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见穆嬷嬷提起何家就一副十分熟稔、与有荣焉的模样,试探道:“嬷嬷似乎跟何家很熟?”
穆嬷嬷一听便知吕氏要问她的底细,笑道:“小的原在宫里呆了十几年,后来出宫去了何家帮忙管教姑娘,一呆又是十几年。至于小的为何来了府上,小的也只听说是何老尚书跟老太爷打赌输了,就将小的作为赌注送了老太爷。”
吕氏笑道:“老太爷还有何家的老尚书不该拿了嬷嬷玩笑。”
穆嬷嬷笑笑,心想这把年纪了有个人争也是好事,总比一无是处赖在人家吃白饭的好。说着,就告辞了。
待穆嬷嬷走后,那边站着立规矩的鸣凤涎着脸笑道:“人家打赌都拿了美貌丫头打赌,这婆子一脸褶子,也难为老太爷愿意领了她回来。”
吕氏听鸣凤这话很是轻浮不尊重,咳嗽一声,随即对一旁不说话的青鸾道:“老爷身上的小衣可是你做的?老爷说好,叫你再做了两身给他替换着穿。”
青鸾受宠若惊地忙答应着,鸣凤瞧见了,心里哼了一声,又见吕氏不搭理她的话,面上讪讪的。
吕氏笑着,放了青鸾回去做针线,依旧留着鸣凤立规矩。
晚间,待画扇回头来跟吕氏说鸣凤果然点了油灯熬夜给柳孟炎做针线,吕氏一笑,随即又蹙起眉头,摸着自己肚子,暗道自己都成了没用的人了,何必再去跟她们争,若叫鸣凤收敛了性子,乖巧起来,让柳孟炎喜欢她,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想着,吕氏就打定主意日后不多管教了鸣凤,就由着鸣凤惹柳孟炎厌烦。
12不速之客
不提吕氏这边如何盘算着由着鸣凤、青鸾如何没有规矩,好叫她们惹柳孟炎厌烦;只说柳太夫人见自己的人被打发走了,一边气这些人办事不利,一边也觉察到柳老太爷送给柳檀云的穆嬷嬷是个厉害人物,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免得叫柳老太爷再对她心生不满。
如此,柳太夫人、戚氏、小顾氏就只能瞧着柳檀云一早上了柳老太爷的轿子,随着柳老太爷向顾家去。
等着柳老太爷一走,小顾氏又急着跟柳太夫人告状,道:“太夫人,这若是回头父亲来信问我为何跟着去的不是绯月,可叫我怎么跟他说?”
柳太夫人想了想,将柳绯月、柳檀云的性子比了比,然后胸有成足地道:“你公公是盼孙子盼不到,因此才喜欢檀云那刁横劲。日后将绯月按照小少爷那般教养,如此绯月自然比檀云更像是孙子,你公公自然会更喜欢绯月。”
小顾氏听柳太夫人提到孙子,面上就难看一些,也不敢保证过两年就能生出孙子来,只得答应了。
柳太夫人叹息一声,道:“想我当初进了柳家没多久就生下你公公,你婆婆也是进门一年,就生下你相公。怎轮到你,连着几年掉了两胎不说,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又是个丫头片子。”说着,就问:“你今年多大了?”
小顾氏道:“孙媳三十八了。”
柳太夫人笑道:“一眨眼,你也快四十的人了。你房里的几个可有消息了没有?若是你们早有个儿子,老太爷焉能不放手叫你们管了国公府?”
小顾氏听柳太夫人问起她的年纪,就知道柳太夫人是叫她不要小肚鸡肠跟妾侍计较,忙道:“有个丫头仿佛有了消息,但还没有准信。”
柳太夫人点了头,道:“还该仔细一些,免了那丫头的差事,叫她歇着吧。”
小顾氏忙道:“孙媳已经叫她在房里歇着了。”
柳太夫人皱着眉头,心想柳家到底是招惹了谁了,就这样子嗣艰难?又去想顾家里头的情形,一般心急地想莫出了差错才好;想着这国公府不久要传给她乖巧听话的孙子,心里又隐隐的有些兴奋。
却说柳檀云进了柳老太爷的轿子,因上辈子只与女人混在一处,不曾去见识过男人的宴席,于是心里止不住地兴奋,进了轿子,先打量一番,暗道自己竟然也有见识到柳老太爷这品级、这身份轿子的一天。
柳老太爷看她看,就笑道:“檀云要不要这轿子?等你出嫁了,也弄个一品夫人的轿子来坐坐,如何?”
柳檀云刚要开口说自己不稀罕那一品夫人的封诰,忽地想自己如今接话说嫁人的事,实在怪异的很,就笑道:“我就要祖父的轿子。”
柳老太爷笑道:“你祖父这轿子早有人盯上了,轮不到你啊。”说着,就有些怅然。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的意思是说柳仲寒急着抢了他的位子,嬉笑道:“我占着了,就是我的。”
忽地轿子停下,却是前头骑着马引路的柳孟炎、柳仲寒两人下了马,去与一人寒暄。
柳檀云正趁着轿子停下微微掀了帘子看外头的街景,忽地轿帘掀开,一男童闯了进来,扑到柳老太爷怀中,道:“柳爷,给你看宝贝。”
柳老太爷笑道:“什么宝贝?”
柳檀云坐在一边,打量了眼那男童,见他也才四五岁,正想着这是谁家的小少爷,怎与柳老太爷这般相熟?忽地就闻到他身上一股怪味,暗道难不成这少爷尿在身上了?
柳老太爷也闻到了那味,就问:“循小郎尿裤子了?”
“柳爷,不是我。”
说着,那小少爷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自己也摸到布袋湿了,就随手将布袋递给柳老太爷,然后拿了衣摆擦手。
柳老太爷皱着眉头看见里头有东西在动,打开了布袋,谁知那布袋只是个帕子,一解开,里头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柳檀云原先闻到异味,就有意坐远一些,此时见那帕子里的东西掉出来,立时吓得站起来,因瞧见一拳头大小、浑身是刺的小东西向自己鞋子上爬去,顿时吓得傻住。
待过了一会子,柳檀云不见柳老太爷将那刺猬从自己脚上拿走,心里欲哭无泪,忽地想到定是瞧着自己外头镇定,于是柳老太爷就当她不害怕这小东西;又想这又不是上辈子,自己做那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做什么,于是啊地叫了一声,将那小刺猬踢开,又见坐蓐上也爬了一只,忙向轿子外窜去,出去了,面上依旧惨白,因年纪小,受到了惊吓,眼睛里不自觉地盈出泪水来。
正与人寒暄的柳孟炎不禁皱起眉头,那边厢与柳家两位老爷说话的老头儿何老尚书拍着手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我们家循小郎进了你们柳家的轿子,一眨眼功夫就变成个女娃了。”
柳檀云心里正惊疑不定,只觉得那一身臭味满身是刺的小东西正在往自己身上爬,听见有人说话,就望过去,见是一个戴着斗笠、牵着驴子的老人在说话,就向他看去。
柳孟炎反应过来,忙对柳檀云招手,道:“云丫头,过来见过何老尚书。”
柳檀云闻言,便走到柳孟炎身边,对着何老尚书拜了一拜,随即心想这就是出了太子妃的何家老太爷?又想那轿子里的循小郎难不成就是人家说的温文尔雅的何小国舅?
何家跟柳家的两位老太爷关系要好的很,只后头儿孙辈却无多少往来,因此到了柳檀云那一辈,两家来往就更少了,是以柳檀云也只知道何家出了太子妃,其他的事一无所知,此时见着何老尚书,也想不起何家什么事来。
柳孟炎笑道:“这是小女檀云,方才定是她不懂事,大惊小怪的。”
何老尚书瞅着柳老太爷轿子道:“你们这是要去你外祖家吃宴席?难怪你老子不肯出了轿子,原来是怕我们爷孙跟着去蹭饭。”说着,又道:“他不想叫我去,我偏去,想来他的轿子也能坐得下我们爷孙,我可不耐烦再骑毛驴了。”说着,就背着手向柳老太爷轿子去了。
柳孟炎不敢阻拦,瞧见何家的人从何老尚书手中牵过毛驴,只得随着何老尚书一起走到柳老太爷轿子边。
何老尚书二话没说,掀了帘子就自己个坐进去了,之后对柳檀云招手:“云丫头不进来?别叫人家说我老不羞,抢了你的轿子坐才好。”
柳檀云今日出门的兴奋早没了,只瞅着轿子里已经坐了两大一小,心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
柳孟炎在轿子门外弓着身子问:“父亲,你看……”
柳老太爷道:“随着你何伯伯吧。”又对柳檀云道:“云丫头进来吧,你这何爷不是什么外人。”
柳檀云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见自己此时在大街上,若是不进了轿子就只能随着柳孟炎骑马,望了眼柳孟炎,见柳孟炎皱着眉头看她,心想自己还是识时务一些吧,于是就进了轿子。
待进到轿子里,就见柳老太爷跟何老尚书挤在一处坐着,那何小少爷将剩下的座位都占了,正拿了衣摆兜着小刺猬玩。
柳老太爷道:“云丫头坐我身上吧。”
柳檀云瞧了眼,鼻子动了动,心想这轿子里都是刺猬的味道,只得勉为其难地坐到柳老太爷膝盖上。
待轿子起来后,就听柳老太爷骂道:“敢坐我的轿子,不怕人回头参了你。”
何老尚书道:“我没脸没皮惯了,谁耐烦说我?倒是你,请了我去你母舅家吃酒,还不叫了轿子来接我。害得我从乡下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就来见你。”
柳檀云闻言,诧异地想原来何老太爷是柳老太爷请去顾家的。
何老尚书道:“你抱着这丫头耽误咱们兄弟说话。”说着,不待柳老太爷说话,就伸手将柳檀云从柳老太爷膝盖上抱走,往正玩着刺猬的何循那边一放,又与柳老太爷说话。
柳檀云被何老尚书随手摆在一边,心里就恼了,暗道好不容易随着柳老太爷出门,就遇上这两个反客为主的不速之客,因听柳老太爷跟何老尚书说的是正事,不敢打搅,就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子,大约是柳老太爷嫌那些人太多事,与何老尚书商议着如何叫顾家等人别管柳家家事。
忽地柳檀云觉得不对,一回头,面前就摆着一只在蹬腿的刺猬,因闻到刺鼻的臭味,柳檀云忙掩住鼻子,拿了身上香囊嗅着,又见何循得意地看她,就闭着眼,不搭理他,暗道这是哪门子的温文尔雅?忽地觉察到自己肩膀上也有东西在爬,顾不得什么大人不计小人过,忍无可忍地一巴掌将何循的脑袋拍在轿子壁上,又忙去抖身上的刺猬。
何循一愣,一边去摸脑袋,一边怒道:“你敢打我?”说着,就向柳檀云扑过来。
柳檀云方才那一巴掌乃是下意识的,也没想到他会撞到轿壁上,正想着该怎么收场,就见他扑过来,忙扭身向柳老太爷那边爬去。
何循趴在柳檀云身上,用力一扯,就将柳檀云扯了回来。
柳老太爷忙道:“循小郎,快住手!她比你小,是你妹妹!”
何老尚书满不在乎地将柳老太爷拉架的手推开,道:“没事,由着他们去,小孩子打架怕什么?”
柳老太爷心想何循又没挨打,何老尚书这话自然说得轻巧。
那边厢,柳檀云听到了何老尚书的话,心想自己比何循年纪小,算不得以大欺小,况且何老尚书又说了由着他们去,于是也不去找柳老太爷求助了,转身就一手向何循头上扯,一手去掐何循的腿,嘴里叫着:“刺猬让压瘪了。”见何循低头向下看,就忽地用力将何循从座位上拉下,压着他不叫他起身。
柳檀云得意地向柳老太爷看去,柳老太爷见柳檀云占了上风,顿时笑容满面,一边要拉柳檀云起身,一边道:“好孙女,有勇有谋。”
何老尚书哧了一声。
柳檀云正以为没事了,忽地何循起身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倒。
柳檀云一愣,急着将何循甩开,于是用力扭了下身子,谁知何循一心要压着她好一雪前耻,两人一起用力,就抱成一团滚出了轿子。
在大街上滚了两圈,柳檀云见何循脸上涨红地依旧要跟自己分出高下,又见街上人看笑话,心想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跟人动手可还是头一遭,暗道自己怎就一时糊涂跟这糊涂的小儿闹上了?
因瞧见柳孟炎、柳仲寒并一众下人赶过来看,柳檀云望了眼一脸倔强的何循,扯着嗓子抢先哭号起来。
13人微言轻
柳檀云哭了起来,围上来的柳家兄弟二人瞧见何小少爷还扯着柳檀云的衣裳,都在心里想着八成是何家小少爷将柳檀云拉下来的。
柳孟炎闻到何循身上的臭味,暗道谁家的少爷不是香喷喷的,怎这个小少爷一身臭味,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好管;因此照例是要先训斥一些柳檀云,于是开口道:“檀云,你……”
柳檀云不待柳孟炎将训斥的话说出口,猛地将嗓门又抬高一些,瞧见何循吓得一哆嗦然后松了手,心里略有些得意,随即又觉自己定是太过无聊,才会跟一黄毛小儿计较。
柳孟炎不好再说话,那边厢,早听了小顾氏的絮絮叨叨,心里也不满柳檀云跟着柳老太爷出门的柳仲寒趁机道:“云丫头衣裳脏了,还是叫人送了她回家吧。”
柳檀云暗想柳仲寒倒是会抓时机说话,又哭了两声,才见着有下人过来传柳老太爷的话。
那人道:“老太爷说天越发热了,别在路上耽误功夫,请何小少爷跟姑娘快些回轿子里去。”
因柳檀云、何循是从国公府的轿子里掉出来的,路边围了好些人看,柳孟炎也觉这般叫人看笑话不好,就依了柳老太爷的话,叫人抱了柳檀云、何循重又送回柳老太爷轿子里。
柳檀云进了轿子里,哽咽了两声,瞧见何循到了何老尚书身边张嘴就要哭,就张嘴又嚎了一嗓子。
何循吓得又一哆嗦,顾不得跟何老尚书说他硌到头了,只满眼含泪地瞅了眼柳檀云,又挤到何老尚书怀中呜呜咽咽。
柳老太爷道:“老东西,还不快叫你孙子给我们檀云赔不是。”
何老尚书听了,就笑嘻嘻地对何循道:“循小郎,快给云丫头赔不是。”
柳檀云闻言,心想何老尚书还有些分寸,于是哭得越发卖力。
何循指着柳檀云道:“是她先动的手。”随后瞧见何老尚书又叫他赔不是,就扯着何老尚书衣襟也哭号起来。
柳檀云听何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胜之不武”,暗道不愧是前户部尚书的孙子,现户部侍郎的儿子,小小年纪,竟然还能知道什么叫“胜之不武”。
何循呜咽了一会子,就靠在何老尚书怀中睡了,柳檀云也顺势住了嘴,擦了脸,就去看外头的街景。
柳老太爷道:“看你这老不羞闹出来的事,若早拉开了他们岂不好?”
何老尚书笑道:“闲来无事,权当瞧个热闹呗。”
柳檀云心想何老尚书竟是个比她更无聊的人物,闲来无事就爱看孙子跟人家打架,想着,又去听何老尚书跟柳老太爷说话。
柳老太爷叹息道:“不知何时我才能像你这般潇洒过日子。”
何老太爷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为他们谋算到什么时候?还不如得放手时且放手,就由着他们胡闹去。”
柳老太爷道:“我若有你这般心宽就好了。”
柳檀云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事,且外头日头更大,白花花的也耀人眼,因此就不往外头看了,听着何循打着呼噜,心想还是小儿日子自在,哭累了就睡,万事无忧。
临到顾家门前,何老尚书才将何循摇醒。
何循醒了,眼睛红着,倒是忘了跟柳檀云打架的事,只拉着何老尚书问:“祖父,我的刺猬呢?”
何老尚书道:“叫云丫头扔出去了。”
何循闻言立时又瞪向柳檀云,挣扎着要叫柳檀云赔,柳檀云心想何老尚书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就道:“叫何爷用红泥裹着烤了吃了。”
何循又望向何老尚书,嚷道:“还我刺猬。”
何老尚书不急着跟何循说话,一边将何循的手推开,一边对柳老太爷道:“你这孙女当真了得,竟然知道吃刺猬要用红泥裹着。”
柳檀云一凛,暗道今日出门不利,在家里头怎么说话都没人起疑,偏今日遇上这爷孙两个就叫人心里不自在。
柳老太爷笑道:“你也不瞧瞧是谁孙女,你孙女能做太子妃,我孙女就不能聪慧过人?”说着,又摸了摸柳檀云脑袋,道:“到底是能打过循小郎的人。”
何老尚书嗤笑一声,说了句“胜之不武啊”,又掀了轿帘哄着何循道:“你的刺猬叫人在外边提着呢,你瞧,还多了个笼子。”
柳檀云心想总算知道何循那句“胜之不武”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进了顾家的门,早有一群人迎了上来,因不知轿子里竟然坐了两个老太爷,来迎的人都吓了一跳。
何老尚书也不见外,先说:“贸然登门,唐突的很啊。”
过来迎接人的顾家二老爷忙连声道:“不敢不敢,何老肯来,乃是府上的荣幸。”
何老尚书又指着柳檀云、何循道:“还请府上领了这两个小东西先去洗一洗。”
顾二老爷诧异地很,瞧了眼两个红肿着眼睛的小儿,暗道两个老太爷来赴宴,怎带了这两个小儿过来吗,忙道:“府里也有几个稚童,不若叫人将这小哥儿小姐儿,领到内院去,换洗了衣裳后,也有人作伴。”
柳老太爷尚未说话,柳仲寒先道:“如此也好,就劳烦二表嫂了。”
顾二老爷连声说不敢。
柳檀云看着自己院子里的小丫头玩就罢了,毕竟那些小丫头长大后如何,她不大清楚;但顾家的儿女如何,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心里难以将他们当做平常小儿看待,也耐不下心跟他们玩;更何况,她还想瞧瞧柳老太爷是怎么应付这鸿门宴的,于是叫道:“我不去,我要跟着祖父看戏。”
顾二老爷一怔,笑道:“这是云丫头吧?你表哥表姐几个才得了两只外国的哈巴狗,火红的毛,可有意思了,你也去瞧瞧呗。”
柳檀云细长的眉毛一蹙,道:“外国的狗叫抓到咱们这,那外国的老鼠谁去抓?”
何循呵呵地笑道:“傻瓜,抓老鼠的是猫。”
柳檀云道:“胡说,人家都说了是狗拿耗子!”
顾二老爷心中有鬼,因此听了柳檀云的话,不免就将那“狗拿耗子”一语往自己身上套,心里先有些不喜柳檀云,暗道难怪柳家都传柳檀云不好伺候。
柳孟炎干笑两声,道:“小女没有见识,叫表哥看笑话了。”
顾二老爷忙笑道:“她才多大,如此说话也有意思的很。”待要吩咐人领了柳檀云、何循去后院,就听柳老太爷道:“云丫头怕生,就给她换洗之后再领到我跟前。”
顾二老爷望了眼柳檀云,心想他怎没看出柳檀云怕生,因又劝了两句,道:“家里小姐妹俱都和气的很,就叫她们姐妹聚在一起岂不好?”
柳老太爷心知柳檀云在家里也不喜跟柳尚贤、柳素晨、柳绯月等人玩,就道:“她素来爱缠着我,若是离了我跟前,跟你家姑娘闹起来就不好了。”
柳仲寒因担心宴席上的事,此时也顾不得去介怀柳老太爷偏爱柳孟炎女儿一事,就道:“表哥,就依着云丫头吧,等会子她自觉无聊,就会去寻了姐妹们玩。”
顾二老爷听了,也不愿再为这琐事耽误功夫,就叫人领了柳檀云、何循去换洗。
柳檀云因带了自己的衣裳,身上本也不太脏,就洗了脸,换了衣裳就出来。
等着下人给柳檀云引路的时候,柳檀云瞧着这人不是将她往顾家园子领,而是领着去见过顾家老夫人、夫人,心想她今日来算不得正式拜访,且没有个大人领着,自己过去做什么?且过去了,定又要被软硬兼施地留下跟顾家女儿们一起玩。
因想着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可不是要白耗功夫跟顾家女人纠缠的,柳檀云就立住脚,问领路的丫头:“这是去园子的路?是去寻我祖父的路?”说着,心想跟柳老太爷出门也有不便,就是不好带着自己的丫头出门。
那丫头见柳檀云年幼,就哄着她道:“姑娘再跟奴婢走两步路,马上就瞧见柳老太爷了。若是姑娘不想走,奴婢抱着姑娘如何?”
柳檀云指着隐隐发出丝竹声响的地方道:“唱戏的在那边,祖父怎会在这边?你哄谁呢?”
引路的丫头变了脸色,跟后头的媳妇彼此看了看,就又堆笑道:“姑娘,这边老夫人、二夫人喜欢姑娘的很,都叫奴婢引着姑娘一一过去给她们请安呢。咱们先去老夫人那边,回头再去二夫人那边。”
柳檀云心想若是当真喜欢,就叫顾家女儿聚在一处等着她去请安,这么着叫她一房一房过去,算是什么喜欢,于是就不乐意了,指着那丫头道:“你立时抱了我去见祖父,不然我回头跟祖父说你欺辱我。”
那丫头忙道:“柳姑娘,话不可这般说……”
柳檀云暗道果然是人微言轻,瞧着这顾家丫头媳妇的架势,是不管自己乐不乐意,都要将自己送到顾家内院的,于是也不跟那丫头理论,张嘴就喊“救命!”喊了几声,瞧见这几个丫头媳妇着了慌,一个想捂着她的嘴又不敢,都在劝柳檀云。
待过一会子,瞧见一个打扮的十分体面的媳妇过来,那媳妇道:“柳家老太爷催着问为何柳姑娘还没收拾好,你们赶紧将人给柳老太爷送去吧。”
那引路的丫头听了,忙答应一声,待要叫身后的媳妇抱柳檀云,又见柳檀云对自己张开手,只得抱了她向后头去。
柳檀云在那丫头怀中,心里一边庆幸柳老太爷还记着她,一边暗恨自己还小,想着日后还要稳稳地留在柳老太爷身边才妥当,不然出了柳老太爷眼皮子底下,谁会将她这个毛娃娃当回事。
14奉命捣乱改错
没一会子,就进了柳家园子,瞧着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柳檀云在心里给这园子估着价,心想虽说破船也有三千钉,但顾家也犯不上把那三千钉子都钉在一处。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顾家一定要修建这园子的缘由,正想着顾家当真是有银子没处使了,就忽地想自己临死前,骆丹枫跟自己商议家事的时候捎带了一句,仿佛是外头有传言说顾家在三王之乱的时候,替三王藏了许多银子,等着三王全被正法后,顾家就将三王的银子占为己有了。因此顾家才外头声势弱了,内里照旧挥金如土。
想起这么件事,柳檀云面前的花团锦簇,就成了满目疮痍。虽则在她死前顾家也只是有些些许衰落模样,但想来那时候骆丹枫有意暗示自己跟顾家疏远,瞧着顾家应当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等着众人停下脚步后,柳檀云就进了一处花厅,看见里头早有几个老爷坐着说笑,且还有十几个清秀小童在一旁服侍着上酒传菜。
柳檀云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心想顾家这老世家旁的不说,豢养家妓娈童的家风倒是几百年也没变了味,因想着顾家五少爷曾送了个名叫相思卿的娈童给骆丹枫,柳檀云看着那些清秀小童就不自在起来,暗道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只怕也是顾家留着送人的。
待瞧见柳老太爷,柳檀云就扑过去。
柳老太爷关切道:“怎这么大会子才来?可是叫什么事耽搁了?”
柳檀云心里微微有些诧异,暗道柳老太爷疼爱她不假,可在家时也没这么将关切之情外露,不假思索地哽咽着道:“祖父,他们要把我领去卖了,不叫我见你。”
柳老太爷蹙眉微微有些抱怨地望了眼顾家三太爷,对柳檀云道:“这是你顾家外祖父。”
柳檀云作势喊了顾老太爷一声“外祖”,不见柳老太爷训斥她,暗道自己猜对了,柳老太爷方才那般关切就是为了叫自己告状呢。
旁的不说,这揣测上头人心思的本事,柳檀云还是不缺的。若是没有这个本事,她上辈子也不会那般“风光”。
这顾老太爷便是柳太夫人的嫡亲侄子。
顾老太爷原也有嫡出哥哥三个,那嫡出的哥哥们过世的早,虽三房留下足足十余个老爷,但到底孤儿寡母的势单力薄的很,比不得有柳太夫人撑腰的顾老太爷势力雄厚,于是顾老太爷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顾家家主。前头三房的老爷得顾老太爷喜欢的还好,考了功名就有顾老太爷扶持,考不了功名也能帮着料理顾府内外事务;若是不得顾老太爷喜欢,日子过得就连旁支兄弟也不如。
虽这顾家家主的名头叫出来比不得那些公侯伯爵响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几百年的世家,便是朝中三四品大员见着顾老太爷也要客客气气。
因此,这顾老太爷就成了顾家说一不二的人物。原本按着前头三房排序,顾老太爷的大儿子该被称为十五老爷,顾老太爷不喜人这般称呼,觉得如此显得自己儿子不够尊贵,于是就将前头按着三房长幼排序的十几个堂兄弟撇开,重又叫人称呼自己儿子为顾大老爷。
因这么件事,顾家前头三房人都觉顾老太爷不把他们当做一家人,是以除了还有心依附顾老太爷几个,其他人纷纷自谋出路。
偏顾老太爷瞧见侄子们或想法子做生意,或投奔他人,就心里不自在,疑心这些长房嫡亲侄子是有意作践自己,好叫人说他这亲叔叔不仁义,说他这顾家家长不够格未照顾好子侄。于是顾老太爷动了怒,去与柳太夫人说这些子侄行商堕了顾家的门风,坏了顾家名声,得了柳太夫人支持后,就使出一些威吓手段,将满家子子侄全约束在家中,不许他们再自作主张地出外谋生。
顾老太爷这般行事,柳檀云上辈子早先还当他蠢顿,为了虚名将一家子里子侄绑在家中,等着吃坐山空;后来瞧见顾老太爷一掷千金的模样,就知道顾老太爷未必蠢顿,只是对那些子侄凉薄了一些,宁肯自家日日大摆筵席,也不肯施舍一些银钱给侄子们度日。
此时顾家老太爷听了柳檀云的话,忙笑道:“可是园子里大,叫云丫头晕了头,吓着她了?”
柳檀云道:“祖父原没说过去见顾祖母、顾舅妈,我不敢去,她们硬要拉着我去。”
柳老太爷听柳檀云告状,就道:“我原说过云丫头认生,怎还领了她过去?论理是该去,但她这么个小人,又没有人引着,过去了也失礼。若要见,改日叫她母亲领着来拜访就是了。”
顾老太爷听了,干笑两声,见着柳二太爷来了,又忙与柳二太爷寒暄。
柳檀云见顾老太爷是要将这事糊弄过去,心里倒是乐意顺水推舟,但转而又想自己如今的性子在外人看来就是会胡闹,柳老太爷领着她来定是存心要叫她胡闹的,不然柳老太爷那细致的人会想着拿了银子给她打赏下人,怎会想不到多领了婆子丫头跟着她过来伺候?况且自己在家里霸道,不能出了家门就怂了,如此前后不一,岂不是叫人疑心她的真性情?想想领头的丫头是个顾二夫人面前有些体面的人,罚了她们也算是杀鸡儆猴,免得日后顾家女人当她跟上辈子一样好拿捏。心里想起顾家先是要将自家女儿嫁到骆侯府,后头瞧着骆侯府不肯要,就又力荐了柳绯月,待柳骆两家亲事落到她柳檀云头上,就口蜜腹剑明着借她跟骆侯府亲近,暗中想方设法地离间她与骆丹枫,唯恐自己得了好。虽对骆丹枫没有多少情义,但顾家的行径也可狠的很。
先醒悟到柳老太爷领着她来的用意,后想起新仇旧恨,柳檀云于是就拉着顾老太爷的手道:“外祖,她们几个太不像话了,外祖定要好好罚她们。”
顾老太爷见柳檀云缠了上来,就笑道:“好好,等外祖闲了就去罚了她们。”说着,要将柳檀云的手拿开。
柳檀云双手抓着顾老太爷的袖子,道:“外祖立时就罚了她们,就叫她们在外头跪着,也不费外祖什么事。”
顾老太爷一愣,心想吕氏不是个和柔的人吗?怎有这么个苛刻毒辣的女儿,笑道:“云丫头,外头日头正毒……”
“外祖,外祖,有错就要罚!”
顾老太爷面色有些难看,暗道今日他家里高高兴兴地摆宴席,柳檀云就要罚了他家下人,这传出去像是什么话?
柳孟炎听了,忙过来要将柳檀云抱开,斥道:“你跟谁学的话?我怎不知家里有罚丫头在日头下跪着的规矩?”
柳檀云听柳孟炎一开口,立时又干嚎起来,哭道:“她们欺负我,先还叫我姑娘,一不听我的话,就叫我柳姑娘!原先祖父说这是外祖家,跟自己家一样,原来就是不一样!这里不是我家,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说着,松开顾三老爷,拉着柳老太爷就要走。
柳老太爷做出为难模样,道:“表弟,你看檀云……不若改日我再来拜访吧。”
顾老太爷忙出言挽留柳老太爷,心里烦躁起来,暗道柳檀云实在蛮不讲理,又见柳老太爷一副由着柳檀云的模样,柳檀云又是不怕柳孟炎的架势,哼了一声,沉声道:“既然是她们几个怠慢了云丫头,就依了云丫头罚了她们跪着去吧。”说着,吩咐人出去传话。
柳檀云闻言,立时不哭了,就坐在柳老太爷身边,对着桌子上的点心挑三拣四,觉察到柳老太爷习惯性地在她肩膀上拍两下以表赞赏,暗道自己这算是报了旧仇,又替柳老太爷给了顾家下马威。想着,也不去瞟其他人,只去盯着骆侯爷看,瞅见骆侯爷手指不住摩挲自己的手腕,心想骆侯爷每每有棘手之事、心不在焉的时候就会摩挲自己曾受伤的手腕,这会子不过是来帮忙说几句话,算不得是棘手事,况且又有美酒佳肴,怎会心不在焉?暗道若是骆侯爷有棘手的事,就该去处置那事才对,不该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来顾家应酬——除非这里有骆侯爷要求的人,是以他一定要来。
柳檀云正在揣测骆侯爷的心思,那边厢柳孟炎过来,对柳老太爷道:“父亲,我领了檀云见过诸位长辈吧。”
柳老太爷点了头,叫柳檀云随着柳孟炎过去。
柳檀云跟着柳孟炎走了两步,见柳孟炎回头看她,也只做不知。
柳孟炎到了骆侯爷和老靖国公面前,就叫柳檀云给两人磕头。
因没瞧见过谁家将孙女领出门,骆侯爷、老靖国公瞧着也新鲜。
骆侯爷指着柳孟炎道:“虎父无犬女,瞧这眉眼间的神气就有你的风范。”
柳孟炎笑着谦虚道:“太过顽劣了,竟比个男儿还淘气。”说着,想起死在娘胎里的儿子,心想若是那儿子出世,自己若要争这国公府就更有底气,柳老太爷也定会更喜欢那孙子,想着,垂着的手忍不住握了下拳头。
柳檀云瞧着骆侯爷,心想论骆家的地位,在场的能被骆家求到的也就只有柳老太爷、何老尚书、老靖国公,老靖国公与骆侯爷关系要好,若是骆侯爷有事要求老靖国公,就不会来了顾家,因此十有□骆侯爷是有事要求柳老太爷,于是笑着试探道:“侯爷常来我家吗?”
骆侯爷笑道:“你家祖父古怪的很,他哪里肯叫我常过去。倒是你骆太太每常过去。”又问:“你怎这样问?”
柳檀云答非所问地小声嘟嚷道:“侯爷总来外祖家,都不来我家。”
骆侯爷笑着刚要说话,忽地瞄了眼隔着两桌正满脸堆笑与何老尚书寒暄的顾老太爷、顾二老爷,又瞧了眼一直含笑盯着这边看的柳老太爷,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暗道柳老太爷叫孙女一来顾家就给顾家下马威,难不成如今这没头没尾的话也是柳老太爷有心叫孙女说给他听,埋怨他跟顾家、跟柳仲寒太过亲近?因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去摩挲手腕,暗道今日之事若成还好,若不成,那自己岂不是就得罪了柳老太爷?且柳檀云那话外的意思,是柳老太爷乐意跟他更亲近一些,叫他常去?这是柳老太爷破天荒地要拉拢他?与柳老太爷常来往了,岂不是也跟何家那老怪物也多了来往?
柳檀云瞧见骆侯爷不去摸自己的手腕了,暗道等会子骆侯爷是不会出声了。剩下的人若是看出方才她使性子是给顾家下马威,今日就不会随着顾家人胡闹;若是看不出来,那定是年老昏聩没用的了,便是他们极力怂恿,也没有什么用。
骆侯爷笑道:“听说如今你都跟着你祖父?我家也有个小子跟你年岁相当,有空了,我领了他去寻你们祖孙玩,可好?”
柳檀云笑着点头,心想就叫骆丹枫没事自己撒尿和泥玩去吧,谁爱搭理他谁去。
柳孟炎因站得近,方才也听到了柳檀云的话,因想这就是柳老太爷的对策,也就全装作没听见,又领着柳檀云去见过旁人。
柳檀云将花厅上的人一一见过,然后重又回了柳老太爷身边,
过一会子,何循就被领了过来。
柳檀云见何循换了一身顾家小少爷的衣裳,水绿的衣裳倒是将他有些晒黑的脸衬得唇红齿白,倘若不是他手上还提着装刺猬的笼子,倒是有两分众人传说的温文尔雅的模样。
因有两个小儿在,宴席上的老爷们显然拘束了许多,也无人敢不自重地去赞身边娈童秀丽。
何循放下刺猬笼子就闹着要看猴戏,恰顾家养着两个耍猴人,顾二老爷就叫人敲着锣鼓,牵着猴子出来耍把戏。
柳檀云瞧着原本风雅的宴席,因何循要看猴戏变得不伦不类的,望见骆侯爷等人兴致缺缺,顾家老爷面色晦暗,她心里就止不住地觉得好笑。
何循一边看着猴子耍令旗,一边吃着点心,忽地对何老尚书道:“我要吃果子。”
何老尚书道:“住嘴,没点规矩。指不定人家有没有。”
顾老太爷往常想与何家熟络奈何寻不到门路,今日何老尚书自己上门,自是惊喜万分,于是就将请了何老尚书与柳老太爷一右一左坐着,自己个在何老尚书下面陪着坐,不时与何老尚书说话,此时见何循要东西,立时开口道:“果子府上还有一些,循小郎要什么,只管叫人去拿就是。”
何循道:“我要桃子。”
顾老太爷笑道:“等会子就叫人拿来,循小郎还要什么只管说,府上都有。”
柳檀云见顾老太爷说出大话,心想是有,只是这来路不明的银子置办的东西,也亏得顾老太爷能安心吃下去。那桃子留到如今,不知要费上多少工夫。
何老尚书笑道:“这小子要的桃子只怕府上没有。”
顾老太爷昂首笑道:“难不成是王母娘娘面前的蟠桃?不然,什么东西府上都是有的。”
何老尚书道:“他要的是棉桃,才从乡下上来,叫顾老看笑话了,若是府上有,就拿了两个给他尝尝吧。”
顾老太爷一愣,心想棉桃什么时候成了果子了?今日先有蛮不讲理的柳檀云,后有不可理喻的何循,这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领了两个连狗都嫌的小儿上门果然就是来寻他晦气的。自打三个哥哥过世,顾家就没人敢忤逆了他,顾老太爷心里冷笑连连,暗道这点子小把戏就想将今日的正事糊弄过去,柳老太爷、何老尚书也太小瞧了人。想着,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道:“棉桃没有,蟠桃倒是还有些。”说着,对顾二老爷吩咐道:“将人将府里的果子都拿出来给循小郎……还有云丫头吃。”
顾二老爷忙答应着吩咐下去。
柳檀云瞅了眼何循,心想何循到底技高一筹,能够无理取闹的那么天真烂漫不着痕迹,叫人想记恨都不能。
虽有鼓乐之声阵阵,但在骆侯爷、老靖国公眼中这儿戏太过无聊,且夏日炎炎,最是叫人打瞌睡的时节,没一会子,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太爷们在酒气的熏蒸下,就无聊地打起哈欠来。
顾老太爷原本准备叫众位老太爷在美貌侍从的服侍下看一出精彩的好戏,盘算着等众老太爷们听得开心、看得舒心之后,叫他们说些引退之后在家的乐趣,如今瞧着众位老太爷垂垂老矣地不住打呵欠,暗道自己准备的戏不唱出来,如何能自然地叫众位老太爷将话头引到引退一事上,若说得突兀,岂不是叫柳老太爷立时怒起来,不能将旁人的劝说听进去。于是瞧了眼顾二老爷,待顾二老爷过来后,对他附耳说了一句话。
顾二老爷点头就去了。
没一会子,忽地一只火红毛的狗窜了进来。
何循果然顾不得看猴戏,就要抓了那只狗玩。
因那只狗毛色十分罕见,是以其他的老爷们也少见多怪地扭着头看。
柳檀云瞄了一眼,见果然是十几年后家家都有的染毛狗,就不再去看,只管叫身边小童剥葡萄,吃了两颗,打量了眼那琼鼻丹口的美貌少年郎,心里一跳,忙低下头,心想难怪这些老爷子爱叫这些美貌少年伺候着,若是她一时飘飘然,忘了礼义廉耻,也乐意寻了两个美貌少年伺候着。
顾二老爷瞧见已经有八分把握将何循引出花厅,就对柳檀云笑道:“云外甥女不来看看这狗。”
“假的!”
顾二老爷一愣,亲自抓了那只狗来,听着小狗叫了两声,道:“你瞧,是真的。”
柳檀云清脆地道:“假的!”
顾二老爷见柳檀云一副不稀罕模样,心里啐了一口,心想顾家哥儿姐儿都喜欢的很,怎这柳丫头这般讨厌!
何老尚书眯着眼道:“顾贤侄拿来给我瞧瞧。”
顾二老爷忙将狗抱到何老尚书面前,笑道:“也不值个什么,就千把两银子,给孩子胡闹买的,若是循小郎喜欢的很,就送了他也不值个什么。”
何老尚书瞧了眼,笑道:“果然是假的,这是茜草茜出来的红色,当真不值个什么。”说着,又对何循道:“循小郎,你莫这般不出奇,家里有条大白狗,回头我叫人买了茜草白矾给你染出个大红狗,比这丁点大的狗崽子威风多了。”
何循听了,依旧舍不得这狗,也不怕那狗咬他,就要从顾二老爷怀中接过来。
顾二老爷听何老尚书那般说,也不敢提这狗是多少银子买来的,见旁人都要看,就叫小厮抱了给旁人看,果然,一听何老尚书说是茜出来的,那些老爷子也都捋着胡子说“顾贤侄吃了大亏了,这东西买上几两银子的茜草就能染出来。”
顾二老爷笑笑,见何循盯着那狗看,就道:“既然不值个什么,就送给循小郎吧。”
何老尚书忙道:“不可不可,若传到他大姐姐耳朵里,他大姐姐定要揪着他的耳朵打他一顿。”
因听何老尚书提到“大姐姐”,果然何循不敢再跟在后头要狗,一边盯着那狗看,一边缩到何老尚书身边。
顾二老爷笑道:“顾老都说不值个什么了,太子妃便是知道了,定也不会在意这丁点子事。”
何老尚书笑道:“顾二郎这话就差了,我那孙女最是循规蹈矩,先前她在家的时候有胆大的丫头说了句大姑娘日后要母仪天下,就叫我那孙女拿着规矩罚了一回,撵出家门。”
顾二老爷奉承道:“那丫头说也没错,太子妃日后可不是……”
“不敢这样说!”何老尚书忙摆手,道:“陛下最厌烦的就是那些不知轻重的人,陛下每常说如今天下天平,各家又养出许多只会吃祖宗余粮的废物来,早年哪家不得出几个英雄少年,如今连着几年出的状元、榜眼,哪一个不是四五十岁的寒门子弟,一把年纪了满脸褶子戴着花游街,没得寒碜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