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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未知 当前章节:15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9:16

今朝幽兴足,敲火煮清茶。

春园夜宴

纷纷红雨地,淡淡白云天。

席照梧桐月,窗横杨柳烟,

风轻群籁寂,露湿百花鲜,

未尽杯中酒,棠阴已八砖。

望春月

一样青天月,今宵倍皎然,

梨花初借色,梅萼更添妍。

淡荡新池水,清光出谷泉,

广寒深锁处,不见羽衣仙。

秋兴

萧疏桐叶夜,冷淡菊花秋,

锦瑟曾弹未,琼杯可醉不。

情随风袅袅,心与水悠悠,

此乐伊谁共,空庭月一钩。

望雪

今朝天降雪,到处白潺潺,

即道盐铺地,旋疑玉满山。

梨花和雨乱,柳絮逐风闲,

遥望寒江上,蓑翁钓未还。

闺词二首

晓日曈曈映画楼,新花开遍碧江头,

无端帘外双飞蝶,惹动深闺万种愁。

其二

寂寂香闺尽日暇,无言无语弄琵琶,

深居不觉春归去,空见帘前有落花。

白燕

一别鸦村露满衣,闲抛玉剪故飞飞,

藏梨梦觉池塘晚,自向银屏戴月归。

诗余

梅花

梅花素映黄昏月,暗点芳姿浑白雪,索笑凝神,独占江南第一春。水边低放飘香玉,自怯春寒偏倚竹。愁绝东风,万点催残色易空。———右调《偷香木兰花》

春词三阕

春色芳菲一遍,处处风拖柳线。独立数残红,又被飞花扑面。堪羡,堪羡。试听啼莺语燕。———右调《如梦令》

其二

春到处,尽芳华。青风开柳叶,白露着梅花,好天涯。四境苍烟绿雾,半窗红日丹霞。无限春情何处寄,弄琵琶。———右调《春光好》

其三

晓日上迟迟,丽景良时。猛听垂杨深处,啭莺儿。花发几多枝,乱舞胭脂。妙的寒蝉压笛,鸟吟诗。———右调《上西楼》

游春词二阕

今朝春色真堪喜,一遍千红万紫。柳有清阴,梅有清香,妒煞无言桃李。金轮晓日当空挂,消散了云罗雾绮。盼到处,满园光景,满天清气。林际微风又起,吹送小莺歌,声声入耳。幽思潜消,清兴徐来。触处芳华皆是。闲随戏蝶绕花阴,印遍了苍苔屐齿。快乐呵,莫令东君去矣。———右调《花心动》

南园春信正相宜,杏脸桃肌。千红万绿争浓艳,露花儿湿透胭脂。只想游人早到,谁教戏蝶先知。海棠深处鸟栖枝,闲语移时。翻身蹴落新红片,识甚么弱质娇姿。尽道一般兴事,如何双锁愁眉。———右调《风入松》

其诗词文赋,不可胜观。内有拟离蚤二十八篇,拟演连珠三十章。自述道情曲五套,及十二楼赋、五岳赋、五湖赋,俱脍炙人口,篇长不能备录。生甫阅十之一,不禁骇然、惊跃然。喜曰:“芳心香口,绝妙好词。怎见一斑,已知全豹。比之杨女,此作真不啻云云之于泰山,望之自觉形小耳。”仙曰:“他平昔嗜学爱才,雅好著作,此特其一二耳。”生问曰:“娘子可识他否?”仙答曰:“乡邻耳,焉得不识。”生曰:“谁家之女?”仙曰:“系豫章王御史之女,静香其字,玉兰其名也。”生曰:“年纪若何?”仙曰:“与贱人同庚,十七岁耳。”生曰:“面貌若何?”仙曰:“玉体冰肌,风流窈窕,妙人也。”生听得神情飞舞,喜曰:“奇女也,小生何福焉得一见斯人耶。”仙曰:“论因缘耳,奚必福也。”生遑然问曰:“然则其扌票梅耶,抑桃夭耶?”仙答曰:“迨吉耳。”生沉思半晌,忽摇头曰:“难、难、难。”仙会其意,微笑曰:“先生其欲乘龙耶?”生笑而不言。仙曰:“易甚。”生请其故。仙曰:“静香红叶空题,恨无黄李。倘一旦拔识先生,吾知郄氏东床,断不外王家之逸少也。”生曰:“王谢门高,焉能以蒹葭而倚玉树。”仙曰:“静香抱负非凡,固重才华而轻门第者。先生有意正室其尚,千万图之。”生暗喜,默念诸心。由是而豫章之游愈决矣。

过月许,乃向凤仙具陈,欲游豫章,抵九江省候叔父等故。仙曰:“先生如此,焉敢相留。倘到豫章,静香之念不可忘也。”生曰:“至情至理,敢不听从。”是夜盛列壶觞,饮饯别之宴。绸缪眷恋,情态堪怜。一个说旅馆萧条,一个说深房寂寞。正所谓忧从乐致,兴尽悲来也。及晓生乃告辞,交相赠物,以为记念。仙长吁曰:“一心万里,只在须臾。触目兴怀。实难自禁。”言讫泪珠珠下。小梅旁曰:“英雄不洒离别泪,娘子岂未之闻耶。”相与偕送。生顾曰:“千万珍重,珍重千万。春风多厉,强饭为佳。”仙亦嘱曰:“吴山越水,处处小心。无贻妾虑是幸。”生诺而去。

于是挑行李,挂征帆,一苇如飞,望东而棹。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水陆数日,直坻豫章。寓于府城之醉春馆。无何那老仆以况瘁故,偶感恶疾,未几而亡。生悲之,遣道陈斋,寄柩于弥陀寺。事毕,费用颇冗,囊橐俱空。朝夕饔飧,渐作曲衣饣胡口之态。久益甚,馆人索资不得。出之,转寓于紫竹庵。有小僧叱之者,生笑曰:“百姓苦而耕诸田,秃奴逸而享诸室,小生得志,比类而诛,所不待再计也。”内一禅师名月波,闻而异曰:“良士也,毋忽。”命小僧饭之。饭毕,又茶之。月波乃出问曰:“书生盛居何省?”生高应曰:“湖。”曰:“何州?”曰:“衡。”曰:“何姓?”曰:“周。”月波微笑曰:“小书生,忒狂些。”生大笑曰:“老和尚亦怕否。”月波曰:“汝果能属对么?”生曰:“尔止会吃斋耳。”月波顾谓众僧曰:“这士子举口成文,绝妙绝妙。”生又答曰:“诸秃奴摩头无发,大奇大奇。”

正说间,忽一长者,仪容肃穆,自外而来。入方丈与月波见,月波指生谓长者曰:“伊颇聪慧,自道为湖广衡州人,今早流落在此。”那长者把生上下一看,见生丰姿秀丽,皎如玉树临风前。而衣服冠履殊太淡薄。呼而问曰:“汝固湖人,因何至此?”生诈答曰:“因来贩货哩。”长者曰:“汝货安在?”生曰:“昨因风猛舟沉,今早匹身至此,还有甚么货。”长者曰:“原来如此,但汝还欲何往?”生曰:“归无家,去无货。吾将老于是乡矣。”长者曰:“后生年富力强,焉作此语。”言讫,作思量状。生乃请其姓氏,月波作答曰:“人人都识,王御史老爷。汝贩货惯走此地,怎么反不识得。”生暗想曰:“此必凤仙所称王玉兰之父,王御史无疑矣。”时王公思了一会,问曰:“我欲带汝回家,任汝一事,饣胡汝一口,可否?”生暗喜曰:“何不乘此机会图见玉兰一面耶。”遂应曰:“得仁公收留,实为万幸。但不知任甚么事?”王公曰:“老夫诸般事务尽有代理,惟欠掌书帖的一人,灌花木的一人。若掌书帖的,只消会写字便好,灌花木的颇费力些,两般惟汝自定。”生暗想道:“掌书帖的,默守静室,殊大无聊。灌花木的,游乐园林,倘那玉兰小姐看花折果,得窥一见,未可知也。”乃应曰:“写字吾不能,灌花可。”王公纳之。

茶毕,辞过月波,带生绕街而行,达南门外。远望见一所居庄,楼阁参差,树林荫翳。前环翠水,后倚青山。壮丽中饶有清致。俄而渡一桥,过一寺,行遍了许多闲林曲径,才到得门来。遣诸耳房待茗,王公坐而问曰:“汝取名甚么?方才未曾相问。”生诈答曰:“小姓周名爱兰。”王公未解其意,但曰:“这名颇佳,颇佳。昔有周子爱莲,今有周郎爱兰矣。”又问曰:“看汝身材秀雅极,似文学中人。怎么沉沦至此?”生恐露圭角,故作愚状。答曰:“小的贫贱者流,商计度日,那晓得有甚么文学的。”公曰:“汝有父母兄弟否?”生曰:“全无。”公曰:“有妻室否?”生曰:“未。”公叹曰:“极爱汝如此身躯,而却落寞如此,殊甚可惜。也罢,倘汝肯安心在此。当代汝娶个内人,与汝作对哩。”闲话晌许,命小仆寓生于万花园之小房中。生随仆穿过横廊,由小门出,便是万花园矣。生安顿毕,放踱其中。但见:

千林拥翠,似游锦石之山。万径摇红,如入众香之国。海棠睡足,杨柳眠迟。樱含樊素之唇,荷放六郎之面。李矣则沉朱浮素,兰兮则并蒂同心。桃之夭而实离离,葛之覃而叶漠漠。烟笼芍药,梦回玉帐杨妃。水浸芙蓉,醉倒银床西子。莺歌兮桂殿,蝶舞兮兰宫。竹君子雅韵堪夸,闲鼓湘灵之瑟。松大夫高风可挹,遥弹子夜之琴。金谷奇观,玉津胜览。岂羡曲江之杏,谩夸绣岭之梨。

一时,目看名花,耳闻好鸟。神情飘荡,栩栩欲仙。忽行到柳影浓时,花阴深处。隐露小楼一座,回廊曲槛,制度深严。绿树遮窗,奇花映户。生跃然喜曰:“此女亘娥之月宫也。此王母之瑶池也。此宋玉之东墙也。此张拱之西厢也。吾今渐入佳境矣。”立望间,忽闻楼上笑声说曰:“小姐,尔看这对蝶儿舞得好呵。”又有答曰:“果然好些,待我拍下来者。”忽有轻罗小扇,向窗拍之。那蝶渐舞渐去,那扇亦且拍且追。忽而露玉指掺掺,忽而露玉臂皎皎,冰雕雪塑,煞是惊人。生目注神凝,满胸痴痒,不知搔处。忽闻吟声曰:

怪他蛱蝶真无赖,偏向愁人作对飞。

这两声儿,就如雏燕初喃,新莺乍啭。吟讫,把窗外梅树,折其新枝。又吟曰:

攀来窗外树,收起树中花,

莫使狂飞蝶,时时绕碧纱。

此时玉体凭窗,早已春光尽泄矣。生放开眼光一望,真个是:

面似芙蓉乍放,眉如杨柳初开。香鬟三尺绾金钗,妆尽千般妙态。绰约浑如素女,轻盈谩道吴娃。轻抬玉指折红梅,惹动花心欲碎。

生不觉神思飘荡,魂魄消沉。欲饱看时,而窗已掩。偶立半晌,长吁而归。因唱花笺曲云:

神仙归洞天,空余杨柳烟,只闻鸟雀喧。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不与人方便。难消遣,乍流连,有几个意马心猿。

回至寓房,自以见面为幸,颠喜欲狂。想曰:“其白如玉,其香如兰。玉兰、玉兰!真不愧其为玉兰矣。”又想曰:“况其芳心香口,触物成吟。凤仙之言真不诬也。”取出纸笔书一绝云:

修竹千竿水一湾,柳阴深处隐红颜,

世人浪说天台远,今日叨逢咫尺间。

是夜思来思去,展转伏枕,刻不成眠。或诗或词,一唱三叹。及晓捱起身来,入径穿林,灌来灌去。灌一树,玩一树。灌一花,看一花。且曰:“花呵,我这般服事妆,汝可设色张颜,与我做个同心结者。”又灌并蒂兰曰:“兰呵,小生爱汝久矣,汝肯许小生一并蒂否哩?”又灌蝴蝶花曰:“蝶呵,闻汝蝴蝶善媒,小生将欲求汝也。”

说间闻背后潜步声,顾之,则青衣也。手执花枝,向生问曰:“昨闻请有灌僮周爱兰者然耶?”生曰:“然,娘子何名者?”答曰:“秀英、秀英。”生曰:“侍小姐者然耶?”英曰:“然。”生曰:“小姐安否?”英不答。生又曰:“小姐可常看花行乐否?”英又不答。生又曰:“小姐可曾定聘否?”英勃然曰:“小姐何人,岂汝所得问者。住口且罢,否将无容。”

因回谓玉兰曰:“那新来的灌僮,见花问花,见草问草。自言自语,痴得恁般可笑。”玉兰曰:“他痴即痴,癫即癫,管他做甚。”秀英曰:“他又问小姐安否,看花否,定聘否?被我骂了几句,他才住口哩。”兰带怒道:“狂奴贱仆,煞可恼人。倘或再依然,决当重责无任。”

生灌罢,怅怅而回。暗想曰:“不得小姐垂青,终是屈无益之身,而鲜有济之事。必须露些圭角,悚动了他。待他把眼了些,然后款款致意,或可一二。”忽忽捱过月余。

时值隆冬,寒气凛冽。小姐等垂帘掩户,未尝下楼。生极悒悒。值一朝柑果大熟,香气催人。闻呀的开门声,窥之见秀英冉冉而出。择柑折之,生近问曰:“娘子怎么久不出来,那柑甜心熟面相待久矣。”英不应。生曰:“小姐玉体安否?”英倒竖凤眼,怒曰:“无礼狂童,敢在此卖乖讨便。待说知老爷,要尔吃苦不了哩。”骂讫,提起一柑,望生便掷。生避之,冷笑一声,吟曰:

愧生不是潘郎貌,何幸佳人掷果来。

英喻其用意之妙,改容曰:“尔会吟诗么?”生曰:“会两句儿。”英曰:“待我试试,”因指日曰:“今朝晓日新晴,尔若举口吟得才算。”生应声吟曰:

一轮红日涌山阿,散出祥光满大罗,

笑煞微微西蜀犬,空劳惊望吠声多。

意以蜀犬吠日,喻英之骂己也。英曰:“尔道我是微微之犬,我又道尔是小小之蛇。”生又笑吟曰:

世人莫道蛇无角,他日成龙也未知,

不信但看天上月,偏留缺处待圆时。

英曰:“这个诗癫尔,再吟得一首,当以百钱赏尔。”生又笑吟曰:

情又痴兮诗又癫,花中逸客酒中仙,

伊如欲赏骚人意,只要风流不要钱。

英曰:“胡说,胡说。风流岂易许人。”遂持柑回去,笑谓玉兰曰:“那周爱兰竟是个诗癫,信口便吟,全不思索。”因将前诗并话悉念出来。玉兰听了曰:“不知何处得来,焉有一灌童而敏捷若是者。”英曰:“若是袭来的诗,怎得句句恰合如此。”玉兰曰:“不是成诗,必是套语。细思这等诗句,词粗意精,非风雅之儒,决不能致。尔道风雅之儒,而肯托业至此否?”英然之。而生之意,愈不得伸矣。度过残腊,交到来春。

其时豫章郡中,雅育英才。而文人雅士等,遂创文学之会。以卜得失,以励工夫。创会之法,先约一二十人,或三四十人。每人捐银几何,该得众银几何。统数按定,买田纳税,以为赏支。乃公举一公正名人,以掌数监考。每年止考春秋二次。春季以二月十五为期,秋季以八月十五为期。考后监师阅卷发案,然后行赏。将是年租银,分为两季。除监师束金外,第一的赏银几何,赏绫罗绸缎几何,赏笔墨纸砚几何,席位居首。第二的减之,席位居次。第三的又减之,席位居三。第四的谓之副车,赏微银无他物,席位居四。以下的谓之败军,有宴无赏。案后即宴,兴歌奏乐,列舞于前。既毕,乃以玻璃彩轿,弹丝吹管。送第一的并赏物回家。如有入学及科甲的,又有别租资养,不复入考。只任择自己贤子弟一人充之。时王御史于滕王阁下,筑一考场。纠合诸生,暨其子王兆麟等,共百数十士,结诗文会。公选德州府进士李世德,以为鉴师。是年二月中旬,考期已至,王兆麟整备文具,拟欲入场。生觉之,询知其故,问曰:“仆欲入场服事公子,并窥佳作,可否?”原来生曾与公子,谈及些诗文,公子悦之。故此一说即允。生曰:“恐场规有禁否?”公子曰:“尝有携仆入者,未之禁闻。”比届期,生偕往。至滕王阁下,便是试场。门悬有规数条云:

一试期:春以二月十五日为期,秋以八月十五日为期。届期必齐,风雨不改。

一场期之日,限于寅刻点名,申末邀卷。逾寅者扣名,逾申者不阅。

一试题,大率试记识者居多,进场文具,许带笔墨砚水等物。书卷纸包,一概严禁。

一誊文,不许多涂多乙,逾百字者不录。

一试诗近体外,加以拟古数章。既系拟古之题,必须代出古人情景乃为佳构。如有背古破体,及言不雅驯者,暨置遗车。

一迩来多士,于时艺则刻意求工,于典籍则全无博览。殊失洽闻强记之意。兹于诗赋外,加以策问三道,释典十条。如有诗赋虽工,而典策不足者,亦置弗录。

一策问及释曲,俱以条对详明,考核精确为佳。篇之短长可勿具论。

时主师端坐堂上,多士猬集,候点门前。及点到王兆麟,生乃携文具相随而入,坐于号房。兆麟闲指迎月亭、积芳池诸景致与生看。而外面江流激石,作潺潺声。生喜曰:“王子安所谓人杰地灵者也。”俄点名毕,主师传下题来,诸生蜂拥而观。见题目是:

滕王阁怀古七律一首(不拘韵)

春日即景回文体一首(韵限东之青)

花蝶联珠体七律一首(每句联三字)

积芳池首尾回环一首(限池字韵)

拟班固白雉颂一章

拟始元黄鹄歌一阕

拟尹伯奇履霜操拟齐处士朝飞操

惜春词一首(调寄玉楼春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春字)

惜花词一首(调寄蝶恋花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花字)

渭阳玉瑛赋(以阳为韵)

竹夫人传

策问三道问咎繇世谱问鸟鸣嘤嘤解问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文尚书之说

释典十条天龙一指燕台二女昆仑三角说诗四家凤鸣五音佛氏六通北斗七星穆王八骏明珠九品丹林十仙。

诸生看罢,面面相觊,都道题难。王兆麟走回号房,录出题目。谓生曰:“这些题真个奈何人,诗赋犹可苟成,只这典策,那里假得。”生笑曰:“诗赋也不可苟,典策亦不为难。公子读破万卷书。怎么这些就晓不得。”兆麟曰:“书曾读过,但于典籍纪载,每苦其繁,见过一半又不见一半。只见过的,亦止记得一半,又忘却一半。就如这十条典故,便是谁人,都记不全了。”生曰:“无虞,且为之。倘有遗忘,敢请补入。”麟口只应,心犹以生为不能。于是研墨濡毫,欲起滕王阁怀古诗稿。须臾,得起二句云:“故阁嵯峨倚碧霄,重门洞豁景偏遥。”以后苦思苦索,不复更成一字了。但口念滕王高阁临江渚之句。生在旁看得性起,慨然曰:“大夫为文,摘异搜奇独具只眼。何必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土块乎。倘不见嫌,敢为公子续成也。”麟喜,以笔授之。生遂续成怀古一首,麟阅遍,惊喜曰:“高妙入神,胜我十倍。盍将我起韵改去。”生曰:“起韵景偏遥三字,恰好生发下意不必改了。”麟曰:“汝既能诗,肯将全卷构成,当有重赏。”生曰:“倘不嫌亵渎,愿效微劳。但勿道个赏字为妙。”麟大喜,令生临笺。生曰:“恐招物议,公子自书可也。”于是生以口授,麟以笔书。半日之间,全卷誊备。麟乃交上卷子,携生出扬。抵家,麟在王公前,极誉生才敏捷。今日的卷,字字皆他所为。诗赋精工,典核广博。非寻常士子可比。王公摇头曰:“恐未必然。即是尔怠于构思,故令他糊涂抹过也。”越二日,主师发案,首选的则王兆麟。王公始惊异,索原卷阅遍,叹曰:“此大手笔也。”翻阅至再,乃传入,令玉兰小姐赏之。并说周生代作之故,兰亦惊异。展卷于案上读云:

滕王阁怀古七律一首

故阁嵯峨倚碧霄,重门洞豁景偏遥,

西山雾重天低树,南浦云开水汜桥。

明月自留歌扇影,垂杨还曳舞人腰,

可怜千载繁华地,寒雨凄风一寂寥。

春日即景回文体一首(韵限东之青)

青青柳色晓园东,蝶逐间林满树丛,

屏列远山云拥翠,户临新水雪飘红。

玲珑玉管歌迟日,闪掩鲜裙舞暖风,

亭月上时游客醉,瓶倾尽日几人同。

花蝶联珠体七律一首(每句联三字)

蛱蝶花开蝶与期,何花无蝶恋花枝,

蝶来蝶觉花开日,花落花催蝶去时。

蝶戏花心花更媚,花迎蝶意蝶应痴,

花间蝶傍花房宿,蝶醉花香蝶自知。

积芳池缩句回环体一首(限池字韵)

积芳池水映菱枝,水映菱枝两岸垂,

两岸垂杨花半落,杨花半落积芳池。

拟班固白雉颂一章

白雉白雉,载集天都。振乃皓羽,效灵素乌。+惟明皇,厥德覃敷。厥德覃敷,帝乃永锡之符。

拟始元黄鹄歌一阕

相彼黄鹄,金其羽,玉其足。饮于池,集于木。行--兮,飞逐逐。出入禁御,唼喋蓬茜。嗟尔灵祥,宁同羽族。

拟尹伯奇履霜操

予将远逝兮,满地飞霜。寒不可履兮,。不可襄。芦衣凛冽兮,我心忧伤。在昔有虞兮,号泣穹苍。吁嗟哉载,世莫我知兮,吾守吾常。

拟齐处士朝飞操

雉兮雉兮,飞高天。雌雄相逐兮,搏朝烟。相彼鸟兮,何得所。吁嗟予兮,空自怜。

惜春词一阕(调寄《玉楼春》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春字)

尽道玉楼春色盛,还喜画堂春未竟。

连朝闲赏沁园春,春水来时开一镜。

花柳分春娇欲竞,半径海棠春掩映。

共携玉盏醉春风,醒回一曲宜春令。

惜花词一阕(调寄《蝶恋花》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花字)

李子花开真足羡,沉醉花阴。月照梨花面,满地落花红片片。卖花声里春光变。几日后庭花尽炫,残腊梅花,坐惜花飞遍。蝶恋花枝深复见,赏花时入洛阳殿。

渭阳玉瑛赋(以阳字为韵)

爰有玉瑛,在渭之阳。雅称仁宝,不斲而章。萃菁英于沕穆,成质象于洪荒。展川岳之效珍,允天地之陶炀。品既重于玙璠,美且媲于珩璜。匪韫石而含真,乃在水之中央。具两间之精气,含万象之灵光。其远而望也,则辉腾贝阙,彩彻龙堂,遥通紫气,近混丹良。岂虹飞而霞映,何水碧而波煌。讶欲即而仍离,若欲盖而弥彰。色陆离而靡定,影闪掩而微芒。其近而相也,则无瑕无病,非琢非戕,华兮匪白,琮兮匪黄。光怪瑟若,奂乎其扬。质温润以坚贞,声清越以丁当。固织女不得而奉,岂河伯所得而藏。斯固天生之神物,而为圣世之余庆也。繄惟汉文有道,受命而王。但贵于德所,宝惟藏臧。教敷六羃,化洽八方。道臣民以三物,修朝野以五常。储圭璋于术序,怀瑾瑜于胶庠。功既隆于宇宙,德且格于穹苍。乃锡之符,乃降之祥。此玉瑛之所由见,而汉祚之所弥昌也。猗欤皇哉。

竹夫人传

竹夫人者,孤竹国之裔。其祖千户侯,产于渭川,聚族营生。以节直传世,如中书君、楮先生等,亦皆以文事名焉。固山林之盛族也。忆夫人初生时,载寝之地,载衣之裳。其母以锦绷裹之,惜其纤小也。及长,轻盈萧洒,有林下风。坡公酷爱之,得与之居。即食无肉而不恨也。后值炎夏之辰,新妆初罢。适为某翁所悦。聘之以归,作清夜之乐。见之者,窃喜其遍体风流,而惜无齐眉之雅焉。无何青女司权,翁以夫人冷面寡情,渐为时俗所忌。复娶汤婆子,以伴寒衾。故夫人之恩爱遂绝。而夫人虚心冷眼,寂无怨叹之声。犹冀翁之复念也。既而长夏初交,翁之热肠如旧。乃迎夫人于侧室中,拭目整容,亲与沐浴。仍盟旧好,恩爱如初焉。噫,若夫人者,宠之而不矜,弃之而不怨。其殆有古节妇之风欤!

策问三道

问咎繇世谱

粤稽古咎繇,名庭坚。生于曲阜偃地,赐姓偃。即轩辕有郭氏之后,颛顼高阳氏之子也。世史所载,轩辕之子曰昌意。意子曰颛顼。顼子曰幕,国于虞。及苍舒、隤敳、梼□、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等八人者。齐圣广渊,谓之八恺,而繇居其一。繇幼而喑,形同鸟啄,面如削瓜。初仕陶唐,后佐有虞氏,而官大理。敷其五刑,弼其五教。爵为秋伯,封之于皋。淮南子曰:“咎繇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此其明验也。嗣是神禹受禅,繇乃陈知人安民之谟,荐之于天,授之以政。自唐及夏,历仕三朝。及卒,禹泣而恸曰:“天何不欲平治天下耶?”命葬于六城之东,今寿州安丰县,东都坡内,大冢斯在。即封其子偃或等于英六。复分其支庶甫侯于邕。至春秋鲁文五年,楚子燮并英六灭之,而其嗣微矣。后如偃、英、许、莒、蓼、六,诸族,及越大夫之皋如,汉九江王之英布者,其盖咎繇之苗裔欤!

问诗经鸟鸣嘤嘤解

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嘤嘤之义,诸说不同。有泛指众鸟而言,有专指黄鸟而言。泛指者,如郑笺所谓嘤嘤鸟声是也。专指者,如禽经所谓莺鸣嘤嘤是也。然稽秦汉以前说者,不专以嘤嘤属黄鸟。其说启于张平子之东京赋,继于梁昭明之锦带书,成于白乐天之作六帖,及唐人莺出谷、莺求友等诗。博稽群书,别无证据。其盖相沿而误耳。惟李绰之尚书故实,王楙之《野客丛书》,骏之最当,辨之颇详。细读经文,益叹二公之言为不谬。为之断曰,嘤嘤之义,正文与注俱未指名泛指鸟声,似为得解。谓黄鸟者,其殆后人之附会欤!

问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文尚书之说

昔仲尼得帝魁迄秦穆之书,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为世法者,百有二十,是为尚书。尚者上也,上古之书也。其所谓今文者何也?秦火之后,书册无传。汉文时,济南伏生胜者,素习尚书,为旧秦博士。秦亡年老,乃授晁公。厥后欧阳夏侯之徒,悉学诸伏生。而写以汉文字,故号之曰今文也。其所谓古文者何也?汉武帝前,鲁共王欲广游宴之宫,而毁孔子之宅。于重壁下,悉获尚书,凡数十篇。皆科斗文字,有圣裔孔安国者。为之考论文义,定其可知,故称之曰古文也。其所谓中文者何也?伏生既授欧阳生,生又授于夏侯氏。此尚书所以有欧阳夏氏之学也。厥后,刘陶推大小夏侯欧阳三家,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余事,纂而成书。故名之曰中文也。此三者,字虽有古今之异,篇亦有多寡之殊,然不失圣经之旨焉。则一也。岂若梅颐张霸辈,创伪以乱真者哉。

释典十条

天龙一指

天龙一指,法指也。寂光境云,俱胝和尚,不知姓氏。尝有尼,戴笠执锡,绕师三匝。云:道得即拈笠子,三问皆无对。尼乃去。旬日天龙和尚至,师具述前事。天龙乃竖一指示之,师大悟。谓众曰: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受用不尽。言讫,示寂。

燕台二女

王嘉拾遗记载:燕昭王时,广延来献二女,曰旋娟、曰提嫫。玉质清丽,芬香袭人。登于崇霞之台,蔽以单绡之幄。饴以丹泉之粟,饮以王需珉之膏。然后设以麟文锦席,散以荃芜香尘。二女舞之,逾时无迹。其曲曰萦尘、曰集羽、曰旋怀。人谓王好仙术,故元天二女,托形降生云。

昆仑三角

昆仑志,称昆仑山形跨宇内,势压西番。万嶂千峰,高蔽日月。其绝顶者,有三角焉。其一角正北,曰阆风巅,在阊阖中。其一角正西,曰县圃台,天帝所居。其一角正东,曰昆仑宫,王母所治。更有金台、紫馆、玄室、丹房。左带瑶池,右环翠水。非飚车羽驾,不能至焉。

说诗四家

四家者,齐鲁韩毛也。山堂考索载:齐诗始于辕固。固授始昌,昌授后苍。传及翼伏师匡,而齐诗盛焉。鲁诗始于浮邱伯。伯授申公,公授孔安国。传及瑕江贤贺,而鲁诗盛焉。韩诗始于韩婴。婴授赵子,赵授蔡谊。传及王食长孙,而韩诗盛焉。毛诗始于毛亨。亨授徐敖,敖授马融。传及郑元贾逵而毛诗盛焉。毛诗既行,而三家掩矣。

凤鸣五音

郭璞曰::凤瑞应鸟也。孔演图曰:凤为水精,生于丹穴。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身被五德:首文德,翼文顺,背文义,腹文信,膺文仁。鸣中五音:昏鸣固常,晨鸣发明,昼鸣保长,举鸣上翔,集鸣归昌。雄鸣即即,雌鸣足足。古者圣人出,而凤凰来仪,非瑞应之鸟哉。

佛氏六通

维摩经云:佛身,即法身也。从六通生。何谓六通?一曰天眼通,见远方之色。二曰天耳通,闻障外之声。三曰神境通,飞行隐显。四曰他心通,水境万虑。五曰宿命通,神知已往。六曰漏尽通,慧解累世。

北斗七星

甘氏星经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象号令之主,取运动之义也。其四星,方形为魁。三星直指为杓。第一星曰天枢,二曰天璇,三曰天机,四曰天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瑶光。一为天,二为地,三为人,四为时,五为音,六为律,七为吕。一主秦,二主楚,三主梁,四主吴,五主赵,六主燕,七主齐。一主天,二主地,三主火,四主水,五主土,六主木,七主金。斗之系固多矣。

穆王八骏

拾遗记载:八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又穆天子传云:天子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义。天子主车,造父为御。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右骖道骊,而左山子,伯天主车,参伯为御,奔戎为右。东南翔行,驰驱万里马。

明珠九品

蚌之yin精凝为珠,可以照乘辟寒,可以辟尘辟火。鲛龙龟鳖,或皆有之,而蚌为贵耳。南越志及续博物志皆云:珠有九品,径寸八九者为大品。珠一边平似覆釜者,为珰珠。珰珠之次为走珠,其次为滑珠,其次磊;珠,其次官珠,其次雨珠,其次税珠,其次葱珠。斯皆得天至厚,而为物之最贵者也。

丹林十仙

楞严经所称十种仙者:一食道圆成,地行仙。二药道圆成,飞行仙。三化道圆成,游行仙。四精气圆成,空行仙。五润德圆成,天行仙。六吸粹圆成,通行仙。七法术圆成,道行仙。八思忆圆成,照行仙。九感应圆成,精行仙。十觉悟圆成,绝行仙。是等皆于人中炼心,不修正觉,别得生理者也。

玉兰阅卷毕,惊喜赞曰:“锦绣之口,金玉之音,列宿之胸,生花之笔。浑雄富丽,不足尽之。周氏子何人,而固才华若此。”王公曰:“我乍看他仪容秀雅,知非庸碌中人。不意他更有高才,足以出人头地,必奇士也。”玉兰曰:“英雄落魄,自古有之。此人学问才华,足以驰骋今古。异日前程,未可量也。愿父亲其厚待之。”王公曰:“吾向曾叩他学业,问其家门。他每抵塞支吾,不肯倾心吐露。真不可解。他今既自露圭角,正可审个的当了。”乃出唤仆往召周生,说有话相问。公于堂俟之。玉兰以一向未见过周生,遂潜往于屏后窥看。须臾,周生随仆而进,登至画堂。鞠躬待问,生得:

皎如玉树,秀若琼兰。态度端凝,精神淡荡。珠辉玉润,休夸傅粉何郎。月湛霜明,谩羡凝脂杜义。霞轩轩兮李太白,月朗朗兮夏侯初。石氏无双,信是风尘外物,谢家第一。堪称将相中人。

王公唤问曰:“公子试卷,系汝所为么?”生对曰:“不敢,不敢。小仆无知,万望恕罪。”公曰:“汝既抱负非常,自当乘浮楂而依日月,乃为得计。怎么卑身慝迹,放浪于池塘苑囿间耶?”生想:“此时若不露出真身,恐终无济于事。”遂答曰:“大人恕小生欺罔之罪,敢不具陈。生委系衡州邑庠生周祯之子,即九江尹周祥之侄也。先君早亡,惟承母训。去岁十五,幸捷童军。母固歉之,且恐终止也。命生前往九江,亲炙家叔,重加煅炼,以待秋闱。路闻盛府风景清嘉,人物俊秀。故特乘便至此,以为一世奇观。不意囊橐俱空,遂至中途落魄。实非小生所心乐也。”王公大喜曰:“原来如此何不早先直说,老夫自有相帮哩。”既而曰:“老夫不识泰山,致令英雄屈辱,惭愧多矣。”生曰:“小生蓬茅贱士,袜线微才,何云英雄。为长折枝,理亦应尔,何云屈辱。”公又问曰:“如今还思功名否?”生答曰:“登云捧日未惬鄙怀也。”公大悦曰:“贤契才学高奇,志愿远大。异日出入将相,悉可拭目俟之。”乃复馆生于闲闲轩,待以宾礼。

时玉兰在屏后,听生说得,暗地惊喜。潜步回楼,谓秀英曰:“汝谓周郎何如人者?”英曰:“不晓得他。”兰曰:“汝忒没些眼儿,既曾见他,怎么将这样人物,一浑抹倒了。不闻汝赞他一句,则他一声。”英曰:“我曾道他诗癫,小姐不信便罢,还赞做甚。”兰叹曰:“未睹其外,安信其中哉。”乃袖出卷子与英看,并述生堂上应对之言。英喜曰:“原来是个饱学秀才,可惜,可惜。”兰曰:“黄香之才,天下无双。谢晦之貌,江左第一。周郎其兼之矣。”英点头微微而笑,忽又哈哈大笑。笑罢,又叹一声。兰询其故?英曰:“有所深思,有所极惜耳。”兰又询其故,英曰:“思则不能言,惜则或可说。”兰曰:“惜甚么?”英曰:“惜小姐生不是个男人,若是个男人,与周郎月下花间,微吟浅酌,岂非快事。”兰曰:“快则快矣,其如我之不好何。”英曰:“咦,小姐还要作生些,珠玉在前,安肯弃而弗顾否。”兰曰:“我真个弗顾,汝不肯弃,汝自为之。”英笑曰:“我道说甚,秀英有敢大的福分,消受得个样的丈夫。”说讫俱笑。兰曰:“汝真没分晓。”英亦曰:“我真个没分晓。”兰曰:“不晓便罢,与尔何干。”英曰:“虽然伯劳飞燕各西东,吾不忍也。”兰嘿然。英微微讽之,兰故不听。

越二日,英遇生于水镜亭。着意窥之,果然美貌撩人,丰神绝世。俯首默默,若有所思。英低咳一声,遽避去。生览而挽曰:“娘子佳者。”英回顾曰:“做甚么?”生曰:“有话相问。”英曰:“问甚么?”生欲言不言者久之。英又去,生又挽之。英曰:“我来尔又不问,我去尔又要问。我住尔又不问,我去尔又要问。当问就问,不当问则勿问。”生问曰:“小姐玉体安否?”英答曰:“半安半不安,何劳动问。”生曰:“小生则日不安,夜不安,时时不安。”英曰:“谁叫尔不安?说与我听做甚。”生曰:“虽然娘子必有安刘之策者。”英曰:“汝读书人,不闻静而后安,安而后虑乎。”生曰:“虑则虑矣,如不能得何。”英曰:“说个得字,真是难了。”生曰:“小姐近日曾一念小生否?”英曰:“似念着些。”生曰:“娘子可周旋其间,此事若成,死不忘也。”英曰:“亦曾言之,奈小姐性儿硬些,

坚不肯听。”生曰:“夸娥、织女尚且从夫,伦理中人,焉能外此。娘子殷勤致意,岂小姐真铁石人耶。”英曰:“秀英无能为矣。无已盍遣媒求之。”生曰:“在小姐耳,小姐若愿,奚必媒。小姐不愿,焉能媒。”英沉吟一会曰:“君倘诚心,神仙且降,况小姐乎。只管放心,决不虚负。”生喜甚,并嘱咐之。英诺而去。且想曰:“这样好姻缘,古今罕有。倘或当面错过,还向那里寻求。必须想个计儿,成就他两人的美事才好。”

回至阶前,见小姐轻倚朱栏,对花浩叹。英会其意,喜曰:“机可乘矣,乃佯曰:方才闻周郎与老爷说,要往九江去。小姐知道么?”兰恍然若有所失。问曰:“真个么,不知老爷许他否?”英曰:“老爷只道不敢强留,怎得不许。”兰恻然。英又故把些花木闲话说一会。兰曰:“汝可劝周郎再住几日儿者。”英曰:“他去即去,与我们何干,留他做甚?”兰曰:“虽然无干,留他停时,我自有个区处。”英曰:“有甚么区处?”兰曰:“将践汝前日所言耳。”英曰:“此惟小姐自为之。秀英没分晓,不会作媒哩。”兰笑曰:“汝不会作媒,偏又会还嘴。岂不知我非木石,能独无情。昔特许于心而饰于口耳。这个意思汝不知道,所谓没分晓者非耶。”英喜曰:“原来小姐有此深情。秀英实不晓得,所以多口了。”兰曰:“事须速图,周郎一去,将无及矣。”兰似有忧色。英笑曰:“周郎原未言去,特欲探小姐实意,故设此事哩。”兰沉思半刻曰:“虽然我诚如此,但未知周郎果有主意否?”英曰:“周郎有张敞般情,尾生般信。他说始至之日,睹小姐拍蝶吟诗,美貌高才,倾心爱慕至于今。其钟情于小姐者切矣。其寄意于小婢者多矣。婢以未合小姐,故特隐忍不言,惟嗟两美相逢,徒为画影耳。”兰长吁曰:“君子多情,我却一向如梦,辜负多矣。”语讫,为之恻然。

自是幽思深情,结不可解。乃书莺花词二阕,以摅其怀。书成置诸妆次,偶为秀英所见,取纳袖间。至晚月明时,英以研墨故,误污其手。索水不得,乃出洗于印月池。适生步月林间,闻拂水声,窥之,则英也。生戏曰:“池非洛水,焉得神人?”英抹手曰:“我非洛神,郎君得非陈王否?”生曰:“掬水月在手,娘子戏得乐些。”英曰:“有事在心,焉能乐此。”生问曰:“今日之事,小姐何以言之。”英曰:“不愿,不愿。”生叹曰:“如此,则吾命休矣。”英曰:“否,戏之耳。”乃探袖取莺花词与生曰:“此小姐摅怀句也。”生展于月下看之,乃最高楼词二阕。其一咏莺云:  多愁处,切莫听春莺,宛转一声声。昨夜庭前呼皓月,今朝窗外报新晴。语闲愁,啼远恨,诉幽情。这一个闲歌花下过,那一个娇声林上和。求故侣,恋新盟。孤音不似同音好,人心难向物心倾。费深思,劳梦想,动魂惊。

其二咏花云:

多愁处,切莫看春花,新发遍家家。万种含情迎晓日,一般妒艳映流霞。惜娇姿,怜妙态,怨芳华。空占了南园幽雅韵,怕落了东风缭乱阵。朝着面,暮飞沙。名花浪说颜如玉,愁人自觉泪如麻,益凄其添,展转倍咨嗟。

生曰:“小姐其真有此情么?”英曰:“然,且深焉。”遂将栏下之言,细述一遍。且曰:“若不如此着急他,他还要饰口好听。”生喜曰:“妙个说客,合从之计行矣。”英曰:“虽然还有虑。”生问何虑?英曰:“那老爷与夫人,酷爱小姐有如怀中美玉,掌上明珠。不知要择甚仙子神郎,才肯拟配。恐他微有不合,此事亦难必成。”生曰:“夫人则吾不知,若老爷固已微示其意矣。”英曰:“老爷曾说过否?”生曰:“也未,但常赞小生之抱负,又叹佳偶之难逢。其意有然,特未宣诸口耳。”英曰:“老爷首肯,夫人焉能外之。倘异日妙事一成,君可忘秀英是个媒婆否?”生曰:“个样媒婆,自然要谢。”说讫,相视而笑。时秀英俏立月下花间,愈觉玉体含光,冰肌着色。风流飘洒,媚态撩人。正值破瓜时节。生已忍耐不得,暗向秀英股里轻轻探来。英曰:“做甚么?”生笑曰:“要的。”英曰:“要甚么?”生曰:“要那里事。”英曰:“甚么叫做那里事?”生指曰:“要尔两腿间的玉瓜儿哩。”英低声曰:“尔忒想,这乃女子们深藏的宝物,岂肯轻易与人。”生笑曰:“到此地位,是谁都难。焉有饿虎见羊,而能弗食否?”说讫,便松其带,便展其裙。英变色曰:“君独马单枪,敢至此奋然搦战,岂谓月阵可攻耶?岂谓花城可夺耶?岂谓玉关可破耶?岂谓金锁可开耶?”生曰:“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其谁曰不可。”秀英力拒之。生又曰:“月下花间,人不知,鬼不觉,正好我们做事。怎又要作生起来。”英叹曰:“不然,贱妾一芥微躯,岂能自惜。独惜君子读书明理,德比圭璋,立品敦行,以期不朽。倘一旦毫厘之错,遗千古羞。岂不将片刻之欢,自致终身之大累乎。惟幸君子俯纳微言,垂怜薄质。忍所不忍,容所难容。使君为烈烈丈夫,妾亦是贞贞女子可也。”生意少阻,乃置英于膝。解其扣,披其襟。把那白如玉,软如绵的娇乳儿,细细抚摩。温柔滑腻,莫可具状。弄了一会儿,又看一会儿。又笑之惜之一会儿。英不能辞,但含羞慝笑而已。生谓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虽然子其怨我乎?”英答曰:“服而舍之,何怨之有。”生喟然曰:“鸡肋,鸡肋,吾无奈鸡肋何矣。”乃纵之去。且曰:“莫令小姐知道呵。”英顾笑曰:“我定要说小姐知道,问尔还肯这般否?”生曰:“尔若说时,我定要这般的。”英曰:“尔愿要只是不得。”生曰:“我偏要得。”英曰:“我又道尔不敢来。”生径擒之。英却冷笑一声闪入,门儿呀的掩了。  回至楼,兰戏之曰:“好个新人,恭喜,恭喜。”兰口即说眼只向秀英裙里窥来。英讶曰:“恭甚么喜?”兰笑曰:“汝与周郎月下佳期。藉花园以为洞房,倚明月以为花烛,假垂杨以为帐。借芳草以为毡。交颈同心,岂非快事。”英笑曰:“小姐未眠,安得说梦。”且矢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日。”兰笑曰:“干柴烈火,焉得不燃。天日何干,肯管此事否?”英叹曰:“小婢乃轰轰烈女,周郎乃落落丈夫,野蝶间花未可诬也。”兰曰:“若否,一洗濯耳,何太久为。”英曰:“偶遇周郎,谈及前事,故尔。”兰笑曰:“否,戏之耳无异。”又问曰:“周郎云何?”英曰:“意极殷勤,情极恳挚。不足以言语传也。”兰悒悒为之慨然。时生既纵秀英,踌躇花下。企望小姐,如隔天潢。因诵亵词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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