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金夹批: 吃了十来碗方问到肉者,写酒怀浩浩落落,妙不要言。】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金夹批: 偏不是牛肉,偏要曲折到狗肉,极力写尽鲁达,绝倒。】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著一只狗在那里。【金夹批: 卖酒庄家尚不将狗肉来灶上煮,五台山禅林僧人却将狗腿大众中吃,谁是谁不是?】智深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容夹批:佛。】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金夹批: 相传有此言,而实非也。】因此不来问你。”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便摸银子递与庄家,道:【金夹批: 不称不看,盖难得者酒肉,银子何足道哉!】“你且卖半只与俺。”【容夹批:佛。】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金夹批: 真实性尽性,妙文云涌。O少停吐出,臭不可闻。】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金夹批: 自从请了史进直至今日。】用手扯狗肉,蘸著蒜泥吃∶【容夹批:佛。】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容夹批:佛。】吃得口滑,只顾讨,那里肯住。【金夹批: 乐。】【容夹批:佛。】庄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金夹批: 四字妙劝。O从庄家眼中口中写出酒兴。】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金夹批: 妙答。】【容夹批:佛。】庄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来。”【金夹批: 尽兴快活。】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金夹批: 不肯便尽,留作奇波。】【容夹批:佛。】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金夹批: 补完不称银子。】【容夹批:佛。】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却向那五台山上去了。【金夹批: 过往僧人!】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金夹批:亭子时辰到了。】坐下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金夹批: 即髀肉复生之叹。】酒家且使几路看!”【容夹批:佛。】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摊了亭子半边。【金夹批: 初来时曾坐于此,而今已矣。】【容夹批:佛。】【余评: 智深于亭子上打拳,非酒醉,乃武夫之常事矣。】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金夹批: 妙笔,不张时,将使鲁达自述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容夹批:佛。】两个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金夹批: 眼前奇景。】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著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容夹批:佛。】【 容眉批:妙人说妙话。】【袁眉批:从两个金刚身上生出一段打兴来,奇绝奇绝。】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扳,却似撧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著右边金刚,【金夹批: 两座金刚,两样打法。O敲了一回,等了一回,都是前日大创后,不敢使酒之辞,然已亭子金刚,天崩地塌矣。】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袁眉批: 有个金刚不动的,便有个倒得金刚的,非关力也。】智深提著折木头大笑。【金夹批: 大笑妙,提了折木头大笑,又妙。】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金夹批: 好长老,不枉是五七百人善知识。】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 由他。”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得回避他。【金夹批: 真正善知识胸中便有丹霞烧佛眼界。】【容夹批:佛。】【袁眉批: 真具眼师,真丛林主。】【余评:长老分嘱众人回避,则有爱深之心。】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竹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金夹批: 接口将叙事带说过去,何等笔法。】【袁夹批:从口中度出,接事不死。】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金夹批: 一句胜百句语,不因此语,如何得开。】【袁夹批:节节摹写得妙。】众僧听得,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金夹批: 拽字妙。】【金眉批:一路拽字、钻字、塞字、凿字,皆以一字为景。】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拽了拴,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金夹批: 从上拽字,生出妙景。】【袁夹批:节节摹写得妙。】爬将起来,把头摸一摸,【金夹批: 妙景。O悔骂秃驴矣。】【容夹批:佛。】直奔僧堂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金夹批: 钻字妙,我法中所谓全无威德也。】都吃一惊,尽低了头。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著地下便吐。【金夹批: 看地下三字妙,活是醉人。O于吐前先写一句喉咙咯咯妙。活是醉人。】【容夹批:佛。】众僧都闻不得那臭,【金夹批: 那者何也?酒也,狗也,蒜也。】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咇咇剥剥扯断了,【金夹批: 本是鲁达况乃酒后。】【容夹批:佛。】脱下那脚狗腿来。【金夹批: 取出来便是俗笔,今云脱下,写醉人节节忘废,入妙。】智深道:“好!好!【金夹批: 出于意外之辞。】正肚饥哩!”扯来便吃。【容夹批:佛。】众僧看见,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著上首的道:“你也到口!”【容夹批:佛。】上首的那和尚把两支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金夹批: 放过一个。】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金夹批:塞字妙。】【容夹批:佛。】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金夹批: 揪住一个。】【容夹批:佛。】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金夹批: 上文只闹得一边,故又补出对床相劝来,则满堂闹扁矣。】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去那光脑袋上咇咇剥剥只顾凿。【金夹批: 凿字妙。】【金眉批:咇咇剥剥四字二见,其声不必相同而说来成片。】【容夹批:佛。】【袁眉批: 想这禅床的都是打料,还有不屑打的。】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金夹批: 如火如锦。】【袁夹批:插标题一句,紧接实事,好文字。】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金夹批: 智深已打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金夹批:躲出廊下来。】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金夹批: 好看。】一齐打入僧堂来。【金夹批: 众人又打入去。O方成大闹。O不与长老说知,故闹得快。】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金夹批: 四字奇绝精绝。】抢入僧堂里,【金夹批: 抢入二字,奇妙如火,盖上文云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众人都赶在廊下,然则智深已在僧堂外矣。乃监寺都寺点起二三百人,倒打入僧堂来,写一时无纪之师,头错眼黑,可发一笑。然是犹未为奇绝之文也,最奇者,二三百人打入僧堂,却扑了个空,方思退出更寻智深也,乃今智深反从外边抢入二三百人阵中寻军器。大闹之为题,真不虚矣。】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了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金夹批: 再打出来。】【容夹批:佛。】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金夹批: 又退到廊下。】智深两条桌脚著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金夹批: 八字如锦如火。】只饶了两头的。【金夹批: 是廊下,妙妙。O如此叙事匆忙中,偏有此精细手眼。真是奇才。】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余评: 智深乃一天星,故使他如此,而后上梁山入伙。】只见长老喝道:【金夹批: 方成大闹。O打出长老来,方是大闹。若请出长老来,何足云闹哉!】“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余评: 观深遇长老,依命唯唯,况长老委曲待之,知其非凡人也。】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金夹批: 妙。O不下此语,定要醉到何时。O又使酒人偏是七八分醒时,最为惭愧,写来妙绝。】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金夹批: 此事前文不见,却于此补出,行文有犬牙相错之法。】【袁眉批: 补在此处,妙甚。】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摊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 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个秽污!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金夹批: 完。】打伤了和尚,自去将息。【金夹批:完。】【袁眉批: 一一周到。】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金眉批: 读至此真有飓风既息,日园如故之乐。O每每看书要图奇肆之篇,以为快意,今读至此处,不过收拾上文寥寥浅语耳,然亦殊以为快者,半日看他两番大闹,亦大费我心魂矣,巴到此处,且图个心魂少息。呜呼!作书乃令读者如此,虽欲不谓之才子不可得也。】
次日,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金夹批: 是。】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金夹批: 员外出丑矣。】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金夹批: 非员外薄情也,若非此句,则员外真像一个人,后日便不容易安置,他日智深下山,亦不可不特往别之矣。不如只如此丢却,何等省手干净。】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金夹批: 往往写长老爱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摊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你,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金夹批: 此四字是王进所说,世间淡泊,收拾不住,此语遂为佛门所有。】【袁眉批: 随口说出禅机。】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著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
笑挥禅仗,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容评:李和尚曰:此回文字分明是个成佛作祖图。若是那班闭眼合掌的和尚,决无成佛之理。何也?外面模样尽好看,佛性反无一些。如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无所不做,佛性反是完全的,所以到底成了正果。算来外面模样,看不得人,济不得事。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此假道学之所以可恶也与?】
【袁评:赵员外剃度鲁达,非仅教以避难也。只因其刚心猛气,姑他做和尚,庶几可以摧抑之。
又评:智深好睡,好饮酒,好吃酒,好打人,皆事禅机,此惟真长老知之,众和尚何可与深言。】
【王望如曰:鲁达为代州雁门县出榜缉捕之人,恰遇着翠莲的父一一金老、爱翠莲的夫—赵老,真绝处逢生也。员外非真知鲁达者,以爱妾之故爱鲁达,不使为俗而使为僧,不过令其避祸耳。追闻两番使酒破坏佛法,金老报恩之心尽,孤老代妾报恩之心亦尽,惟听智真长老发落,不复再问去向矣。
又曰:众禅和知鲁达不是出家人,真长老岂反不知?止为赵檀越施舍大、情面大,故一再驾坐隐容姑容,及打摊亭子,损坏金刚,辞之别去,仍致书智清,望其改过,讨个安身,则又是知真慈悲,不仅奉承施主格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