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萤窗清玩》作者:[清]未知【完结】 > 萤窗清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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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未知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9:16

次早,柳遇春遣人请碧仙同游,登高指画。谓某处可以结屋,某处可以开田。观及寨前,谓某处可以伏兵,某处可以守隘。游至日午,方才回来。仙见青青,云髻蓬松,香鬟散乱。因问曰:“卿今日何不理发?”青青吁曰:“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仙叹曰:“吾非不知,特以今日成婚,未承亲命,故未敢擅行房礼耳。”青青喜色曰:“原来郎君有此贞心,有此孝念,妾一时不察,几玷圭璋。今宜各保全躯,以俟尊亲之命可也。”于是,整妆理发,相敬如宾。至晚,离枕而卧。青青问及碧仙逃贼情状,仙从头备细述之。且曰:“吾在此虽颇放心,而离乡之日,未卜存亡,不知家君怎般凄楚也?”说讫,呜呜咽咽。青青亦嗟叹不已。

一日碧仙欲回乡省探父母,青青曰:“贼尚屯据盛府,攻打城池,郎君那里去得。”仙曰:“吾正欲探此消息,相机而行,不足忧也。”青青曰:“欲探消息,吾遣数人代去,何必亲履险途。”碧仙曰:“吾思亲之心,结不可解。虽不能遽归乡里,愿得一见故墟,亦可少慰耳。”青青苦留不住,乃曰:“君既要去,亦须告知父亲。”仙曰:“然。”遂出前寨,见柳遇春,具道回乡探亲之意。遇春亦以盗贼为言,仙曰:“吾随机而动,可止则止,可行则行,不必虑也。”遇春曰:“公子如此决意,焉敢强留。”仙喜而退。是夜,仙与青青,各诉衷曲,彻夜不眠。比及向明,遇春遂邀仙饮饯。既毕,遇春已令人整顿行装。仙复回见青青,青青曰:“郎君此去,何日来耶?”仙曰:“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青青长吁曰:“相聚未几,匆匆已散,天长地阔,欲睹无从。今而后,惟幸梦中相见耳。”言讫,珠泪泫然,香腮俱湿。仙曰:“相见有日,卿其放心。”青青不已,并题一律以赠仙:

万点飞花匝地飘,春风送客思寥寥。

河流不似归鞍急,雁影难追去路遥。

别泪乱随红雨落,残魂潜与白云销。

欲知此日离情绪,十里江头几柳条。

碧仙感泣曰:“心乱如麻,不能和矣。”因亦步韵,强成一律云:

杨花不耐乱风飘,独寄松萝慰寂寥。

关寨无边人落寞,家山不见梦迢遥。

银缸剔尽心犹在,蜡烛烧残泪未销。

今日分携垂柳下,离情相对一条条。

碧仙和毕,草草起行。青青送且嘱曰:“万事小心,勿贻妾虑。”仙应诺,珍重而别。出至寨外,遇春与夫人已候路旁。遇春曰:“倘得消息也须速来,勿令人悬望也。”仙曰诺,拱手作别。取路下山,纵马加鞭,悉遵归路。忽背后有人呼曰:“公子谩些。”仙立马道旁,其人至前曰:“我青青小姐有言,恐公子路费不充,谨送白银百两,聊当饯赠。方才匆匆送别,竟忘却了。”遂把银子献上,仙推却一番方受。曰:“小姐如此盛情,教小生怎能图报,尔可代我多多拜谢,说小生没齿不忘。”乃拳拳致意而去。

行至日暮,即听得山前谷后叫杀连天。仙正勒马观望,忽背后林下,突出数骑。大喝曰:“过者何人,还不下马。”仙大惊,寻路别走。贼亦如飞赶来。仙策马奔驰,登山跃水,走至夜半,方渐按辔徐行。时值二月中旬,月明如昼。远见朦胧树色,隐隐有茅屋一间。仙腹正饿,往叩其门。俄一老妪出迎,瞿然曰:“贵人夜半降临,当有缘故?”仙曰:“吾松江人,逃贼至此。人马俱困,乞借一宵。”妪许之,遣人草舍。俄妪进膳至,仙曰:“近闻贼匪何如?”妪曰:“闻得攻打松江府城,幸得府尊李英设计守之,不致城陷。”仙自是略觉放心。次早饭毕,仙以银子酬之,妪力辞不受,仙感激不已。

于是晓行夜宿,不问西东,行了三天,渐不闻贼。这日偶歇旅店,问主曰:“这是甚么地方?”店主曰:“此扬州府甘泉县哩。”仙暗想曰:“初意欲回故土,转意欲再往常州。怎因流寇所迫,却误走恁般远路。这也罢了,目今江南随处皆贼,从此通淮安往兖州,即消半月。何不趁此便路,过山东地暂避一时呢。”决过主意,取路而行。果然通淮安入兖州,骏马如飞,旬日已到。仙既入兖,但见士民乐业,盗贼不惊。喜曰:“吾今得安乐所矣。”遂卜居于鸣凤山之望仙岩。其山层峦叠嶂,高秀嵯峨,四面长江环绕如带。其岩则玉洞天成,石室四达,中有炼丹鼎、仙女盘、登仙梯、明镜石。白云云爱云逮,绿树菁葱,真仙境也。

碧仙初至之日,先一夜,内有镜溪禅师,梦佛相谓曰:“明日桃大将军避难到来,吾辈切须保护。”镜溪觉而异之。明日,镜溪率众檀越伫候岩门外,恰好碧仙到来。镜溪大喜迎之,遣入方丈,率众参礼,仙亦答礼。镜溪曰:“敢请公公贵居?”碧仙曰:“敝邑松江。”镜溪曰:“莫非姓桃么?”仙曰:“然。”镜溪曰:“系避难而来否?”碧仙曰:“然,老禅师怎得知到。”镜溪笑而不答。仙曰:“小生逃贼至此,欲乞宝刹,暂借安身,未知可肯见赐?”镜溪点头曰:“相公放心,此不消说了。”是晚饭罢,镜溪秉烛谓碧仙曰:“从此小门穿过,那边有讲法堂。堂后有凌霄阁,相公可到彼歇息罢。”碧仙离坐随行,经过了杨柳亭,穿出葡萄架,弯弯曲曲,才到凌霄阁来。阁上几案杂陈,图画满挂。云窗月牖,清雅宜人。镜溪略谈片刻,已自去了。自是碧仙安居无事,或登山玩水,或听鸟看花,或饮酒云中,或吹箫月下。琢句追章,积稿成帙。闲则焚香拜佛。暗暗祷告,愿得双亲免祸,自己无殃。这不必细表。

却说那流寇,自本年正月,从浙西移徙江南。首困松江,连日攻打,围至半月,未能破城。贼营军师黄璐,因仿吕公车之法,造成数车。车广丈余,高与城等。上起板屋,下装四轮,中可伏贼百人。由车过城,如履平地。这里李公探知其实,遂于城上多竖巨木,即以辘轳转运巨石,升系木上。俟其车至,堕石击之,车悉毁碎,贼众死者甚多。次日,大驱贼兵,从东南二门,努力攻打,至暮方退。李公来日生下一计,先谕西北两门军士,切勿移动,偃旗息鼓,不许喧哗。止教些少闲人,往来城上,却要多备矢石火炮,以妨贼攻。又谕东南两门军士,悉要登城擂鼓扬旗,以示准备。这日贼营军师黄璐跨马遥望,绕城一周。回谓贼首谢骥与罗熊曰:“吾辈屯寨东南,一向攻打亦取东南,今彼悉撤兵于东南矣。东南既实,西北必虚。今夜可先遣一军,明击东南,却遣一军暗袭西北,则城可得矣。”谢骥等大喜称善。是夜,先令黄璐引贼五千,多携火把,擂鼓呐喊,虚击东南,后令大将张阿龙引贼五千,多带长梯,暗取西北。调拨毕,骥与熊亲自统贼五万,随后接应,准备入城。

时李公见东南贼火光烛天,但擂鼓呐喊,却不攻打。暗喜曰:“彼果用明攻暗袭之计矣。”遂令西北军士藏火待之。及张阿龙引贼潜来,驾梯欲上,忽城上驳铳齐响,矢石纷飞。贼大惊,倒身而逃。李公令大开四门,冲杀出来。东南贼殊不提防,各自逃窜。李公率兵逐火剿捕,杀贼数千。谢骥罗熊知事不济,已自退了。须臾,阿龙、黄璐陆续逃回。黄璐曰:“吾闻知府李英素有才能,今日始信。然城难取,不宜久居矣。”罗熊曰:“往那方去才好?”谢骥曰:“不如取苏州,苏州百物丰盈,若得苏州胜松江几倍了。”众称是。

次早昧旦,拔寨启行。赶数日,将至苏州城。黄璐令每人各携生草一束,倍路赶到。以草投之,草积成山,高与城等。张阿龙手执大旗,先跃城上,立杀数人。城中不及提防,辟门惊走。随后贼众一拥而入。自是贼声赫奕,远近惮之。警报至京,艺祖命兵部督捕侍郎中都曹秦良,统兵二十万以讨贼徒。师抵苏州,连战不利。时李公以松江围解,乃募附属乡勇,得数万人,杀奔苏州,剿捕流贼。一日有贼万余,从消夏湾驾桴而上,虏掠民居。李公率乡勇从后抄截之,杀其大半。李公回寨谓众曰:“贼既知我截他,明早必来挑战。可分兵为两半,一半出两旁山曲埋伏,听寨中炮响冲杀出来。一半伏在寨中,偃旗息鼓,多设弓弩,暗守寨门。彼见寨门不开,必以为怯,待他迫近悉发弓弩射之。”调拨既毕。那日谢骥等闻李公截杀,果然大怒。次早令张阿龙领贼五万,杀奔寨前。但觉阒无人声,寨门坚闭。阿龙曰:“彼怯矣。”遂驱贼众攻打。忽寨内一声炮响,驳如山裂,箭似蝗飞。阿龙知是中计,急欲退去。忽背后山谷伏兵齐出,风卷杀来。阿龙匹马当先,且战且走。贼众落后者,悉为所擒。李公令解往秦良大寨,秦良见杀得兴起,次日亲约李公一同进兵。

时黄璐见阿龙败回,谓谢骥曰:“李英足智多谋,真我心腹之患。吾欲用反间之计,令秦良与他疑忌,良必劾其罪夺其权。若李英不得用兵,则秦良不足忧矣。”。商议未了,忽伏路马飞报说,秦良李英会合进兵,离城不远。黄璐遂令贼众开城接战,专击秦良一军,官军不能抵敌,退后便走。李公知官军无用,亦不战而逃。黄璐率众追之,且传令齐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许杀害。”贼军独追官军,不及而返。秦良回至本寨,点阅人马,折了三千。又闻李公全军而还,不伤一个。心中自觉羞怒,暗想:“今日贼众怎么都道勿杀李英,今果不伤一人半人,是何缘故?莫非李英与贼结连?我明日试令他进兵,看他举动,便可察其情弊,识其真伪了。”

次日,秦良遣使持节,到李公营中令公进兵。说本部随后接应。公不知其意,遂统率乡勇,直捣苏城。秦良自统大军,登高观望。那边黄璐探得李公兵到,谓罗熊谢骥曰:“此是秦良疑忌李英,欲试李英情弊也。吾今计可行矣。”遂引众而出,列陈东郊。黄璐立马阵门,大呼曰:“请李府台打话。”李公跃马出到门旗,黄璐拱手婉容曰:“公已立了大功,何必相迫如此。”公答曰:“吾奉天子命剿灭贼徒,若不及早改邪,教汝早晚纳首。”璐曰:“改邪归正之意筹之熟矣,今感明公威德,敢不听从。倘明公罢兵松江,吾亦不据苏州矣。”李公曰:“诚如汝言,得毋失信。”黄璐连称不敢,说讫,把手一拱,罢阵回城。李公不敢进袭,亦引兵回。时秦良在高处望得亲切,见李公与黄璐阵前谈话,不战而回,以为真的与贼结连。欲劾其罪,暗地怀恨。时李公粮饷欠缺,因遣人诣秦良大寨请粮。秦良却之,且谓“与贼有私,不战而退,养此反叛之兵何用。”使者回报,具述秦良之言。李公大惊,乃谓众曰:“秦良既不录吾功,并又诬吾罪,如此猜嫌妒忌何足与谋。吾辈若不早归,祸将及矣。”即日率众散归松江。秦良以独力难持,自觉畏怯,亦退于松江青浦县下寨。

黄璐知此消息,谓谢骥等曰:“李英既已罢兵,秦良自亦退避,此皆彼此疑忌所致也。吾今再设一计,令秦良自斩李英,英既死则良可擒矣。”于是拔寨弃苏城,迫近松江郡界屯扎。黄璐令贼散捉乡民,须臾得数人至。黄璐亲解其缚,予以酒食。且羡曰:“吾看公等皆英雄勇略之人也。”乡民大喜,欢饮至醉。黄璐曰:“吾有一事相托,列位未知谁敢应承?”众乡民都道:“我敢应承。”黄璐择一精壮乖格者问曰:“这位似更有用,未知可叫名甚么?”其人曰:“我名李三。”璐乃出一封书信,谓之曰:“汝可带此封书,偷近松江府,不必入城。却从松江府寻取青浦县而来,只要使秦良的伏路军捉得。若秦良问尔所自,尔说自府城来,若问来有何故,尔即说欲往苏州卖买。他若搜出封信,尔可如此如此答他。他必有重赏放尔回矣。”李三一一记念,藏过书信,潜往松江。却取径转来青浦,经白石岭。

时正黄昏,果为官兵巡哨所拘,解至大寨。秦良升帐问曰:“汝何人,怎么昏夜至此?”李三曰:“吾乃府城居民李三,欲往苏城贩货。不识路径,误至于此。”秦良叱曰:“苏城已为贼据,有甚么货,岂非糊乱说么。”李三故作战兢不能答。秦良愈疑曰:“此人来往不明,必有诡故。”遂教左右遍搜其身,果于襟中得一密书,层层封固。书皮写着“启上罗谢二兄台亲拆”九个字。秦良遂层拆开,书内却无别词,仅封着“核阑”二字。后有半行小字云:同盟弟李英谨订,名下并有李英戳记。秦良将核阑二字细玩一番,忽然省悟。乃谓李三曰:“此事吾已知之,汝若直招,免汝死罪。”李三犹支吾抵塞,不肯认真。秦良喝教行刑,李三乃曰:“大人听小的招来,此委系李府尊结连贼党刻期献城,故托小的寄书。实不干小的之事,求大人饶命。”秦良曰:“既如此,然原书既已拆坏,待我依旧样修书一封,汝仍带至贼营呈进。只说是李府尊原封,切勿说被我看见也。吾今就将计就计,教他们死在须臾。”即谕从军书记,即刻依原封修成,交付李三,并赏银子。秦良犹再三吩咐,切勿漏泄。李三假应过,回到贼营。黄璐唤入问曰:“事济否?”李三笑曰:“颇如尊命。”因将秦良替书呈上,并具述始末。罗熊曰:“此是甚样做作?”黄璐曰:“此是假为李英密书,书内那“核”字,拆解是十八日亥时。那“阑”字,拆解是东门。意即作李英约我们于十八日亥时,由东门取城的。却故使秦良看见,使他着实信李英与我结连。待至期我诈如约进兵,攻取东门。则秦良之信愈坚,李英之死愈速矣。李英若死,秦良其能逃乎?”罗熊等大喜,叹为好计。

比将至期,黄璐令阿龙引贼五万,虑攻东门。且嘱曰:“秦良今夜必然提防,此去不过诈作践约,切勿深入重地,致被他截杀也。”阿龙领计先行,黄璐自率五万,随后接应。是时秦良果谓李英真欲献城,这晚遂拨官兵四路埋伏。至亥时,阿龙引贼潜至。秦良出伏兵击之,贼已先遁去了。时李英正巡城,闻外面风声不好,急令举火,满城纷然。秦良即道举火为号,大怒。

次日遣使持令,宣取李英到营。叱而责曰:“朝廷何负于汝,汝敢结连贼党,约期献城。”李公大惊曰:“这话那里说来,卑职初次保守全城,继且募兵剿贼,捐躯赴难,颇建微勋。乃大人既不表录其功,而且诬陷以罪,是何意也?”秦良曰:“汝休支吾,待本部说出汝的机关,教汝死且无怨。在昔苏城时,本部会汝合兵,不幸失利,贼追且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许杀害,此一证也。次日令汝进兵,汝但与贼私谈,不战而返,此一证也。近又截得汝的密信,是约贼于本月十八日亥时,由东门取城的。贼果如期而至,幸本部先知情弊,四面埋伏,击退贼兵,此一证也。今日机谋败露,汝还欲强辩么?”说讫,把截得的原书出示,李公看毕曰:“这实非卑职之书,必是贼辈行反间之计,大人休要误信了。”秦良叱曰:“非汝之信,那有汝的戳记?”喝教左右拿禁军中。

桃侍郎等闻知大惊,纠合张学士、苏司勋、杨孝廉并郡内诸缙绅等,联呈保结,代为辩冤。秦良那里肯准,一面移文详知督抚,一面拜表伸奏朝廷。表内具道李英与贼结连,谋为不轨,历举前三事为证。并将搜得李公密书进呈。艺祖览表,诏解李英回京,临御亲究。有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奏言:“李英剿贼有功,治绩素著。陛下恩深遇厚,岂敢遽怀贰心。此必贼辈畏他智能,行反间计以削其权耳。乞圣明详贰心。此必贼辈畏他智能,行反间计以削其权耳。乞圣明详察。”艺祖准奏,命大理寺狱丞暂且监囚,俟靖贼后究察。

时李公之亲威故旧,咸以此事驰书于水平,教他速逃,以防祸及。水平屡得凶音,恸哭几绝。随即关钥门户,装束而逃。思欲潜往汴京,以探李公消息。于是经济南出兖州,跋涉月余,甚觉困顿。又因李公为官廉洁,家无私积。路费不充,只得寄寓兖州,典卖诗画作饣胡口计。不半月,声名大噪,车马填门。买字求诗,手不暇给。一时惊动了那个归家詹事,姓李名祥。住于西城之倚翠庄。平昔慷慨恢宏,品望特重。这日深聆李生名誉,亟令备马来访水平。平倒履出迎,加意款待。茶罢,各叩姓氏里居。水平答曰:“小生系本省莱州,姓李名友兰,表字楚香。落魄穷途,休得见笑。”李祥喜曰:“原来也是姓李,这就是一家了。”两下闲话半晌,李祥乃曰:“近闻贤侄词铿金玉,笔走龙蛇。盛誉传扬,如雷贯耳。兹以敝画四幅,乞题佳句,增&屋光,未知可肯见赐否?”李水平欠身曰:“愚侄学识粗疏,何堪挂齿。倘不嫌亵渎,敢效微劳。”李祥大喜,呼仆启匣,取出画图。李水平接展视之,第一幅江淹送客图,是春景。第二幅谢安赠扇图,是夏景。第三幅陶潜归隐图,是秋景。第四幅刘备访贤图,是冬景。看毕赞曰:“墨迹惨淡,情景入神,真名画也。”遂铺于案上书之。李祥曰:“怎么不先起稿?”李生笑曰:“拙稿已成腹中矣。”举笔挥洒,运动如飞。

第一幅江淹送客图正书:

长亭春草碧黄昏,旧是江郎滴泪痕,

惆怅一轮南浦月,千秋长照别离魂。

第二幅谢安赠扇图草书:

赠别徒论玉与金,何如一扇意偏深,

好教携向东阳去,留得仁风播古今。

第三幅陶潜归隐图隶书:

一谢荣名出帝乡,秋风江上急归航,

故园松菊长相待,松自青青菊自黄。

第四幅刘备访贤图篆书:

几望茅庐意未通,鸣驺频逐落梅风,

岂知汉国三分势,已在先生午梦中。

李祥在旁,随书随看,既毕。喜赞曰:“诗格浑脱,字法精奇。信笔挥成,愈征敏妙。有才如此,可谓名不虚传矣。”李生阁笔曰:“恭承钧命,敢献墨猪,贻玷佳图,尚希恕罪。”李祥感甚,命仆取白银四两酬之。致意曰:“蒙赐佳章,不腆润笔,祈为哂纳。”李生辞曰:“拙笔俚句,何敢言酬。既忝一家,理亦不必,即可心领罢了。”李祥再三致意,李生再三固辞。祥曰:“如此,愈令愚叔感激无地了。”言讫,辞归。

次日,祥具酒遣使邀生。生谓使曰:“本欲拜候,何烦宠召。”乃偕使至倚翠庄。李祥接待,一如宾礼。俄而酒至,逊坐就筵。话至酒酣,李祥问曰:“观贤侄年少翩翩,才雄学富,正宜大展骥足,以取功名。乃徒溷迹于江湖城市之中,等风絮浮萍之失,所抑又何也?”李生不觉触动隐恨,泪潸潸然。欲诉真情,恐碍于事。乃另说曰:“愚侄怙恃早亡,家门冷落,零丁孤苦,口不自供。一纸功名,久屏度外矣。”李祥叹惜良久曰:“今贤侄欲作何策,以图终身。”李生曰:“控诉无门随遇而安而已。”祥曰:“此终非久计,吾有一言相问,可肯见容?”李生拱手曰:“愿听指教。”祥曰:“吾等既同一家,贤侄无亲,愚叔无子,欲效螟蛉蜾蠃,结为父子之亲,终身相托何如?”李生深思曰:“吾今浪迹无依,何不权且依附。倘异日倚他势力,得白吾父冤情,那时就为其半子,亦所分愿。”乃应曰:“叔父不以侄为不肖,鞠为义子,以拯其灾,是犹起白骨而肉之者也。敢不惟命。”李祥大喜,馆生于家。越数日,祥率生谒祭祖宗,宴会宗族,具告此意。宗族戚友等,咸称许而嘉赞之。自是钱谷簿书,宾客祭祀,事故世务,悉委李生。生闲则玩水观山,以习弓矢。李祥见其弓马娴熟,心愈羡之。尝问曰:“贤契不特文事高奇,并且武备精妙。有几多工夫岁月,却学成文武双全。”李生曰:“方今世界扰乱,各欲保身,吾已学此三年矣。”

一日持弓跨马,射鸟云游。恰好来至鸣凤山。由石径天梯逐级而上。忽闻古树深处,隐隐有洞箫声,嘹亮清腔,仙气栩栩。生入林审视,乃一俊童。因问曰:“汝却何人,恁般自在。”童停箫曰:“吾名小松,乃镜溪禅师遣以服事桃相公的。”生曰:“桃相公何人?”童曰:“相公乃江南松江人,今年逃贼至此。”生曰:“如今安在?”童曰:“今早登山,游入白云深处。叫我在此等候。”生曰:“吾欲候见一面,未知可就回来?”童曰:“相公每出游山,或晏或暮,未定归期。贵官若欲见他,请到敝岩少坐。”生大喜,令童带行。踞石穿林,来至岩下。生举目四望,真个青山绿水,茫无际涯。而泉石清奇,林壑秀美,尤极胜概。进数步,已是洞门,忽见石壁上龙蛇飞舞,墨迹淋漓。书有一律云:

突兀神京势峭然,山容水色望无边,

玄关永锁千秋月,碧洞遥吞万壑烟。

鹤舞云梯风树晚,龙蟠石磴老松眠,

间排羽驾聊登览,疑是蓬莱第一天。

诗后写“江湖散人桃白山题”八个字。李生暗赞曰:“体格庄严,声调雄壮,真雅士也。”再纵步进入殿前,恰遇镜溪禅师自西厢出,施礼相见,各通姓名。生说是本籍人,姓李名友兰,表字楚香。小松又替说欲见桃相公之意。镜溪大喜,遣诣凌霄阁待茶。李生举首,见座上又书有诗云:

炼鼎烧丹入素秋,闲云野鹜日悠悠,

禅关月上僧翻卷,静院花开客倚楼。

寒树远随仙鹤舞,长桥常挂玉龙浮,

个中悟得非非想,坐对空山碧水流。

诗后具名如前。李生念讫,正向镜溪称赞,忽外有人吟曰:  偶挈壶觞跨鹤游,麻姑邀我入丹邱,

醉回朗把般经诵,顽石闻时也点头。

吟声柔媚,如啭流莺。镜溪离坐曰:“桃相公回矣。”言未了,桃碧仙已上阁来。施礼相见,宾主而坐。彼此互叩姓氏里居,桃碧仙答系松江人,名白山。李生又托是本郡人,名友兰。因他二人,自十三岁隔别以来,至是已各十八岁,久不相见。又因李生水平,改名改郡,桃碧仙又女做男装。湖海相逢,各出逃难,实也各不识认了。至于前头婚约,亦各暗地忧思,要不敢向人访问也。时二人闲话燕坐,谈及文章事业,意趣性情甚相投机。

看看日暮,镜溪盛设酒席,畅饮酣谈。内有豆腐羹味甚美,镜溪啖及,问李生曰:“吾等念佛吃斋,多以豆腐为馔,是何意义?且未知豆腐造自何人?”生答曰:“豆腐乃汉淮南王刘安所造,刘安素好仙术,筑台静居。尝有异人谓之曰:子欲求仙,先洁口食。吾示子制造豆腐,品洁而味甘,食之成仙。因取枕中异方授之。安依法制造,始以传世,用以吃斋,是之取耳。”镜溪曰:“糖霜又何人所造?”生曰:“唐大历间,有僧号邹和尚,隐居伞山。常畜一驴,偶因其驴,犯山下黄氏蔗田。黄见僧请偿。僧曰:吾教汝窨蔗为糖,利当十倍。则糖固邹僧所造也。”镜溪曰:“食盐始自何时?”生曰:“昔古宿沙初作,煮海为盐。其法成后,种类百出。其名有苦散形饴之各别,其色有青红黑白之分殊。或出于石、于木,或出于井、于崖。出处虽多,要不如出于海者,为最广耳。”镜溪曰:“凡物各有由来,吾辈食而不察,可谓木偶。”未几鸡鸣席散。镜溪自回禅房。

李生酒醉,先卧于碧仙床上。碧仙兀坐半刻,欲待就寝,又暗忌男子同床,只得伏案而睡。忽忽梦魂杳杳,得回故乡,与桃侍郎并夫人等相见。并于醉春园得与李生嬉游,光景宛似当初。继又梦至孟城山,与柳遇春会。俄柳青青请入房中,各诉离情,放声长叹。忽然惊觉,自己思前想后,未免滴下泪来。此时曙色已开,李生亦起。见碧仙凭几不寐,面有泪痕,因问曰:“桃兄独坐不眠,泪痕尚湿,不知有何隐恨?”碧仙遮掩不住,即得应曰:“匹身远迈,未得还乡,是以悲耳。”生曰:“贤兄独居寡偶,尽日无聊,终非妙事。寒舍离此不远,何不枉驾一游。暂且屈居,消遣忧虑。待至盛邑宁靖,然后一路还乡何如?”碧仙曰:“贤兄高情雅谊,教小弟刻骨难忘。但小弟鄙意似未可决。”李生再三劝驾,碧仙俱未允承。午饭后,李生辞归,碧仙携手下山,相送不舍。李生抵家,李祥问:“昨日何往,经宿方回。”生具说于望仙岩,遇桃白山是以留宿。李祥曰:“桃白山何人?”生曰:“系江南松江府人,其人品才学可谓世间未有。”李祥曰:“有此奇士,明日当往访之。”  次日,偕生往望仙岩,与碧仙见,具道渴慕之意。碧仙谦逊且喜,执礼甚恭。祥见仙言语温柔,姿容娇丽,十分倾爱。暗想:“恨他生是男人,若是个女人,殆胜于毛嫱西子多矣。”须臾,茶罢。李祥口口叹惜碧仙。李生谓仙曰:“昨日之言,未知尊意决否?与其块然独居,何如知己同游之为愈也。”李祥亦极力相劝,碧仙方才允承。仙又向镜溪祈借小松偕往,镜溪许之。仙即令小松束装行李,自佩宝剑,别过镜溪,与李祥、李生偕行而归。祥令与生馆于书斋,待以宾礼。每日探景玩物,甚觉快心。  时七月中旬,山东秋闱期近。李祥以本籍,替生捐纳监底,令生入闱。生挽碧仙偕行,到省候试。生恐为故郡人识认,每日杜门独居。比届期,生忽偶感寒疾,卧病不起。因与碧仙商议,令仙进场替之。玉貌相同,无人觉察。至放榜日,本议李友兰第一,嫌其监底,抑在五名。李生闻报,惊喜下床,病亦渐愈。荣归日,李祥大宴戚族。以庆乐之。人谓李祥福德兼隆,宜得贤嗣。祥又询知碧仙代考,感叹不谓李祥福德兼隆,宜得贤嗣。祥又询知碧仙代考,感叹不忘。明年春,李祥令生进京,赴春官之试。仙亦偕往。金榜发后,李生以会元登第,受职翰林。

一日偶闲,生乃潜访其父李公下落。具副厚礼,私谒大理寺狱丞。狱丞饮之,酒且醉。生乃曰:“吾有年伯李英,以讨贼有过,得罪朝廷。见监在此,吾欲拜见一面,可肯见容?”狱丞允诺,令一卒引生至监。生见李公,诈称年伯,李公会意,亦以年侄称之。父子相逢,悲咽不敢下泪。李公曰:“年侄何故至此?”生曰:“愚侄赴试春官,蒙圣上恩赐登进士第,受职翰林。今日少闲,特来探候。”李公暗地惊喜,但不敢问出情由。李生曰:“年伯只管放心,异日朝廷自有公论,以伸年伯冤情也。”说讫,忍泪出监。狱丞接着再饮,生乃辞回。  其时朝廷屡有警报,因去年夏四月,西番英圭黎反。遣大将阿南罗,统众三十万,捣破玉关。拔取西凉、安西诸郡。催城破郭,势极猖狂。边报入朝,艺祖震怒。诏敕骠骑大将军许亮统兵西征。许亮素性骄横,嗜酒好杀。军士怨望,咸怀贰心。临阵以来,多见败绩。后因番人用反客为主之计,一夜之内连败七营。于是退守临洮,不敢出战。阿南罗大驱番众,晓夜攻城,城内粮草不充,势在危急。许亮无策,急写表章,问众将谁敢出围,入朝请救。有部将张直慨然接表,率众数百,突出重围。连夜奔回,启闻艺祖,具奏城危粮缺之状。艺祖览表大惊,急会群臣商议却敌。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出班奏曰:“临洮乃西隅屏障,临洮有失,则汉中天水诸郡,日见动摇。恐西安二十州,不复为国家有矣。宜亟遣大将,提兵星夜救援,乃为上策。”艺祖曰:“英圭黎乃西番强悍之国,非得智勇足备,有大将才者,未可往解此围。未知卿等有何壮猷,堪当此任。”群臣皆畏西番强悍,未敢开言。

忽又有江南巡抚上表,奏说镇江为流贼谢骥等所破。中都曹秦良连次战败,退避松江。乞主上再拨精兵,速图恢复。艺祖览表毕,问计于群臣,群臣未敢进说。艺祖叹曰:“番人起外构之患,流贼贻内顾之忧。朕诚无德服人,羞对天下。卿等既不肯用命,朕当提兵亲讨,以慰民心。”说罢,怏怏回宫,群臣亦没趣而散。是晚月色微明,艺祖假寐不安,凭几兀坐。忽然睡去,梦至御街。俄见二虎,跃然至前,伏地而拜。拜毕,一虎向西而去,一虎向东而去。艺祖诧异,忽惊醒来。暗解梦中所见“虎者大将之象。向西去者,征西番也。向东去者,征江南也。岂御街之内,有其人耶?”  遂潜开私门,微服而出。左窥右探,来至御街。忽有一隙纸窗,灯火明彻。里面说话,声音含糊。艺祖叩门视之,乃两个白面书生,讨论经典。见艺祖至,离坐相迎。彼此让坐,各不相识。那书生先叩艺祖姓名,艺祖答曰:“老汉姓白,居城外王家庄。未审二位贤台,贵居尊姓?”一答曰:“小生姓李名友兰,山东兖州人也。”艺祖曰:“非今科第四名进士者乎?”李生曰:“然。小生学识粗疏,叨蒙圣恩赐录,殊觉自愧。”艺祖又转叩碧仙,仙答曰:“小生姓桃名白山,江南松江人也。”艺祖又问:“曾登榜否?”仙答曰:“小生学问谫陋,兼以敝邑扰乱,至今尚未游庠。”艺祖叹惜不已。偶见窗壁间挂有长联一首,墨迹苍老,字法一新。其联云:  按古今事,读古今书,论邪正贤奸,要具千秋碧眼;

生天地间,禀天地气,处君臣父子,须存一点丹心。  艺祖暗想曰:“看此联气节性情,伟然冠世。他们才识品概,必有大过乎人。又见壁间宝剑雕弓,悬挂殆满。因问曰:“二贤台素习文章,怎又多列武具?岂少年壮志,欲见殊勋耶?”二人齐答曰:“方今流寇未靖,不过藉此保身。无力无权,何勋可建。”艺祖曰:“近闻江南贼匪,移据镇江,如此猖狂,未知何时宁靖?”李生叹曰:“若使松江府尹李英,独握兵权,不被诬陷,则贼已无死所矣”。碧仙曰:“小生居敝邑,时闻李府尊德政覃敷,治绩素著。今诬以通贼之罪,而抹其讨贼之功,可谓千古冤账。”李生曰:“只因秦良先妒李英立功,故贼得施反间之计耳。”艺祖听得,暗记在心。但问曰:“未知那贼,实有几多万数?”碧仙曰:“初起霍山时,止二三十万。至今约四五十万了。”艺祖曰:“如此愈纵愈强,愈难剿除矣。”碧仙曰:“不难,吾视除贼辈犹反手耳。”艺祖曰:“贤台果能除乎?”仙曰:“吾自不能,别有能杀此贼者。”艺祖惊问何人?碧仙曰:“此人乃一下第秀才,姓柳名遇春,苏郡人也。前因感愤世乱,乃聚众数十万,屯寨于常州之孟城山。布惠施恩,久有归附新朝之意。小生与他亲厚,倘若兵权在握,不过片纸文移,教他速起精兵,匡扶帝室,他必乐效其劳矣。由是设计剿贼,又何难耶。”艺祖点头曰:“然。吾闻孟城山,蓄兵养将久矣。但未知其何心,今闻皇上欲遣将出征,廷臣未有良策,不敢领旨。贤台能调他军马,何不请旨效劳,立功于世耶?”碧仙曰:“此不过闲话谈谈,小生一介白衣,焉敢妄谋图事。”

艺祖应过,又曰:“近来西番英圭黎反,去岁初夏,打破玉关。今年初春,拔取安西、西凉诸郡。大将许亮,现困临洮。今皇上遣将救援,廷臣亦畏怯未往。窃恐临洮有失,蚕食深来,吾辈悉为番俗矣。”李生曰:“海外诸番,星罗棋布。而于日本朝鲜以外,则西岛为最强。其大者有英圭黎,于丝蜡、佛兰西、荷兰,大小西洋,皆强悍莫敌之国。性情兔狡,习俗狼贪。舟车军械,精于中土。非诸番比也。今彼孟浪长驱,势莫能御。为将者,务须审其利害,察其性情,骄则示弱盈之,贪则以饵愚之,勇则以智取之。若徒角力相衡,与比混战,未见其得胜算也。”艺祖曰:“为将之道,当如之何?”李生曰:“洽以恩,孚以信,赏必行,罚必严。外安而内危,胆大而心小。知彼知此,知进知退,知机知势,知实知虚。惧而好谋,疑而善决。静则如水,动则如雷。不以小胜而自盈,不以小败而自怯。尽心竭力,动出万全。此为将之大体也。”艺祖曰:“比如欲救临洮当用何策?”李生曰:“善将兵者,审机度势,因时制宜,千变万化,出奇无穷,固未可以成见拘也。”艺祖曰:“贤台既有深谋,盍效宗悫请缨立功沙漠。”李生曰:“大敌当前,披坚执锐,非有勇力不可。”艺祖曰:“昔武侯纶巾羽扇,力无缚鸡,而帷幄运筹千里决胜。东征北伐,二十余年,何尝亲临矢石耶。”生曰:“朝廷自有能人,若小生辈弗敢闻也。”艺祖见李生、碧仙谈论军机,深得胜算,暗地喜悦。想晚来梦见二虎,必应在他二人。于是道声失陪,致别回去。李生谓碧仙曰:“看他仪表堂堂,留心君国,恐是大臣察夜未可知也。”碧仙曰:“正是,我亦疑之。惜未曾问他现任甚么官。吾辈说话,殊太放肆。”

时艺祖潜回宫中,焚香祝告卜之,得雷地豫卦甚吉。次早昧旦,圣驾临朝,文武官僚,两班鹄立。有钦天监监正趋跪御前,奏言:“臣观天象,见荧惑天理星晦,当主边疆肃靖,盗贼消除。又见参代三星熠熠有光,主得良将精兵,扫清宇内。乞陛下速降明诏,宣播朝野,有能征番灭寇者,封万户侯。必有贤才,奋袂而兴,以匡帝室者矣。”艺祖览奏大喜曰:“卿言正合朕意。”即令殿头官领旨,往御街宣召新进士李友兰,暨布衣桃白山,一同上殿。殿官领旨,直往御街,寻至李生寓馆,宣谕旨意。生等拜诏毕,暗想不知圣上何故见召,十分惊疑。正忙未了忽又报圣旨至,宣桃白山听旨。旨谓:桃白山身属布衣,未堪面圣,兹准御赐进士衣冠,如例以便登朝。

碧仙拜毕,不敢迟疑,与李生急着衣冠,上朝见驾。至阶下,二人鞠躬稽首,拜伏丹墀,山呼万岁。

艺祖亲启纶音,宣召上殿。二人起身,附首抠衣而升至殿前。屏气敛容,五拜三叩。艺祖大悦,各赐平身。谓曰:“朕昨与卿等谈论军机,知卿等伟略雄才,为皇国栋梁之器。故特破格征召,以寄耳目股肱。此殆天授二卿,以措邦家于磐石也。”李生等方知。夜来相会的正是天子。惶恐奏曰:“微臣未识圣颜,轻忽冒渎,罪该万死。”艺祖曰:“此无足怪,不必奏闻。方今流贼猖狂,万民骚动。东贼乱于内,西番叛于外。朕实菲才薄德,不能清孽宁人。以至黎庶遭殃,大臣被困,实朕之罪,何辜于人。朕欲命将兴师,恢复西隅,扫平东郡,未知卿等肯为朕分劳否?”生等奏曰:“微臣蒙陛下不世隆恩,虽粉骨碎身未能图报。今陛下欲兴义举,剿灭群丑,以奠邦家。斯诚宇内所厚望,亦臣等所乐捐躯也。特恐臣等碌碌庸才,寡谋少算,稍或挫失,有损国威。所关非细故也。伏乞圣明详察。”艺祖曰:“卿等素裕谋猷,决能胜任,何必过虑。朕闻疑人勿用,用人勿疑。朕诚嘉赖二卿,尚其毋废朕命。”生等衔之,再拜领旨。艺祖大悦,敕赐印绶,诏封李友兰为征西大都督,统辖西安诸路军马。封桃白山为平东大元帅骠骑将军,统辖浙南诸路军马。各带御林军十万,刻日兴师。又取出宝剑二张,各赐其一,诏以不遵军令者斩之。顾李生曰:“临洮之困甚急,亟宜救之。若失临洮,全师陷矣。”又顾碧仙曰:“诚如卿言,招抚柳遇春归顺朝廷,合兵讨贼,以扶社稷,以奠邦家。倘立殊勋,均有重赏。”又嘱二人曰:“军国重务也,边疆大事也,战斗危机也。任大责重,卿等勉之。”生等再拜领命而出。圣驾亦回宫。时朝内诸臣纷纷私论,咸谓军国重事,不宜任此白面书生。其时李生、碧仙,各点兵将,陈师号令,飨社祃牙。

先说李生一边,统领十万御军,分为五队。以金吾将军郑鸿为前队,奉国将军杜昌为后队。轻车都尉张明为左翼,上骑都尉胡敏为右翼。自己居中,大金吾李刚副之。以骁骑尉李振文为帐前将军,徐浩为中军参谋,张琏为运粮使。并征取西安、兴安、西宁、延绥、宁夏、西凤、兆岷、平阳、黄石、定海、金衢及西川各路兵马,统共大军四十万,刻日取齐,望西进发。一路上,文移告急连片飞来。俱说英圭黎国主亲统大军。围困平凉,攻击甚急。李生令倍道而进,直抵陇西。离番将阿南罗营五十里下寨。李生谓参谋徐浩曰:“吾欲先救平凉,救平凉即以救临洮也。”徐曰:“欲救平凉,却又屯近临洮何也?”生曰:“吾阳则迫临洮,而阴实图平凉。欲彼防于临洮,而疏于平凉也。彼疏而我密之,则机可乘,而围易解矣。平凉既解,临洮安能久乎。”徐深然之。

未几探马回报,说英圭黎国主,攻打平凉不下,离城三十里屯营。又分左右二营,左营是番将祝奇屯之,右营是番将夷丙屯之。其阁川水路可通临洮者,舟楫连接不断,却有些小军士守之。李生听了,谓徐浩曰:“彼分三营,恐防劫寨,以互相救应也,可就用劫寨之策胜之。”遂升帐,唤集诸将听令受计。令“郑鸿率铁骑军十万,从狄道渭源潜出平凉,夜劫番主大寨。但要多执火把,擂鼓纳喊,且勿近前。待他两寨兵至,合杀出来,急就灭火遁逃,潜无影响。待他两寨兵退,然后乘暗冲寨,以散其兵。又令张明率铁骑军五万,亦从前路抄出平凉。若番将祝奇往救中寨,汝则袭其左寨。又令胡敏率铁骑军五万,亦从前路抄出平凉。若番将夷丙往救中寨,汝则劫其右寨。三路俱要约时举事,左右二路各宜暗袭,不可明攻。若彼知之,必先各守本寨,未可胜矣。但彼败走,路径不测,不宜远追。只要纵火烧山,吾自有救临洮之策。”三人领计,取路先行。又令“杜昌率兵二万,潜往阁川。只看平凉火起,尽夺番人舟楫,暗据其中,其守舟番兵切不许走漏一个。择其壹贰畏死者,厚赏而用之。”因附杜昌耳边,授以密计,如此如此。“则临洮围困亦必解矣。”杜昌大喜,领计而行。又令部将黄升至前谓曰:“番将阿南罗闻番主兵败,必移兵救应,取径阁川,彼不得渡川,必走鸡头山矣。汝可率兵五万,于山间多竖旌旗,虚作埋伏。令彼投金佛峡去,汝却潜伏峡中,先以木石塞其出路,从中击之。吾自引兵杀入峡口,则番将可擒矣。”黄升亦领计潜去,依令而行。调拨既毕,生令移屯高阜,以望兵机。

其时郑鸿、张明、胡敏等,带率军马,晓夜奔驰,将至平凉,合兵一处。是晚分兵劫寨,郑鸿中路先行,张明、胡敏左右俱起。鸿令军士多执火把,大擂大喊,直迫番主寨前。番兵大惊,一齐放箭。番主令举起号火,以招两寨救兵。时左寨祝奇,右寨夷丙,遥望中寨火起,各自引兵救之。番主亦开寨门,合兵杀出。郑鸿令众军一齐灭火,暗地遁逃。番兵追赶一程,杳无影响。番主大笑曰:“既来打劫,怎又遁逃。中国人真个无用。”遂令祝奇、夷丙分兵各回。祝奇回至左寨,忽见满寨尽是汉军旗号。祝奇大惊,怎么自家的寨,倒先失了?只得望大寨奔来。时夷丙亦回右寨,忽见守寨军马纷纷暗窜叫,说右寨已被汉将胡敏用铁骑军袭了。夷丙大惧,亦即奔来大寨。恰好会合祝奇,奔入大寨。才至门,忽寨里大炮一声,大军杀出。为首一将,大叫:“汉大将军郑鸿在此,鼠辈还不降么?”祝奇、夷丙大惊,夺路奔走。郑鸿、张明、胡敏各引兵大杀一阵,亦不远追。

祝奇等奔至四更,追兵已远,见天际残月已上,方才按辔徐行。忽听后面人马奔驰,旌旗飘荡,山崩海倒滚滚追来。祝奇长叹曰:“追兵至矣,如之奈何?”夷丙厉声曰:“到此地步,若不决一死战,岂不束手待烹。”急令军士傍野依山,摆列以待。俄而追兵果至,祝奇、夷丙率兵冲之。只听那来军齐声叫曰:“此处有伏兵截杀,何处逃生。”须臾,举军皆哭拜乞饶命。祝奇、夷丙听得声音,疑是自家人马。问之,果是番主中军奔来。祝奇等亟至番主驾前,泣拜于地,各诉失寨之故。祝奇问:“主上何故来迟?”番主言:“被汉将张明、胡敏从左右寨夹追杀来,因回头与他厮杀,故奔在后。”夷丙曰:“如今往何处屯兵。”番主曰:“大将阿南罗现在临洮,即宜屯兵在此,以便照应。昔出兵之日,吾曾寄书于佛兰国主,令他起兵十万,前来助战。想他早晚当必到来矣。”遂退于松山下寨。

时郑鸿、张明、胡敏等,既劫散番寨,遂依李生之计,纵火烧山。那杜昌潜在阁川,望见平凉遍山火起,知是获胜。急驱军士尽夺番船,守船番兵,尽行拿住,不漏一个。杜昌各赐酒食,好言慰之。即唤一二畏怯者,私谓曰:“汝二人欲做官否?”二番卒曰:“得免一死便好,还望做甚么官。”杜昌曰:“吾有一事欲托尔们,倘得成功不但性命生全,且有高官封赏,未知尔们肯从否?”二番卒满口愿从。杜昌曰:“汝等可诈称国主军兵,奔往临洮。报入阿南罗大寨,说国主三寨,被汉将郑鸿等冲劫,现今败走松山。汉军围困甚急,望将军提兵渡川速救。若说得他提兵来救,便算尔们有功。”二番卒受计而行。一路上私相酌曰:“我等昔在本国,不过是一军兵,有何恩宠。今若济了此事,就在中国做官,岂不好么?”果然来至临洮,报入阿南罗大寨。具说:“国主三寨俱失,败走松山。汉军困之,危在旦夕,望将军渡川速救。”阿南罗大惊曰:“汉军大寨,现屯陇西,怎么却在平凉打劫。吾主有失,安能独生。”即刻尽拔全师,望松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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