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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未知 当前章节:153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9:16

映雪为之叹惜。乃复问曰:“此碧玉箫系我失落之物,老丈从何处得来。”林章曰:“既系小姐失落之物,定当奉还。”遂将碧玉箫递上,映雪接过。仍问其何处得之?林章曰:“去岁冬日,吾乞食于吴江县中。途遇一死尸,卧荒草中,委此玉箫于侧。吾经过偶见,拾而洗之。吾少时曾学习吹箫,吹此行乞,颇获赏赐。”映雪暗惊问曰:“那死尸是老的,是少的?”林章曰:“约是十八九岁。”映雪更惊问曰:“其人面宇是何样子?”林章曰:“一个死尸,面青身黑,谁又仔细看他,甚么样子。”映雪惊忧良久。又问曰:“老妈妈可曾偕来。”林章曰:“拙荆亦在市中行乞,夜则同宿社坛内。”映雪甚悯之,取出银子二两,赏林章曰:“老丈可领此微银,少供饔飧。待吾回吴江,那时别有资给。”林章推却一会方受,拜谢出来。映雪转回房中,深思林章之言,料知委尸于路者,必李生也。于是卧床啼哭不已。  楚公闻而慰之曰:“不知玉箫是如何失落?未必死的便是李郎。吾今又调署吴江,即日定当赴任。倘若到彼,便可知个的确了。”映雪闻楚公调署吴江,且忧且喜。至中浣,楚公遂携江夫人、玉香、映雪、碧莲等,迁任吴江。既抵衙,映雪遣人密探狱中始知李生尚在。其时李生风闻,范夫人将映雪改嫁杨家,心甚恚恨,欲要入诉。又想董隆受了范夫人银子,必不准从。只得忍痛在心。至是闻董隆调任金山,署吴江事者乃楚公也。于是乘楚公视事,入状诉之。公览其状曰:

吴县邑庠生李素云诉:为嫁祸诬奸欺贫嫁富事。伏闻诗咏关雎,曾致悠思于淑女。曲弹归凤,亦深雅意于佳人。盖爱才者,先圣所同。好色者,前贤未免。缅小子蓬茅贱士,樗栎微才。空埋南牖之头,未坦东床之腹。惟课功于黄卷,讵驰务于红楼。乙卯三春,负青箱而抵凌云之馆。丙辰七月,设绛帐而登迎月之堂。居西席于黄家,接东墙于梅府。时当八月,节届中秋。有意乘凉,留心卜夜,清风度处送来一片箫声。明月移时,转过半墙花影。于是循东壁过西邻。游南园,绕北径,行一步木绵火照。望四方,杨柳烟迷。黄开并蒂之兰,香风十里。绿茂连枝之树,翠影双流。蛱蝶穿花对对,似英台故魄。鸳鸯戏水双双,如赵岭灵魂。鱼得水以欢情,燕栖巢而共语。嘤嘤宿鸟,清吹弄玉之箫。嘒嘒寒蝉,闲奏绿珠之笛。览物起兴,未免有情。对景生愁,不为无意。无何木兰影下,新菊丛边,虽非蓬岛之奇,忽有桃源之遇。接见时,各通姓氏。彼曰姓梅名映雪。此曰姓李名素云。谈论处,无非古今。彼称晋字汉文章,此称杜诗屈词赋。气求声应,类聚群归。遂忘内外之嫌,共结斯文之会。芝兰其性,何曾折杞而折桑。松柏为心,讵肯投桃而投李。寸念无惭于今古,一言可对乎天人。去岁三冬,屡蒙T顾。今年二月,始约兰盟。惟期百世之好逑,尚未一朝之苟合。吟风弄月,情则有之。拨雨撩云,事实无也。讵意未成佳偶,先获奇冤。私订私盟,为父母所发。公事公办,受官府之刑。象有齿而焚其身。鼠无牙而速我狱。事似大而尚小,法乃重而匪轻。梅氏母,莫察情由,强使弃贫而嫁富。杨家郎,不分先后,公然倚势以图婚。呜呼!李素云一芥微躯,固难附兰闺之淑女。梅映雪千金贵体,岂甘随草野之狂童。胡乃贪鱼目之珠,竟致刖卞和之璧。山盟海誓,翻成两地之冤。月意风情,结下一天之恨。具陈颠末,谨听钧裁。伏乞仁台鉴察是非,明分曲直。感大人无偏而无党,俾小子成始而成终。生愿衔环,死当结草。所供是实。

楚公览状毕,召李生入,略问几句。见李生亭亭玉立,伟然冠世丈夫。暗想这等秀士佳人,怪不得其钟情钟爱如此。因谓之曰:“依汝所诉,情犹可原。汝只管放心,本县自为判断。”遂释生之囚,馆于寅宾厅。适是时杨富翁与其子杨清,又入呈告范夫人以婢代女之事。怎么以婢代女。原因范夫人受了杨家重聘,订以去年八月十二日迎婚。至期,那杨家捶锣打鼓而来。却不知梅映雪已夜逃了。范夫人十分着急,强令卢紫英代映雪嫁之。既归杨家,妆奁甚盛。又因紫英面貌白皙,倒也有七分人材,所以杨家信之,以为真映雪也。比至正月初旬,祭享祖庙。杨清是个绝不晓文墨的,于是托新人撰一祭章。紫英屡谢不能,因强求多番,紫英始拈笔涂抹。想了半日,仍只得维正德六年孟春月,八个字。杨清深疑曰:“吾闻梅小姐才调无双,怎么却也同我一样。”后有知者告曰:“汝娶的乃范夫人侍儿卢紫英。那梅小姐因与李秀才有约,临期已夜逃了。”杨清听得,诉知杨富翁。杨翁大怒,骂说范夫人无赖,汝女儿既不愿嫁便罢,怎么以侍婢欺人。遂具呈诉于楚公。

楚公既览了李生诉状,又接了杨翁诉呈。随即差取范夫人到公堂审判。楚公责范夫人一女二婚之事。范夫人曰:“吾明明以女儿映雪嫁了杨家,怎说一女二婚?”楚公曰:“既许李素云,复许杨清,这非二婚么?”夫人曰:“李素云乃私奸私约,以前现告有案。乞父台详察。”楚公曰:“这是他们在斯文分上,一时声气相投,原非私奸私约。就是私奸私约,为亲的亦须将计就计。成就他好好姻缘,何必自露风声。别生祸隙,致结三家仇怨。况既复许杨家,又复不嫁杨家,还欲待嫁何人耶?”范夫人曰:“去年八月,早已于归杨家,何曾不嫁。”杨富翁禀曰:“去岁那梅映雪,未期而逃。他家却以侍婢卢紫英代之。所娶的,委系卢紫英,非梅映雪也。倘或太父不信,乞请令识者验来。若非卢紫英,甘受面欺之罪。”范夫人语塞。楚公曰:“彼又不从,此又不嫁。遂致自家儿女,也不知生死何方。”妇人误事,一至于此。但梅映雪既愿归李,不肯从杨。今可速访他回,消此夙愿。至于汝两家之事,梅既受杨之重聘,杨亦获梅之盛奁。杨清紫英等,也算成一段姻缘,不必别起祸端了。遂执笔判曰:

盖闻蓝桥密约,天开二妙之缘。红叶私题,人羡双成之偶。一时之遇合,即千秋快乐佳谈。两美之婚姻,为百世风流话本。男才女貌,物固难逢。海誓山盟,情由此起。照得庠生李素云,闺女梅映雪。暗通盟会,私约婚媾。已伏明供,宜从公判。梅映雪兰闺迨吉,固曾致咏于U梅。李素云芸阁寻春,尚未兴歌于投李。虽待西厢之月,犹存南国之风。论诸理而法固难容,原其心而情犹可恕。再照得某村杨清,别倩冰人,再求梅氏。既承萱命,许缔萝亲。合看来,一理所存,两端互执。断归李氏,固不别乎公私,断属杨家尤不分乎先后。但以好事良由,天缔,公道自在人心。欲定婚姻,须凭情愿。梅与杨仇成药石,难无反目之伤。梅与李利订断金,堪结同心之好。况李乃公门嘉卉,含华佩实,本为上苑之英。而梅乃姑岭孤标,慝艳飘香,雅号深闺之秀。宜谐并蒂,共结连枝。庶几遂燕婉续鸾胶,楼上吹箫,共咏鹊巢而鸠宿。女乘龙,男附凤,房中鼓瑟,莫歌鱼网而鸿离。想初时,蛱蝶为媒,既愿雎关关,而狐绥绥。待异日,鸳鸯比翼,何嫌鹑奔奔而鹊强强。杨氏子别结良婚,休望蒹葭倚玉树。范夫人既逢佳婿,好将松柏施丝萝。冤仇案自此打开,风流债从今算定。旷夫怨女,永无闲言。事主冤家,即须解释。此谳。  判毕,嘱咐范夫人等,毋得有违。范夫人曰:“如今映雪未知流落何方,异日恐寻不见,那时只怕难从命了。”楚公曰:“只管放心允从,本县自会寻着。”于是唤李生出来,拜范夫人。夫人前未见过杨清,至是暗把杨清与李生较其容貌。气宇不啻玉树蒹葭,心中颇有悔意。楚公指生谓夫人曰:“李子乃江南第一文人,异日状元宰相,当是他家物。”夫人微窥李生,不觉喜色。须臾,退堂散归。

范夫人回至家,暗想:“那杨清满面髭须,人物蠢蠢,可喜未曾把吾女嫁过。吾今才把李秀才细认,真个是卫玠复生。其才学虽未可知,然人人称赞,并县主亦许个状元宰相,大约都也不凡了。但恨吾女匹身逃去,未知今日生死何方。安得他回来,消他夙愿哩。”一时想来想去,懊悔不已。适家童乙生入见夫人,问曰:“今日官意怎样判断?”夫人曰:“准许李秀才。”乙生点头曰:“使才子佳人,成双成对。这才是最妙的官府。即是小姐与李秀才之事,吾一向也略知道。原未曾有甚秽行,可惜屈煞他二人了。”夫人曰:“吾固知映雪断无此行,但所嫌李秀才家道寒酸,恐映雪以一念私爱,与他伉俪,岂不误了终身。故不得不如此加罪,以杜绝耳。至于李秀才强迫紫英,这却是真的。”乙生曰:“大丈夫失志则蔬食韦布,得志则驷马高车。其贫富是未可料的。昔司马相如,以文章名世。其时卓王孙有女卓文君,私从之归。卓公亦甚耻其贫,后竟为朝廷推重。今李生才高志大,岂久安人下的么。”范夫人又得乙生煽艳了几句,越发满心满愿。只望映雪早回成亲。那边杨清,也准娶了紫英,更不敢再望映雪了。

其时楚公,每公退之后,悉与李生燕谈。一日,楚公取映雪碧玉箫与李生吹之。生见箫惊叹者再,楚以佯问其故。生乃曰:“不瞒明府说,此箫委系梅映雪所贻小生的。旧岁冬夜,被盗窃去。未知明府从何处得来?”楚公曰:“吾从一老乞丐处售得之。说是在野外一死尸侧拾得的。”生想了一想曰:“这缘故我明白了,初因范夫人以映雪夜逃,转恨我愈甚。遂赏银子百两,托狱卒暗以鸩毒谋害小生。狱卒利其银,遂置鸩酒以进。小生捧盏欲饮,忽觉头晕眼花。小生疑而试之,以金投酒中,金色浑黑。知其为毒酒也。舍而不饮,置于案间。是夜有贼入来,盗窃碧玉箫,并些小物而去。待小生知觉,视壶中毒酒,悉为此贼啜干。大约所云那个死尸,一定是此贼中毒而死了。”楚公听了曰:“原来有此缘故。”但今梅映雪,不知逃匿何处。欲待找访,岂非大海捞针。李生长叹不语。

楚公回后房,将李生之言,告知映雪。映雪方知李生失箫,林章得箫之故。一日楚公又携映雪的沉香扇与生燕坐。生见扇瞿然而惊,呜咽欲泣。公又佯问其故?生曰:“又是小生所贻梅映雪的。又不知明府从何处得来?”楚公曰:“吾昔来昭文莅任,途遇两个女子,哭投于江。急呼舟子救之,早已俱死。因见他胸系此扇,拾取得之。”李生大惊问曰:“其人有多少年纪?”楚公曰:“一个约十七八,一个约十六七。”生叹曰:“此必梅映雪与碧莲无疑矣。”于是欷歔而泣,楚公亦诈为嗟叹。因慰之曰:“贤台且勿忧,天下岂无一出类拔萃的才女,如梅映雪者。”李生曰:“与我无素,虽有何足论哉。”楚公曰:“贤台且息悲,请以一言上问。吾今有一义女,相随至斯。其品貌才情,当不在映雪之下。愿以侍贤台巾栉何如?”李生叹曰:“吾与映雪誓同生死,今映雪既死,吾又何忍独生。若不能守信以相从,而复失信以改娶。是直禽畜之不若者也。此事万难从命。”楚公曰:“何必固执如此,此若不从,是见嫌也。”遂回房与江夫人商议,定以二月十五日佳期。令李生与映雪在任完婚。

至期,先教梅映雪整适新妆,然后请李生入房行礼。李生闻请,只是思泣映雪,推托不从。楚公屡强之。李生推却不过,暗忖曰:“我今且权且允从,待今晚开门夜遁,远徙他方可也。”乃略整冠服,随入房中。此时映雪已用锦巾盖头,素扇掩面。李生已看不识了。于是双双拜了天地,以及楚公江夫人。然后夫妻交拜。拜毕,扶入锦席,饮合卺之宴。李生勉强饮了数杯,忽长叹一声,推醉不饮。适见楚公进入房中,笑曰:“今日故人相会,何妨欢饮数杯。”因命侍儿把梅映雪的锦巾素扇,一概捐去。李生从人隙窥看,忽惊异曰:“新人可是梅小姐否?怎得来在此间,真耶?梦耶?”映雪低头微笑。楚公笑曰:“贤台休惊,待我说个明白。”遂将前此投江相救,携带随任之事,备细告知。李生听了,惊喜欲跃。与楚公相视大笑。李生曰:“明府盛德殊恩,是直合天地父母而一之者也。生等虽粉身碎骨,安能报明府于万一哉。”楚公曰:“此是尔二家福泽所致,与我无干。”于是慰声欢饮而出。  此时已夕阳西沉,明月东上。人夺花媚,花趁人娇。生觉甚欢,引杯畅饮。因命侍儿满酌一杯,递与映雪劝饮。谓曰:“向蒙小姐刮目垂青,守节矢志,不渝金玉。今夕之会,所谓苦尽甘来,皆小姐赐也。谨奉一杯,以表微意。”映雪微微含笑,以扇半掩,谩谩饮倾。亦命碧莲满酌一杯,进生劝饮,并示殷勤之意。生喜曰:“小姐雅义高情,虽万世感激不尽。莫道一杯之酒,就是太湖作盏,沧海为壶,定当饮倾,以志铭感。”说罢,双手捧杯,一啜而尽。未几月到天心,露浓花脸。铜龙漏转,金兽香消。李生酒力不胜,悉令彻席散去。生与映雪捐花解佩,同入绣衾。寻鱼水之欢,结花蝶之乐。其风流佳趣,有可意会,不可言传者。及云雨事毕,映雪起整衣带,以腥红示李生曰:“昔夜蒙郎君见容,未遽破体。今幸得全璧以献,可称无愧了。”李生点头不语,只管喜笑。乃起来重剔银缸,与映雪钩帐坐之。李生曰:“吾等今夕佳会,可谓毕世奇逢。愿各制春宵诗十首,以志其乐。”映雪喜诺。遂各取笺纸,研墨挥毫,顷刻之间,各成十首。互相观看,李生第一首曰:

 一般明月一般风,才到今宵迥不同,

细柳依人频媚翠,新花映席乱飘红。

寸心共绕三洲外,万乐浑如一梦中,

为报义和安稳睡,谩将晓日挂堂东。

其二曰:  今宵叨上望凰台,十醉浓香九未回,

衾里自惊池里出,枕边疑向月边来。

三番仙梦浑难状,一点芳心结不开,

无限殷勤无限乐,玉笼深处笑咍咍。

其三曰:

双携素手入花关,兴到浓时暗解颜,

水面蜻蜓飞款款,花心蛱蝶舞闲闲。

芳情悟彻无声处,妙趣传来不语间,  一刻千金真望外,恍疑今夕在蓬山。

其四曰:

翻红覆翠互相仍,瘦小腰肢已不胜,

帐底几曾飞白绕,衾间时复异香蒸。

水帘洞口霜初冷,云梦山头雨又凝,  一倒一颠眠未稳,依稀同在御风乘。  其五曰:  一番春梦乱纷纷,兴到巫山已十分,  慝笑谩松灯下带,含羞轻展月边裙。  花沾并蒂三更雨,树卷连枝半夜云,

无限深情浑不寐,轻移芳枕道殷勤。

其六曰:  人到春宵倍可怜,珊瑚床里笑弹肩,

情传凤眼星双曜,兴溢蛾眉月一弦。

云锦乱将蒲剑割,露珠潜把柳丝穿,

温香滴艳真无比,并蒂兰兮并蒂莲。

其七曰:  无端春色闹桃源,绿战红酣一笑温,  摄魄关前沉日月,迷香洞里洗干坤。

孤灯照彻三生梦,寸烛烧残五夜魂,

即此便非尘世味,何须重问杏花村。

其八曰:

万里蓝桥一梦醒,惺惺端自惜惺惺,

修眉暗展帘间月,媚眼横流户外星。  蜡照半笼金翡翠,风来微度玉珑玲,

个中便是神仙地,何事登山念贝经。

其九曰:  意马纷驰彻夜惊,连辘接战闹蓉城,

任教娘子能催敌,还喜周郎善用兵。

梦即是身身是梦,卿须怜我我怜卿,

当兹冒雨冲风地,冰簟银床睡不成。

其十曰:

夜半牙床笑语和,双鸳对舞影婆娑,  身当乐地身偏瘦,梦到阳台梦转多。  玉体暗催清夜雨,星眸频转素秋波,

从今掉入天台路,占尽风流第一科。

梅映雪亦成春宵十咏其一曰:

今夜云容遇薛昭,况当春半可怜宵,

一团月魄筵间烛,几处风声户外箫。

花吐任将花蕊破,柳浓堪把柳枝摇,

低头细想中间事,心絮纷纷骨欲消。

其二曰:

解佩更衣压绣床,偷将星眼觊檀郎,

修眉暗展开新柳,弱态难持醉海棠。

粉泪未消征战地,残魂先绕雨云乡,

此情此乐真无极,说与姮娥也断肠。  其三曰:

连理枝头连理枝,暗芳轻度两心知,

飞霜乱点樱桃口,密雨潜侵碧草池。

一枕春情温似玉,半肩云鬓散如丝,

自怜未惯中间事,细嘱东君好护持。

其四曰:

重帏深处暗交攻,彻夜营城屡折冲,

意马纷驰惊晓月,心旌飘荡闹春风。  露凝洞口三更白,雨打花心一点红,

凤倒鸾颠浑未定,管他云髻乱飞蓬。

其五曰:

温香浓透合欢衾,一夜阳春浅复深,

柳魄暗消云迭迭,花魂频V雨涔涔。

几番枕上联双玉,片刻帏中当万金,

如此风流从未觏,忍教烧断岁寒心。  其六曰:

疏风爽簌透兰房,雪雨巫山引梦长,

枕上舞残双蛱蝶,衾中联就两鸳鸯。

梅心暗碎三更雪,李骨潜消五夜霜,

事到情深魂更断,谁能为觅返魂香。  其七曰:

斗转参横夜欲阑,流苏帐里几盘桓,  鸾胶未断胭脂湿,蝶梦初回粉黛残。

十二巫峰云欲散,三千蓬岛雨犹寒,

多情最是窗前月,长向花棚照合欢。

其八曰:

夜色沉沉夜气凉,芙蓉褥上暗闻香,

未偎玉脸心先醉,谩贴酥胸喜欲狂。

妙处尽从闲后得,芳情端为事前忙,  起来重把罗衣整,无复腰纤与带长。

其九曰:

衾翻红浪效绸缪,璧合珠联得意秋,

月阵屡催翡雨地,花兵连败凤凰楼。  脸红悞染胭脂汗,面白潜污粉黛油,

妒煞鸡声真割爱,家家唱破五更筹。

其十曰:

雪散星疏欲曙天,床头宝鸭已无烟,

兰香烬断魂初返,蜡炬烧残倦欲眠。

风送花香来枕畔,月移竹影舞帘前,

两心悟切中间乐,不羡瑶台萼绿山。

李生阅映雪诗,至“妙处尽从闲后想,芳心端在事前忙”二句,不觉笑曰:“二语可谓善于领略了。”映雪曰:“郎君‘妙处传来不语间’之句,不更善于领略耶。”于是相视而笑。是夜交股而卧,各诉患难苦况,彻夜不眠。映雪并出碧玉箫还生,具言林章拾得之故。生问林章何许人?映雪以逃奔借宿其家告之。且言其近日落魄之状,李生感叹不已。越数日,映雪启禀楚公,言欲偕生返家,拜见母亲之意。楚公曰:“令萱素轻李郎,恐终以贫酸见却。义女可权在此,待今秋登乡荐之后,然后拜见未迟。”映雪只得从命。楚公亦随即翻录旧案,申文上府,及巡抚部院处。重复李生前程,抚部批准。时楚公自莅任,廉明慈惠,深得民心。邑人咸谓董隆受贿贪赃,私相追骂。凡有被其冤屈者,皆具状翻案。诉于楚公,公悉查究详明,劾于抚部。抚部依法申奏,竟免其官。董隆遂解印绶,退归长沙。

比至秋间,苏省秋闱期近。公乃促生赴省就试。生临行,映雪绣一鳌头绣包赠之。盖祝其独占鳌头之意。且问曰:“郎君此行何如?”生出一拇指示之曰:“愿如佳赠。”映雪喜笑曰:“郎君乃第一个人物,自宜取第一个功名。异日玉殿状元,当必在君掌握。请行矣,毋以妾为念。”生乃收拾行李,直抵省垣。因场期尚宽,日与二三豪士,狂吟欢饮,流连景物为乐。朋辈中有以科举决他者,他并自以解元决之。至其入场,挥洒成文。击节自喜,凡素慕李生之名的,咸索其文观之。每谓人曰:“兄等文只管做,便得绝好的,也只许夺个第二名。若要发解,这就妄想了。”有问曰:“如兄言,当是何人才可发解?”生笑曰:“孟夫子所谓舍我其谁者也。”时闻者咸窃笑之。三场既罢,金榜开处,发解的却是江宁府陆希龙。阅至榜末,那里有李生的名号。生叹气曰:“所谓穷达由命,不能强为者也。”然生终不以得失系念,每日仍复登山泛水,饮酒为欢。一日与众饮于凌波阁,大醉而回。路中彼此喧喧嚷嚷,俱说今科主司不通,举错失当。交谈接嘴,直扯做一团儿行了。  忽背后锣声乒乓,骤抬着一位官员。侍卫数十人,前拥金牌二面,上刻着巡抚院字样。众人都不敢当道,四散避之。只有李生醉眼朦胧,A然不觉。忽那侍卫骤拥而至,几乎撞倒李生。生急扯住一人,睁开醉眼,叱曰:“汝是甚么人?怎敢将我相公撞倒。”那侍卫喝曰:“大人驾到,尔怎么不回避?”生曰:“我不论尔大人小人,尔撞倒我,到底要拿尔问罪。”那侍卫不与辩,以手推脱而过。李生倒退欲跌,恰好轿已到来。生慌忙靠住轿竿,牢抱不放。摇头瞑目,口中忽呕下酒来。众侍卫大喝上前,扭住欲打。那巡抚在轿中摇手止之。只听李生含糊说曰:“吾醉甚,汝等勿戏我。汝等何惜一肩之力,不送我相公回寓耶?”众轿子欲去不得。那抚院变色怒曰:“斗胆狂生,何其无礼若此。可拿他回去,待本藩究责。”众侍卫应声,将李生一把儿抱住,解回公堂。巡抚即时坐堂,喝令李生跪下。生因动气,愈觉醉态颠连。才跪地中,早已鼻息如雷,淹淹熟睡。巡抚离坐一望,不觉笑将起来。巡抚没法只得散班退去。

至晚,巡抚出堂。见李生渐渐醒来,令衙役呼之。李生把足一伸,把手一举,乃徐徐起坐地上。口口只唤书童取茶。衙役厉声曰:“尔好自在,还不起来受罪。”生曰:“我好好睡,又有何罪?”衙役曰:“尔今日撞道,冒犯了督抚大人,这非罪过么?”生恍恍忙忙,把醉眼一抹,举头四望。骇然曰:“这是甚么地方?”差役曰:“此抚部公堂也。大人在座,还不叩下头。”生大惊,蹶然而起。望见巡抚凭几而坐,连忙纳头拜来。口称:“生员醉后失仪,犯触大人,死罪死罪。”巡抚正色曰:“汝固秀才也,亦曾读圣贤之书,立儒雅之品。乃竟猖狂纵酒,荡检逾闲,以至诋毁朝廷,冒犯官长。幸遇本藩量大,看些斯文面上,饶尔一遭。倘或以此退革前程,则一着之差,转为终局之累矣。”李生曰:“谓小生冒犯大人,此固万死不辞。至谓小生诋毁朝廷,小生实实无此罪案。”巡抚曰:“方才路上,闻汝等声言,今科主司不通,举错失当。夫主司,朝廷所命也。诋毁主司,是诋毁朝廷矣。”生曰:“中不中命也,此乃他人之言,实非小生所出。”

巡抚点头曰:“这也罢了,吾闻唐时卢同善嗜茶,曾做有茶歌一篇。今汝善嗜酒,亦能做酒歌一篇否?”生曰:“大人之命,敢不敬从。但小生酒晕眼花,不能握笔,未免不成字体了。”巡抚曰:“但须成形可观,佳不佳所弗拘也。”遂命衙役,陈设纸笔,令生临笺。生拿过笔来,绝不思索,信手挥去,早制成酒歌一篇。呈上巡抚,巡抚方啜盏茶未倾,深赞其捷。双手按诗,读云:  黄花初瘦月儿肥,瑟瑟金风展翠帏。寂寞客窗新睡觉,携朋直上白云矶。临秋摆起葡萄酒,旨且多兮,旨且有。三盏五盏乐悠悠,酌以金爵并大斗。酒味香,状元红映夜光觞。东也飞来西错去,劝声祝到寿而康。酒性冽,玉杯清贮三冬雪。一番饮得客心寒,一番饮得诗肠热。君不见,长安市上李青莲,一饮斗酒诗百篇。桃李园中醉明月,太华山上问青天。又不见,大人先生刘伯伦,席幕天地闲其身。一入醉乡浑不返,自云杯瓮是前因。个中大有逍遥处,坎坎鼓兮,蹲蹲舞。不观醉吟先生,与醉翁。且以一醉名千古。我今傲骨立停停,自漱醇醪醉六经。目睹世人都尽醉,此间何忍独为醒。酒兮满玉卮,荡漾春波涨碧池。无端酒晕着颜色,宛若杏花初放时。酒兮满玉爵,浅浅斟兮低低酌。锦席秋深竹叶香,处处楼头画黄鹤。酒兮满羽觞,吴姬殷勤劝客尝。兴酣落笔惊天地,归来佳句满青囊。噫,嗟人生好似天心月,才东升兮又西没。名缰利锁徒劳劳,能有几时欢复悦。欢兮,悦兮,何处寻?银瓶有酒可常斟。酒中有仙酒有圣,一梦悠悠笑古今。

巡抚阅甫终,不觉眉宇飞舞。赞曰:“豪迈奔放,高唱入云。堪与卢同茶歌并传不朽。”李生曰:“小子心神恍惚,聊草成章。未免渎大人高鉴。”巡抚曰:“看尔有才如此,自宜潜心研究,置身青云。何必纵酒自放如此。吾见大丈夫轻世肆志,虽亦有时狂为,然非美德也。有损清品,戒之、戒之。”生曰:“愿遵明训。”巡抚曰:“贤契雄才伟略,终非枥下之才。愿留下姓名,以为他年腾达之望。”李生曰:“小子姓李名素云,系苏州府民籍。”巡抚惊喜曰:“原来正是景三仁兄,吾仰慕芳名久矣。今日觏止,可谓名不虚传。”乃亟命侍役设儿进茶,以宾礼待生。谦逊一番,只得敛身侧坐。茶毕,巡抚曰:“仁兄乃苏中第一名流,合宜抡元夺魁,名冠金榜。竟见抑于孙山之外,此可谓刖璧遗珠了。”李生曰:“小子学问粗疏,不蒙收录,理之宜也。焉敢过望。”巡抚曰:“观仁兄志高气昂,矫矫然,如神龙不可拘捉。异日干云直上,出入将相,为国家树梁栋之才。今日得失,不足虑也。”须臾,席备。巡抚赐生饮之,款待甚殷。词意交洽,直至漏下五鼓,方才握手相送。生回至寓中,见众朋友尚围着一盏青灯,相顾嗟叹说:“未知今日李兄如何受苦也。”适见生回至,众人争问情状。生具实始末告知。众人咸笑且喜。

次日,巡抚会集正副主考,并各房房师。具言:“外面风议,多谓今科举错不当者,愿与列位仁兄酌量区处。”两主考面面相觊,咸谓:“但有佳卷佳文,那有不中之理。”巡抚曰:“不然,因苏郡有一名儒,姓李名素云。平日文望推为三吴第一,今不见荐举,所以咸怀不平耳。”正主考周维祺曰:“然吾亦颇闻其名。若如此,是吾辈买椟还珠了。”遂令各房房师,将遗卷再阅一周。约备数十卷,呈送。巡抚亲与主考,细细翻阅,却均是平平无奇。暗想:“这未必是李素云的卷子。”心中郁郁不乐。至晚,公退即凭着椅子兀坐沉思。

其女朱梦红,见巡抚面带愁容,上前问故。巡抚具实以告,梦红叹声曰:“从来文章作者难,识者亦不易。朝廷开科取士,不知屈煞多少才人。操衡鉴者,固不可轻易昧过也。我想李生素云,年少英姿。其所为文章,当必有惊矫飞腾,不可捉摸之处。所以庸师房老,自看得不亲切了。父亲明日可将全场文卷,一概携回,待孩儿阅之。如取的不中李素云,便算孩儿无眼。”巡抚如其言,悉取全场文卷带回。梦红先取解元陆希龙的卷,捡阅既遍。笑谓巡抚曰:“陆希龙这卷,不特未堪发解,并连副榜也应没分的。”巡抚曰:“岂有此理。吾儿所谓作者难,识者亦不易。尔也不要看差了。”梦红曰:“他自做差,非我看差也。”因又将全墨文章阅遍,不觉转面他顾,若有不足观之意。巡抚问阅的何如?梦红摇头曰:“这真奇了,怎么全墨中,也没一个可称中式的。难道合中的,竟在遗卷不成。”因又取遗卷逐一阅过,口中连说:“可厌、可厌。怎么全场中,没有一个具眼的人,没有一篇中举的文。每一卷看来,俱令人淹淹欲睡。”巡抚笑曰:“吾儿看文,不是这等看了。试想他秀才  巡抚笑曰:“吾儿看文,不是这等看了。试想他秀才们,有何奇才异学。做出那江潘般艳,班马般香。只这些醒紧清真,也就可算合式了。”梦红曰:“清真醒紧,何患无之。即奇横老辣,豪迈雄壮,亦何患无之。只可惜他们,看题忒过差了。独不思此题,乃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时子路正仕于季氏,其问事君,乃实实问所以事季氏之道。非泛论朝廷臣子也。”夫子见子路平日气质刚强,胸襟磊落。其于自家责备处,往往不肯细心检点。故先以勿欺教他。至于季氏过失处,如旅泰山。伐颛臾,歌雍诗,舞八佾,种种僭越恶集。无非为其臣的,不能匡救之故。故又教他犯之,此是夫子因人施教的妙法。若认真此旨做去,才算是的的当当文字。他们做此题,写个事君,便写到稷契禹皋的身分。写个勿欺,便写到伊尹周公的举动。写个犯之,便写到龙逢比干的地位。动口都是廊庙朝廷,都俞吁昲的语句,全不合子路身分。直以子路当个宰相观,以季氏当个天子观,以季氏之堂,当个朝廷观矣。其于子路之问,夫子之教,相隔何啻天渊哉。大凡做文,一题宜求一题精旨。如做问孝题,子游自有子游蔽病,懿子自有懿子蔽病,武伯自有武伯蔽病。做问仁题,樊迟有樊迟身分,仲弓有仲弓身分,颜渊有颜渊身分。若能针对蔽病,体会身分做去,才得真诠的解。若徒囫囫写去,不特浮泛空虚。并亦失立言本旨矣。孩儿浅识如此,未知可合诸公定评么?”  巡抚点头大喜曰:“吾儿解书看文,亦可谓独具只眼。但场中文章,全是这般做法。难道均弃而不取么?”梦红曰:“是是非非,自应如数取足。但恨没一个发解文章耳。”巡抚沉吟一会曰:“还有一只遗卷在此,诸试官咸谓不佳,业已批坏。吾儿可试看看。”梦红接过,阅未终,不觉双展蛾眉。惊起曰:“此真解元文章也。是第一人识见,是第一人气概。是第一人才力,是第一人英豪。异日状头,断推此手。”因拈笔书一浮批,并书题解,附于卷后。呈于巡抚曰:“此卷未知是谁的,父亲亟宜登之。勿令明珠暗投了。”巡抚也不即阅,竟携至衡鉴堂,令诸试官看之。主考周维祺先观题解,次阅文章。潜心玩味,至得会意处,不觉恍然省悟,拍案叫绝。谓众曰:“看来此题,自应紧切子路时务说为是。其他说帝王廊庙者,真是浮泛肤庸。”

遂即刻悬牌示喻,言欲重新开榜,旧榜不准。此示一出,旧中者个个寒心,未中者人人喜色。周维祺果将梦红所取一卷,录为第一。前榜第一的,落第二。第二的,落第三。余皆鳞次减去,减至榜末一个,则革之。次日发榜,第一的果系李生。生固知巡抚为之周旋,心甚铭感。鹿鸣之后,李生入谢主考。主考十分退逊,令往巡抚部院处谢之。生次日入谒巡抚,口中都称道巡抚提拔之德。巡抚曰:“吾非眼悬日月,安能提拔仁兄。”李生竟疑讶不语。巡抚笑曰:“仁兄休疑,此中举荐,原自有个缘故。”遂将梦红解题阅卷,选为解魁之事,细述一遍。生惊喜曰:“原来如此,则小姐即小生命中之师也。愿以师生礼请见。”巡抚推逊不得,乃命侍儿入内启禀,传知梦红。须臾,有人在屏后说了几句。巡抚点头微笑,出谓生曰:“贤兄既要相见,须以常礼为妙。”遂教侍儿,引生至私厅中。生拱手隅立以待。

俄而环珮锵锵,红妆闪掩。那梦红已临屏后。屏门虽启,却隔以帘。生附首敛容,顿首再拜。梦红答拜。拜毕,李生曰:“老师鉴影珠光,拔识小生于牝牡骊黄之外。虽位分内外,未始非毕生知遇之隆。今日登龙,声价十倍。皆老师所赐也。”梦红侧身蔽面,答曰:“女流蠡测管窥,妄假衡才玉尺。深自愧赧,然君伟人也。一展骥足,遂令冀北群空。尺幅中,有包举古今,囊括宇宙之概。盛名之下,洵不虚传。”李生曰:“小生刍荛之作,如此盛赞,何以克当。”梦红曰:“君谦矣,但君之为文,往往气骨傲世,英气迫人。异日立朝,必为时辈所忌。但须急流勇退,切勿为宦海沉沦也。”生暗暗惊异。答曰:“古镜照人,洞见肺腑。箴规至此,爱我良深。小生当刻骨铭心,感佩不忘矣。”梦红曰:“乍接君颜,如对明月。但恨内外异位,男女殊形。不获与君倾谈耳。请自便。”说讫,交揖而退。  梦红喜谓左右曰:“久聆李子大名,今日始信。立谈片刻,飘然如对春风。清气沁入骨髓。”李生出至寅宾馆,巡抚备席款饮,至晚方归。其时楚公在任,连日遣人打听秋榜。一日有胥吏袖一题名录回,呈与楚公。公阅至终,全没有李素云的名姓。心甚疑虑,因拈入与梅映雪观之。映雪曰:“李生之名安在?”公曰:“无之。”映雪沉思曰:“这却何故?”公曰:“想必李君之文,做得精微奥衍,意想不到处。所以试官捉摸不着。”映雪曰:“是固然也。”越数日,又风传说:主考重新开榜,发解的系李素云。楚公听得疑信交参,退与映雪商确。映雪喜曰:“断断然也。”公曰:“何以证验?”映雪曰:“即谊父所谓意想不到处也,初想不到故弃之,继而想到故取之。”楚公口然之,而心未尽信。因暗筮一卦,得干之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始甚喜。

不旬日,公正与夫人及映雪谈论。忽有李生随行童仆,飞报回来。走得声哑气喘。望着楚公跪禀曰:“恭、恭、恭喜,大老爷。李、李、李相公,中、中了。”楚公曰:“汝可曾查得的确?”仆曰:“都、都是李老爷打、打发回来。启报大、大、大老爷。”公喜顾映雪曰:“谊儿果料的不差也。”一时彼此甚觉喜欢。那童仆神气少定,乃取出李生书信,呈上楚公读之。映雪亦离坐同阅。书内具言:蒙朱巡抚垂爱,并巡抚之女拔识,始获登科。并言:未暇言旋,欲乘便进京。以待春官之试,等语。楚公读毕,笑谓映雪曰:“偏是此女子识得,偏是此女子取中,真愧煞须眉男子不少。”映雪亦声声感叹。时李生在省,拜师宴客,诸事务毕。遂邀着二三知己,直抵京师。

此时京师地方,都传说南京朱巡抚之女,能拔取一个名元。巷口街头,无不谈道:称为奇人异事。一个个凝眸拭目,要等识那个李解元。比及李生到时,倾城男女,无不争来观望。拥途塞路,喝彩连天。李生端坐轿中,如无所睹。其时乃正德皇帝登极。留心文务,懋勉人才。内阁大臣,纯是雄才伟略之士。这场春闱主试,便选了一个文华殿大学士,现任吏部尚书的周廷琮。原系状元出身,博识宏通,文望特重。所以这场试卷,端的看个字字揣摩,就是明镜当前,妍媸毕见。镇榜之日,发会的刚是李生。人都谓周廷琮眼里有珠,周维祺面前无眼。周维祺且愧且怒,每谓人曰:“我道李素云,断不中得三元。”  未几殿试已至,正德皇帝亲临文华殿御试。两班立的,无非馆阁大臣。两阶卫的,尽是旌旗干羽。官僚林立,仪卫星罗。气象堂皇,凛然可畏。李生及诸进士都已毕集。殿头官已唱了李生的名,生应声鞠躬而入。天子把李生望了一望,不觉微微点头。比及点毕,传下御题。第一是问治安策一条。第二是问阡陌辨一条。第三是先天易说,后天易说,中天易说一条。众人得了题,多有未晓中天易说者。惟有李生放开眼界,搜起精神,做得个笔吐烟云,纸排锦绣。端端誊就,交卷出朝。阁臣收卷阅毕,拔取三名呈进天子。天子亲览,见李生一卷,叹为奇才。遂用御笔点李生为状头。龙榜开日,李生始极欢喜。真气得个周维祺,真觉没处安身了。

次早,生纠合诸进士齐集午门。待圣驾临朝,趋至丹墀,谢恩稽首。天子启纶音,宣赐李素云上殿。李生应命,抠衣而升,趋拜御前,行三叩礼。拜毕,天子宣赐李生及诸进士平身。天子便问李生年齿?生奏以一十九岁。天子龙颜大喜,因谓之曰:“卿策条对详明,文笔亦高古浑脱。正所谓昆山片玉,桂林一枝者也。年少才高,可称奇士。生奏曰:“微臣学问粗疏,蒙陛下不世隆恩,得以附名帝籍,已出万幸。况复蒙盛赞,何以克当。”天子悦甚,并谓众进士曰:“朕菲躬薄德,幸奉先帝成业。混一升平,得以培植人才,鼓舞士气。今得卿等龙蟠凤逸,悉皆王国羽仪。异日治国经邦,措天下国家于磐石,实朕之所厚望也。兹于琼林,特设薄酌,卿等务须尽欢而饮。以志一时遇合之隆。纵有微愆,所勿论也。”生等遂鼓舞谢恩,同赴琼林之宴。此时上林苑内,真觉花迎剑珮,柳拂旌旗。琴瑟均调,箫笙备举。比前此鹿鸣之宴,气象更觉峥嵘。  比及奏乐三终,众人都已尽醉。早有銮仪卫,整顿车驾,送生游宫。李生乘醉登舆,昂然而坐。前导鼓乐,后拥旌旗。玉径金阶,任其游赏。车驾到处,各院媵嫱妃嫔,莫不临槛争观。兰麝之香,薰人欲醉。但见昭阳殿里,排成一队青蛾。长乐宫中,列着两行红粉。眼皆粉黛,鼻尽椒兰。宫殿巍峨,不可道也。楼台壮丽,D其然乎。李生此时别了一种风情,具了十分醉态。风前玉树,更可人观。宫中见之,无不喝彩。及游罢御苑,出游御街,观者如堵相与赞叹。

居无何,生奉旨衣锦荣归。先回姑苏祭享祖宗,宴会戚族,诸公事毕。然后抵吴江,拜谒楚公。谢德称恩,十分感激。楚公亦喜庆嘉赞不已。是晚,梅映雪娇妆艳扮,命侍儿请生入房,生抵房阶,而映雪已伫候帘外。彼此接见,欢喜非常。映雪徐徐一揖,微笑曰:“状元郎回来耶,恭喜恭喜。”生答曰:“一别经年,又劳远望了。”于是携手入房,各问无恙。映雪曰:“旧接佳音,始知郎君获隽之故,出于朱梦红之手。但不知那梦红是何识力,却能以闺阁提拔真才。可知闺阁尽有奇人,而廊庙不无迂士也。”生曰:“吾观朱梦红美貌高才,几乎与卿无二。其见解之确,衡鉴之精,真个冰镜为心,日月作眼。凿凿乎一丝不谬焉。世间有此才女,真令柳絮椒花,不能专美于前矣。”映雪又问会试殿试情状,欢谈低笑,一夜不眠。

越数日映雪思亲念切,恻然思归。生知其意,白于楚公。公点头曰:“这却不消说了。”公退,与江夫人斟酌,如此如此。遂令轿子往望江村,迎接范氏夫人。具说今日乃江奶奶寿旦,乞太太柱驾赏光赏光。并具说楚公与江夫人殷勤之意。其时范夫人因一向不知梅映雪下落,日夕憔悴。及闻李生又以发解,连捷中了三元。越发悔恨交乘,自嗟自怨。那心窠里,就是如跳着一个鹿儿一般。恨不得天风吹送映雪归来,结局了这桩好缘分。时时盼望,苦不堪言。这日闻有衙轿到来,说是江夫人相请寿宴。心甚惊愧,然情又不可却。只得勉强妆饰,登轿而来。既抵衙,江夫人急趋出迎。请诣后厅,见礼让坐。范夫人便请江夫人上座,欲行拜寿。江夫人曰:“这却谩来,请少歇了,才讲礼罢。”

有顷茶罢,江夫人开言曰:“吾义女近已招赘,做了新人。今日尊伯姆到来,合宜拜见。”范夫人亦离坐,口称愿相见。江夫人点头微笑,略把扇子一招,早有个新人,从西房里盛饰出来。朝着范夫人纳头便拜。口中呜呜咽咽,说:“孩儿得罪母亲深矣,重矣。不可赎矣。”说讫,一把扯住夫人裙带,啼哭起来。夫人诧异吃惊,急披其面视之,乃女儿映雪也。且惊且喜曰:“我儿从何处到来?莫非为娘倒是做梦了。”急掣锦巾为映雪抹泪,自己亦痛泣不止。  正欲向江夫人问个情由,忽报楚大老爷进堂来。范夫人舍开映雪,急忙见礼。楚公曰:“尊兄嫂请息悲,此中缘故今日可尽头直说了。”遂将映雪昔年逃循时,路穷投江。适于舟中捞救,鞠为义女。以及判断之后,在任成婚。如何如何,备细说出。范夫人听了,如梦初醒。大喜曰:“原来如此,然则仁公殊恩大德,似海如天。虽结草衔环,未能图报于万一者也。乞受一拜。”于是率映雪深深而拜。公急令侍女扶起。且曰:“昔日婚姻之事,惟我许之,亦惟我成之。恐于礼上未免有歉。”范夫人曰:“仁公乃邑之父母,公之许,是犹父母之命也。此乃仁公权礼循理之举,何歉之有。”公微笑曰:“既如此,则我这莺花之室,不妨作凤凰之台矣。令婿在此,合当拜见。”遂转身向外点点头,生已整饰冠服,昂然进来。与范夫人相见行礼。夫人再把李生细看,暗赞曰:“真佳婿也。”礼毕,公与生退出。碧莲亦出,拜了夫人。江夫人遂唤侍儿摆列酒席,邀范夫人并梅映雪入席欢饮,以作庆贺。  酒半酣,江夫人便呼:“今夕乃通家嫂婶聚会,吾女何不出来进觞。”忽后屏有少女娇应一声,谩举金莲,徐徐而出。娇姿丽质,菀若玉人。向范夫人深深一揖。夫人出席答礼。便问:“此何人?”江夫人曰:“此小女玉香也。”范夫人曰:“他今芳龄几何?”江夫人曰:“今年一十五岁了。”范夫人啧啧赞羡,叹为天人。遣令就席而坐,且密密侧目爱玩不止。暗想曰:“若得他做个媳妇,真可谓满心满愿了。”于是进觞互饮,尽醉方休。是晚映雪与夫人同宿一夜。明早梅映雪治装,拜别楚公夫妇,偕范夫人以归。临别时,映雪握玉香手,如不胜情。泫然曰:“安得时时相见耶?”玉香亦多情人,口不能言,但呜咽相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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