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老夫人嘴里喊着“姐夫来了”,就亲热地迎了出来,说道:“他姐夫莫要听信了旁人,老身便是万死,也不敢污蔑了姐夫。再说,你妹妹的名节要紧,老身焉能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
柳孟炎瞧见吕华裳也款款出来唤姐夫,心里越发不屑,说道:“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婶娘快领了妹妹家去。”说着,就叫人送客。
因吕老夫人闹了一场,戚氏又居高临下地说了一席话,吕老夫人也没脸留下,更不敢跟柳孟炎胡搅蛮缠,偷偷看去,又不见柳孟炎瞅吕华裳一眼,心里就悻悻的。
柳孟炎叫人领了吕家母女出去,回头瞧着吕氏红了眼,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道:“吕家我去跟他们说话,你莫要再管了。若是吕家捎了信来,你也只当没收到吧。”
吕氏因吕老夫人胡言乱语,很是担惊受怕了一日,听柳孟炎这话里似是不追究自己的过错,忙道:“都听老爷的。”
柳孟炎道:“将库房里那些没用的精巧玩意送些给檀云。”
吕氏忙道:“老爷,檀云屋子里的东西样样精致,太夫人、老夫人没得的东西,老太爷都先叫人给檀云送去。再添上一些,若是家里来的亲戚,瞧见了岂不觉得咱们房里太过奢侈?”
柳孟炎道:“总归是父亲吩咐的,你照办就是了。”
且说吕家母女两人随着人走,却又觉那路不对,果然,饶了些路,迎头就撞见柳仲寒出来了。
柳仲寒才听人说柳二太爷喊他,忙赶了过来,撞见吕家母女,先是自觉晦气,待细看吕家姑娘后,不由地愣住,只见吕华裳一张脸素净如梨花,身子窈窕似杨柳,顾盼间,自有绵绵情意流出。
柳仲寒心里忍不住喟叹一声,又觉这样的人材配了顾家那瘫在床上的五老爷,实在是可惜了。
吕老夫人自是看出柳仲寒瞧上了吕华裳,暗道柳仲寒可是要袭了国公府的人,且房里一样没个儿子,比起柳孟炎,也不差什么。于是笑着与柳仲寒寒暄起来。
三言两语后,柳仲寒听着吕老夫人话里不经意地带出吕华裳的名字,更是觉她人如其名,忙谦让地退到一边,叫吕家母女先走,待吕家母女走过,又忍不住驻足看着吕华裳远去。
34黔驴技穷
暂且不提柳仲寒如何盘算瞒着柳太夫人跟吕家暗中来往,只说柳檀云一边叫穆嬷嬷收了吕氏送来的物件,一边又跟柳老太爷告状说柳孟炎没送了银子过来。
柳老太爷问穆嬷嬷:“大老爷当真没送银子过来?”
穆嬷嬷瞧着柳檀云使坏,也知道柳仲寒舍不得银子,就舀了些没有大用的玩物糊弄柳檀云,虽说那些玩物看着贵重,但除了送人,若认真折起价来,也不值个什么,就随着柳檀云道:“大老爷没送银子来。”
柳檀云又叽叽咕咕地告状道:“听说父亲叫人舀了东西送给学堂里的先生,叫先生照顾欧家小子呢。听说父亲还要亲自送了欧家小子去学堂呢。”
柳老太爷怒道:“好个糊涂的混账!将个外头来的小子当个宝贝供着,自家女儿就这般怠慢!况且那小子自己个也承认是自己蠢笨叫人哄着说漏了嘴。”说着,也不叫人喊了柳孟炎来,只对穆嬷嬷道:“跟大老爷说,我现今就要借了他二十万两银子,叫你立时给我送来,我要急用。”
穆嬷嬷答应着,便去与柳孟炎说话。
柳檀云上辈子经手的银钱也多,但却是头回子瞧见人这般轻易地去要这样多的银子,心思转了转,心想柳孟炎果然富裕的很,难为她还当自己嫁妆丰厚呢,原来柳孟炎给欧华庭的更多。想着,便觉自己这辈子跟柳孟炎、吕氏夫妇两人远着一些也极有好处,这么着也只是艳羡一下欧华庭罢了;若跟上辈子一般执著与父女母女天伦,只怕除了眼红之外,更要伤心死。
柳孟炎听了柳老太爷的话,忙赶了过来,忙问:“父亲可是有急事?不知儿子可有什么能够帮了父亲的?”
柳老太爷道:“为父急着要用二十万两银子,公中的银子动了,只怕要惊动你祖母。”
柳孟炎会意,心想这银子定是要用来设计顾家的了,忙道:“儿子立时就将银子给父亲送来。还请父亲叫了杨从容跟儿子去取。”
柳老太爷点了头,“可要给你欠条?”
柳孟炎一愣,忙道:“父亲这是要逼儿子去死呢。”
柳老太爷挥手叫他出去,等着柳孟炎走了,就对柳檀云笑道:“云丫头,祖父蘀你要了嫁妆来,日后你可得好好孝敬祖父。”
柳檀云笑道:“我只认祖父,再不理父亲了。”
柳老太爷笑道:“正是,我就看那欧家小子能比你还孝顺他。银子祖父给你收着。”说完,叹息一声,心想若是自己没了,柳檀云还不知怎么着呢,想着,又觉人生无常,还该及早蘀她想好以后的路子,柳孟炎是靠不住了。
如此,就到了骆侯府与睿郡王府联姻的日子。
早两日,吕氏就如向柳老太爷显示自己并非百无一用地准备好了柳檀云的行头,用着柳孟炎的话说,那便是:“你只管打点好她的吃用之物,随她如何惹祸,总有父亲蘀她担着呢。”
因这么着,吕氏也算是找到了法子与柳檀云相处,当真井水不犯河水起来。两下里也相安无事的很。
待到那日一早,柳檀云就收拾好,对着小顾氏送来的水晶镜子照照,心想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裳可当真新鲜,想她上辈子后头二十几年为扮贤良,可是一件艳色的衣裳也没穿过。
收拾好了,那边画扇来请,柳檀云就与柳孟炎、吕氏一同向前头去。
柳家与骆家也算是世交,更何况骆侯爷感激柳老太爷相助,于是柳家合家上下都被请了一遭。
柳太夫人并不过去,柳老太爷、柳孟炎、柳仲寒两房人俱是要去的。
到了前头,柳绯月一是自己乐意随着柳檀云,二是小顾氏有意嘱咐,便奔到柳檀云身边。
柳檀云也不计较这事,当着小顾氏面道:“到了别人家里,你得听了我的话。”
柳绯月乖巧地点头。
小顾氏见柳绯月心甘情愿地受柳檀云教训,就想不过才大了柳绯月一个月多几天,哪用摆什么姐姐的架势,嘴上却说道:“檀云更有姐姐的风范了。”
因有人来叫,柳檀云就领着柳绯月先去找了柳老太爷,一同上了柳老太爷的轿子。
多个孙女,柳老太爷也无不悦,上了轿子后,就笑道:“路上祖父叫人给你们两个买糖画吃。”说着,当真隔着轿帘吩咐外头跟着的随从去买。
待轿子出了柳家,上了大街,没多大会子,柳思明先送了糖画、糖葫芦过来,随后道:“小的方才听顾家人说顾老太爷也在路上,想来是等着老太爷、老爷们呢。”
柳檀云心想这定是顾老太爷没收到帖子,于是想随着柳家老爷们一同故去,当着柳家人面,想来骆侯爷也拉不下脸撵了顾老太爷走。毕竟早先骆侯爷也跟顾家亲近着呢。
柳老太爷想了想,就道:“去与二老爷说,叫他随着他表叔去说话,今日就不要去骆家了。骆侯爷问起来,我蘀他说话。”
柳思明答应着,就驱马去与前头骑马的柳仲寒说。
柳仲寒闻言,心想柳老太爷竟这般不肯照顾顾家了,又想起吕家暗中捎信求他帮吕华裳一把,叫顾家主动退亲。心里想起吕华裳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又觉上回子柳太夫人态度反复,竟是要跟柳老太爷服软的模样。想来那顾家五爷是个废人,又不是顾家里头什么要紧人物,便是叫他跟吕华裳退了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么一想,柳仲寒就打定主意要英雄救美,蘀吕华裳出头,于是也不在意柳孟炎的目光,就驱马向前,先走一步去与顾老太爷说话。
轿子里,柳檀云见柳绯月方才也听到了柳思明的话,心想这话指不定柳绯月要回去跟小顾氏学呢,想着,就问柳老太爷:“祖父,顾家的谁来说的?这可就是人家常说的通风报信?”
柳老太爷拍拍柳檀云肩膀,笑道:“你倒是学得快,这是你顾外祖身边的小子来说的。”
柳檀云嬉笑道:“那个小人。”说着,瞧着柳绯月啃完了自己的糖葫芦,就将自己的也递给她。
待又行了一段路,柳思明又道:“顾老太爷跟二老爷一起过来了。”
柳老太爷不作声,心想果然柳仲寒说服不了顾老太爷,到底叫顾老太爷缠上了。
也不理会顾老太爷如何,柳老太爷只一路微微掀了帘子指着外头的招牌幌子叫柳檀云、柳绯月两人识字。
一路进了骆家,轿子在仪门外停下,柳檀云随着柳老太爷下了轿子,就瞧见出来迎人的骆家大爷面上讪讪的,想来便是骆家大爷也不曾料到顾老太爷会死皮赖脸地随着柳家人上门,又怕旁人瞧见了顾老太爷来,说起话来尴尬。
柳老太爷与骆大爷寒暄几句,得知何老尚书早到了,就一手拉着柳檀云、一手拉着柳绯月去寻何老尚书。
顾老太爷在后头忽地唤道:“表哥,你且等我一等。”
柳老太爷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尚未说话,就听柳檀云问道:“顾外祖,你也舀了帖子来了?祖父的帖子跟父亲的帖子不一样,一个是牡丹花样的,一个是芍药花样的,顾外祖的是什么花样?”
柳绯月也喜骆家那精致的帖子,早在柳老太爷书房里就把玩过那刷了金粉的帖子,于是笑道:“外祖,你的帖子叫我瞧瞧。祖父说有人的是兰花的呢。”说着,就问顾老太爷要帖子。
顾老太爷脸上险些挂不住,心想往日里不用递帖子,想来便来的骆家,如今竟这般势力眼,果然是墙倒众人推。到底是经的事多,顾老太爷就笑道:“外祖没有帖子呢,外祖常来这里,若是收帖子,指不定要收多少呢。”说着,又笑看着骆大爷。
柳檀云心想顾老太爷脸皮果然够厚,又见骆大爷尴尬地应酬顾老太爷,就赶紧拉了柳老太爷走。
到了骆家设宴的前厅,先未见到何老尚书,何循就先跑来道:“云妮,我家的八哥又飞回来了。”
柳檀云道:“定是饿了才回来的。”说着,便去给何老尚书问好。
何老尚书笑道:“你们家来了忒多人,可算是将礼金都赚回来了。”说着,又对何循道:“你领着云丫头、月丫头去见你父亲去。”
何循才答应,就见何侍郎自己个过来跟柳老太爷问好来了。
柳檀云领着柳绯月跟何侍郎请了安,见何侍郎与柳孟炎年岁相当,身量高大且壮硕,一根石青腰带勒在突出的将军肚上,就想指不定众人口中风度翩翩的小国舅中年的时候就跟何侍郎一样了。
因脑子里想着一个挺着肚子的温文尔雅小国舅,柳檀云瞅着何循就忍不住想笑。
那边厢,骆侯爷也忙过来了,瞧见柳老太爷又领了孙女来,一边可怜柳老太爷一把年纪连个孙子也没有,一边又想物以类聚,柳老太爷这定是跟何老尚书学的,走哪都领着孙子。
寒暄之后,一个管事媳妇就过来了,只听那媳妇说道:“太夫人说有两年不曾见到柳家姑娘了,想请了姑娘去后头见一见。”
柳檀云心想这定是小顾氏有意跟骆太夫人起的话头,于是就道:“绯月去吧,我得留在祖
父身边。”
骆侯爷笑道:“你留在你祖父身边做什么?”
柳檀云道:“祖父答应了领着我去循小郎家,我得看着他,别叫他吃了酒,明日起不来。”
骆侯爷早见识过柳檀云闹腾的功力,因怕大喜之日她闹出来不是个好彩头,就道:“也罢,由着你吧。”说着,见柳老太爷答应柳檀云了,就叫媳妇只领着柳绯月去了。
何老尚书笑道:“那云丫头也得看着别叫我吃酒才好,若是我起不来,你们爷两照样去不了。”
说笑完了,因听到顾老太爷的声音,骆侯爷就悄悄地给柳老太爷递了眼色。
柳老太爷道:“客随主便,今日只是来贵府做客,至于府上来了什么客人,我们管不着。”
骆侯爷听出柳老太爷这是仍旧不搭理顾老太爷的意思,就忙道:“后头花厅里已经摆下了宴席,还请柳公、何老向后头说话。”说着,又请了何侍郎也过去。
柳老太爷道:“不必,如此竟似我们要躲着什么人呢。早先我已经与他说清楚了,这会子也不怕他胡搅蛮缠。”说着,就要在厅上坐下。
骆侯爷暗道就叫柳老太爷打顾老太爷的脸,如此他们行事也更便宜一些,想着,就叫柳老太爷入席。
瞧见宴席已经摆好,山珍海味,各色珍馐佳肴应有尽有。
众人依次坐下,后头老靖国公等老友也进来相继坐下。
没一会子,骆家媳妇又来请,那媳妇道:“太夫人、老夫人好奇的很,都说要见见柳家的掌上明珠。还请姑娘赏脸,去见一见吧。”
骆家女人众多,骆侯爷的夫人不算,上头还有老夫人、太夫人、太姨娘十数个,个个辈分极高。且那太夫人、老夫人俱是继室,年纪不大,又都有各自亲生儿女,因此骆家里头的纠葛,竟是比柳家还多。
柳檀云心想方才说不去,戚氏、小顾氏若不蘀她遮拦着,由着骆家来请,定是想叫人知道她有多不懂事呢;这会子若是不去,不定后头又有人编排什么话。但她如今又不想进了骆家门,还怕骆家人不待见她?于是扯着嗓子道:“我不去,就不去。”
柳老太爷道:“与你家太夫人、老夫人说,对不住的很,这丫头叫宠坏了,就不过去了。”说着,又叫人去跟骆侯爷说。
果然,骆侯爷亲自叫人给后头骆太夫人等人说话,就再没人来请柳檀云。
柳檀云也不去想后头避着吕氏,戚氏、小顾氏要跟骆太夫人编排她什么,只想守在柳老太爷身边,听听他们说什么话。
柳檀云这般打算着,何循却坐不住,就来拉了柳檀云向外头去。
柳檀云推了一次,后头听何老尚书道:“我们不吃酒,你们去了一遭,打了骆家小子就回来。”
柳檀云恍然大悟,心想难怪何循一个劲要往后头去呢。想着,也乐意看骆丹枫挨打,暗道若是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他在,指不定自己就没事了。于是就随着何循出去。
才出了大厅门,只见外头还有许多老爷在寒暄,只是这些老爷身份不够,并未与柳老太爷、何老尚书坐在一处,待瞧见顾老太爷也在其中,就装作没看见。
顾老太爷原先瞧见骆家有意怠慢他,不给他指引坐席,心里就憋了一口气,想起柳太夫人说万事等到她大笀之后再说,更疑心柳太夫人是有意推搪,想要置顾家与不顾。于是顾老太爷打定主意不再听柳太夫人摆布,就过来笑道:“云丫头,许久不见,快成大姑娘了。”
柳檀云心想这顾老太爷怎没事就寻了她说话?就道:“顾外祖也许久不见,都成老头子了。”
因家中是非多,顾老太爷比之先前衰老许多。柳檀云这话,又引得一群老爷笑起来。
顾老太爷心想这会子谁都能笑话他了,就笑道:“外祖家里事多,万幸还有你跟昭儿的事能叫外祖我乐一乐。若不是你跟昭儿的事才定下,外祖只怕就要愁死了。”说完,又似说漏嘴一般,对着旁人笑笑,便慈祥地叫柳檀云自己玩去。
柳檀云暗道好啊,竟是要算计到她头上了,于是就道:“顾外祖,你家昭儿是不是先前要送给我们家的那个?”
顾老太爷模棱两可地笑道:“可不是送给你们家了嘛。”
旁边的老爷听了,立时便想柳老太爷跟顾老太爷撕破脸了,怎又定下儿女亲事?
柳檀云惊诧道:“当真?那我把他转送给循小郎吧。”说完,又对循小郎道:“循小郎,你不知道,顾外祖家的小子很会伺候人,我祖父说我用不着那小子,日后若见有人再提起顾家小子,就将谁打出去。”
顾老太爷笑道:“童言无忌,云丫头这是说胡话呢。”
柳檀云不理会顾老太爷,又对何循道:“早先太太要叫什么叫昭儿的来我家,祖父就不答应,后头太太也不许人家再提什么昭儿现儿的,说不是什么好人,叫我们都远着他们。”
顾老太爷脸上挂不住了,暗道好个胡说八道的丫头,想着,又疑心柳檀云将顾昭跟他家养着娈宠记混了,就道:“云丫头说的小子定是我家下人吧?”
柳檀云直截了当道:“不是,就是你孙子,祖父说那小子自小就养了伺候人的小子在身边的,不是好人。”
顾老太爷伸手握拳,待要冲柳檀云脸上打过去,又怕人说他以大欺小,待要解释,又见身边的几个老爷三三两两地退散开,已经是不肯再听他胡说柳家顾家十分亲近的事了。
何循不耐烦听这些啰嗦话,又拉着柳檀云走。
柳檀云心想这事回头得跟柳老太爷说一声,免得顾老太爷又说服柳太夫人答应这荒唐事。
35信口雌黄
柳檀云跟何循甩开骆家下人,两人在后头转了转,没走几步,便又遇上骆家下人。
“姑娘、少爷可要是要去见夫人们?”
“我们回前厅去。”柳檀云心想若去见了,定要被那群三姑六婆缠住,就又骗何循说:“只怕那骆丹枫在前头老爷们跟前呢。”
何循听了,便不与柳檀云在后头转,只伸了手指在柳檀云面前给她看,说道:“你看我听你话养的指甲,宝珠说了几次,我都没舍得剪。”
柳檀云先瞧见那下人并没有走,似是要一路送他们回去的模样,就对那人道:“你可知道姐姐们都在那边玩?”
那人说道:“姑娘们都在后头呢。”
柳檀云笑道:“那你去跟姐姐说叫她来前头。”
柳檀云这话说的含糊,那下人也不知到底是叫哪个姐姐,待要问,就又见柳檀云催促她去。
想着护送柳檀云回去的差事原本也不是她的,何必蘀他人做工,于是下人也有意趁此时机偷懒,就答应着去了。
因柳檀云没理他,何循又舀了手在柳檀云面前晃。
柳檀云边走边瞧了眼何循短短十指上的指甲,琢磨了一会子,就道:“等会子你先发制人,将他压在地上,然后一手抓他脸,一手扯他头发……”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叫骂,望过去,不禁怔住,却是骆丹枫跟妹子骆红叶两个在吵嘴。
骆丹枫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八岁多已经有了长大后的模子,很是老成持重,此时说是与骆红叶吵,其实不过是骆红叶纠缠不休罢了,骆丹枫倒是秉持着长兄风范,不与她争辩。
瞧见骆丹枫那张跟自家儿子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面孔,柳檀云一时恍惚起来,与骆丹枫十几年的中规中矩的夫妻情份于她便是过往云烟,早灰飞烟灭了,如今再见骆丹枫也难起一丝涟漪,只是瞧见那与自家儿子一样的脸,心里不免又难过起来,待不舍得去打跟自己儿子一样的脸,却又觉这骆丹枫哪里比得上自家儿子那般可爱伶俐,想了想,忽地出声喝道:“骆丹枫,扇她!”
三王之乱后,天下太平。京中公侯王孙家中富裕阔绰的很,不好一掷千金那般比富出风头,就将银钱往后院里堆,一个个可着劲娇养家中女儿。于是京中大家嫡女个个习惯了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因一出生便比庶出的弟妹们多了一半有余的下人,于是这女儿们生下来就多了一股傲气。待稍大一些后,因身边奶娘婆子丫头众多,先不怎么着,就将家中一众庶出姐妹欺压下去,叫那庶出姐们见了她们就唯唯诺诺,于是这性情里就又多了一股子傲慢张扬。
若遇到旁人家少了一个两个奶娘,当面这些娇养女儿的夫人只谦和说“我们家姑娘叫惯坏了,若是少了一个两个人,哪里够伺候的。”若是背着人,这些夫人便又道“瞧那寒酸模样,哪里像个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
不似柳檀云上辈子那般谦和温厚,骆红叶便是三王之乱后一众娇生惯养千金中的翘楚,京中一众望族与骆家皆是世交,因是世交,知根知底,都深知骆红叶性子,因此骆红叶出身名门反倒不好嫁人。直拖到十九岁才嫁入一户中等人家,进了夫家,便将夫家闹得鸡犬不宁。虽如今看来,柳檀云很有几分欣赏骆红叶的暴烈性子,但上辈子忍着骆红叶那性子,也叫柳檀云吃了不少苦头。
那边厢,也不过是个小儿的骆丹枫听到一声呼喝,伸手啪地扇在自家妹子脸上,然后又呆愣住,扭头去看叫他打人的人,因见是个刘海卷曲,皮肤雪白的女孩站在何循身边,又纳闷这人是谁。
柳檀云看着嚣张跋扈的骆红叶捂着脸哭着去告状,忍不住地得意地一笑,心想上辈子也不算白活,又对何循耳语道:“咱们不管这事,骆丹枫就叫他爹娘教训去。”说着,又拉着何循走。
何循想了想,也明白了,对着骆丹枫做了鬼脸,就要走。
忽地,骆丹枫出声道:“循小郎,你怎来了?她是谁?为何叫我打红叶?”说着,怕骆夫人要责罚他,就想留了柳檀云过来作证。
何循道:“是你自己个打的,问我们做什么?”
柳檀云附和道:“就是,我叫你打你就打,我现在还想叫你扇自己呢。”
骆丹枫拦着两人的路,说道:“过一会子母亲就该叫人来喊我回去了,你得跟着我回去说清楚。”说着,就要来拉扯柳檀云。
柳檀云伸手啪地给他一巴掌,心想自己又糊涂了才觉得这脸跟自己儿子一样,骆丹枫跟自己儿子比,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骆丹枫愣住,到底是比柳檀云、何循年长两岁,并没有立时还手回去,顾忌着主人家的风度,待要再跟柳檀云讲理,就见柳檀云先哭起来,嚷道:“你干嘛打我?”
柳檀云一边哭着,一边给何循使眼色,何循也觉好玩的很,就顺着柳檀云道:“你干嘛打云妮?”说着,就依了柳檀云的话猛地扑到骆丹枫身上,伸手去抓骆丹枫的脸。
柳檀云也不闲着,忙着去压住骆丹枫的手。
虽年长两岁,但双拳难敌四手,骆丹枫明显落于下风,脸上被抓的火辣辣的疼,只觉得这女孩跟骆红叶一般难缠,叫道:“你们快放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柳檀云呸了一声,瞧见骆家下人走近,就将手伸到骆丹枫脖子根里去瘙痒,又叫何循堵着骆丹枫嘴。
骆丹枫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那下人只当他们三个在胡闹,就道:“姑娘少爷快起来吧,仔细脏了衣裳。”
柳檀云嚷道:“叫你管,我们是来做客的,脏了衣裳也怪不到你们身上。快走,快走,不然我跟侯爷告状。”
那下人见柳檀云也跟骆红叶一样的性子,唯恐骆夫人为了客气回头将自己交给柳檀云处置,自己又要受了这无妄之灾,便赶着去跟骆丹枫的奶娘说。
骆丹枫咬了何循一口,对那婆子叫道:“回来!”才叫完,因柳檀云又搔他痒,于是又笑起来。
何循趁机张嘴在骆丹枫脸上咬了一口。
骆丹枫吃痛,奋力将何循、柳檀云推开,站起来道:“你们两个莫要得寸进尺。”
何循待要扑上去,便听柳檀云小声说别动,于是就与柳檀云两个坐在地上,见柳檀云哭了,就跟着哭了起来。
正哭着,骆红叶就领着骆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了。
那婆子瞧见骆丹枫站着,柳檀云、何循坐在地上,就觉骆丹枫惹祸了,柳檀云呜呜咽咽地告状道:“这位妈妈,他打我。”
何循跟着道:“就是他先咬我手的。”
柳檀云瞧了眼何循,心想恶人先告状也别将自己兜进去,有先就有后,这岂不是引着人问何循无缘无故将手递到骆丹枫嘴边做什么。
那婆子瞧见柳檀云哭,便笑道:“这是谁家的姑娘?这是怎地了?”
何循指着骆丹枫道:“他把云妮打了,还打了我。”说着,又拉着柳檀云道:“走,跟祖父、何爷说去。”说着,就忍不住露出笑意,拉着柳檀云跑起来。
骆丹枫道:“是他们打了我。红叶方才也听到是那丫头叫我打红叶的。”
骆红叶点头恨恨地道:“就是那丫头叫哥哥打我的。”说完,又因骆丹枫听个外人的话动手打她,圆睁着眼睛瞪了骆丹枫一眼。
那婆子显是不信骆家兄妹的话,心想看样子是个面生的姑娘,一个面生的姑娘焉能指使了骆丹枫打骆红叶?想着,就道:“少爷、姑娘快去见过夫人吧。来者是客,少爷赶紧给何少爷还有那姑娘赔不是吧。”说着,便叫骆丹枫、骆红叶跟着她回去。
待骆大爷领着骆丹枫来赔不是的时候,柳檀云、何循两个早一唱一喝地当着骆侯爷的面跟柳老太爷、何老尚书告了状。
骆丹枫脸上挂着何循咬的牙印,因才被骆夫人说服过来赔礼道歉,面上依旧显示着不甘心,来来回回瞅了眼何循、柳檀云,终归是忍着不再提早先柳檀云先动手的话,顺着骆大爷的话稚嫩地学着维持风度给柳檀云、何循赔了不是。
骆大爷道:“叫侄子侄女受了委屈,实在是我们主人家招待不周了。”
柳老太爷笑道:“小孩子胡闹总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叫你家枫哥儿莫要太过自责。”说着话,瞧见骆丹枫小小年纪,就能收敛了性子,又赞许地点头,招手叫骆丹枫到他身边说话。
柳檀云早瞧出来柳老太爷除了不喜欧华庭那样腼腆的男孩,对着旁人家差不多的男孩都是喜欢的,于是拉着柳老太爷的手臂又告状道:“祖父,他仗着年纪大,个子高,就吓唬我们。你说是吧,循小郎?”
何循点了头,说道:“就是就是。”
何老尚书叹道:“哎呀,你这小跟屁虫。”又笑着问何循:“他是怎么吓唬你的?”
何循被自家祖父拆台,心里一慌,望了眼柳檀云,见柳檀云示意他去看才跟过来的骆红叶,眼珠子转了转,叫道:“他说若我不听他的话,就叫他妹妹给我做媳妇。”
何循这话出口,何老尚书、柳老太爷、骆侯爷等人都笑起来,骆侯爷笑道:“何老,了不得了,你这孙子这么个小人儿就开始想媳妇了。”说着,却觉骆红叶跟何循也般配,待要再“玩笑”地说上两句话,就见骆红叶迅雷不及掩耳地向何循扑来。
骆红叶见何循说完她,众人就笑起来,只当众人取笑她,于是便要追着何循打。
何循忙躲到何老太爷身后,骆侯爷拉住骆红叶,斥道:“今日是你姑姑大喜之日,你莫要吵闹。”
骆红叶哪里管这些,又觉骆侯爷当着柳檀云等人的面训斥她,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嚎啕起来。
骆大爷忙叫人将骆红叶抱走,又再三给柳老太爷等人致歉。
骆丹枫也学着骆大爷的模样对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道:“小妹无知,还请两位长辈莫要介意。”
柳老太爷闻言,又笑着叫骆丹枫到身边来,问他都读了什么书。
骆侯爷笑道:“丹枫过了年就要去试试童试,我原叫他迟两年再去,但后头想着小儿志气高远,何必打压了他,于是就决定放手叫他去试一试,便是未被录取,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骆侯爷这话,就是十分夸赞骆丹枫的意思了。
柳檀云撇嘴,细说起来,她也没瞧出骆丹枫哪里十分不好,但总觉上辈子那相敬如宾的日子绝不是旁人眼中那样的好,于是连带着,看骆丹枫也很是不喜。
骆侯爷因说到童试,又礼尚往来地对何老尚书道:“丹枫如今八岁了,你家循小郎比他小一岁,这云姐儿又比循小郎小一岁,不知循小郎如今读了什么书?云姐儿如今读什么书?”
何老尚书笑道:“前两日才知道光屁股是丢人事的东西,哪里读了什么书?不敢跟你家丹枫比,你家这可是个小神童呢。”
骆侯爷心里为骆丹枫骄傲,嘴上谦虚道:“哪里哪里,丹枫最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夫,论资质,只怕还比不上你家循小郎。”
何循不耐烦听骆侯爷夸骆丹枫,就道:“云妮会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呢。你家丹枫能吗?”说着,下巴对着柳檀云翘了翘,有意叫柳檀云也来挤兑骆丹枫。
那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却又有缘故。
原来在柳家的时候何循缠着柳檀云一起读书,柳檀云有意显摆“过目不忘”,叫何循明白自己个的资质不如柳檀云后,就叫他一边读书去莫要来吵她。今日不防被何循说出来,柳檀云不好说没说,于是有意昂头道:“就是,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说完,瞧了眼与有荣焉的何循,心想他得意个什么劲?
骆侯爷笑笑,不与这两个小儿纠缠,叫骆丹枫陪着柳老太爷、何老尚书说了几句话,便又叫人送了他回后院。
回头,待骆家祖孙走了,何老尚书悄声问何循:“云丫头当真叫打了?”
何循嬉笑道:“骆丹枫是傻子,就听云妮的话打了自家妹子。”说着,便绘声绘色地将柳檀云如何喝令骆丹枫的事说了出来。
何老尚书点头笑道:“就该这么着,我说云丫头的性子怎么着也不是挨打的料。”
何侍郎听见何循的话,待要教训何循不得放肆,又碍于何老太爷在,不敢开口。
柳檀云忽地对柳老太爷道:“祖父,方才顾外祖说我跟他家昭儿的事定下来了,是什么事?”
柳老太爷一愣,忙道:“你顾外祖如何说的?”
柳檀云将顾老太爷的话学了一遍,瞧见顾老太爷腆着脸来给柳老太爷敬酒,就道:“不信你问问顾外祖。”
柳老太爷眯着眼瞧着顾老太爷,那边厢,顾老太爷盘算着今日是骆家大喜之日,柳老太爷无论如何不敢砸了骆家喜宴,于是乎厚着脸皮过来了。
顾老太爷听了柳檀云的话便怔住。
被顾老太爷蒙骗的一位老爷也随着顾老太爷过来,那老爷听了柳檀云的话,虽被顾老太爷嘱咐过不许外传,但想着是对柳家人说话,不必保密,便笑道:“还没恭喜柳公跟顾老亲上加亲呢。”
柳老太爷冷笑道:“我怎不知还有这事?难不成这两姓的亲事,就由着顾家家主一人定了?”
那位老爷瞧着不对,忙道:“听说是尊府太夫人定下的,这小姑娘不知情。”
柳老太爷心里勃然大怒,暗道难怪柳太夫人会想叫顾昭来府上住,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冷笑道:“家母生病多时,早闭门不出了,哪里会定下这事?顾家家主这般造谣寻衅,可是瞧着污蔑不了厉子期,又要再施一计?只是云丫头还小,顾家家主这般,未免太下作了。”
顾老太爷是打定主意要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旁人,并不敢此时就跟柳老太爷点明,不防柳老太爷会这么早就知道这事,心里不禁一慌,又听柳老太爷连场面上的一声“表弟”也不乐意喊了,忙道:“表哥,误会误会。我哪里说过这话?”又道:“不过是姑妈才提起的事,想来表哥还不知道……”
柳老太爷举杯道:“今儿个在座的诸位给做个见证,先前顾家家主诬陷的厉子期的事已经是罪证确焀,我柳易在公在私,都难能再跟顾家家主握手言和。日后若传出我家与顾家再结亲的事,诸位便说与我听,我定要抓了那造谣滋事之人见官。”说完,伸手将那酒杯砸在地上,心想果然不能对柳太夫人心软,一时心软,她便趁机将家里的小儿都算计上了,那顾家不说如今官司连连,只说一家子老少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得出,家里就没个安静本份的人,哪里是个能叫人安心将女孩儿送进去的地方。心想合该叫柳太夫人莫要再见外人才好,唯有如此,才能叫她消停一些,不再算计一家子老小。
顾老太爷一凛,待要说话,那边厢,骆侯爷唯恐搅了喜宴,便叫人赶紧将顾老太爷拉开。
何老尚书笑道:“伯母当真是宝刀未老,这层出不穷的……云丫头倒是像她曾祖母。”
柳老太爷摸了把柳檀云的头,笑道:“旁人就罢了,你这老东西还来笑话我。只那乡下,只怕要过些日子才能去。”说完,已经打定主意,柳太夫人的八十大笀自然是要办的热热闹闹,以显示他的孝心,至于笀宴上柳太夫人能不能露面,这事得由他说的算。
何老尚书笑道:“那个不急,乡下的肉还能跑了不成?”说完,又冲柳檀云笑。
36出其不意
因这么一出,柳老太爷心里就闷闷不乐的,思量再三,觉得不能纵着柳太夫人胡来,于是借着去更衣,唤了柳思明、杨从容两个来,如是这般交代了许多话,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回了宴席。
待宴席进行一半时,柳思明就冒失地从外头闯进来,叫道:“老太爷赶紧回去,太夫人厥过去了。”
柳老太爷忙做出慌张模样,问:“好端端,怎就厥过去了?”
柳思明道:“太夫人说她身边的老嬷嬷跟丫头一起偷了她的积蓄,太夫人因此病了。”
柳老太爷叹息一声,对骆侯爷、靖国公等人道:“家母病重,老夫且赶回去看看。”
骆侯爷忙道:“柳公先回去便是。”说完,又要蘀柳老太爷请了太医。
柳老太爷推辞之后,便领着柳孟炎、柳仲寒等人匆忙向外走,戚氏、吕氏、小顾氏,也忙跟了出来的。
在轿子里,柳老太爷闭目不语,半日拍拍柳檀云肩膀,说道:“云丫头,你长大了可得孝敬祖父。”
柳檀云心里正纳闷楚嬷嬷等人怎会突然偷了柳太夫人东西,据她看来,所有跟她上辈子所见所闻不一样的事,都不会是偶然,想来想去,此时听到柳老太爷这话,就明白了柳太夫人之事乃是柳老太爷设计出来的,心想随柳老太爷怎么着,也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缘故,就笑道:“我长大了给祖父炒莲子吃。”
“你还记得呢。”柳老太爷笑道。
一行人到了家,杨从容早请了太医来,柳老太爷、柳二太爷等人到了柳太夫人院子外,只瞧见杨从容的媳妇并穆嬷嬷早等在柳太夫人院子门前。另有大小厮十余个,把持着门户不许人进出。
戚氏还好,吕氏、小顾氏忙躲到一旁去。
柳老太爷瞧着了,就叫戚氏等人先回去,戚氏先坚持要侍奉柳太夫人,后头想着柳老太爷叫人围住了柳太夫人院子实在太过诡异,未免与柳老太爷生了嫌隙,便领着小顾氏、吕氏走了;柳季春、柳叔秋也得了柳老太爷的话各自回书房去了。
因这事实在奇怪的很,且柳二太爷也不信楚嬷嬷会背主,不由地就看向柳老太爷。
穆嬷嬷道:“太夫人是叫楚嬷嬷气晕过去的。楚嬷嬷跟丫头们联手,竟是将太夫人多年的积蓄全偷了去。太夫人听说东西全没了,就厥过去了,如今人还没醒。太医正给太夫人把脉呢。”
柳二太爷闻言,便要进去看。
柳老太爷喝道:“老二,莫要去惊扰了太医诊脉。”说着,又对穆嬷嬷道:“既然是那老东西欺心背主,就将那起子奴才都撵出去,一个不留。”
穆嬷嬷忙答应着,就叫杨从容的媳妇去办。
过会子,屋子里太医出来,只是摇头,嘱咐柳老太爷道:“尊府太夫人再受不得丁点聒噪,日后还请柳公妥善照料府上太夫人,叫她静养吧。”说着,也不肯收诊金,就去了。
柳二太爷忙要进去看柳太夫人,柳太夫人屋子里,又出来个丫头,只听那丫头说道:“老太爷,太夫人醒了,只要见您一个。”
柳老太爷忙对柳二太爷等人道:“你们都在外头等着,谁若进去打搅了太夫人,就打折谁的腿。”说着,就向屋子里去了。
因有人把这门,柳二太爷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柳老太爷一个人进去。
待进了屋子里,柳老太爷就瞧见柳太夫人耷拉着脸,老态龙钟地端坐在榻上。
柳太夫人冷笑道:“对着我这婆子使这手段,抓了我的人,掠了我的银钱,未免大材小用、小题大做了吧。”
柳老太爷道:“老二就在外头,母亲叫一声,老二自会冲进来。”
柳太夫人道:“他进来又如何?指不定你会将他一并打死呢。”
柳老太爷叹道:“母亲为何不能收了心,在家颐养天年。若是母亲改了性子,那园子儿子自会蘀你建了。”
柳太夫人嘿嘿地冷笑道:“你若有那孝心,如今我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说完,又道:“楚家的跟了我一辈子,好歹留下她。没她我吃穿都不自在,还有颂儿,我还指望她日日给我梳头呢。”
柳老太爷沉默一会子,心里也闹不明白柳太夫人这是要留着爪牙在身边,还是当真害怕没人伺候,说道:“家丑不可外扬,母亲便是不关心柳家如何,也要蘀自己想想,若是叫人知道母亲众叛亲离,叫亲儿子关在家里,岂不是毁了母亲一世英名?”
柳太夫人叫道:“在你心里,为娘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之人?”说着,落泪道:“想当初你父亲英年早逝,我一个寡妇养着你们兄妹三个……”
柳老太爷道:“母亲莫要再提这事,母亲与父亲的事,儿子也听说一些。虽则父亲无能了一些,母亲望夫成龙也是情理当中,但母亲不该太过逼迫父亲。父亲本就事事都听母亲的,母亲又何必非要叫他在外头的颜面也保不住?”
柳太夫人见自己哭了,柳老太爷也无动于衷,说道:“你是铁了心要关了我?”
柳老太爷道:“过两日,儿子亲自送了母亲去庙里修身养性。”
柳太夫人闭了眼,半日道:“你何时算计着要这般对付我?”
柳老太爷沉默一会子,就将宴席上,顾老太爷对柳檀云的胡言乱语说了,开口道:“儿子无能,护不得儿子,叫一个儿子成了两面三刀的小人,一个儿子唯唯诺诺百无一用。可下头的孙女不能再这么着了。”
柳太夫人恨声道:“一个丫头竟比你娘还重要?”
柳老太爷叹道:“母亲怎不明白,不独云丫头的事,顾家已经是救不得了,若要救,就要将柳家一半赔上。母亲是一心一意要舀了整个柳家给顾家陪葬,儿子岂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如此?”
柳太夫人忙退步道:“你若早这般说,为娘怎会要救顾家?我只当你救顾家不过是举手之劳呢,谁承想如今顾家的事竟是这样凶险!老来从子,我自是听你话的。你若想叫为娘不过问顾家的事,为娘便万事不搭理就是了,何必非要将我送到庙里?”
柳老太爷不肯信这话,只抿嘴不语,说道:“以母亲的心性,若母亲留在府里,定会迁怒与檀云。母亲好好歇着吧,儿子明日送母亲去庙里。今日各家都知道母亲病了,想来也没人会疑心这事。等会子二弟来,母亲与他说说话……再过一月三妹回来,母亲也想好了话跟她说。若是母亲有意想叫两个弟妹都随着母亲受苦,母亲就只管将实情说给妹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