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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未知 当前章节:1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9:16

事毕,玉环、月娥各以锦巾,抹取娇娘腥红,以示征信。生笑指曰:“此妙物也,珍之,藏之。”是夜,刘生连战四番。前则先玉环,而次月娥。后则先月娥,而次玉环。自后二人,轮夜居先,轮夜居后。居无何,玉环、月娥,请于白公与金夫人。乞以春花、秋月、小莺等从媵,以供朝夕侍奉之职。许之,生大喜,遂纳春花等于侧室中。是年冬十月刘公以疾置仕,生乃携玉环、月娥、春花、秋月、小莺等,拜别白公夫妇及金夫人等。随刘公以归崇安。

路至中途,一日,刘生于船中,望见江边树下坐着一位少女。一青衣侍女,伴坐其旁。呼爷叫娘,痛哭一会。遂相与携手,同投于江。生大惊,急呼舟子捞救。两个舟子翻身入水,齐喝一声,一并都救上船。那少女哭声未希,仍要向外赴水。生急令春花扯住,随教秋月取出两袭新衣,与他们换来。那少女与青衣盼望一周,只得走入内窗,将衣更换。既出,以巾拭其肤。生顾之,真绝色也。生命之坐,叩其姓名籍贯,以及投江之故?那少女连叹数声,答曰:“妾乃延平府,将乐县人。姓朱名雪香。这侍儿名紫燕。妾父朱明,以乡试第一,授松滋令。妾年七岁,母氏先亡。十二岁,而妾父又亡。继母蔡氏,偏爱亲儿,将妾日加詈打。妾虽曲意承顺,终不获蔡氏见容。今且掷以利刀,欲妾自寻短见。妾乃率紫燕逃避,以寻母氏之家。行数日矣,日暮途穷。恐遭强暴,迫得投江而死,以全此冰玉之躯。”说未了,声泪双凄,欷歔而哭,在旁听者,无不心酸。具说可怜姐姐,玉叶金枝,乍遭苦毒,一至于此。刘生亦深为叹息,因谓曰:“吾送尔往母家去何如?”雪香曰:“母家界在浙江,半月之程,焉能相送。”玉环曰:“又送往婿家去何如?”雪香曰:“妹子年虽十八,未有成盟,有何婿家可往。”月娥曰:“然则姐姐将作何计?”雪香曰:“列位姐姐,若肯垂怜,乞留雪香扫案奉盘,以延残喘,实所深幸。”玉环等大喜曰:“此妙事也。但姐姐既有深爱雅意,何必为此谦抑之词。令妹妹等受罪不起来。”于是各通知姓氏籍贯。遂导雪香、紫燕入见刘公。刘公徐徐起来,问知因由,也深为惋惜。须臾催舟速进。行至日暮,登岸寓居。

这晚饭余,刘生抚刘公寝后,乃与玉环、月娥、雪香及诸侍女等,环烛而谈。生见雪香,言动端庄,风格绝世,甚为敬爱。及叩其所学,直是个书屋。文渊卓识宏通,谈倾四座。又问其近日有何制作?则述其自悼诗十章,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风雅之旨。生聆而叹曰:“卿可谓贤才兼备者也。”于是玉环、月娥等,又与之考核典坟,互相问难。而雪香则辩论精确,洞悉渊源。心口间有包举古今,囊括宇宙之概。玉环、月娥相顾叹曰:“吾等昔日眼空四海,自许为天下无双。今见雪香姐姐,国色天才。吾等真应退避三舍了。”雪香曰:“即些浅见寡闻,何足与二位姐姐比拟。”谈至夜半,雪香退出。与众侍女同宿一房。玉环乃谓刘生曰:“我看雪香姐姐,其才色不落吾等之下。乞郎君以待吾等之礼待之。”生笑曰:“我才见而知其为妙人也。这却不消说得。”比及归至崇安,生令家仆洒扫兰房,各自安顿。而乡里戚友等,来拜候刘公及刘生者,日不绝门。刘生晓夜殷勤,颇劳接待。一日春花与紫燕,偶立阶下。见一贵介公子至,轻裘锦服,大摇大摆而升。春花转面咳唾曰:“他虽满身裘锦,其一股俗气几令人呕吐起来。”紫燕曰:“此等人昔人所谓衣架饭囊者也。”于是相视而笑。那贵介闻及,索然无味,须臾辞归。自是宾客渐希矣。玉环乃与月娥斟酌,择了吉日。请雪香小姐与刘生完婚。花烛之间,一如常礼。这晚生与雪香同寝,极尽恩爱之欢。而雪香玉体颇丰,软滑温柔,别具一种殊味。

是年秋七月,刘公以疾亡。生率玉环等,哭泣尽哀,丧葬如礼。其时乃明末之世,民心思乱,盗贼渐兴。生欲卜居山林,为肥遁逸乐之举。因念县南三十里,有一座名山,曰武夷山。道书以此为第十六洞天,有十二峰九曲之胜。相传是篯8之子,长曰武、次曰夷,隐此得道。故曰武夷。又有谓:“昔有神人武夷君者,栖止于此,故曰武夷。汉武帝尝祀之。二说未知孰是。又按山上有峰,曰大王峰。大王峰北,一峰曰幔亭峰。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大会乡人于此。设幔亭,施彩幄,列宝座。空中奏乐,以宴乡人。按此,则后说近是。其山之阳,有□真馆、铁笛亭、石鼓堂、九曲溪、问津亭、朱子精舍等古迹。又有玉女峰、晚对峰、九曲峰、大小藏、三姑石、小桃源、接笋峰,皆避世胜概。诸胜中,则幔亭峰为尤奇。石壁峭然,方正如削。其壁高广十余丈,上有朱子手书幔亭二字,方广各二丈。异人羽客,往来其间。

时刘生欲学长生,乃卜隐于幔亭峰下。量度形势,即日鸠工,先筑成了一旷花园。广阔数里,就其现成竹树泉石,杂植异果名花,万绿千红,备极清致。又于花径会通之处,各起楼阁亭台,以为游观息宴之所。楼阁之下,左筑鱼沼,右筑莲池。附视之,则翠盖田田,游鳞竞跃,真胜境也。当园之中,则建以华屋。宏敞壮丽,如宫殿然。左右两廊,各建一堂。彼此朝对,可以互望。堂后大窗四幅,纯用玻璃,使其坐可观园内之花,睡可睹林间之鸟。堂之前,雕栏画槛。俯瞰阶下,尽是瑶草琼花。屋之前,突起一阁,少低于屋,而高出于左右二堂。使外望园中,万绿千红,一一都归眼底。是日夜闲坐之所也。阁之前,朝面而上者,左右各建小花亭。号曰,吹鼓亭。舞女歌姬,处于其上。

时刘生以千金购取良家少女,有丽色而精音乐者八人,充入吹鼓亭。号曰八音,以为昼夜奏乐。一名曰松涛、二曰竹籁、三曰蕉雨、四曰桐风、五曰飞泉、六曰悬滴、七曰晓鸟、八曰秋蝉。又购有丽色而工针线者四人,以制衣裳。一曰锦娘、二曰绣娘、三曰珠娘,四曰翠娘。又购有丽色而善烹调者八人,以司中馈。一曰煮石、二曰餐云、三曰烧丹、四曰调鼎、五曰切玉、六曰和香、七曰含饴、八曰雨粟。又购有丽色而善承顺者十人,以供使令。一曰青山,二曰绿水、三曰好鸟、四曰奇花、五曰光风、六曰明月、七曰晓雪、八曰晴烟、九曰清泉、十曰秀石。以上统玉环、月娥、雪香以下,计所贮佳人美女,共三十七人。玉室瑶房,各居一所,以便游幸。而各房之外,栏阶连属,以便往来。至于园中左侧,却流有一带长河广二丈余。水面平顺,而两岸花柳竹树,交荫蔽天。生于水边多建小亭,以为盥濯游歇之所。由河逆流而上,约半里许,有一幽谷。谷中一溪曰寒溪,木石交遮,虽当酷夏,犹觉寒气凛冽。生倚着石壁筑一台,凌波而起。颜之曰,纳凉台。炎夏之天,则偕美女歌姬避暑于此。又由河顺流而下,约一里许,却又是一泓大湖。名曰龙湖,广十里余。水石交杂,当中有一磐石,方正平坦,出水不过尺余。生又建一亭于上,四面洞豁。额之曰:鉴波亭。当月夜良宵,则偕诸美泛舟,和诗饮酒。而八音诸女,则奏乐以随之。帆随湖转,任其所适而已。

生自是,日与三十七位佳人,游宴于此。琴棋诗酒,曲尽其欢。花辰则酌酒园中,月夜则泛舟湖上。至于云雨之事,则不择地而施。或于月下花间,或于舟中亭上,兴浓则举,兴索即休,无所强也。生又素习健阳之术,一夜之内可战十回。然虽未免云雨之情,而其潇洒出尘,已飘飘然作羽化之想矣。其时咏吟诗句,积稿不下数千。其中秀骨清音,均栩栩带有仙气。各录一首于左。

刘生诗云:

大王西畔幔亭东,迭迭瑶台倚碧空,

鸾鹤自调弦管外,烟云时入画图中。

长天月挂千秋白,满地花分万径红,  不惜登临闲极目,混身疑在广寒宫。

白玉环一首诗云:

突兀神京势邈然,祥风瑞雾霭群仙,  珠帘夜静和云卷,紫府秋深抱月眠。

几度泰山成砺石,三番沧海又桑田,

从今准备青鸾驾,重上蓬莱第一天。

金月娥一首诗云:

寂寂秋山万景清,凉风微度夜云轻,  星珠密列黄金阙,月镜高悬白玉京。  戛竹唤回闲客梦,隔花吹彻洞箫声,

个中学得纯阳诀,长在龙湖伴月明。  朱雪香一首诗云:

古今人已去纷纷,一隔仙凡迥不闻,

拂竹喜教鸾作侣,看花闲与鹤为群。

琴临碧水弹明月,酒向丹山酌白云,

我欲骑鲸空际外,好将真诀问茅君。

春花一首诗云:

九日仙风闹玉堂,大罗天半谱霓裳,

飞琼乘辇携鸾鹤,弄玉吹箫引凤凰。

万里浮云生足下,一轮明月挂襟旁,

闲闲半局棋初罢,何处人间岁月长。

秋月一首诗云:

万里晴山压翠来,秋光云影共徘徊,  三边白水连天曙,一色黄花满地开。

明月有心归海峤,晓风无梦到蓬莱,

何年许我乘黄鹤,留待重登玉女台。

紫燕一首诗云:

玉洞瑶房倚大罗,秋风是处动云和,

三千世界闲中度,百万江山梦里过。

夜逐麻姑游翠馆,朝随织女浣银河,

回头长啸空天地,笑指流光一掷梭。

看他们诸作,都是身有仙骨,诗杂仙心。烟火中人,更从何处追迹。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各有诗章,集隘不能尽录。至于平时闲谈雅辩,又都是开古今之疑案,发天地之幽藏。一日紫燕与春花、秋月等,闲坐于右廊堂中。说地谈天,放声大作。适刘生与玉环、月娥,雪香闲步而至,尽听所闻。

玉环笑而入曰:“列位识见高矣,但天之所以为天,未知有何确论?”紫燕从容对曰:“天者群阳之精,积气而成。合之为太一,分之为殊名。其气浩浩,其色苍苍。其象穹窿,其神元冥。乘气而立,载水而浮。藉八山而作柱,凭二气以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周天之数,九万一千余里离地之程。是天者,元气之所生,而为万物之祖者也。至于天有九野,天有九名。九野者,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元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是也。九名者,一名中天、二名羡天、三名从天、四名更天、五名錊天、六名廓天、七名减天、八名沉天、九为成天是也。天之最高者为离恨天,是居九重之上者也。至又有三十三天之说,其名数繁剧,未可枚言。而其日月之转旋,星辰之次。舍其常度定数,则又可推算者。”时紫燕正要算出满盘星度来。

忽月娥又笑入曰:“这都是老生的常谈。况论到星经,便到明日也讲不尽,这不消说了。但我平生有个疑案,人咸谓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想这天岂有所缺陷的。就有缺陷,岂石所可补的。就是石可补,岂人所能补的。未知有何见解?”紫燕对曰:“所谓补者,是补其功用,非补其形质也。当天混沌之初,太元之始。天之五方虽具,天之五行未全。而女娲氏见五色之石,而悟五行之精。故因白色而炼金之精,因青色而炼木之精,因黑色而炼水之精,因赤色而炼火之精,因黄色而炼土之精。以资天地化元之用。则天地之缺憾,实女娲补助之也。”

时众美听了,都称古今未有之确论。紫燕曰:“五人博古稽今,全要独具只眼。就如鲁论所称作者七人,这七人自古及今,全无知者,岂非可笑。”月娥曰:“所谓七人是何人也?”紫燕曰:“即仪封人、丈人、晨门、荷蒉、长沮、桀溺、微生亩是也。”月娥大喜,谓玉环曰:“他此言不知出于何书,但总计鲁论,所有贤而隐者,实不外此七人而已。此是孔子周游列国之时,于鲁则得微生亩、晨门。于卫则得封人、荷蒉。于楚则得长沮、桀溺、丈人。那时都一一记念在心。及还辕之后,共计有德而隐者,恰得此七人。故发此叹,意谓天下颠连已久,我既不得行道,犹望世之有贤德者相为维持。乃他们或甘力田,或甘下吏,都一般隐去,岂不可叹。至于接舆乃狂士,非隐士也。所以不在其列了。”玉环曰:“如此见解,就是他无所征,本也可为古今人,开一蚕丛。”紫燕曰:“我又说个有所本的。孟子宿于昼,其来留行之客,则邹忌也。东坡游赤壁,其吹洞箫之客,则杨世昌也。至于牵牛堂下之人,昔曾考得其名姓,至今竟忘却也。”月娥曰:“这些我们都晓得到来,不消说了。但尔读孟子那句‘为长者折枝’是怎么解?”紫燕曰:“言为长者折草木之枝也。”月娥曰:“我固知尔为俗解所误也。夫手节之间曰枝,为长折枝,言为长者按摩手节也。犹今之转筋而构手节。古来惟赵岐注,独得此解。他如鲁论‘于斯为盛’那个盛字,从来讲家,皆以盛字属唐虞说。谓合唐虞两朝,较之于斯为差盛耳。如此说,则是圣人将周才一抑了。下有妇人焉二句,又将周才一抑,想圣人断无此意思。且于下二句,文气也觉不顺。不如以盛字属周才说。盖谓才莫盛于唐虞,然合两朝观之,仅得五人。犹不及于斯之十人为加盛也。而中有一妇人焉,不过九人而已。则才之难为何如。如此说,语气岂不更顺。”紫燕于是声声叹服。他们平日卓识伟议,即此可见一斑。

时刘生与众美游乐,约十余年。忽一夜,值了八月十五。真觉得,银潢皎洁,光摇龙尾之精。玉宇明辉,朗满蟾圆之色。生与众美,这晚大有兴会。先在花园谩游一遍,然后附临清河,同登彩船,浮游河内。其时司事已于两旁亭上,焚起十炉真香。缭扰芬芳,香闻十里。司乐诸姬,又已弹丝吹管,齐奏清音。生自与玉环、月娥、雪香及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等共八人,同坐一船。逍遥饮酒,甫数盏。忽然清风起处,隐隐将几张船只,徐徐引出到龙湖来。生大喜曰:“十八姨真是知趣人也,可与小生陪兴一杯。”遂以夜光杯酌酒,向空而洒。那时真觉得水天一色,风月双清。浑然一幅玻璃世界。生顾谓众美曰:“良宵美景,赏心乐事,人世风流于此至矣尽矣。惜不能如麻姑玉女长生不老,长游于瑶池玉洞间耳。”饮至夜半,酒已微醺。不觉船已浮至鉴波亭边。刘生乃率诸姬,系船登石。那时仰观月色,俯鉴湖光。万象皆空,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概。生顾谓众美曰:“我思人世,功名富贵,真是一掬尘灰。;目之间,冰消雪散。又何如仙人羽客,乘鹤驾、奏鸾笙,世外云游之得大自在哉。”  言未已,忽望见大罗天上,祥云四合,瑞雾凌空。光怪陆离,莫名其状。只听清风飞度之际,泠泠66。隐隐有弦管之声,逸韵清音,绝非人世所有。看看那云雾悠然而至,渐降渐近,竟屯驻于前面空中。雾锁烟蒸,迷离莫辨。霎时,云屏开处,却露出无数玉殿银宫。华丽参差,灵光灿灿。而前面锦帐之内,翠盖之下,端坐着一位仙娥。玉貌冰肌,光映左右。两旁姬妾环侍。或执旌旗,或奏丝竹,或佩宝剑,或捧天花。清丽飘飘,均是风尘外物。生等看得神思恍惚,急得鞠躬稽首,朝上拜之。忽听殿上云板三声,管弦齐歇。那仙娥清音呖呖,语曰:“妾乃缑氏西王母第十八女,紫微夫人也。今奉玉帝钧旨,宣回列位仙子,同返天宫。”刘生稽首曰:“凡夫等生处红尘,却不知前身是何因果。遽蒙宣召,甚觉怆惶。”紫微夫人曰:“君等谪降之日,已饮过迷梦黑汤,那里记得前生因果。今有群仙录籍在此,君等静听,待我一一宣知。”

遂唤侍女捧出丹篆一卷,翻捡案上。朗然读曰:“刘子章,原系西天长庚星君。因违令忤旨,谪居尘世三旬。白玉环原系九天元妃侧室,即左少君是也。因误翻上帝玉盏,亦谪居尘世三旬。金月娥乃月宫素女,因擅摘一枝玉桂,亦谪居尘世三旬。朱雪香乃天花使者,司散天花之事。因游银河不返,亦谪居尘世三旬。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皆原系紫微宫中侍女。俱因奉职有缺,谪居尘世三旬。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均是上界侍儿所谪降者。今放期已满,各宜早返天宫,以司原职。”言讫,又曰:“但君等既降凡胎,尘缘未脱。宜各服绛雪灵丹一粒,自然换骨轻身。而前世因缘,亦可复悟矣。”

遂令侍女捧一莲花盘,向空倾下。忽石上珊珊响处,恰撒落三十八粒金丹。光润如珠,异香馥郁。于是各取一粒,衔入口中。真觉香透心肝,清沁骨髓。须臾,身轻如羽,真可凭虚御风矣。紫微夫人微微笑曰:“君等既换凡身,宜速登矣。”因顾左右曰“羽驾安在?”一侍女应声,把旗一召。忽有无数青鸾白鹤,飞集石上亭前。生率众美,各跨一乘。随着紫微夫人,悠然而去。噫!若刘生者,真可谓及时行乐,而得人生之大自在者也。他人贪图富贵,劳劳碌碌,虚度此三十青春,不亦悲哉。

总论:

烟花子曰:看他入手,先以游春一梦,虚虚冒起。已将全传涵盖个中,以下处处说梦中之人,处处叙梦中之事。都不出此梦圈子,共立格立局,可谓别出新裁。通体以游梦起,以游仙结。而中间刘生、玉环、月娥、雪香等,又都是应梦而生。个个是梦中之人,件件是梦中之事。看来全是一片幻景,一幅浮图。转觉人世数十年,酒色烟花,直可当一场春梦观也。作者寓意,最为微婉。  月娥图事,较之玉环图事,更是十倍艰难,何也?玉环之际,刘生意中,止有玉环,而未有月娥也。玉环虽不图,而生亦必图之也。月娥之际,刘生之意,虽有月娥;而刘生之约,已属玉环也。月蛾虽图之,而生又必不图也。况玉环图事,第忧父母之一,或不许。不忧刘生之万有不从。月娥图事,既忧刘生之一无或从,且忧父母之万无或许。于此而欲闲玉环之旧约,联月娥之新盟,不亦难哉。

月娥改装私会之故,直是反经行权,万不得已之举。盖玉环之事,顺而易者也。月娥之事,逆而难者也。顺而易者,必守其常。逆而难者,必从其变。若谓玉环为守玉待价,月娥为抱玉求售,则断断乎不然之。月娥行假书计,已有个让嫡居庶的意思。即欲诳刘生订过婚盟,等得日后他们识破时,料也必定乐从了。若谓月娥真要刘生联新弃旧,便非月娥之所以待玉环,并非月娥之所以为月娥矣。

传中人人都在易写,惟月娥最为难写。看他写月娥处,其中调停擘画,煞费精神。及至山穷水尽之时,却又想出假书一计。不特善于生发,并使许多崎途险径,都归平坦。自然绝无一毫牵强。所以然者,由其在情理中着想耳。作文不到险处不奇,中间写月娥改装以会刘生,是三分险了。又写到寝同一榻,便是五分险了。再写到移同一枕,更是八分险了。及写到按手于胸,加足于股,真是十分险了。但是写到加股按胸,尚能全璧归赵,似出寻常臆断之外。然看他先着睡熟二字,则是不知不觉而加之按之,却仍在常情之中。其越险处,正是越奇处也。

少年金榜,富贵洞房,亦云奇矣。况其佳丽类聚,触目琳琅。游戏十余年,飘飘然归羽客天仙之境,诚人生极乐事也。想必作者胸中有此素愿,故藉此索性写来耳。

第四卷 碧玉箫

 词曰:

话到莺花剧可怜,个中春色闹无边。桃花洞里,又值杏花天。云雨巫山才一梦,芳情长与月团栾。消魂此际,铁石也情牵。———调寄《相思引》

良缘夙缔,嘉偶天成。此理之自然,事之宜然,情之同然,亦势之必然也。然使一往而逢,一约而来,一说而就。虽为佳匹,终属平淡无奇。必若接之于不易有之人,而又值不可失之会,处不可离之势,而竟失之、离之。使其忽聚而忽散,忽恩而忽仇。忧乐叠乘,甘苦具历。委曲变幻,以显其奇。才见得天地造化之工,鬼神播弄之妙处。尝考先朝正德年间,有李生者,讳素云字景三。苏郡人也。少孤贫,美才色。聪明颖悟,博览群书。尝七岁时,师令赋月镜诗。有‘乍向天池浴,旋来炼石磨,影窥银汉女,照见王宫娥。’之句,为一时传诵。又性爱花,幼时每啼,或折花以与之,或抱以看花即止。尝十四岁时,制有爱花说一篇云:

草木之精凝为花,花者华也。言英华之外著者也。其为物也美而盛。其为品也清而奇。而其质之攸成也,则合工气而为之贯。故天以生之,地以长之,雨以润之,风以开之。其时有春夏秋冬之错出。其色有红黄紫白之分殊。或宜暖宜凉,或可燥可湿。种类百出,各有不同。然其窈窕风流,动人以钟爱者,其体固一致也。且夫庶类之生,孰无真性。然物各禀其偏者,而花自得其全。何也?不争妍,不妒宠,其自处以仁。并其蒂,连其枝,其相与以义。次以先后,逊以低昂,则知乎礼者也。明其消长,识其岁时,则类乎智者也。当发而发,当藏而藏,则守乎信者也。其真性如是,而风度可知矣。当夫良夜芳辰,春眠乍起。淡妆弱质,雅态撩人。而且拂之以轻风,润之以清露,照之以明月,笼之以浮烟。斗艳飘香,徘徊于林际之下。或倚栏而舞,或迎人而笑,飘飘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如是,而人之爱花者固众矣。抑如是,而人之爱花者转寡矣。何也?

彼所谓爱者,植其树,莫知其趣。喜其文,莫肖其神。徒以脂粉赏其容,则所视者轻,而花不愿也。即以妖艳赞其色,则所待者薄,而花不甘也。花于此,其何以见知于人,而解意于己欤。噫!是直非爱花者耳。夫真爱花者,必其善看花,而后可会其兴趣,通其精神。低回历乱,而知其必有所思。飞舞翩翻,而体其若有所恋。神情既结,则花自如慕、如诉。相与而依依。夫花之精神若是,花之兴趣若是,花之知心解意又若是。彼浪谈容色者,而欲得个中之意味焉,盖亦难矣。嗟乎!

予性也偏,偷闲自旷,静观万物,窃切留心,而花尤所称知己者也。清居绝俗,或傍花而坐,或拥花而卧,或对花而酌,或倚花而吟。索笑怡情,缠绵莫解。当其造胎而缀蕊也,则约而俟之。及其点妆而舒脸也,则悦而亲之。至其粉落而色衰也,则怜而吊之。爱之切,而欲抚诸怀。爱之深,而欲加诸掌。然而环顾居侧,地无立锥。计欲栽培,恨不可得。即有二三嘉种,不过独秀孤芳。始而见其花之灼灼者,不旋踵而其实已离离矣。岂不惜哉!

此篇一出,人都称为爱花子。及年十七,首选黉宫。其平昔高量伟志,倜傥风流,气象昂昂,卓然世表。且其素豪侠,性疏狂,喜交游,好谈笑。每遇花辰月夜,或游长洲之苑,或登姑苏之台,或采洞庭之橘,或泛舟于香水。飞云阁、金阊亭、辟疆园、寒山寺,举吴中胜迹,无不遍游。时因七月初秋,气清天朗。李生纠合二三同志,泛舟于消夏湾。醉月嘲风,作夜游之乐。是时残暑未退,骚人墨客,往往结伴泛舟。消夏湾中,箫鼓达旦。生与诸同志等,觥筹交错,痛饮欢呼。比酒酣,生停杯谓众曰:“某平生有三乐:识尽天下妙人,一乐也。读尽天下奇书,二乐也。游尽天下美景,三乐也。”说罢,哈哈大笑。未几李生吹笙,诸秀士弹丝品竹。按曲倚和,清声逸韵,高响入云。邻舟听者,咸指曰:“此必李秀才酒船也。”时李生情兴弥浓,襟怀愈旷。因停笙叩棹而歌,其歌曰:

四顾宇内兮,何微茫。若有一人兮,居中央。寄席幕兮天地,假湖海兮杯觞。举头兮长笑,抱明月兮徜徉。

歌歇又吟曰:

云收雾卷海天清,一色玻璃趁月明,

我欲驾帆空际外,相呼王子共吹笙。

又吟曰:

旧是瑶京谪降仙,银笙吹彻海峰烟,

闲停玉盏敲奇句,惊动长庚下九天。

吟毕,诸秀士进酒相庆。生兀自接饮,至再不辞。末后一巨觥至,生接住,仰而笑曰:“吾方欲吸尽西江,何况于此。”乃一啜而尽。复徐徐顾众谓曰:“昔吴王拥西子避暑于此湾,醉舞酣歌,流连莫返。吾等今夜,可仿佛其乐否?”众曰:“贤兄造化同流,玩物适情。深得春风沂水之概。若吴王流连酒色,败业废时。不旋踵而姑苏之台,已为麋鹿游矣。何足以之比拟耶。”

正说间,忽邻舟有人呼曰:“列位好兴头,肯容老夫促膝否?”说声未歇,其人已攀过船来。生见其人,端雅雍容。急趋施礼,叩其姓氏里居。答曰:“老夫本郡吴江人,姓黄名琮,字国瑞。住于玉秀山下之望江村。以小故偶进府城,今夜获奉诸贤之侧,岂非大幸。”生喜曰:“公其黄孝廉耶?久切瞻韩,未蒙赏识。有失迎迓,得罪、得罪。”黄翁亦叩生姓名,生具以对。翁惊喜曰:“久聆大名,如雷贯耳。今夕得亲雅范,可称作合之奇。”生逊谢,邀翁少饮。翁问曰:“方才偶聆清吟,纯是唾珠咳玉。未知是那位佳兴,到要请教。”生应曰:“小生醉后狂吟,冒渎尊听,休见笑了。”翁曰:“贤兄二诗,丽句清词,飘然尘表。如此奇趣,何异太白登华,搔首青天。惜老夫年迈视茫,不获与兄等寄傲烟霞,嘲弄风月,真乃一时恨事。”生曰:“闻盛邑江山秀丽,风景清和。倘得闲时,定当到彼执鞭,从先生游矣。”

翁听了,忽心中想起一事。因问曰:“贤兄肯屈驾辱临,老夫将以一事相托,未知可肯赐允?”生曰:“所有何事,愿闻其详。”翁曰:“老夫有小豚二人,禀性愚顽,一丁未识。乞贤兄枉驾寒舍,少咳珠玉,俯赐陶熔。使蠢蠢萤光,得以瞻瞩天日,未为不幸。”生辞曰:“小生禀性颛蒙,才疏学谫。而令郎性灵天纵,家学渊源。此中青胜于蓝,未免贻羞西席也。先生此言,决难从命。”翁不悦曰:“小豚无知朽木,固不堪雕。而贤兄善与人同,亦何吝教乃尔。若不俯从,是见嫌也。”时在旁诸士亦赞劝之。李生乃曰:“既先生不弃粗疏,俾小生得以苍蝇而附骥尾,亦幸事也。敢不惟命。”翁大喜,与生订个日期。然后重整杯盘,相与更酌。直游至参横斗转,方才挽舟登岸,踏月而归。

明日黄翁先返吴江。越数日,李生亦如约而至。翁接入,礼遇甚厚。馆生于迎月堂。令其子应祯、应祥师事之。应祯年十岁,应祥年九岁。俱聪明颖悟,每有传授,了然于心。生甚喜,会值八月中秋,月明如昼。生偶步堂外,过一小门,四顾寂寥。对月而立,叹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忽然轻风度处,送来一片箫声。引梦勾魂,神气顿爽。正听间,有两小青衣,从小门嘻笑而出。生执住问曰:“夜深人静,尔们还往那里?”二青衣曰:“来槐花根听梅小姐吹箫哩。”生低声问曰:“那个称梅小姐?”青衣曰:“就是隔邻梅府太夫人的女儿,名叫映雪。”生曰:“梅小姐可曾嫁人?”青衣曰:“闻说他已十七岁也,未曾拣得阿郎。”生曰:“他在何处吹箫?”青衣曰:“吹在万香园里,这槐木不是梅家园墙的界么?”生曰:“尔们夜来就睡,还要听甚么吹箫?怎不回去。”那青衣闪的走回了。此时箫声愈觉清越,飘飘欲仙。李生听得满胸痴痒,暗忖曰:“花下吹萧,当是的妙佳人。夜静相逢,又是的好机会。我且潜去见他一面,看看如何。”遂从槐根攀枝傍干而上,逾过园墙。但见月射花阴,风筛竹影。兰阶菊径,清香袭人。踏遍了杨柳荫,穿过了酴<架。遥见木兰花下,白石片上,端坐着一位佳人。执一碧玉箫,与一青衣对花谈笑。李生潜近偷看,但见:

眉如柳叶,面似桃花。足蹴金莲,指排玉笋。冰姿绰约,依稀疑银汉天孙。玉体轻盈,仿佛讶瑶池仙子。巧笑则微开玉粒,娇谈则略破樱桃。听滴滴之柔声,莺啼燕语。睹翩翩之妙态,凤舞鸾翔。万种风流,一天丰韵。

生看得神情飘荡,魂魄飞扬。暗喜曰:“此非梅映雪也耶?国色天香,可谓遗世特立。”忽听那青衣,指一秋海棠花曰:“春有海棠,秋亦有海棠。木则同,而花之时各不同,何也?”梅映雪答曰:“春秋各自一种。吾尝看玉象晋群芳谱中载说:秋海棠由来甚奇,此花从古未有。后因某家一女子,容色甚丽。心慕一士,乃约士相会园中。待至夜深,而士不至。于是流泪至地,遂生一秋海棠。花分根吐芽,其种遂遍天下,岂非奇么。”青衣曰:“小婢曾见小姐吟有秋海棠诗。当时竟自不解,却原是用此主意。小姐可记得否?”梅映雪曰:“诗还记得,待我念尔听来。”

既占春兮又占秋,猩红逗破十分愁,

至今嫩脸含微露,犹似当年暗泪流。

青衣曰:“诗便是了,但我等未读过甚么群花谱,那里晓得这个意思。吾又闻昔日杜少陵雅喜海棠,却终身不著题咏,是何意见?”梅映雪曰:“杜公有母,幼名海棠,故讳之。”时李生觉得心志狂惑。迫至面前,笑曰: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梅映雪见了大惊,叫贼连声。忙兜绣鞋,携玉箫,执团扇,冉冉而走。李生赶上,截住去路。笑而揖曰:“卿非梅小姐耶?”映雪强应一声,躲入花丛深处。暗地惊怯,半藏半露,无限娇羞。生笑曰:“小生何人,小姐叫之曰贼何也?”映雪把凤眼偷觊李生,但见皎如玉树,秀若芝兰,秋水精神,冰霜肌骨。不觉心生怜爱,因暗度莺声,徐徐问曰:“郎君何许人,何故夜半至此?”生答曰:“小生乃本郡姑苏人,姓李名素云,字景三。因今秋遇黄推官,遣居西席之位。今夜偶步堂外,闻小姐高兴雅致,倚月吹箫,清韵迫人特来相访。”梅映雪曰:“郎君盛誉芳名,妾诚聆之有素。今夕赏识,可慰素怀。然而墙隔东西,位分内外。嫌疑交致之际,安可接君子清谈。”李生曰:“小生爱才如命,嫉色如仇。此乃略男女之嫌,而聚斯文之会。无他意也。”两下立谈片刻,复铺花巾于白石片上,一同坐之。

映雪唤青衣进茶。生问青衣何人?映雪曰:“乃小婢碧莲也。”生曰:“方才闻小姐海棠句,可谓慧想奇思,词旨俱妙。”映雪微笑曰:“此乃幼时拙咏,粗鄙俚,俗未免贻笑大方。如郎君佳稿诸诗,乃足称骚坛绝唱耳。”生曰:“拙稿下里之词,因朋友怂恿,登之剞劂,遂得贻笑人间。何足为小姐挂齿。然吾观古来才女,雕虫刻篆,代不乏人。如小姐定评,当推何人为最?”映雪曰:“妾乃管窥之见,何足与论古人。但以愚意窃评,则苏氏织锦回文,前无所师,后无可法。可称千秋特绝。”生曰:“曹大家何如?”映雪曰:“曹大家乃女中之圣,才德精纯,女诫七篇,自足垂训后世。又不徒以词赋见长也。”李生深叹其确论。

映雪曰:“三唐诸公,郎君必有高见。”李生曰:“初唐沈宋苏张之辈,词研思精,而大体未备。至老杜则浑雄富丽,体大旨深。高古浑脱,不可攀跻。化简淡以秀丽,矫纤巧以庄严。而高岑王李之流,亦且各和其声,以鸣一时之盛。声律至此,蔑以加矣。至若韩昌黎之高旷,刘梦得之秀丽,元微之之简当,白乐天之浑雄。声调体裁,各树一帜,未可更分轩轾也。晚唐李义山,沉郁浑涵,独追盛唐风味。至若张崔卢李,绮艳温香,曲径旁门,非正轨矣。”映雪曰:“盛唐如王少伯、高达夫、王之涣三子齐名。当日旗亭按曲,均有表见,君能定其优劣否?”李生曰:“王少伯芙蓉楼一绝,情景入化,声调绝高,非二子可及也。”映雪曰:“刘白有唱和集,元白亦有唱和集,三子殆可并驾齐驱了?”李生曰:“刘诗秀丽庄严,其神彩骨干,胜于香山多矣。至于元白二子,虽无优劣之分,而微之咏李一诗,实为元白压卷。”

梅映雪曰:“唐人精于诗,其风格声调,真足超轶古今。有以风雅胜者,如宋诗‘荡舟为乐非吾事,自叹空闺梦寐频’二句,即诗经‘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之意。盖诗之近风雅者也。其次有以神韵胜者,如杜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韦诗‘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张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皆神化之句也。有以雄浑胜者,如刘诗‘山闱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杜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是也。有以雄壮胜者,如李益诗‘几度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李白诗‘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孟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是也。有以神气胜者,者,如岑嘉州‘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崔鲁诗‘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兰干’。许浑诗‘楼台深锁无人到,落尽东风第一花’是也。有以情趣胜者,如孟诗‘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白诗‘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刘诗‘行到庭前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张南史‘已被秋风教忆脍,更闻寒雨助飞觞’是也。有以含蓄胜者,如王建‘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温庭筠‘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是也。有以托意胜者,如杜诗‘龙武新车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是也。有以喻意胜者,如柳诗‘惊风乱沾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是也。有以秀丽胜者,如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是也。至有以刻画胜者,如许棠洞庭湖诗‘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等句,语虽工,格斯下矣。”

李生曰:“今人为诗,多尚刻画。如咏美人则曰‘薄施朱粉妆偏媚,倒插花枝态更浓’。缀翠描红,去风雅何啻霄壤。即以体制而论,晋魏梁隋之会,朴陋近古,未具大观。至盛唐富丽浑雄,大体美备。即其玉台藁砧诸体,尚觉近于古裁。若今联珠体、回环体、叠字体、集古体、挟字体,种种恶套,均属纤巧之流。远失风骚之旨,不可学也。”映雪曰:“刻则伤神,巧则伤雅。均为诗家最忌。至又全以虚字播弄者,愈觉不成诗体矣。”李生曰:“杜诗之所以独擅今古者,以其本爱国忧民,一点血性结撰而成。脱胎风雅,极得诗人之体。非徒以清丽工巧见长也。”映雪曰:“李谪仙、王少伯二子孰胜?”生曰:“李诗神于写景,王诗善于言情,各不相下。惟杜公则兼其所长。”碧莲旁问曰:“吾闻崔司勋黄鹤楼诗,奇绝千古。而今人不推崔司勋,独推杜工部何也?”生答曰:“彼不过数语之奇,何如杜工部博大昌明为加盛也。”

时彼此酣谈畅语,不觉月轮西坠,风露交侵。梅映雪曰:“今夜接君清谈,如立春风,神气俱爽。争奈罗衣单薄,不耐秋气迫人。”乃攀花旁柳,徐徐而起。临行顾谓生曰:“君奇士也,愿订神交。今后遇月明花放之时,人静更阑之际。不妨至此,相聚一会。但须谨慎为妙,勿贻疑议交加,以玷吾辈圭璋也。”生诺而退。回至迎月堂,暗想:“梅映雪才色双奇,足满素愿。争奈其严气正性,辞色端庄,不可以言语挑也。”是夜展转伏枕,寝不成眠。乃起剔灯兀坐,制艳体一半儿曲,以志喜。

西园秋半月轮高,寂寞飞霜侵短裯,修竹萧疏风乱号,乐陶陶,一半儿花林,一半儿草。

佳人倚月夜吹箫,纤手轻排冰玉条,嘹亮清腔云外飘,最妍娇,一半儿低谈,一半儿笑。

香肩强倚木兰花,二八轻盈年破瓜,半点朱唇开玉芽,好容华,一半儿风流,一半儿雅。

闲闲细说海棠秋,瞥见檀郎低了头,乱把花鞋重复兜,去还留,一半儿惊忙,一半儿走。

星眸回眄意瞿瞿,潜入花丛轻敛裾,问到殷勤情有余,费踌躇,一半儿含羞,一半儿语。

三生石上立徬徨,相对依依娇欲藏,谩度莺声低问郎,道端详,一半儿从情,一半儿强。

樱桃红破话绸缪,强把薄葵微掩羞,怯得几回香汗流,忒温柔,一半儿相亲,一半儿丑。

传情措意笑咳咳,摇动鬟边金凤钗,粉颈纤腰垂复抬,暂相陪,一半儿嫌疑,一半儿爱。

偷斜媚眼转秋波,细语低声情更多,几度佯言归去呵,妙如何?一半儿踟蹰,一半儿坐。

攀花傍柳起安舒,指盼阿鬟寻旧途,密约叮咛忙复徐,意何如?一半儿回头,一半儿去。

自后生与映雪,每一月间,或三次、或两次,清夜聚首。然都是谈论古今,未尝涉一氵㸒词。及至明年初春,啼鸟催人,名花笑客。李生春心如醉,重访梅映雪于万香园。问柳寻花,等得不见。遂潜至映雪墙外,则小门坚闭。绣闼重遮,乘隙而窥。而里面帘幕轻垂,阒无影响。惟一杏花,隔窗艳发而已。生怅甚,乃题一绝,投于碧纱窗前,怏怏而出。过金鲤池,偶见一树红梅,映水而发。其树皮削处,隐刺有小字数行。李生细细读之,乃一咏梅词也。其词曰:

一树寒梅绣阁东,停停瘦骨独成丛。幽香冷艳,清水映娇容。

深地不知春去早,暗教和露泣残红。徘徊素影,无语怨东风。———调寄《相思引》

生读毕,忖曰:“此必梅小姐借梅写怀也。然其春心逗动,吐露词章,今后吾试以言挑之。”于是暗喜归去。是日梅映雪,因其母范夫人感疾,奉汤进药,至晚方回绣房。未几竹节敲风,梅梢挂月。万香园内,春色闹人。映雪半启纱窗,斜倚而望。忽于窗上拾得片纸,对月展之。乃诗一绝云:

寻春我到蕊珠宫,对对流莺逐晓风,

帘幕自垂人不见,止留浓杏隔窗红。

映雪阅而知为李生诗也。顾谓碧莲曰:“今日才不在此,却令李郎空访一遭,殊属恨事。”正说间,忽窗外柳摇花动,有影冉冉而来。且闻吟曰:

半夜梅花月,三春柳叶烟,

个中真意态,更是可人怜。

碧莲笑曰:“此必李秀才也。”忽又闻吟曰:

寂寂满园春,花容笑客频,

东风勾引去,重访月中人。

梅映雪喜笑曰:“是矣。”因急口和之曰:

一去一回春,时时盼望频,

可怜明月下,愁煞倚楼人。

吟声甫毕,李生已至窗前。笑曰:“春可怜耶,人可怜耶?”映雪曰:“春固可怜,当春之人更可怜耳。”于是令碧莲开小门,遣生入房。映雪曰:“今日以事故出房,又致郎君望空了。”生笑曰:“今日不见,今夜还不见么?”映雪见生面有酒容,问曰:“君今晚当是少酌了。”生点头曰:“然,醉后狂吟,小姐休要见笑。”映雪乃呼碧莲进茶。须臾莲奉茶至,生接茶。注视碧莲,微微笑曰:“乖巧秀慧,极似当日红娘。”莲喻其意,答曰:“吾似红娘,小姐断不似莺莺也。”生回顾映雪,映雪面带羞色,生移近坐而言曰:“吾曾见一咏梅词甚佳。”映雪问:“怎样佳法?”生遂将映雪刺梅树上一词念来。映雪曰:“此鄙作也。君何取笑乃尔。”生曰:“非敢取笑。吾想小姐词中,非为梅惜。乃自为惜也。”映雪默然无语。生又曰:“梅可惜,岂人独不可惜耶?”映雪又默然。生曰:“小生虽非秀士无双,小姐实为佳人第一。其中事故,何伺久不开一言?”映雪又默然。生曰“事宜早图,倘今日毫厘之差,异日千里之谬。悔无及矣。”映雪乃曰:“此事吾已筹之。”因附李生耳边低声曰:“妾若不得事郎君,当誓一死以报知己。此妾之志也。”生大喜曰“吾若不得小姐,也亦如之。”梅映雪曰:“虽然,但吾母素性与吾不同。”生问其故?”映雪曰:“母亲势利心多,每喜富贵子弟。恐他不许,争奈之何。”生默然无语。映雪曰:“郎君毋忧,万事惟妾担戴。虽鼎烹锯解,死亦相从。断不愿失身匪人,贻吾等千秋之憾也。”生喜执其手曰:“小姐抱此坚志,怀此深情。我素云虽死九泉,亦含笑矣。”

时二人比肩并坐,各诉衷情。意洽情浓,渐谈佳境。细语低笑,意态百端。生因酒后兴狂,竟把纤腰抱住,推倒几上,欲试春香。梅映雪悉力推持,紧揽裙带。厉声曰:“君何无礼之甚耶?吾素重君比德圭璋,今何恶薄如此。”生低声曰:“春色迷人,岂能自禁。倘不蒙见许,死在须臾耳。”映雪犹左支右持,不觉罗裙渐开。下体微露,温柔洁白,摄魄消魂。生将玉股提开,将欲入马。映雪料知难免,乃长叹曰:“事势至此,吾将奈何。独惜十数载之躯,今夜死于君手耳。”说讫,放手不动,任生所为。生知映雪以死自期,意方少阻。乃释手,纵之起身。映雪甚觉羞惭,起整裙带,背灯而坐。生愧且谢曰:“小生酒后情狂,触犯小姐,万望恕罪。”映雪曰:“蒙君转意见容,使妾得保此全躯,以奉君子,诚妾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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