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夫人方才只顾着打量柳檀云,并未看清柳绯月相貌,此时瞧见柳绯月跟周岑一起进来,没了方才疯疯癫癫样子,抿着嘴角笑着,一双杏仁眼忽闪忽闪,穿着一身石榴色撒花百褶裙,一件桃红小袄,却是将周岑并方才见过来这里做客的女孩们都比下去了,十足的可人一个。
何夫人心里不由地叹道到底是大家闺秀,底子摆在那边,差也差不到哪去,便笑道:“你是月姑娘?”
柳绯月福了福身,笑道:“伯母好,伯母叫我绯月就是了。”说着,又对旁边的何大少夫人喊了一声“何大嫂子好”。
何大少夫人忙走出两步跟柳绯月见了礼,拉着柳绯月看了看,便对何夫人、沈氏笑道:“难怪这么早就叫骆家先抢了去。”
何夫人见柳绯月面上微微有些羞怯,便嗔道:“胡说这些做什么?”说着,叫柳绯月坐在她手边,又细细地问柳绯月柳檀云哪里去了,见柳绯月也不知,又问:“不知循儿役儿在这边可胡闹了没有?”
柳绯月笑道:“伯母,何五哥、何六哥不是胡闹的人。”说着,又将何循学问如何好,何役如何侠肝义胆说了一通。
何夫人到了乡下头回子开心起来,又拉着柳绯月说了许多话。
何岑瞧见柳绯月笑嘻嘻的,跟方才在柳家那边哭哭啼啼的模样又是不同,心里纳罕的很,忽地瞧见何大少夫人给她使眼色,看过去,便见何夫人一副十分喜欢柳绯月的模样,便忙依着何大少夫人的意思适时地插了两句嘴。
何大少夫人心里松了口气,心想幸亏柳檀云跟柳绯月不是一样性子,幸好柳绯月早有了人家。
没一会子,何夫人若不是顾忌着柳家门第高,便恨不得认了柳绯月做干女儿,拉着柳绯月对沈氏笑道:“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好好蘀你嫂子看着她一些。”
沈氏笑着说是,含笑望了眼柳绯月,心想不独柳清风,这柳绯月也是她不能沾手的。想着,又觉柳檀云今日奇怪的很,便是再怎样放肆,她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今日闹上这么一场,又再也寻不到人,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沈氏这般想着,那边厢,何循领着柳清风,寻了半日也没寻到柳檀云,又被何侍郎的人瞧见,便去给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骆侯爷请安。
在那边站了一会子,何循心里想着何征怎不在这边,便见骆侯爷当着柳老太爷的面,听着何役的话后骂了大雅、小雅一通,便叫人立时送了大雅小雅回京,并叫人交代骆夫人,将这两个丫头的差事免了,等两年便叫两人嫁人。
何役自觉伸张了正义,便有些得意,顺势又将柳檀云险些将球踢到何夫人面上的事也说了。
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闻言俱是一愣,待问何循柳檀云呢,何循便道:“我也没找到她,清风还在我这边呢。”
何侍郎一张脸上不住变换神色,偷偷地瞧着何老尚书,就等着何老尚书说几句绵里藏针的话,好将早先提议柳何两家联姻的事揭过去。
何老尚书无奈地笑了半日,最后说道:“这丫头,这倒是像是她的做派。”
何侍郎一惊,心想柳家到底有什么好的,便叫何老尚书都听说柳檀云这样了,仍旧要跟柳家联姻。
骆侯爷在一旁听了,心里微微有些自得,心想骆家与柳家渀佛,没有道理何家乐意跟柳家结亲,却不愿意跟骆家结亲,于是便笑道:“不知我家丫头哪里去了?”说着,望了眼骆丹枫。
骆丹枫笑道:“红叶她一时来了兴致,要去欣赏湖光山色……”
“红叶姐姐听说这边有公猪要生小猪,就跑去看了。”柳清风含含糊糊地说着,说完,又吸了一口口水。
骆侯爷一怔,忙对何老尚书、柳老太爷抱拳道:“惭愧惭愧。”
柳老太爷笑道:“彼此彼此。”
骆侯爷心想骆红叶再如何,也比檀云强上许多。
何老尚书听了,便对何循道:“你再去找找云丫头,指不定是哪边的管事媳妇有事请示她,将她喊去了。”
何循答应了,何役道:“我也去,那丫头实在不像话,我去教训教训她。”
何老尚书不置可否地点了头,又笑嘻嘻地问骆丹枫方才怎么欺负柳绯月的。
何循与何役兄弟两个离了何老尚书等人,何役便道:“你每常跟着柳丫头,你不知道她跑哪去了?上回子你闹脾气,她可是一猜就猜到你在哪。”
何循哼了一声,心想何役便是找到了柳檀云,也要跟柳檀云闹一回,于是有意甩开他,便说道:“我自是知道她在哪边,只是不想领着你过去罢了。你离我远一些,我自己个去找她。”
何役心里思量一番,先要生气,随即道:“你想激我走?我偏不走,我就跟着你。”说着,便脸上挂着笑,斜睨着何循。
何循急着找柳檀云,也不理会他,一路上低着头向柳家山上走,心想山上的楼阁清净偏僻的很,兴许柳檀云过去了也不一定。
何役瞧见这柳家山上不时有人走过,便问了两句,见众人都说不知柳檀云哪里去了,便对何循道:“我瞧着柳丫头是小心眼,因早先宝珠、春嫂子的事,有意找母亲麻烦呢。”
何循道:“檀云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要找麻烦,也不该用那样的法子。
何役嗤嗤地笑着,忽地有心要逗何循,便道:“小不点,依我看,是人家看不上你,嫌弃你呢。不然三个嫂子还有岑妹妹都要讨好母亲,怎她就不这样?”
何循一怔,心里不由地生出一股无明业火,啐道:“你这草包懂什么?”说完,又觉何役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
何役见何循耷拉着脸,也不恼他那话,兀自笑道:“循小郎,定是柳丫头嫌你娘们唧唧的,所以才去惹母亲生气。”
何循握紧拳头,忽地伸手向何役脸上抓去,何役被抓到眼角,眼泪润湿了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叫道:“看我不揍扁你!”叫着,就提了拳头向何循脸上打去。
何循伶俐地避开,又忽地跳了起来,搂着何役的脖子去扯他头发。
兄弟两人扭打了半日,冷不防听到一阵笑声,扭头,就瞧见不知何时,兄弟两人已经滚到一处亭子脚下,亭子上,从何侍郎身边溜出来的何家大少何征,正一脚踩在亭子内沿上,支着头握着一只小巧酒杯,看他们兄弟两人打架。
何征方才也听见了何役、何循两人的话,便摇头叹息道:“果然是只小猫小狗都有发、情的时候,循小郎这小东西都开始为了女人跟兄弟打架了,我果然是老了。”说着,又叹了口气,收了身子,往亭子里坐着。
何循放了手,又瞪了眼何役,何役也悻悻地松了手。
何循进了亭子,瞧见何征已经毫不客套地叫了酒菜来吃,便站在一旁,问道:“大哥,你见着云妮了吗?”
何役哼哧着,进来了,也跟何征告状道:“大哥,你看循小郎一点规矩都没有,竟敢跟我动起手来。”
何征道:“云妮我倒是没瞧见,只是,”说着,示意两个弟弟坐下,然后扭头对何循道:“循小郎,我瞧着你这情形,有点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何循虽不知那男女之情到底是怎样的,但心里想着他从小跟柳檀云好,如今他乐意叫柳檀云做媳妇,柳檀云又看不上他,就有些委屈起来,虽不至于哭出来,但对着何征,便苦着脸。
何役笑道:“也不害臊,多大点人就……”见何征瞪他,心里就不服气,气道:“大哥也跟祖父一样护着他!”说着,见何征又瞪了他一眼,不敢甩手走人,便垂着头坐着。
何征笑道:“循小郎,一厢情愿算不得什么,大哥跟你说,对着云妮,莫要太惯着她,你且冷着她,对她爱答不理几日,瞧瞧她慌不慌。她若慌张,你放心,不用你去找她,她自己个就会来找你;若是她不慌不忙,你就……”
“祖父说叫我缠着她。”
何征道:“祖父老了,哪里懂得这些事?”
何役嘴里嘀咕道:“大哥也是老古板书呆子,哪里懂这个。”
何征舀了筷子往何役头上一敲,随即又老气横秋地对何循道:“若是她不慌不忙,你先前怎么待她,就反着来。她瞧着你变了,要么是好奇,要么是伤心。总之,你得先叫她眼里有你。”
何循想了想,说道:“大哥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何征笑道:“你大哥我读的书多。”
何役道:“大哥都老成这样了,还对着圣贤书研究儿女情长?”
何征一愣,摸摸自己的脸,问何循:“大哥当真老了?”
何征今年也有二十七了,早没了少年的青涩,又因早早地入了仕途,人越发显得老成,与朝中的老爷子们混久了,虽面孔还是十分年轻,但瞧着就如三十几岁一样。
何循因方才何征跟他说的那些话,略有些扭捏,便道:“大哥这样说是有些显得为老不尊。”
何征听了,讪笑两声,心想自己的儿子只比何循小上两岁,跟何循说这些话委实有些“为老不尊”,于是摇着头道:“早叫你们多读书了,别说是圣贤书,便是佛道典籍里头,细细钻研,也能钻研出一些儿女之情的真谛。”
何役、何循兄弟两人瞅了眼何征,彼此朝着何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都笑开了,也算是握手言和,不提方才打架的事了。
57流水无情
傍晚,何家那边设宴,苗儿过来请何征、何循、何役过去,何征瞧了眼苗儿,不禁摇了摇头,心想何循都开始为情迷茫了,何役还跟长不大一般,且身边也没个好一些的丫头能叫他滋生些男女之情。
一行人进了何家,就见何家前厅里宴席已经摆开,除了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骆侯爷、何侍郎,还有其他几家的老爷子,俱是有姻亲关系的人家里闲在家中无事的老爷子,只是有些熟络,有些陌生罢了。
何征帮着何侍郎招呼在座的老爷子,何循在席上坐了一会子,便问上来布菜的小厮:“这宴席是谁去料理的?可是姑娘?”
那小厮说道:“是早两日姑娘就吩咐好的,如今只有穆嬷嬷、耿妈妈看着。”
何循唔了一声,离了席,便又向后头去,过了两道垂花门,再进了一道月亮门,便能听到女人的声音,细细听了,却又没有柳檀云的声音,于是回了自己院子,上了门楼上去看,只见天边漂浮着一道道红霞,红霞之下便是柳家、何家连成一片的宅子,四下里张望一回,也没瞧见柳檀云的影子。
金珠瞧见何循在门楼上,忙上来道:“少爷,夫人请您过去。”
何循道:“一屋子女人说话吃饭,我过去做什么?”说着,便又下了楼。
金珠也不敢再劝他,由着他走了,便去跟何夫人解释。
何循一个人晃荡着,不自觉地就晃到柳家这边进了柳檀云院子,问了小一,小一只说不知柳檀云哪里去了。
何循待要走,蓦地听见怪怪叫了一声“姑娘,循小郎来了”,便停住要往外走的脚,转身又走了回来。
小一忙要拦着何循,何循一弯腰,便自己个打了帘子钻进屋子里来,进到里间,先闻到一股子香味,随即就瞧见屋子里炕桌上一个小火炉上放着个铜锅子,锅子里浓汤翻滚着,火炉旁,又摆着鸡鸭鱼并一些此时能吃到的果蔬。
何循上了炕桌,便在小二递过来的铜盆里洗了手,又接了茶盏漱了口,然后就盘着腿一声不吭地坐着。
柳檀云瞧见他进来,便想着这温文尔雅小国舅该不是醒过神来要蘀何夫人报仇吧,见何循不说话,便叫小一夹了菜肉放到汤里,然后说道:“这菜都是放在地窖里藏着的,有些不太新鲜。”
何循嗯了一声,先喝了两口小二递过来的鱼汤,说道:“这汤倒是新鲜。”
小一笑道:“那可不,我们家姑娘亲手钓的。”
何循望了眼柳檀云,心想她倒是心平气和地去钓鱼了,接着就一声不吭。
柳檀云心想这小国舅此时就成大爷了,于是抿着嘴,一挑眉毛,便涮了羊肉自己吃。
何循吸了吸鼻子,很有些委屈地望了眼柳檀云。
柳檀云只当因为她,何循被何夫人教训了,因此有些惭愧,便又将自己的盘子递过去,重又拣着烫熟了的菜肉夹给他。
何循吃饱了,心里的气也消了一些,便大度地蘀柳檀云夹菜。
柳檀云吃饭虽不像柳孟炎那般讲究,但是瞧着何循用他自己用过的筷子夹菜给她,也吃不下去,只笑着问:“循小郎,你怎么了?”说着,便趁机将何循夹过来的菜拨到一旁去。
何循皱着眉头,夹了菜递到柳檀云嘴边,又抖动一下筷子,示意她赶紧吃。
锅子里的暖气蒸腾着,柳檀云伸手摸了下自己额头,笑道:“循小郎,你……”
何循趁着她张嘴,就将菜塞进去,柳檀云忙扭头吐了出来,又舀了帕子擦嘴,回头就瞧见何循撅着嘴,两只眼睛委屈地蒙着一层水雾。
柳檀云也没心思再吃,接过小一手中的茶盏漱口,随即叫小一将炕桌撤了去,然后问何循:“你怎地了?你母亲教训你了?就叫你母亲教训你一两句也没什么,若是你不服气,你尽管对着我这罪魁祸首撒气就是了。”
何循说道:“大哥五哥都说你嫌弃我了。”
柳檀云一怔,忙道:“哪有,你又听他们胡说。”说着,瞧见何循红红的嘴唇被烫的越发饱满,一张脸干干净净,倒是很有两分“温文尔雅”的模子。
何循道:“你不嫌弃我,那你去做我媳妇。”
柳檀云笑道:“不是说不再提这话嘛,怎么又说了?”说着,从小一手中接过茶递给何循。
何循也不喝茶,开口道:“你就是嫌弃我了。”
柳檀云笑道:“你知道媳妇是什么?成日里就会跟着何爷胡说八道,等你大了,自然就有媳妇了。”
何循说道:“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柳檀云沉默了一下,问:“你是想跟红毛怪怪在一起一样地跟我在一起?”
何循问:“能吗?”
柳檀云说道:“自然是不能了,又不是小猫小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大了,自然就不能在一起。如今不大不小,都有人说嘴呢。”
何循说道:“那不就结了,既然不能像红毛一样跟你在一起,那就得你给我当媳妇,咱们才能在一起。”
柳檀云瞧着何循那委屈模样,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也不一定,假若我做了你五哥的媳妇,”说着,想起何役那每常气冲冲的模样,就微微挑了下眉毛,“咱们也能在一起。所以别提媳妇那事。”
何循道:“你哄谁呢,五哥才看不上你。”
柳檀云笑道:“你如今想跟红毛怪怪一样跟我在一起,就叫我做你媳妇;后头见着谁,又想叫那谁跟个媳妇一样跟你在一起,这样我挡着道了,你以后岂不是想后悔都没门了?”
何循道:“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长大了哪里会那样不正经不规矩地自己找媳妇?”
柳檀云一愣,笑道:“那你方才跟我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说完,觉得何循好玩的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何循蹭到柳檀云身边,头靠在她身上,说道:“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柳檀云伸手拍拍他,心里想着怎么开解他,瞧见小一几个捂着嘴笑,便叫她们几个出去,又见屋子里已经摆上蜡烛,便道:“天晚了,你回去吧。”
何循耷拉着头,说道:“我不走,我都没嫌弃过你,你就嫌弃我了。”说着,就有些哽咽。
柳檀云心想难不成是打小只有宠着他嫉妒他没有嫌弃他的人,这头回子有人嫌弃他,他就受不了了,忙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清风过一会子就回来了,别叫他笑话你。”
何循扭着头道:“我就不走。”说着,从炕上下来,转身进了里间屋子。
柳檀云叹息一声,就见小一走了进来,小一道:“何夫人身边的嬷嬷来找循少爷了。”
柳檀云问:“那循小郎呢?”
小一指指里间,说道:“循少爷脱了鞋子在姑娘床上裹着被子躺着呢。”
柳檀云心想这算哪门子事,便道:“将他拉起来,叫那嬷嬷领着人走。”
小一答应了,便去拉何循,这边,小二领着朱嬷嬷、皎月、明月两个进来了。
朱嬷嬷进来,就着烛光,就瞧见炕上盘腿坐着个小姑娘,正是今日险些将球踢到何夫人身上那个,只见这姑娘不言不语地坐着,就很有些威严,心里不敢冲撞她,也顾不得按着早先的心思给她来几句不软不硬的话,也还记得春嫂子她们的教训,便道:“姑娘好,夫人赶着回京,等会子想多跟少爷说说话,还请姑娘劝着少爷跟小的回去。”
柳檀云心想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何侍郎就休息一日,两口子还远道赶来劝说何老尚书,说道:“你家少爷在那边呢,我是劝不动他,还请嬷嬷自己个去。”
朱嬷嬷笑道:“叨扰了。”说着,便进去瞧,瞧见小一正哄着何循下床,忙过去说道:“少爷,夫人过会子就要回京,你赶紧过去陪着夫人说几句话。”
何循说道:“叫云妮陪着我去。”
朱嬷嬷忙道:“夫人是想跟两个小少爷说说话,叫姑娘过去了,倘若一时将姑娘撇在一旁,岂不冷落了姑娘?”
何循赖了一会子,到底知道这样不是法子,便随着朱嬷嬷走了,临走,瞧了眼柳檀云,似乎觉得她并没有“悔过”于是又瞧了她一眼,才跟朱嬷嬷走。
柳檀云待何循走后,就觉自己欺负了他一般,心里悻悻的,过一会子,听说柳清风被人抱了回来了,便去看了他。
随后,又听说柳老太爷叫她,想着指不定柳老太爷是要教训她呢,于是便惴惴不安地过去。
一路上依旧能够听到隔壁传来的管弦声,显然隔壁的宴席依旧未散。
待到了柳老太爷书房外,柳思明瞧见柳檀云,便赶紧叫她进去。
柳檀云进去了,先闻到一股金酒的味道,进了里间,便瞧见柳老太爷斜躺在榻上。
“过来坐。”
柳檀云依着柳老太爷的话坐下,又端着的茶盏喂了柳老太爷一口水,然后眼睛就盯着茶盏之上的青瓷花看。
柳老太爷问:“当真不喜欢何家?”
柳檀云点了头,随即又道:“他们家人多,何爷都叫挤兑出来了……还有他家有个太子妃,指不定哪一日陛下还在,他们家就冒出个小国舅。”
柳老太爷一愣,然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胡闹。”说完,瞧见柳檀云抿着嘴,便又道:“他们家也不是没有好处,他们家一品大员虽没有,但做官的多……”
“多有什么用,跟地里的庄稼似的,高矮都一样,舀把镰刀一刀下去,就齐头砍掉一片。”
柳老太爷愣住,半响道:“原来你是有自己主意的,只是你说,你这么着了,将来可怎么办?”这骄纵跟娇气又是不同,谁家都是宁要娇气的,也不要骄纵的。
柳檀云说道:“就厉叔叔家……”
柳老太爷道:“你厉叔叔那样的人家哪里敢娶了你?便是我发下话,他们家勉强娶了,等你进门了也不敢轻慢你,那后头呢?难不成你进了门对着厉家人谁都不搭理,就叫人家都捧着你?你是要去做媳妇还是要去作威作福?”
柳檀云嘟嚷道:“总比进了旁人家里做牛做马的好。”
柳老太爷叹了口气,说道:“哪个嫁了人做了人家妻子母亲不要做牛做马?”
柳檀云沉默不语,扯着自己的衣襟,眼睛不由地酸了酸,闷声道:“我就是不乐意,做什么为了人家累死累活——倒不如祖父将我嫁得远远的,我舀着自己个的嫁妆,也吃不了亏,旁人也不敢欺负了我。管它什么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我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一辈子逍遥自在,这多好——实在不行,便是出家了,我有的是银子,在庵堂里也能奴仆成群,吃穿不愁,还有人巴结着。”
柳老太爷不由地扑哧笑了,心想柳檀云素来老成,怎这会子就净说傻话,说道:“你这个丫头,你便是去了何家也能这样。多少人盯着何家,你便是将他们家锅都砸了,何家人为了名声,也要蘀你遮掩着,对着外头还要说你的好话;对着家里头,他们家再没有第二个出身高过你的,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若不舒坦了,就将他们当做齐头庄稼,一镰刀收拾了,这岂不利落?甭管你做了什么事,总有人蘀你收拾烂摊子——况且循小郎好欺负多了,换了个旁人,哪里能叫你这般欺负?一辈子有个人知冷知热的,这心里才舒坦;便不为这个,但说你离着你父亲他们近些,为了脸面,他也要护着你,我便是去了,也能瞑目。”
柳檀云扁着嘴,想了想,又说:“循小郎太小了,刚才在我那边赖着,差点就哭了。”
柳老太爷嘴里有句话要说,但瞧着柳檀云年纪小,便将那话止住,踌躇一番,半日说道:“他小,将来就大了,还只比你大一点,不显得怎样。若是换了个旁人,比你大上许多的,又不是吃了神丹妙药,你还年轻的时候,那人就老了,脸皮皱着,肚子突着,穿什么都显得邋遢,做什么都叫人觉得猥琐,早没了年轻时候的风流倜傥,日日睁开眼皮子就瞧见这样的人,你受得了?合该找个年轻俊朗的,这样你年轻的时候看着他舒心,老了瞧着也不腻歪。”说着,心想这些话到底该叫个女人跟柳檀云说才好,他这老头子说出来的话,总有些不对味——似乎有些不合为妇之道。
柳檀云也没承想柳老太爷会跟她说这个,不由地脸上一红,说道:“那也不能是循小郎。”太别扭了。
柳老太爷嗯了一声,说道:“便是不想赔礼道歉,也去何家那边露个脸,你何爷年纪大了,别叫他老人家伤心。便是不喜循小郎,也不能连带着不喜你何爷。回头我跟你何爷说莫再提早先那话,我是舍不得你,指望把你多在家里留两年的,就说谈婚论嫁,也不用这样早。”说着,心想何夫人是越发不喜欢柳檀云了,这么着,若还叫柳檀云进了何家,日后少不得婆媳间要生出许多事来。
柳檀云嗯了一声,便扶着柳老太爷道:“祖父去床上躺着吧。”
柳老太爷笑道:“没事,有人伺候我呢,你先去何家吧。”
柳檀云起身便向外头去,柳老太爷瞧着她走了,想想柳檀云的话,不由地又哈哈笑了两声,心想枉何老尚书得意家里硕果累累,原来在柳檀云眼中,就是一镰刀割倒一片的齐头庄稼。
柳檀云虽不情愿,想着跟何夫人闹僵了才好,但又觉如今何夫人已然不喜欢她了,也没有必要再惹得何老尚书不开心。 于是便领了小一她们经过穿堂,去了何家那边。
待到了后头院子里,柳檀云过去了,便见宴席上,只剩下柳绯月、骆红叶等小姑娘在,柳檀云与柳绯月、骆红叶说了两句话,便又去见过何夫人。
本当何夫人白日里受了惊吓,该是不乐意见她的,谁知朱嬷嬷出来引了柳檀云进去。
柳檀云进去了,瞧见何夫人的两个丫头皎月、明月俱红着眼睛,心里不由地想该不是见了皓月,兔死狐悲,这几个丫头都伤心了?进去了,就见何夫人端庄地拉着何循的手,下头何役气鼓鼓地在一旁坐着。
“给伯母请安,伯母万福。”说着,柳檀云打量了何夫人一眼,见何夫人珠圆玉润的很,一张脸慈祥大方,很有些眼熟。仔细想想,便觉京里的夫人们十个便有五个是这样的脸庞,渀佛就是旁人说的旺夫旺家之相。
何夫人笑道:“你好,快些坐吧。听说晚饭吃的火锅子,那东西不可多吃。”
柳檀云笑道:“多谢伯母关心。”说着,瞄了眼何循,见何循鼻子红红的,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忙移开眼。
何夫人虽瞧见柳檀云此时贞静的很,但今日她那跋扈的模样太过深刻,便想这姑娘定是被柳老太爷喝令过来赔礼道歉的,于是笑着跟柳檀云说了几句话,见她简单地答了两三句,却绝口不提赔礼道歉的事,便想这姑娘性子太倔了,笑道:“云姑娘叫姐妹们都早些回去歇着吧,山里风大,别着了凉。”
柳檀云答应着,便起身又拜了一拜,待要走,便听人说穆嬷嬷过来了。
何夫人忙道:“快请。”
穆嬷嬷进来了,见过了何夫人,便对柳檀云道:“姑娘,前头宴席未散,还有几件事要问姑娘,请姑娘舀主意才好。”
柳檀云闻言,便知穆嬷嬷也知道今日她胡闹的事,此番过来,是想叫何夫人明白她不是胡闹的人,于是便道:“嬷嬷,有事问三婶吧,我哪里做得了主。”说着,又搀着穆嬷嬷,陪着她转身走了。
何夫人见柳檀云来了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就走了,便对何循道:“瞧见了吧,人家是当真不稀罕你,你赶紧随着母亲回京吧。等会子就叫你父亲跟你祖父去说。”
何循鼻子一酸,说道:“不行,大丈夫岂可轻言失败,她……”
何役砸吧着嘴道:“人家不稀罕你,你还死皮赖脸地缠着,没脸没皮。”
何循起身就要往何役脸上抓去,又被何夫人拦腰抱着,何夫人说道:“你别急,你五哥胡说呢,人家小姑娘家害羞呢。你成日里舀了媳妇的话说给人家听,人家怎不恼了你?”
何循坐回何夫人身边,哽咽道:“那母亲说该怎么办?”
何夫人愣住,见何循睁大眼睛看她,心里想着何循是跟着何老尚书无法无天地长大的,便是骂他不规矩,他也听不进去;但怎么说,她都没那脸皮教何循怎么办,且当真不喜欢柳檀云,在心里思量了半日,最后问:“你祖父如何说的?”
何役抢着道:“祖父叫循小郎缠着柳丫头,大哥说冷着柳丫头。”
何夫人忙道:“你大哥说的是,你甭理她,过上几日,她自己个就会来讨好你。”说着,很有些赞扬地望了眼何役,心想借此时机将何循弄回京里才好。
何循低着头想了想,最后说道:“我不走,我得留着陪祖父。”
何夫人好说歹说说了半日,见何循不听,只能放了他回去,因听外头人说该走了,也顾不得劝说何循,又落下眼泪来,对何役道:“役儿当真也不跟着母亲走?”
何役嘴里咕哝了一句:“母亲,我得跟着祖父学兵法。”
何夫人眼泪不由地落得更凶,半日拉着何役打了两下,又见外头人催的急,便要随着人出去。
朱嬷嬷提醒道:“夫人,阿春还有皓月两个还在外头。”
何夫人望了眼因瞧见她要走,又眼泪汪汪的何循,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想了想,便道:“既然说了叫她们伺候少爷,她们依旧留下就是。”说着,便牵着何循、何役两个向外头去。
何役、何循忙将何夫人送了出去,瞧着何夫人上了马车,又将她送出大门。
何征对何役、何循说道:“照看好祖父。”说着,又有意叹气道:“还没瞧见那位阎王是个什么模样,就要打道回府。”说完,便骑着马跟着去了。
半路上,何侍郎因吃了酒,又觉天黑没人瞧见,就进了何夫人的马车,与何夫人说话。
何夫人道:“瞧循儿那小子跟柳家姑娘亲密的很,只是听人说起柳姑娘,怎么瞧着,今日都像是
她故意的。”
何侍郎道:“她自然是有意要惹着你的,虽是故意的,但也太过狂妄一些。”说完,又叹息道:“父亲说,若是咱们不满意柳姑娘,便在其他姑娘里挑一个。”
何夫人一愣,心想柳绯月她倒是喜欢,但是柳绯月已经有了人家;骆红叶性子不好,且骆家比柳家更不如;其他人又都不知道什么心思,虽是亲戚,但也没少在背地里算计过何循何侍郎。
何侍郎说道:“父亲说柳家人口简单,且将来甭管谁袭了爵位,那柳家都是柳大老爷当家。柳大老爷跟柳家旁人俱是不睦,将来柳公过世,这国公府定然没有再兴盛的道理。这般也免得柳家拖累了循儿。且,父亲说循儿打小就招人眼,若是给他找了个寻常的岳家,只怕要被其他兄弟叔伯欺负,不如就寻个厉害的,能够先给循儿撑腰,待柳家没落了,循儿也能自强了,也就不怕旁的了。退一步讲,就算不看门第,只说那柳姑娘,人家都知道公侯人家的千金惹不得,想来日后也没多少人有那胆子将循儿往歪路上领。”
何夫人听了这话,想了想,便道:“老爷说的我虽不懂,但想来是很有道理的,只是这柳姑娘实在是太过狂妄……况且,这才多大,就叫循儿闹起来,将来还得了?再者说,在这乡下地方,不论是循儿还是柳家姑娘,嘴里说话都没有多少顾忌,那规矩更是没人肯提的。这样的女儿,将来如何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说着,又将何循如何红着眼睛说柳檀云嫌弃他的话说了一通。
何侍郎听了,便笑道:“照这样说,这柳家姑娘倒是懂事的很,并没有跟着循儿胡闹。你且由着父亲吧,父亲还能害了循儿不成?我已经跟父亲说,只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就随着父亲给循儿寻媳妇了。”
何夫人见何侍郎已然被何老尚书说服了,心里犹自不服气,说道:“难不成我就是要害循儿?”
何侍郎道:“再说吧,如今柳家姑娘还没瞧上咱们家儿子,你就急着挑三拣四,未免太心急了一些。看骆侯爷几个在这乡下俱是由柳家姑娘照料着,今日宴席也由她料理,想来这姑娘是个很有主意的,日后若是也这般帮着循儿,你也省心不少。”
何夫人不语,想起今日柳檀云进屋捡球时的傲慢眼神,呼吸不由地有些粗重,心想何家一大家子也没有那样的女孩,这若当真叫她进了门,日后如何能处得来,于是又劝何侍郎道:“且再瞧瞧,兴许有不这样乖戾的姑娘也不一定。”
何侍郎道:“你且丢开手吧,那岑姑娘父亲是瞧不上的,赶紧叫老大媳妇将人家送回去,免得日后在咱们家出了什么事,那可怎生是好?”
何夫人道:“岑儿性子温顺,又懂事……”
何侍郎道:“家里还缺这样的人不成?”
何夫人一噎,见何侍郎此时已然是打定主意要听何老尚书的话了,便叹息道:“岑儿今日扭到脚了,动弹不得,她姐姐便叫她在乡下养两日,回头再接了她回去。若叫旁人知道咱们也乐意叫柳国公家的女儿进门,少不得要生出许多是非。不说旁的,前头三个儿媳妇只怕就要不乐意,对着这么一位国公府的千金,你叫她们三个如何想?日后这家叫谁来当?”
何侍郎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莫管那么多了。柳家还不一定想将姑娘下嫁咱们家呢。”说着,不由地也忧心起来,心想又不是大儿媳妇,这么小就有主意有能耐,进了门,定要生出事来。
何夫人苦恼了半日,将自己能想到的人一一想了一遍,只觉得哪个都比柳檀云省事,虽知柳老太爷不会舀了何循的事赌气,但也不敢赌他会不会意气用事。
58于心不忍
何侍郎被何老尚书说动,已然是任由何老尚书处置何循的亲事了,何夫人虽心有不甘,到底不是能做主的人,只得盘算着将何循的亲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免得叫旁人知道了心里不安;倘若其中生变,那更是天公作美了。
却说那些被何老尚书请来“探病”的,一个个也算是瞧出柳檀云不喜何家,随后又见何老尚书、柳老太爷也不常提起两家孙儿在一起如何如何,且两家姑娘少爷也不似早先一般来往,便当是这两家没了联姻的意思,于是越发觉得自家女孩儿比柳檀云好,更觉自家跟何家联姻有望。
就这么着叫这群人在乡下过了一个月,临将这些人送走时,因何老尚书有意态度暧昧,于是其中便有四五家觉得何循要成自家女婿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了,因此心满意足地离去,准备回去后,再叫自家夫人跟何夫人商议着日子,请了媒人定下此事。
这心满意足的人当中,骆侯爷不在其列。
在乡下这几日,瞧见天暖了,骆红叶随着人去挖洞抓龙虾、抓黄鳝,领着人满山去打兔子,虽与何役结为异性兄妹,被何老尚书称赞性情豪爽,但也将柳檀云、柳绯月衬托得如淑女一般。
骆侯爷瞧出何老尚书打定主意不肯与他家结亲,也没脸自己个提出来,便想起临来时,骆太夫人说要劝着柳家将柳绯月送回京里,免得柳绯月没有正经女人教养没了规矩,便有意跟柳老太爷提了两句。
柳老太爷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倒是叫人又将骆红叶、柳绯月请了过来。
骆侯爷瞧见柳绯月三言两语就将性子急躁的骆红叶比下去,心里便有些讪讪的,随即,想起乡下这边男女养在一处,没有规矩的很,便又有意问柳绯月:“不知你跟你丹枫哥哥玩得可还好?”
柳绯月说道:“回侯爷,我不怎么跟骆哥哥玩。”
柳绯月说完,骆红叶插嘴道:“祖父,哥哥不喜欢跟我们这些小不点玩,喜欢跟大丫头玩。”想起柳檀云说是因为她们身子“没长开”,个个臃肿矮小,不及大丫头身礀窈窕,凹凸有致,便哼了一声,接着道:“哥哥喜欢那些长大了的丫头。”
柳老太爷闻言,便咳嗽两声,叫人又将骆红叶、柳绯月领出去。
骆侯爷心里惭愧地很,又气骆红叶说话鲁莽,便道:“惭愧的很,红叶性子太直。”
柳老太爷笑道:“直一些不算什么,想来丹枫也快到知道人事的时候了……或许早明白了,已经有了身边人吧?”
骆侯爷忙道:“哪里,他还小,哪里能够这样糟践身子?这不是长笀之道,定是红叶信口胡说的,丹枫最是正经,定不会做出那等事。”
柳老太爷笑道:“便是有也不算什么事,只是侯爷该好好叫家里人管教管教丹枫,正如侯爷所说,这可不是长笀之道。”
骆侯爷笑着点头,因自家最老实的骆丹枫都被柳老太爷说欠缺教养,也便没那脸面再说柳家如何——况且柳绯月看起来比骆红叶还知道进退,也不像是没有人管教的样子。
春分之前,骆侯爷便领着骆红叶、骆丹枫一起离了乡下。
临走时,骆红叶因不舍离开,便哭闹了一场;骆丹枫却是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恨不得早些离开,瞧见来送别的柳绯月,待要说两句彼此激励的场面话,又生怕她瞅着空子又陷害他,心里想着自己来这边一回,便由一个榜样人物变成一个耳根子软听信丫头之言兼好色之徒,心里也便有些忌惮柳绯月,于是只客客气气地拱手,便没有二话。
过了两日,下头苗儿表叔果然领着人闹出一些事来,杨从容问过了,便斥责扈庄头办事不利,搅扰了柳老太爷清净。
苗儿后头悄悄地跟柳檀云说道:“姑娘,姓扈的一群人如今险些将表叔关起来,只怕他们会暗中对付表叔。”
柳檀云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叫你表叔放心,杨叔看着呢。”
苗儿笑道:“表叔也是这般说,表叔说姓扈的要是急了,做出什么事来,正好叫老太爷将他换了。”
柳檀云点头道:“你表叔倒是心里明白。”说着,先叫人请了杨从容家的来说话,随后又有意问:“你在那边,可瞧见循少爷了?这两日他做什么去了?”
苗儿道:“循少爷日日读书,也没去什么地方。倒是那个岑姑娘找了少爷几回。”
柳檀云哦了一声,也知道那岑姑娘因扭到脚留下了,心想这周岑该是何大少夫人授意留下的,想来何大少夫人是儿媳妇里头头一个不喜自己进了何家门的人。想着,心里也纳闷何循这是怎么了,但又觉小孩懂事之后就要逆着大人的意思做事,这习性纵容不得,便也忍着不去管他。虽忍着了,隔了这么些日子不见,心里又十分想念他,然而早先自己闹了一出,又跟柳老太爷说不乐意嫁到何家去,若是自己主动去找他,岂不是很没有颜面?颜面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她心里一想着将来跟循小郎生儿育女,就不自在的很,长痛不如短痛,及早断了来往,免得日后叫人说出什么话来,想断也断不了。虽何循一时伤心……想到何循伤心了,柳檀云眼前又浮现出那日何循眼泪汪汪的模样,也跟着揪心起来,顾不得再去算计什么长痛不如短痛了,全心做起衣裳来。原想给何循做一件绣满红毛屁、股的衣裳,又现换了布料改成绣上几只憨态可掬的白毛狗,料到是自己给他做的唯一一件衣裳,便分外用心起来。
正在廊下做着针线,忽地就觉红毛叼着一样东西放在她脚上,因那东西动了一下,柳檀云唬了一跳,忙放下针线去看,待见是一只巴掌大雪白的兔子,便笑道:“你又从哪里抓来的?”因脱口说出一个“又”字,便又愣住,一边将兔子舀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一边侧着头瞅着红毛,半日想起来是上辈子红毛还披着一身火红的毛时,随着顾家人来柳家里玩,不知怎地,就叼了一只雪白的兔子放在她脚下,那会子柳绯月、柳素晨瞧见了,都争着要。
柳檀云伸手揉揉脖子,心想自己怎就想起这事了,见那兔子不是野生的,乖顺的很,红毛又往外走,柳檀云便当是红毛从谁家里偷来的,于是抱着兔子跟着红毛要将兔子还回去。
出了门,一路穿拂柳,到了半山上一处亭子里,就瞧见红毛绕着顾昭的腿追自己尾巴。
顾昭如今站立行走,已经叫人看不出颠簸的模样,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度。
柳檀云哼了一声,说道:“这白眼狼,竟然背主了。”
顾昭笑道:“红毛本就是我的狗……早先它的名字可比这个威风。”
红毛转身又过来搂着柳檀云的腿,嘴里呜呜了两声。
柳檀云不管顾昭,只问红毛:“这兔子哪来抢来的,快还回去。”说着,就将兔子递到红毛嘴边。
顾昭说道:“我前两日去毓水镇买的。”
柳檀云一愣,心想难怪前两日不见顾昭的人,伸手将兔子放了,看着那小兔子下了地也不敢乱跑,便道:“你当真是贼心不死,虽不知你算计什么,但你算计错人了。”
顾昭笑道:“那还请姑娘赐教,算计谁是对的?”又俯身将小兔子抱起来,说道:“这小兔子傻的很,你若不养着它,它没两日就死了。许是吃了沾着露水的草死的,许是被黄鼠狼咬死的。”
柳檀云瞧见那兔子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心里想,上辈子红毛送自己的那只兔子哪里去了?想了半日,听见柳绯月的笑声,便想起来是柳绯月喜欢,自己转送给柳绯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