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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第十二回 青面兽北京斗武 急先锋东郭争功第十三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第十四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第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第十八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第二十四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第三十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第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第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展浪里白条第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第四十一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身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第四十三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第四十四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第四十五回 病关索大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店第四十六回 扑天雕两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第四十七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庄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第四十九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赐 柴进失陷高唐州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孙胜 李逵独劈罗真人第五十三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下井救柴进第五十四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第五十五回 吴用使时迁偷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第五十六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第五十七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第五十八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第五十九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第六十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第六十一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第六十三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条水上报冤第六十五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第六十六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第六十七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第六十八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第六十九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第七十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惊恶梦第七十一回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宋公明慷慨话宿愿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骂钦差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瓘宋江同奏捷第一百零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蹈春阳妖艳生奸第一百零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第一百零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第一百零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第一百零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第一百零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汨没破坚城第一百零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第一百零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第一百零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第一百一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 宋江东京城献俘第一百一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第一百一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第一百一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第一百一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第一百一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第一百一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第一百一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第一百一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第一百一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2

答曰:只是贪他三十六个人,便有三十六样出身,三十六样面孔,三十六样性格,中间便结撰得来。

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只要题目好,便书也作得好。

或问:题目如《西游》、《三国》,如何?答曰:这个都不好。《三国》人物事本说话太多了,笔下拖不动,踅不转,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只是把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西游》又太无脚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烟火,一阵一阵过,中间全没贯串,便使人读之,处处可住。

《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若《史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有。

凡人读一部书,须要把眼光放得长。如《水浒传》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其二千余纸,只是一篇文字。中间许多事体,便是文字起承转合之法,若是拖长看去,却都不见。

《水浒传》不是轻易下笔,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已算过百十来遍。若使轻易下笔,必要第一回就写宋江,文字便一直帐,无擒放。

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实《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

作《水浒传》者,真是识力过人。某看他一部书,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一也;三十六员无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二也;盗魁是宋江了,却偏不许他便出头,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现,四也;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五也。

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

《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

《水浒传》并无“之乎者也”等字,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真是绝奇本事。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

《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

《水浒传》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识字,便当教令反复细看,看得《水浒传》出时,他书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场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大名府劫法场一篇;一发奇绝。

潘金莲偷汉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潘巧云偷汉一篇,一发奇绝。景阳冈打虎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沂水县杀虎一篇,一发奇绝。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场,偷汉,打虎,都是极难题目,直是没有下笔处,他偏不怕,定要写出两篇。

《宣和遗事》具载三十六人姓名,可见三十六人是实有。只是七十回中许多事迹,须知都是作书人凭空造谎出来。如今却因读此七十回,反把三十六个人物都认得了,任凭提起一个,都似旧时熟识,文字有气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时迁、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想鲁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处。

《水浒传》只是写人粗卤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靮,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说处,焦挺粗卤是气质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

看来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缘故。若有缘故时,便随手所触,都成妙笔;若无缘故时,直是无动手处,便作得来,也是嚼蜡。

只如写李逵,岂不段段都是妙绝文字,却不知正为段段都在宋江事后,故便妙不可言。盖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诈,故处处紧接出一段李逵朴诚来,做个形击。

其意思自在显宋江之恶,却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枪,本要杀人,反使出一身家数。

近世不知何人,不晓此意,却节出李逵事来,另作一册,题曰“寿张文集”,可谓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写李逵色色绝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笔。他都不必具论;只如逵还有兄李达,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却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换姓时,反称作李二,谓之乖觉。试想他肚里,是何等没分晓。

任是真正大豪杰好汉子,也还有时将银子买得他心肯。独有李逵,便银子也买他不得,须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样人。

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然琢削元气也不少。

吴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奸猾便与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

宋江是纯用术数去笼络人,吴用便明明白白驱策群力,有军师之体。

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志诚质朴。

宋江只道自家笼罩吴用,吴用却又实实笼罩宋江。两个人心里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写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荣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写得另是一样气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对之,龌龊都销尽。

杨志、关胜是上上人物。杨志写来是旧家子弟,关胜写来全是云长变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进只算上中人物,为他后半写得不好。

呼延灼却是出力写得来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卢俊义、柴进只是上中人物。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柴进无他长,只有好客一节。

朱仝与雷横,是朱仝写得好。然两人都是上中人物。

杨雄与石秀,是石秀写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杨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孙胜便是中上人物,备员而已。

李应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体面上定得来,写处全不见得。

阮小二、阮小五、张横、张顺,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刘唐是中上人物,徐宁、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却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过一部书了。虽《国策》、《史记》都作事迹搬过去,何况《水浒传》。

《水浒传》有许多文法,非他书所曾有,略点几则于后:有倒插法。谓将后边要紧字,蓦地先插放前边。如五台山下铁匠间壁父子客店,又大相国寺岳庙间壁菜园,又武大娘子要同王干娘去看虎,又李逵去买枣糕,收得汤隆等是也。

有夹叙法。谓急切里两个人一齐说话,须不是一个说完了,又一个说,必要一笔夹写出来。如瓦官寺崔道成说“师兄息怒,听小僧说”,鲁智深说“你说你说”等是也。

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

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

有大落墨法。如吴用说三阮,杨志北京斗武,王婆说风情,武松打虎,还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庄等是也。

有绵针泥刺法。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

有背面铺粉法。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真率;要衬石秀尖利,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

有弄引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如索超前,先写周谨;十分光前,先说五事等是也。《庄子》云:“始终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礼》云:“鲁人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

有獭尾法。谓一段大文字后,不好寂然便住,更作余波演漾之。如梁中书东郭演武归去后,如县时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冈来,遇着两个猎户;血溅鸳鸯楼后,写城壕边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又写二解争虎;潘金莲偷汉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城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何涛捕盗后,又写黄安捕盗;林冲起解后,又写卢俊义起解;朱仝、雷横放晁盖后,又写朱仝、雷横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尽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冲买刀与杨志卖刀,唐牛儿与郓哥,郑屠肉铺与蒋门神快活林,瓦官寺试禅杖与蜈蚣岭试戒刀等是也。

有极不省法。如要写宋江犯罪,却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张三有事,却又先写宋江讨阎婆借,却又先写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有极省法。如武松迎入阳谷县,恰遇武大也搬来,正好撞着;又如宋江琵琶亭吃鱼汤后,连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纵法。如白龙庙前,李俊、二张、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却写李逵重要杀入城去;还有村玄女庙中,赵能、赵得都已出去,却有树根绊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临了又加倍吃吓是也。

有横云断山法。如两打祝家庄后,忽插出解珍、解宝争虎越狱事;又正打大名城时,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鳅谋财倾命事等是也。只为文字太长了,便恐累坠,故从半腰间暂时闪出,以间隔之。

有莺胶续弦法。如燕青往梁山泊报信,路遇杨雄、石秀,彼此须互不相识。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径,又岂有止一小径之理?看他将顺手借如意子打鹊求卦,先斗出巧来,然后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来等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来。

旧时《水浒传》,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闲事。此本虽是点阅得粗略,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文法;不惟晓得《水浒传》中有许多文法,他便将《国策》、《史记》等书,中间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来。旧时子弟读《国策》、《史记》等书,都只看了闲事,煞是好笑。

《水浒传》到底只是小说,子弟极要看,及至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这些文法,他便《国策》、《史记》等书都肯不释手看,《水浒传》有功于子弟不少。

旧时《水浒传》,贩夫皂隶都看;此本虽不曾增减一字,却是与小人没分之书,必要真正有锦绣心肠者,方解说道好。

(《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卷四)

批评水浒传述语

和尚自入龙湖以来,口不停诵,手不停批者三十年,而《水浒传》《西厢曲》尤其所不释手者也。盖和尚一肚皮不合时宜,而独《水浒传》足以发抒其愤懑,故评之为尤详。

据和尚所评《水浒传》,玩世之词十七,持世之语十三,然玩世处亦俱持世心肠也,但以戏言出之耳,高明者自能得之语言文字之外。

《水浒传》讹字极多,和尚谓不必改正,原以通俗与经史不同故耳。故一切如“代”为“带”、“的”为“得”之类,俱照原本不改一字。

和尚评语中亦有数字不可解,意和尚必自有见,故一如原本云。

和尚又有《清风史》一部,此则和尚手自删削而成文者也,与原本《水浒传》绝不同矣,所谓太史公之豆腐帐,非乎?

和尚读《水浒传》,第一当意黑旋风李逵,谓为梁山泊第一尊活佛,特为手订《寿张县令黑旋风集》。此则令人绝倒者也,不让《世说》诸书矣。艺林中亦似少此一段公案不得。

小沙弥怀林谨述。

梁山泊一百单八人优劣

李逵者,梁山泊第一尊活佛也,为善为恶,彼俱无意。宋江用之,便知有宋江而己,无成心也,无执念也。借使道君皇帝能用之,我知其不为蔡京、高俅、童贯、杨戩矣。其次如石秀之为杨雄,鲁达之为林冲,武松之为施恩,俱是也。

若夫宋江者,逢人便拜,见人便哭,自称曰“小吏小吏”,或招曰“罪人罪人”,的是假道学真强盗也,然能以此收拾人心,亦非无用人也。当时若使之为相,虽不敢日休休一个臣,亦必能以人事君,有可观者矣。至于吴用,一味权谋,全身奸诈,佛性到此,澌灭殆尽,倘能置之帷幄之中,似亦可与陈平诸人对垒。屈指梁山,有如此者。若其余诸人,不过梁山泊中一班强盗而已矣,何足一言哉!何足言哉!或曰:其中尽有事穷势迫,为宋公明勾引入伙,如秦明、呼延灼等辈,它可概以强盗目之?予谓不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便是强盗耳。独卢俊义、李应,在诸人中稍可原耳,亦终不如祝氏三雄、曾氏五虎之为得死所也。

《水浒传》一百回文字优劣

世上先有《水浒传》一部,然后施耐庵、罗贯中借笔墨拈出。若夫姓某名某,不过劈空捏造,以实其事耳。如世上先有淫妇人,然后以杨雄之妻、武松之嫂实之;世上先有马泊六,然后以王婆实之;世上先有家奴与主母通奸,然后以卢俊义之贾氏、李固实之。若管营,若差拨、若童超,若薛霸,若富安,若陆谦,情状逼真,笑语欲活,非世上先有是事,即令文人面壁九年,呕血十石,亦何能至此哉!亦何能至此哉!此《水浒传》之所以与天地相终始也与?其中照应谨密,曲尽苦心,亦觉琐碎,反为可厌。至于披挂战斗,阵法兵机,都剩技耳,传神处不在此也。更可恶者,是九天玄女、石碣天文两节,难道夭地故生强盗,而又遣鬼神以相之耶?决不然矣。读者毋为说梦痴人前其可。

又论《水浒传》文字

《水浒传》,虽小说家也,实讯滥百家,贯串三教。鲁智深临化数语,已揭内典之精微,罗真人、清道人、戴院长,义极道家之变幻,独其有心贬抑儒家,只以一主伦当之,局量匾浅,智识卑陋,强盗也做不成,可发一笑。至于战法阵图,人情土俗,百工技艺,无所不有,具搜罗殆尽,一无遗漏者也。更可喜者,如以一丈青配合王矮虎,王定六追随郁保四,一长一短,一肥一瘦,天地悬绝,具堪绝倒,文思之巧,乃至是哉!恐读者草草看过,又为拈出,以作艺林一段佳话。如李大哥举动爽利,言语痛快,又多不经人道之语,极其形容,不可思议,既有寿张令公之集,兹不具举。

(《明容与堂刻水浒传》卷首)

出像水浒传总论

施耐庵著《水浒》,申明一百八人之罪状,所以责备徽宗、蔡京之暴政也。然严于论君相,而宽以待盗贼,令读之者日生放辟邪侈之乐,且归罪朝廷以为口实,人又何所惮而不为盗?余故深亮其著书之苦心,而又不能不深憾其读书之流弊。

后世读貂之家,冠以“忠义”,盖痛恶富贵利达之士,敲骨吸髓,索人金钱,发愤而创为此论。其言益令盗贼作护身符,余谓不可使闻邻国。诚哉其不可使闻邻国也!细阅金圣叹所评,始以“天下太平”四字,终以“天下太平”四字,始以石碣放妖,终以石碣收妖,发明作者大象之所在。招举李逵,独罪宋江,责其私放晃盖,责其谋夺晁盖。其旨远,其词文,而余最服其终之以恶梦,俾盗贼不寒而慄。天下乱汉代州郡,有才著闻者,例得辟为功曹椽属,往往洊历以致公卿。宋江豪猾大侠,草泽无赖,生当盛时,必不郁郁居人下。拘以名位,摩以爵禄,自不至犯上作乱而为盗。最可异者,世人将钱买官,宋江则将钱买盗。将钱买官者,事发治以盗之贼;将钱买盗者,事发加以官之名。若论时宜,公明何其得计也。

闻之蜃之为妖也,吐气成云,为城郭,为楼台,为奇花异草,为怪兽珍禽,能令登楼游览之士,注目而视,延颈而望,倾耳而听,握手而道。无其事也,不敢谓无其形,有其形也,不敢谓无其事,有诗有赋有记以表章之。余之论《水浒》也,亦若是而已矣。史称淮南盗宋江,遍掠河北十郡,海州知州张叔夜击之,令其讨方腊以赎罪耳,不闻有天罡地煞之说也。一百八人未必尽有其人,而著《水浒》者,则既己著其人矣,一百八人未必尽有其事,而著《水浒》者,则既已著其事矣。既已著其人,不得一谓无其人多既已著其事,不得谓无其事。且纵观古往今来,兴亡治乱之际,如《水浒》之人之事者,如较列眉,如指诸掌,又不可胜数,则又安得不借题发论,而就事言事也哉?苏东坡居黄,侘傺无聊,强人说鬼。夫鬼其不可见者,说之荒唐,近于子虚,近于乌有,近于无是公。以耳语耳,犹之以瞽语瞽,徒以生人疑惑,说也不如J七不说也。若《水浒》之人之事,譬诸钟馨,敲者有心,闻者有意,初不等之于海市蜃楼,幻也而答之以真,谑也而对之以庄。言之无罪,而闻之得以自戒,不犹愈于东坡之口辈也乎?

(《评论出像水浒传》醉耕堂刻本卷首)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试看书林主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沧海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袁眉批:先作此一段引首,便与寻常小说不同。】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袁眉批:仍以为妖魔,妙。】

【金批 :哀哉乎!此书既成,而命之曰《水浒》也。是一百八人者,为有其人乎?

为无其人乎?试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于水浒也?为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设言一百八人,而又远托之于水涯。

吾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无其人,犹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岂真欲以宛子城、蓼儿洼者,为非复赵宋之所覆载乎哉!吾读《孟子》,至“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二语,未尝不叹。纣虽不善,不可避也,海滨虽远,犹纣地也。

二老倡众去故就新,虽以圣人,非盛节也。彼孟子者,自言愿学孔子,实未离于战国游士之习,故犹有此言,未能满于后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于此。

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于伯夷、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大义灭绝,其何以训?若一百八人而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设言也。为此书者,吾则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为如此设言。然以贤如孟子,犹未免于大醇小疵之讥,其何责于稗官。后之君子,亦读其书,哀其心可也。

古人著书,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储材,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而后得脱于稿,裒然成为一书也。今人不会看书,往往将书容易混帐过去。于是古人书中所有得意处,不得意处,转笔处,难转笔处,趁水生波处,翻空出奇处,不得不补处,不得不省处,顺添在后处,倒插在前处,无数方法,无数筋节,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仅仅粗记前后事迹,是否成败,以助其酒前茶后,雄谭快笑之旗鼓。呜呼!《史记》称五帝之文尚不雅驯,而为荐绅之所难言,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读者之精神不生,将作者之意思尽没,不知心苦,实负良工,故不辞不敏,而有此批也。

此一回,古本题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以瘟疫为楔,楔出祈禳;以祈禳为楔,楔出天师;以天师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为楔,楔出游山;以游山为楔,楔出开碣;以开碣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谓正楔也。中间又以康节、希夷二先生,楔出劫运定数;以武德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陈违、杨春;以洪福骄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獕难认,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马作结尾,此所谓奇楔也。】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金夹批:好诗。○一部大书诗起 、诗结,天下太平起,天下太平结。】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金夹批:一个算数先生。】【袁夹批:名儒特出邵康节。】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时朝属梁,暮属晋,正谓是: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金夹批:十五、五十,颠倒大衍河图中宫二数,便妙。】【袁夹批:颠倒巧合。】【袁眉批:添出五姓,又作四句,便不寡薄。】

后来感得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金夹批:大书武德皇帝,见此一朝,不用掉文袋子。】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金夹批: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妖魔出世,黑气一道。】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金夹批: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英雄勇猛,智量宽洪,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金夹批:绝妙好辞。可见全部枪棒,悉从一王之制矣。】【袁眉批:二语雄快。即以传中本色语,提赞主人翁,用意最妙。】那天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袁夹批:又描写出来,妙。】“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金夹批: 又一个算数先生。○两位先生胸中,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员,重之七十二座矣。】【袁眉批:处士特出陈抟。】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金夹批: 藏下一大部评话。】“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颠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金夹批: 立乎元,指乎宋,传位御弟,传疑也。】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真宗又传位与仁宗。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金夹批:又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袁眉批:霹雳大仙与赤脚大仙,文曲武曲,亦影吸天罡地煞星辰。】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金夹批:忽然转出一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星辰作引。】【袁夹批:也少不得。】化作一老叟前来揭了黄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那老叟直至宫中,抱著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字便不啼哭。【金夹批:奇事奇文。】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阵清风而去。耳边道八个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金夹批: 忽然从一座星辰,又转出两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作引,妙妙。○八个字只是四个字,奇情奇文。】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金夹批: 星辰以座论,奇事。星辰可以下来,奇事。星辰被玉帝差遣下来,奇事。玉帝差遣星辰下来辅佐天子,奇事。】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金夹批: 申吕岳降,傅说列星,变用得好。】【袁眉批: 贤臣特殊出包龙图、狄武襄。】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这九年谓之一登;【金夹批:一登二登三登,有据无据,撰成妙语。】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金夹批:九年一登,又九年二登,又九年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笔意都从康节、希夷两先生生来。】【袁眉批: 三段叙得详略虚实不同,亦是史笔。】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悲生:嘉祐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证。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开封府主包待制【袁眉批: 又描写出来,妙。】亲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那里医治得,【金夹批: 自是正事,不可不先补出。】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金夹批: 合成九数,阳极于九,数之穷也。易穷则变,变出一部水浒传来。】【芥眉批: 极没要紧,亦有点缀。(袁眉:)正似春秋纪年之始。】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已毕,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金夹批: 自是正论,不可不先补出。】【袁眉批: 只此两句,便是一通禳灾救民奏疏的条目,万古可行。】祈禳天灾,救济万民。”【余评:赵参政所奏,有忠贞之心,奈数至此,岂能避宥者哉!】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容夹批:圣主。】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芥眉批:此等没正经奏章,偏用一极正人以实之,犯小说家可笑破绽,正其随俗游戏,不认真求异处。】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金夹批:不必真出希文,只是临文相借耳。○先是药局,次是修省,第三段方转出祈禳来。】【容夹批: 冤枉冤枉。】【容眉批:冤我小范老子。】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金夹批:诏。】并降御香一柱,【金夹批:香。】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金夹批: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金夹批:诏。】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金夹批:诏。】盛了御香,【金夹批: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迳投信州贵溪县来。不止一日,【金夹批:省。】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金夹批:是日官员接诏,报知道众。】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金夹批:次日官员送太尉,道众接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著。【金夹批:上下前后,诏书居中,锦心绣口,随笔成妙。】洪太尉便间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容眉批:瘟疫盛行,为君为相底,无调燮手段,反去求一道士,可笑可笑。】【余评:洪信至,即问天师有,奉命之心切也。】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

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金夹批:诏。】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下著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时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亲捧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金夹批:此语不独指祈禳瘟疫也。夫天子则岂有不要救万民者?天子要救万民,则岂有不倚托太尉者?太尉若无诚心,则岂能救得万民者?太尉救不得万民,则岂能仰答天子者?语虽不多,而其指甚远,其斯以为真人也乎?】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容夹批: 吃素便志诚了?】既然恁地,依著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金夹批:诏。】手里提著银手炉,降降地烧著御香。【金夹批:香。】【容夹批: 痴子痴子。】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金夹批:总是教太尉以为天子救万民之要诀,非为今日请天师叮咛也。】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金夹批:丑话。○朝廷贵官四字,驱却无数英雄入水泊,此语却是此老说起。】【容夹批: 好货。】在京师时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金夹批:妙语绝倒。○重茵列鼎,尚自倦怠,何不以调元赞化而将息之。】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金夹批:写得出色。】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金夹批:写得出色。】扑地跳出一个吊猜白额锦毛大虫来。【金夹批:先写风,次写吼,次写大虫,只是一笔,便有多少段落。○初开簿第一条好汉。】【袁夹批: 着色。】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金夹批:千载欺君卖国人收场最后语。】扑地望后便倒。那大虫望著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金夹批:奇句。】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金夹批:奇句。】浑身却如中风麻木,【金夹批:奇句。】两腿一似斗败公鸡;【金夹批:奇句。○四句一句一样,皆奇绝之文。】【袁眉批:形容绝倒。】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著,【金夹批:香。○可不写诏?诏在背上,定当如故也。】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金夹批:四字连读始妙。重茵列鼎,尚自倦怠者,其胸中口中,每每有此四字也。】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金夹批:写得出色。】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金夹批:写得出色。】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金夹批:亦先写风,次写响,次写蛇。○开簿第二条好汉。】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金夹批:香。○前无此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陀石边。但见那条大蛇,迳抢到盘陀石边,朝著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余评:洪信见二怪而有惧唬,则他人见亦皆口口矣,口口一口口乎?】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馄饨儿大小。【金夹批:此非前详后略,正是从四句外,增出一句耳。】【袁夹批:此处只形容一句,便不惹厌。】口里骂那道士:【袁眉批:初是心里想,次是口里怨,今口里骂,转达变转增。】“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金夹批:香。】整顿身上诏敕【金夹批:诏。○前不及诏,此并及诏,都妙。】并衣服,巾帧,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金夹批:法变,不然,上去到几时了。】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但见一个道童,倒骑著一头黄牛,横吹著一管铁笛,笑吟吟地正过山来。【金夹批:一蛇一虎后,忽接入此段,笔墨变幻不可言。】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金夹批:好货。】【容夹批:蠢。】道童不睬,只顾吹笛。【金夹批:写得妙极。】太尉连间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铁笛,【袁夹批: 铁笛亦不虚冷。】指著洪太尉,【金夹批:写得妙极。】说道:“你来此问,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金夹批:只合答云:你是太尉,如何得见?】【容夹批:蠢。】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余评:祖师能驾鹤往京,真得仙家妙术。】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容夹批:高。】又吹著铁笛,转过山坡去了。【金夹批:写得妙极。】【袁眉批:道童只是笑,不笑不足以为道童。】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一定是了。”【金夹批:此四字写尽从来太尉自以为是。】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諕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著提炉,【金夹批:香。】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著,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金夹批:好货。】【容夹批: 又说嘴了。】【袁眉批:事过便说大话,富贵中痴顽人往往如此。】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覆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金夹批:一部水浒传一百八人总赞。】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傍边,转出一个道童,骑著一头黄牛,吹著管铁笛,正过山来。

我便间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金夹批:只说其一,不说其二。】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琐?”【金夹批:此一句直兜至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之后,见一部所列一百八人,皆朝廷贵官嫌其猥琐,而失之于牝牡骊黄之外者。○何独不言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狰狞耶?】【容夹批:蠢。】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金夹批:一百八员,所谓额外之人也。】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容夹批:还是无眼。】【袁眉批:世间当面错过者甚多。】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金夹批:诏书毕。】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金夹批:龙香毕。】【袁眉批:都有着落。】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金夹批:天下本无喜好,游山游出来。】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著,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金夹批:以九天、紫微、北极、太乙、三官等殿,引出驱邪一殿;以驱邪一殿,引出伏魔一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格子;门上使著胳膊大锁锁著,交叉上面贴著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著朱印;詹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金夹批:写得怕人。○笔墨淋漓之至。】太尉指著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著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金夹批:奇想奇文。】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金夹批:妙。】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金夹批:先惊。】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袁眉批:也胆大。】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真人禀道:“太尉,此殿决下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金夹批:一禀。】太尉笑道:【金夹批:次笑。】“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容夹批: 是。】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容夹批: 大是。】【袁眉批:也说得有理。】我读一鉴之书,【金夹批:好东西,好文法。】【容夹批: 卖弄。】【袁夹批:生得好。】【芥夹批:语生得奇。】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容夹批: 秀才气。】快快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金夹批:又禀。】太尉大怒,【金夹批:次怒。】指著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土阻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金夹批:看他随口搊出人罪案来,前后太尉一辙也。】【容夹批: 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容夹批: 是。】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金夹批:后来许多刺配军州,只照前官律断。】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金夹批:真人犹怕太尉权势,况其他哉!】【芥眉批:千古如此。】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一齐都到殿内,黑洞洞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著,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别物,只中央一个石碣,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跌坐,大半陷在泥里。【金夹批:一部大书七十回,以石碣起,以石碣止,奇绝。○碣字俗本讹作碑字。】照那石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金夹批:与第七十回一样作章法。】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著“遇洪而开。”【金夹批:奇事奇文。】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金夹批:次又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容夹批: 直得卖弄。】‘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容夹批: 聪明。】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余评:开洞放碑罪须莫能亦逃数亦信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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