离恨心,留得千秋与万古。吁嗟今日个中情。铁石人兮铁石盟。烈烈轰轰生死外,说来鬼泣也神惊。我心坚如钢,不可圆兮不可方。天地为炉曾炼就,任教磨折与陶炀。我心坚如玉,不可屈兮不可曲。贞刚之性本天成,宁计存亡与荣辱。吁嗟卿兮,复卿兮。拳拳致诀两相知,山高海阔有时尽,此心终古无绝期。
映雪览毕,叹谓碧莲曰:“李郎恐吾心变也。吾头可断,身可杀,骨可粉。此心又岂可变哉。”因制歌四阕,亦托梅之魁之名,寄往李生亲拆。其歌曰:
君即妾兮,妾即君。同一心兮,合一身。刀不可解兮,斧不可分。如彼鸳鸯兮,生死相亲。如彼松柏兮,经雪弥新。如彼明月兮,千古一轮。繄相知兮,有素。恨相见兮,无因。
其二云:
妾思君兮,忧复忧。君思妾兮,愁复愁。魂欲断兮,肠复断。泪已流兮,血更流。夜静兮风叫,月惨兮天幽。室暗兮鬼乱,人哭兮鬼讴。命悬悬兮欲绝,心耿耿兮长留。
其三云:
鸟飞兮高天,鱼伏兮深渊。鸟兮鱼兮何得所,君兮妾兮何无缘。既伤离兮饮恨,更蒙难兮含冤。气欲焚兮祆庙,泪滴断兮琴弦。与其相离于人世,孰若相见于黄泉。
其四云:
父母兮何在,天地兮何辜。胡使我兮此极,寄残喘兮黄垆。日号泣兮夜狂呼,天可倒兮海可枯。头可断兮身可屠,惟此坚心与苦志兮,亘千古而自如。
时李生与映雪,多有音信往来。夫人觉之,改婚愈急。适邑中有杨富翁者,蓄积丰厚,铜臭迫人。其子杨清,前娶琴川陆氏之女为妻,数年而卒。至是闻梅映雪才色冠世,遣媒求之。媒人抵梅家,具称杨富翁求婚之意,并艳称杨氏富贵过人。范夫人甚羡之,即日许成。订以八月初二日行聘。映雪微喻其事,询于夫人。夫人否之,隐而不说。映雪转私叩紫英,紫英曾受夫人吩咐,初不肯言。因映雪强之,始具实告。且曰:“夫人订今八月初二日行聘,十二日成婚。佳期甚急,小姐也须打点了。”映雪暗地吃惊,强应曰然。于是走回房中,卧床哭泣。谓碧莲曰:“此事如之奈何?”碧莲亦束手无策,但掩泣而已。映雪哭曰:“势已不可挽回,到不如死于干净。以俟李郎于地下耳。”
比至初二日,杨家已盛行聘礼,金银满案,珠璧盈堂。范夫人十分欣喜,一一收讫。映雪闻而号哭,几欲捐生。夫人曲慰之,且言:“杨姓乃富贵人家。好吾儿一生享福,不必忧也。”映雪抹泪曰:“此系父母之命,孩儿敢不允从。但儿倦欲眠,愿请暂退。”夫人乃退出,映雪乃取出绿绳数尺,将欲自尽。碧莲跪哭曰:“小姐欲死,是亦速李郎于死也。小姐虽不自爱,亦何不爱李郎乎。”映雪顿足长叹曰:“吾不念李郎,已不留至今日矣。”遂掷绳上床而卧。
看看至八月十一日,映雪哭得泪尽血枯。顾碧莲曰:“明日便是婚期,不死何俟。若迟至明日,恐欲死而不可得矣。”碧莲曰:“李郎尚存,何必遽死。不如开门夜遁,避过婚期,再作计议罢。”映雪猛想曰:“然。吾有母姨,家住昭文县。离不甚远,不过一二日,可抵其家。不如逃避到彼,从容计议。”二人商量已定。比至晚,秋月明辉,直透窗案。映雪谓碧莲曰:“如今吾等孤身远行,蹈危履险。当向月姊,祷个愿。乞月姊灵光,保护一路平安何如?”碧莲曰:“然也。”映雪遂立撰祝文,命碧莲大开纱窗,设一案于窗下。焚香燃烛,茶果杂陈。映雪沐浴更衣,肃容就位,敛衽再拜。碧莲在旁,酌酒添茶。映雪拜毕,手捧祝文,对月读之。咽咽呜呜,声泪俱下。其文曰:
惟正德五年,八月十一夜戍时。愁城闺女梅映雪,谨焚九真龙麝之香。致祷于九天月府虚上夫人之前。言曰:伏闻潘杨佳偶,出古今罕有之奇。卢李良缘,结宇宙无双之妙。一时之遇合,实人生大欲存焉。二姓之婚姻,皆天意生成乃尔。今有书生李素云,处女梅映雪。志同道合,色称才当。去岁三秋,曾订鸡谈之雅会。今年二月,更期燕婉之芳盟。丹心可对于青天,素行无惭于白日。胡乃兰言未践,萱意先违。列鼎操刀,旋速飞霜之狱。分钗破镜,更衔不雨之冤。生机直等于蜉蝣,魄化几成于蛱蝶。命而若此,伤也何如。兹复怒却佳盟,别招怨偶。效重婚于孔圉,期远嫁于王嫱。不怜郁李堪思,竟谓枯杨无咎。奔奔鹑而疆疆鹊,原非琴瑟长调。即即凤而足足凰,安忍琵琶重抱。乃雁币既行于昔日,鱼轩欲迓于来朝。情伤黄鸟之兴歌,计出红绡之夜遁。呜呼,逾垣而避,岂徒檀板之惊。破壁而飞,期守柏舟之节。伏愿灵光永照,保天长地阔而一路平安。并祈惠泽长施,俾海誓山盟,而三生成就。统希灵鉴,具罄微忱,谨祷。
读毕,忽月里一股毫光,直透窗案,若有感之者。时正夜半,映雪遂与碧莲收贮器用,将李生所赠沉香扇藏于襟间,逾墙而逃。一家之人,绝无知者。此时月明如昼,取路疾行。未几林鸟互鸣,东方既白。黄人捧日,青女飞霜。映雪体弱衣寒,不胜其苦。但付之长叹而已。走至亭午,映雪腹饥。碧莲出蒸饧进之,饮河以咽。须臾,路经一山。木石崎岖,树林沉寂。映雪心力交悴,遂寻树下坐之。
忽望见一群无赖辈,从山口争奔入山。齐叫曰:“我亲看见走入此山了,我们快些找寻。”映雪大惊失色曰:“追人至矣,如之奈何。”碧莲指曰:“可落此涧躲避罢。”遂一齐攀藤傍石,落至涧中。潜入石厂深处躲住。外面芦苇丛杂,最可藏身。只听那群无赖喝喊上山,到处找寻。遍山喧闹,咸相谓曰:“明明眼看走入此山,怎么却寻不见。”须臾,人声渐渐稀散。碧莲潜出望之,那群无赖不知何处去了。遂扶映雪上涧,探路而逃。
比至日色当申,穿出山口。忽又望见那群无赖,对面而来。映雪等吃了一惊,急上一石壁背后伏住。俄而那群无赖,咸息于石壁之下。个个有欢喜声,只听一人笑曰:“一日寻尔不见,如今尔还走得么?”又有一人说曰:“可送他到县官处,当有银子重赏。”有的说曰:“这等好物,平生罕见。正好留吾辈受用,何必送他到官。”有的笑曰:“此话不错,我等今日到要尝尝新味。”又有一人厉声曰:“快拿刀来,待我杀了他罢。”须臾闻屑屑有磨刀声。骇得映雪魄散魂飞,心胆俱裂。但闻无赖等说话含含糊糊,如此半晌,竟自散去。映雪乃与碧莲窥探下来,至石壁下。见地上毛血狼藉,剩有几枚鹿蹄。方知前次寻入山及此番言送言杀者,乃此鹿也。二人相顾,不觉破涕而笑。于是取路再走。
趱至晚,体困不堪。遥见路旁密树间,隐有一所茅屋。二人就寻径行近,见有一老妪、老丈,夫妇两个儿炊饭其中。映雪进入蓬门,问其姓氏?那老丈徐徐抬起驼腰,把映雪上下望了一望。答曰:“老汉姓林名章,炊饭者吾拙荆也。还请娘子高姓贵居,因何至此?”映雪答曰:“奴家姓海名映云,这个名紫荷,乃吾妹也。因欲往昭文县母姨家,至此日暮,愿借一宿。”那林章夫妇欢喜应承。遂治野蔬粗饭进上。映雪与碧莲勉强食了一顿。这晚,土枕茅席,寝不成眠。次早起来,用过早膳,匆匆就道。映雪出银子壹两赏之,林章夫妇固辞方受。林章曰:“此是吴江昭文之界了,娘子等恐不识路径,待老拙相送一程。”映雪许之。行至日午,映雪曰:“安敢多烦,老丈请回去了。”林章叮咛珍重,方才回头。
映雪等自管赶路,行至日暮,竟误至山水不分之处,不知是甚么地方。四望看时,却无些人迹人居。但一片烟山烟水而已。二人面面相顾,十分忧闷。却无一处安身,遂倚一树根坐之。月色中,映雪因走路困倦,不觉淹淹睡去。忽然心神恍惚,梦见一人披发跣足,流泪满面,向前而泣曰:“吾乃李郎也。今已遇害,不复与小姐相见矣。”映雪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心知李生已死,放声大哭。碧莲急忙抱住,问小姐何故惊啼?映雪将梦状诉来。碧莲曰:“此因小姐忧思所致,不必虑也。”映雪哭曰:“此必李郎遇害,魂魄相寻,以至此耳。李郎既殉情取死,吾安忍负情偷生。愿得相从于地下可也。”遂挺身来至江边,作投河计。呼天大哭,歌曰:
呼天阃兮,叩地垠。胡不应兮,胡不闻。胡为使我兮,生此不辰。既悭其分兮,更陷其身。为薤之露兮,为海之尘。含冤饮恨兮,千古难伸。吁嗟乎,吾愿致诀于后世兮,忽轻易误作情人。
天柱折兮,地维缺。倒山河兮,毁日月。江而泪兮,海而血。恨不消兮,冤不雪。魂不散兮,魄不灭。生虽异室兮,死期同穴。
歌讫。谓碧莲曰:“吾自取败亡,为情而死,诚不足惜。但吾死之后,汝可适嫁良家,勿以我为念。我今随李郎去也。碧莲亦哭曰:“婢子久蒙小姐惠爱,亲逾骨肉。今日遇变,何忍独生。愿得随小姐去也。”映雪曰:“吾自为李郎死,岂可累及吾妹。”碧莲曰:“小姐为李郎死,婢子又为小姐死,得其所哉。”映雪曰:“吾妹贞烈忠义,千古一人。吾第一愿与李郎结百世夫妻。第二愿与吾妹结百世姊妹。”于是相抱痛哭一回,复望东拜别了父母。然后解下绣带,各系一手,相连一跃,遂投于江。呜呼,千古有情人,往往百折千磨,为情致死。就如尾生抱柱,飞烟悬梁。纵因当日一种深情,结不可解。遂至亡身丧命,而有所甘心。岂不痛哉!岂不惜哉!
是时秋月明辉,水光似镜。因此清宵月夜,感动了一个宦官。系盛京奉天府人,姓楚讳珩字国珍。以进士出身,授苏郡昭文县尹,适欲抵县赴任,宿舟于江。爱此良宵,独立玩月。忽于清风度处,闻下流微有哭声。亟呼舟子放舟探之,见一物逐浪随波,浮沉水际。楚公令以篙捞近,挈上船头,乃是两个女儿。两相系连,手足犹动,但不能语耳。楚公甚为诧异,急令更衣,以姜汤熨了一回。然后捧入被窝,以被蒙住。少顷,渐而苏矣。楚公复以人参附桂汤灌之,未及片时,神气平复。
二人披衾而起,惊相谓曰:“吾等已投江中,怎么却又在此,鬼耶梦耶?”楚公大喜笑曰:“二位娘子休疑,汝等投江被吾看见,故救上船来也。”映雪等神色稍定,因把楚公上下一望。见其人约五十余岁,气宇却甚轩昂。因问曰:“公公何人,怎得遽蒙相救。”楚公具姓名籍贯以告。并指在座一美妇曰:“此吾贱内江夫人也。”又指身旁一小娘曰:“此系女儿楚玉香也。因去岁幸捷南宫,因赐署理昭文县事。今欲抵任,宿于舟中。偶闻二娘子,号哭投江,故相救耳。”映雪与碧莲随即离床,再拜称谢。楚公与夫人,见映雪生得如此:解语似玉生香;秀雅风流,宛如仙子。心中好生怜惜,遂命坐夫人之旁。细问其姓氏里居,却因何事投水?
映雪不觉刺痛心头,潜然泪下。长吁答曰:“奴家乃本郡吴江县望江村人。系故运使梅含英之女名映雪。这个乃侍儿碧莲也。偶因去岁秋间,吹箫月下。为苏郡秀才李素云所觉,逾垣相访,会面花间。相与论文,甚相契合。于是略男女之位,而订文学之交。虽几度往来,无非以朋友交迎。未尝一涉乎私念,此畴昔心迹,真可对天地日月鬼神而无愧者也。今春二月,始倾情爱,共订鸳盟。实为图百载之良缘,亦未涉一丝之浪事。后为家慈所觉,诬以奸慝。讼郎于官,既毒以刑,更速以狱。致吾等于屡生屡死而不之怜。犹复抹却前盟,另招怨偶。订今十二日,许嫁同邑杨家。奴想宁可抱信而终,安可失信而辱。迫得逾墙夜遁,欲往昭文。托母姨之家,而图李郎之计。此定志也。无何奔走二日,误至于斯。欲去不能,欲回不得。依息树下,以待天明。忽梦见李郎散发流泪,向前哭曰:‘吾已遇害,不得复见矣。’奴忽惊觉,知李郎必死狱中。是以抱义殉情,委身投水,以从李郎于地下也。呜呼!从古薄命佳人,有如我映雪者乎。”说讫,声色凄然。伏于江夫人膝上,欷歔而泣。
楚公与夫人听得心痛,无不泪泠。楚讼叹曰:“古来有情人,累皆为情致死。真可恨、可痛、可惜之事。但娘子梦中所见,不过忧思郁结而然。何必遽自捐生。吾欲携娘子等,偕至昭文。着人往吴江密探消息,倘李郎尚在,吾当力为排解。俾得二姓团圆,不知以为何如?”映雪向公深深下拜曰:“倘公肯竭力救援,使奴等破镜复合,真所谓再生之德,万世难忘者也。乞受一拜。”公令玉香小姐徐徐扶起。映雪曰:“奴此身父母生之,今夜既死,而公与夫人又生之。是公与夫人,实后半世之父母也。奴愿得以父母事之,以稍报再造之恩。”公与夫人大喜应允。映雪遂拜楚公为义父,拜江夫人为义母,拜玉香小姐为义妹。十分亲热,恩义兼深。
楚公恐映雪与碧莲腹饥,令治精馐。教夫人与玉香相陪劝箸。映雪等颇觉心放,勉强尝之。碧莲忽停箸曰:“小姐的沉香扇何在?”映雪恍然猛省,顿足叹曰:“怎么最要紧的物,竟忘却了。”楚公曰:“阿女休慌,吾从湿衣上解落,已令人烘干了。”遂唤侍儿取来,进交映雪。映雪仍纳襟间。江夫人曰:“沉香扇不过多值银子,又有甚么要紧。”映雪曰:“此扇乃李郎所赠,以为异日表见者也。恶可失之。”是夜坐至五更,各不就枕。次早开船登岸,行至日昃已抵昭文县城。楚公受印视事,公务既毕。越数日,楚公密托一人往吴江探听李生存亡。使者去二日,回报说:“吾窥见那李秀才在狱中,饮酒吹箫,却是无恙。”楚公将此言告知映雪,映雪方觉安心。谓碧莲曰:“阿妹谓吾梦为忧思所致,信乎不差也。”映雪自是安闲无事,日与玉香小姐揣摩文墨,甚相投机。然其怀念李生,未尝少释。多有寄诸楮墨者,约录数词于左。 寂寥芳草闭闲门,日照茅轩,月照茅轩,何堪求侣鸟能言。独坐幽园,独步幽园,时时怅望杏花村。车又难奔,马又难奔,泪珠痕上更添痕。朝也消魂,暮也消魂。———右调《一剪梅》
昼长倦拥寒衾睡,妆镜羞相对。话儿独说,梦儿孤想,影儿空爱。枕边湿遍胭脂泪,尽日浑如醉。眉儿暗锁,赐儿半断,心儿偷碎。———右调《贺圣朝》
山桂月,水浮烟。一带长江万里天。东去伯劳西去燕,营巢伏卵是何年?———右调《捣练子》 时映雪在楚公任所,深忧李生之囚未释,彼此之事未谐,或五日或七日,俱往城内观音庵焚香祝愿。适值次年正月初旬,正与碧莲往观音庵烧香。途遇一老人,吹一碧玉箫,乞食于人家门外。映雪从轿窗细认其人,宛似昔日逃奔时,住茅庐的那个林章。其碧玉箫,又似当日所赠李生的。心中惊疑不止。回至后堂,将此疑案禀知楚公。楚公遂命衙役,拘那吹箫老人,入至后堂。直至映雪寓所之外,映雪出问曰:“汝是何人?”那老人答曰:“吾乃林章也。”映雪曰:“老丈可认得我否?”林章把@眼抹了抹,把映雪望了一望。猛想曰:“小姐莫非昔日借宿草庐的海映云么?”映雪曰:“然也。隔别未几,怎么老丈流落如此。”林章叹声曰:“小姐那里知道,自小姐去后,不半月,我草庐忽被火炎。夫妇两口,无处安身。是以云游乞食,以至于此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