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慕不知何老尚书后悔什么,见屋子门前摆着一张长案,就扶着何老尚书在长案之后的椅子上坐下。
何老尚书对何慕说道:“问问她们哪个要休书。”
何慕一愣,向下看去,就见何大夫人、何三少夫人等人都在,踌躇一番,见何老尚书催着,便扬声道:“伯祖母、嫂子们哪一个要休书?”
这话一落,下面就想起一阵哭泣之声,随即何大老爷从门外跑了进来。
何大老爷走到何老尚书门边,忙说道:“父亲,我才去前厅应付了亲家老爷一回,不想这边就生出这些事。”说着,便对自己房里的夫人少夫人姨娘们斥道:“还不赶紧收拾了衣裳回娘家去。”
下面何大夫人一缩,因心里笃定“法不责众”,认定了何老尚书不会将一家子的女人都罚了,于是就是跪着不动。
因何大夫人不动,何家大房的姨娘、少夫人们便也不动。
何老尚书清了清嗓子,待要说话,忽地听一旁一直不言语的何老夫人沙着嗓子说道:“我要。”
因何老夫人开了口,下头原本饮泣的女人便不出声了,一个个等着看何老尚书会不会给何老夫人写了休书。
何大老爷、何慕因何老夫人说了这话,便也屏气敛神,等着看何老尚书如何做。
何老尚书笑了笑,说道:“你等一会再要,早年你说过要给我红袖添香磨一辈子墨的,如今你替我最后再磨一次?”说着,老眼昏花地看向何老夫人。
何老夫人愣了愣,老来多忘事,一时也记不得自己年轻时是否说过这话。随着家中人口越发地多了,她跟何老尚书就没说过多少体己话。待何老尚书告老之后,因何老尚书每常领着何循四处走动,一年只有几个月在家,两人更是一年没说过几句话。如今冷不丁地当着众人面叫何老尚书说出年轻时的知心话,虽自己想不起是何时说的,但心里依旧起伏不定,沉默了一会子,丢下一句“老混蛋!”,便又扶着丫头回了屋子里。
何大夫人叫道:“母亲!”叫了一声,见何老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收回视线,又见何大老爷瞪她,心知何老夫人都服软了,她们再闹就当真成了跳梁小丑了。于是乖乖地起身,便领着儿媳妇姨娘们回去。
领头的人没了,老姨娘们也不敢胡闹,一个个期期艾艾地看着犹自因何老夫人那话喜滋滋的何老尚书,便起身去收拾衣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姨娘走了又折回来,开口说道:“老太爷,那话是婢妾早年说的。”说完,瞧见何老尚书依旧没想起这话是她的,便略有些凄凉地转身走了。
何老尚书原本不过是要说句话逗何老夫人叫她回房里去,此时见自己记错人了,就看向何大老爷、何慕。
何慕忙说道:“孙儿绝不跟祖母说这事。”
何大老爷伸手在何慕脑后拍了一下,随即说道:“儿子吩咐人准备了车轿,一回就将人送出去。太子那边也叫人去说了。”
何老尚书嗯了一声,瞧了眼何老夫人那屋子,就说道:“叫你母亲也搬到循小郎那边去,少年夫妻老来伴,人总是要有个伴。”
何大老爷忙道:“母亲养在我们这也受不了委屈。”
何老尚书眯着眼瞧了眼何大老爷,说道:“你是唯恐人家不知道你是这家的老大还是怎样?”
何大老爷忙住了嘴。
何老尚书鼓了鼓干瘪的两腮,说道:“将她送我那去吧,你二弟年后就要做了尚书了,你迟早得知道不管你乐不乐意,你这辈子都要靠着他一些——除非你舍得如今的富贵。”
何大老爷听何老尚书说年后何侍郎便要升任尚书一职,心里一堵,说不出话来,就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何老尚书伸手拍了拍长案,由着何慕将他扶起来,对何慕笑道:“你祖母年轻那会子声若莺啼,骂人也好听的很,如今老了,别说骂人了,就连笑都不好听了。”
何慕眉头微颦,开口道:“祖父没记错人?祖母当真声若莺啼?”说着,想想何老夫人那鹤发鸡皮的模样,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何老尚书啐道:“小东西,就连你也拿我逗趣,这事我记得准呢。”说着,便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何慕说起他年轻那会子的事,一边慢吞吞地回何循那院子去。
何慕听何老尚书口中何老夫人一会子像柳檀云一样精明,一会子像是骆红叶那样娇憨,转而又像是柳绯月那样灵动,便知道何老尚书是将自己一辈子见过的女人全想到何老夫人身上了。心里想着只怕何老夫人情愿独居,也不乐意跟这个连她年轻时候是什么模样都忘了的“老混蛋”一起作伴。
“不是我不想记清楚,是我这老废物已经无能为力了。”闹了一日,何老尚书忽地瞧见天边挂着一轮夕阳,醒悟到已经到了日暮时分了。
正想着,凤奴就过来说道:“老太爷,少夫人叫你去吃饭呢。”
何老尚书笑着对何慕说道:“只怕这会子除了你六婶子,没哪个记得叫我这老东西去吃饭。”转而,又问凤奴,“你家姑娘赢了吗?”
凤奴笑道:“大少爷说老爷想输来着,少夫人没许,于是老爷就赢了。”
129此起彼伏
何老尚书回到后头柳檀云院子的时候,正是红霞满天的时候。这会子何侍郎因怕到了前头撞见何夫人跟侍妾被人送走尴尬,便依旧留在后头,“闲来无事”,却是教大皇孙读书。
一旁,何征正在一旁跟柳檀云探讨棋艺,柳清风因怕自己在功课上将大皇孙比下去,于是就靠着柳檀云不说话,瞧见何老尚书、何慕来了,忙跑到何慕身边,叫道:“慕儿大侄子,你总算来了。今日见到第一美人了吗?”
何慕笑道:“第一美人没见到,但第一美人的源头看见了。”
柳清风纳闷地看着何慕,半响问道:“你见到第一美人的母亲了?”
何慕点头说是。
何征忽地插嘴笑道:“第一美人的源头该是唐尚书才是,怎会成了唐夫人?”说完,又招手叫何慕到他身边细问,说道:“过两日太后就给那真第一美人赐婚了,你这假的第一美人只怕要过些时候才能落到你手上,不然唐家不肯松口呢。”
何慕笑道:“父亲放心,儿子有的是耐心。”说着,又有些好奇家里的事,见柳清风拉着何老尚书回屋子里去了,于是小声地对何征、柳檀云问道:“今儿个家里出什么事了?”
何征艳羡道:“你小叔叔今儿个冲冠一怒为红颜呢,要是你母亲也这么着,你父亲我也能做一回英雄,救一回美人。”
何慕嘴角撇了一下,心想哪有这样老的英雄美人。
柳檀云笑道:“大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大嫂子当真跟我一般境地,只怕大哥就怒不起来了。”说着,瞧着天晚了,就叫何慕去请了何侍郎、大皇孙一同吃饭。
因何侍郎这会子瞧见柳檀云依旧有火气,于是何侍郎、何征、何慕三个便换了间屋子吃饭,柳檀云陪着何老尚书、大皇孙、柳清风吃饭。
正吃着饭,何循就大步流星地进来了,进来后,四处看了一下,见何侍郎不在,就放心地坐下,随后对何老尚书笑道:“前头舅舅领着母亲走了。”
何侍郎问道:“你舅舅可打了你没有?”
何循忙说道:“母亲拦着呢,原就是母亲一听跟五哥有关就昏了头脑。我去跟母亲说了几句,母亲就醒过神来了。母亲她……她自己说原该怪她自己心里将云妮当外人,用得上的时候就轻描淡写地说声谢,觉得云妮是自家儿媳妇就觉得她为何家做什么都理所当然;若云妮连累了她一点,立时就觉云妮是祸害。母亲劝了舅舅,说她自己若不走,就难以服众,其他人指不定也以为这事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因此她自己个跟着舅舅走了。”
柳檀云眉毛一挑,心想何夫人对她原就没什么婆媳之情,早先也不过是看着她能帮了太子妃对她客气一些;一旦碰上她克了陈氏的事,何夫人可不就什么都不管,只管拿了她来问罪嘛,说到底,这就是太子妃、何役两个在何夫人心中地位的高低了,对她客气还是她苛刻,都跟她没多大关系,总归她在何夫人眼中不过是个能帮得上忙的人罢了。
“坐下吃饭吧。”柳檀云说道,便叫人将碗筷摆出来。
何循闻言坐下洗手漱口,才吃了两口,又忙道:“伯父叫我跟祖父说,祖母不肯来这边呢。”
何老尚书一愣,似是没想过自己这样的提议何老夫人会拒绝,想了想,便说道:“你等会子去请,就说我不定哪一会子就闭眼了,闭眼的时候我想看见她。”
何循似是没料到何老尚书会说这话一般,怔愣了一会,待柳檀云拿脚轻轻踢他一下,醒悟到何老尚书这是怕家里其他的老爷少爷去寻了何老夫人求情,因此才要将何老夫人接到眼皮子底下来看着,于是忙说道:“我吃了饭就过去,祖母住哪间屋子?云妮都给打扫好了吗?”
何老尚书说道:“还能住哪间屋子,就我那屋子,一同做个伴。”
何循忙答应着,果然,吃了饭便向何老夫人那边去,过去了,瞧见何老夫人吃了饭,正扶着丫头看院子里的晚香玉,就满脸堆笑地过去揽着何老夫人的臂弯,笑道:“祖母,祖父那边有上好的牡丹、芍药,就等你去看呢。”
何老夫人本着脸,冷笑道:“你母亲、你伯母都叫你送回娘家了,你连我也不放过,要将我送回娘家吗?”
何循笑道:“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祖父想你了,吩咐我将你接过去呢。”
何老夫人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翕动鼻翼,半日问道:“你祖父原话是如何说的?”
何循说道:“祖父说他不知哪一会子就闭眼了,闭眼之前,祖父想看着您。连屋子都不叫收拾,说叫您就住在他屋子里。依我说,祖母如今就过去吧,我们那边东西齐全着呢,再说离这边也不远,缺了什么只管叫人赶紧来拿。”说着,又厚着脸皮搂着何老夫人的臂弯。
何老夫人啐道:“那老混蛋不知又算计什么,就叫你拿了这话来糊弄我。”话虽如此,却又点了点头,吩咐在一旁伺候着的何二少夫人领着人去收拾东西,嘴里念念叨叨地说道:“你祖父早年总嫌家里人多不乐意着家,如今家里清净了,他可满意了。”
何循嘴里答应着是,又听何老夫人说她自己好糊弄,也不接话,只管搀扶着何老夫人上了轿子然后跟在一旁叫人抬往后头去。
秋日的风微微有些凉意,不知是否是人老了心里多了些感慨,何循随在一旁,瞧见何二少夫人递了帕子给何老夫人,便向轿子上看去,瞧见何老夫人竟是老泪纵横,便看向何二少夫人,见何二少夫人微微摇头,便也不言语。
到了后头,何侍郎等人忙出来迎着何老夫人,何老夫人下了轿子,一言不发地就向屋子里,也不许人跟着。
如此,何老尚书、何侍郎、何征、何慕祖孙四代就都看向何循。
何循忙道:“这可不是我惹的。”说着,又看先何二少夫人。
何二少夫人忙笑道:“祖母不知怎地就落泪了,五弟妹那边少不得人,我过去看着了。”说着,福了福身,便忙要向陈氏那边去。
何老尚书说道:“这几日多辛苦你了,各处你都帮着看一看,府里一时没了女人,不定那群小子要乱成什么样呢。”
何二少夫人说声是,然后说道:“少爷们有才回来的,原先都要来问祖父,如今全被大老爷聚在一处喝茶去了。”说着,便退了出去。
何侍郎心中纳闷何大老爷这回怎这样尽心尽责,又往屋子里瞧了眼,也猜不着何老夫人是怎地了,就对何老尚书说道:“该将四弟叫来好好理一理这事了。”
府里该打发走的人全打发走了,指不定明儿个有多少亲家来何家讨要公道,若不趁着这空当理清楚这事,明儿个就没功夫了。
何老尚书点头道:“将你四弟、大哥叫来,叫你大哥将经手了那点心的人全拉来。”
何侍郎示意何征去叫人,随后便搀扶着何老尚书进屋子里,到了明间也听不到里间声音,何侍郎待要去看,又被何老尚书拦着。
何老尚书说道:“只要你祖母好端端的就行,在外头谁知道又会叫谁害了。这会子,人家可是打定主意要咱们家跟柳家翻脸的,除了我、大皇孙,就数你祖母身子弱,旁人要下手,也只能选了她了。”说着话,嘴里又大声地“嘀咕”着“只要她好端端的就行”。
听到屋子里何老夫人的啜泣声响了起来,何老尚书露出满意的神情,陡然瞧见何慕目瞪口呆地看他,便狡黠地一笑。
何慕此时心里只能想起何老夫人骂的那句“老混蛋”,暗道何老尚书对付何老夫人当真是易如反掌,随即不由地好奇起何老尚书意气风发之时该是如何地招女人喜欢。
不过片刻功夫,何大老爷、何四老爷夫妇、何律夫妇并几个下人便来了。
何老尚书向下扫了一眼,见何循不在,于是便问何征:“循小郎呢?”
何征也不知道,就看向柳檀云。
柳檀云说道:“他去请了三哥回家。”
何老尚书沉默了一会子,说道:“那就先问问点心的事吧。”
何二少夫人上前说道:“这点心是四婶子使了人送来的,掰了一些喂给雀儿,瞧见没事,才散下去的。”
柳檀云说道:“祖父该先问问到底点心里是什么药,若是红花等堕胎药,只怕雀儿吃再多也验不出什么。”
何老尚书点了点头,又问:“点心里到底是什么?”
何二少夫人说道:“巧了,就是些红花等通经活血的药。还有苗儿也说那点心就是这两日五弟妹提起要吃的,因此五弟妹身边的丫头媳妇也一并叫来了。”
何老尚书瞄了眼何四老爷,示意何大老爷接着问话。
何大老爷开口道:“这可当真是巧了,四弟妹那边如何知道役儿媳妇要吃什么?四弟妹又是听了谁的话叫人送来的点心?这送给皇孙的点心,四弟妹不能不经心,想来她该是对这事一清二楚的。”说着,暗自庆幸大皇孙精神不济早早地去睡了,不然这话传到大皇孙耳朵里,大皇孙不定怎么以为何家人要害他呢。
因何大老爷说有话要问何四夫人,因此何四夫人也来了。
何四夫人胆战心惊地说道:“皇孙要来,虽……听说这点心送不到皇孙面前,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于是询问了一些人,问明白哪些东西皇孙能吃,才敢送来。”
何大老爷问道:“你都问了什么人?最后又如何定下主意的?”
何四夫人忙道:“就是几个妯娌一同商议的,最后还请教了母亲身边的丫头,听说这点心犯不着皇孙的饮食忌讳才敢送来。”
柳檀云一怔,忙对何征说道:“大哥,去瞧瞧祖母去。”说着,便与何征两个进到何老夫人屋子里,瞧见何老夫人斜靠在床上不动,心里一慌,便忙扶正了何老夫人,瞧见她嘴边有些白沫,手脚有些抽搐,忙说道:“叫人先将外头院子里的仙人掌摘了捣碎拿进来,再去请了大夫;看住祖母的丫头婆子,别叫人自尽。”瞧见跟着进来的何侍郎等人愣住,便说道:“父亲先去外头看着祖父吧。”
何征转身便向外头去,何侍郎见柳檀云镇定的很,便也向外头去,先吩咐人去拿了何老夫人的丫头婆子过来,因坐不住,就催着人去帮了弄仙人掌汁水。
没一会子,捣碎了的仙人掌送来,何征、何律两个掰开何老夫人的嘴,就将汁水往何老夫人嘴里灌,灌了一会子,何老夫人忽地眼睛睁开一下,然后张嘴便将胃里的东西呕出来。
柳檀云见何老夫人醒转过来,又受不得这味,便向外头去,到了外头被何侍郎、何大老爷几个围住,便说道:“等大夫来了再瞧瞧祖母到底如何了。”说着,忍不住向外头站了站。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请来了大夫,那大夫进去了,须臾便出来开药,口中说道:“老夫人已经醒过来了,仙人掌虽缓解了一些毒性,但那毒太深,只怕早伤了脾胃,这几日须要细心照料,不然……”因下头的话不好出口,便摇了摇头。
何大老爷鼻子一酸,压抑住心中怒火,就叫何律、何慕随着大夫去开方子抓药,待几人走了,先慌忙去看了何老夫人,见何老夫人虽不清醒,但气息平缓了许多,就咬牙切齿道:“看来是有人一心想叫咱们家鸡犬不宁。”
何老尚书慢慢地说道:“看来是有人一心要叫咱们家跟柳家一拍两散。”
何大老爷这会子也机灵的很,立时说道:“家里若有人再将这事怪到老六媳妇身上,儿子立时便将那东西赶出家门,叫他一辈子也姓不了何。”说着,看了眼此时正在喝奶娘送来的补汤的柳檀云,心想这何老夫人才出了事,这丫头怎还有心思喝汤,于是不满地问道:“老六媳妇可有个慌乱的时候?”
柳檀云先没留心这话,待何大老爷问了两遍,便放下调羹,笑道:“伯父,我是双身子的人,凡事都该以小的为重。”
何大老爷待要再说,何侍郎忙打断他,说道:“她就这么个性子,也不是不关心母亲,只是她如今不能心绪不宁。”说着,因早先心里也有些相信是柳檀云肚子里的孩子克得陈氏小产,如今见是有人明摆着栽赃嫁祸;且一家子手忙脚乱的时候就柳檀云能想着先叫人拿了仙人掌缓解毒性,就觉才靠着柳檀云镇定地救了何老夫人,转身又怪她冷情,实在是太过翻脸无情。因这么着,心里就讪讪的。
何大老爷说不过柳檀云,便转而催促人赶紧将何老夫人的人拿过来,待人拿了过来,就听说一个丫头自杀未遂。
柳檀云看着这边也乱得很,心里也明白这是何老夫人的丫头被人收买了,因瞧见何大老爷一心要包揽下审问丫头的事、容不得旁人插手,且听凤奴过来说柳家来人了,心里不乐意瞧见这边乱哄哄,便领着人向前厅去。
到了前厅,竟看见柳仲寒过来了。
柳仲寒瞧见柳檀云,便说道:“檀云收拾了东西跟二叔回家。”
柳檀云失笑道:“二叔,这是怎地了?”说着,看柳仲寒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步履蹒跚,显然是喝醉了过来的。
柳仲寒冷笑道:“这何家也忒地张狂,竟敢嫌弃起你来了。我们柳家的女儿也是他们何家能嫌弃的?”
柳檀云心想虽然何家闹得动静大了一些,但这才多少功夫,先是何夫人兄弟上门,后是柳仲寒上门,就像是旁人一早算计着教唆这两家上门将事情闹到一般,于是笑道:“二叔,何家嫌弃我的人都回娘家学为妇之道去了,这剩下的可没谁敢嫌弃我。”
柳仲寒冷笑道:“你莫替何家说好话,仗着家里出了太子妃,来了皇孙,就敢不将柳家放在眼中了?柳家如今你二叔做主,他们定是以为我好欺负,才敢欺负柳家呢。你听二叔的话,赶紧收拾了东西随我回去。”
柳檀云猜到这是有人有意趁柳仲寒吃醉了酒在他耳边说了些别有用心的话挤兑着柳仲寒为了柳家的颜面上了何家门,于是忙一边叫人去准备醒酒汤,一边请柳仲寒坐下,笑道:“二叔跟谁一同吃得酒?不知二叔的朋友里可有识货的人?我出门那会子父亲真金白银没给多少,单给了一些古玩,我又不懂这个,如今家里出事,急需银子上下打点人,不知二叔能替我寻到什么人脱手不?价钱倒在其次,首要的是银子要赶紧给我还不能叫人知道我干了卖嫁妆这等没出息的事,我急等着用呢。”
柳仲寒今儿个听人说何家打了柳家的脸,又果然瞧见何家外头车来车往,于是仗着酒劲打上了何家门。如今酒虽未醒,但也从柳檀云的话里听出这事有利可图,柳檀云那性子,柳孟炎哪里敢给了她不好的东西。且听柳檀云说急需要用银子,便知这会的事当真是十分厉害的,恰正是自己在柳老太爷面前露脸的时候,于是也不闹着立时便领了柳檀云回家去,坐下说道:“你二叔交际广阔,这样的朋友还是有两三个的。”
柳檀云见凤奴送了醒酒汤来,闻到“醒酒汤”中的酒气,心想凤奴果然机灵,一边从凤奴手上接过醒酒汤递到柳仲寒面前,一边笑道:“不知今日的朋友可有会鉴宝的?”
柳仲寒说道:“今日那几个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当不得真。”
柳檀云见柳仲寒自己对此也是一清二楚,就笑道:“我琢磨着人家是将二叔当知己呢,不然怎会跟二叔说有人打了咱们家的脸?”
柳仲寒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几个只会从我手上得几个赏钱的东西,哪里配当我的知己?”
柳檀云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道:“既然这几个酒肉朋友是只会讨二叔欢心的,这么着今日他们跟你说这话,明摆是要惹了二叔生气的。据我说,定是这几个酒肉朋友跟二叔的死对头相熟,听了死对头的话来教唆二叔上何家闹事,好惹祖父不待见二叔呢。”
柳仲寒嗤嗤地笑道:“大哥都不在京里,谁会有这样坏的心眼?”因又喝了酒,也忘了自己对着谁说话呢。
柳檀云笑道:“二叔说的是,但你那几个酒肉朋友若只靠从二叔这边拿赏钱过日子,这日子未免太拮据了一些。”
柳仲寒笑道:“拮据什么?骆五爷他们也给赏钱呢。”
柳檀云笑道:“二叔跟骆家五爷十分相熟?”
柳仲寒醉醺醺地说道:“骆五爷是个人物,我跟他才是知己。”
柳檀云笑道:“既然是知己,那想来你们该是志同道合的,不知骆五爷的志向是什么?”
柳仲寒笑道:“骆五爷志向么,说了你也不明白,但总归骆五爷跟你二叔是十分要好的,但凡你二叔说句话,骆五爷都会鼎力相助。”
柳檀云笑道:“这也是二叔你真心待人的结果。骆五爷往日里都跟二叔说些什么?”说着,瞧见柳仲寒略有些狐疑地看她,便淡然地笑道:“骆五爷也该娶妻了吧,听说看上了唐尚书家姑娘?不知骆五爷可要买了宝贝不要?”
柳仲寒也不过是那一会子清醒,此时又头脑晕晕的,接着柳檀云的话说道:“骆五爷才不爱那些东西,骆五爷志向大着呢,上回子蒙将军来京,我领着骆五爷见了蒙将军,蒙将军也说骆五爷是个将才,可惜骆家人非要骆五爷从文。”
这蒙将军也是柳老太爷门生,何老尚书每常说柳老太爷手上有真刀真枪,说的便是这统领几十万大军的蒙将军,先前何役也曾求柳老太爷将他荐到蒙将军门下。
柳檀云早先听说过这蒙将军不近人情的很,寻常人难以跟他亲近,如今听柳仲寒说他轻轻松松地就领着骆五爷跟蒙将军认识了,暗道柳仲寒这糊涂鬼,蒙将军常年带兵在外,若是以为柳老太爷跟骆五爷交好,继而以为柳老太爷跟骆五爷后头的八皇子、田贵妃交好,那柳家不定要被何家、太子猜忌成什么样。
凤奴那端来的酒水乃是几种酒混杂在一处的,因此柳仲寒越发头晕目眩起来,没多大会子,就再说不出话来,晕晕乎乎地就倒在案上。
凤奴问道:“少夫人,如今该如何处置?”
柳檀云对凤奴说道:“叫大少爷过来,就说我有事请大少爷相助。”
凤奴答应着,便忙去了后头。
何征急匆匆过来,到了这前厅,就瞧见柳檀云对面瘫着个柳仲寒,忙道:“檀云,你莫不是叫我送了你二叔回家吧?”
柳檀云笑道:“正是,将二叔送回家后,顺便跟祖父说说话,叫祖父跟蒙将军去信,就说柳家心里只有陛下,还有陛下认定的太子。此外,叫祖父看着二叔也别叫柳家人打着要替我做主的幌子胡来。”
何征眯着眼睛说道:“蒙将军?”
柳檀云笑道:“征大哥放心,蒙将军那边并没有什么乱子,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何征笑道:“明白了。”说着,瞧了眼鼾声如雷的柳仲寒,暗想这事可不得跟柳老太爷说明白,不然明儿个打上何家门的就不是柳仲寒了。想着,叫人扶了柳仲寒起来,便向外头去。
凤奴说道:“如今天已经晚了,奴婢去老尚书那边,瞧见那边依旧审着案子呢,少夫人可要去听一听。”
柳檀云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说道:“不用听了,若是咱们家老爷在,片刻就能审出来,何家人一个个斯斯文文的,只怕要到明儿个才能套出话来。咱们睡觉去。”
130塞翁失马
柳檀云不管这边乱成什么样,只管安心睡自己的觉,待醒来的时候,就瞧见何循合衣躺在床上。柳檀云也没惊动他,就自己个起来吃了早饭,随即又问耿妈妈:“老尚书那边散了吗?”
耿妈妈说道:“天亮才散的。”
柳檀云听了这话,就不急着出去伺候了,只觉得腿上一暖,心里只当是红毛抱着她腿呢,低头瞧见下面没有红毛的影子,便知方才不过是错觉,鼻子里一酸,忙吸了口气不再想红毛那事,叫了人问了昨晚上的事交代了几句话,就在床上躺着,细细打量了何循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温文尔雅小国舅,就又拿了本书看。
待到晌午,何循才醒过来,瞧见柳檀云在他身边看书,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说道:“这会子你还有心思看书?”
柳檀云笑道:“正因为没心思才要看,才刚母亲又叫了人来接清风,我叫人捎话给母亲,就说叫她要么安心在家等着,要么陪着祖母去庙里修身养性。”
何循笑道:“你这是从我这学的招数?”
柳檀云仰头说道:“这招数我早几年就用了。伯母、嫂子们的娘家人都来了,都是去找伯父、父亲说话。你等着吧,没两日他们家就该来找我说话,最后就该送了厚礼请我说话了。这次若不赚个盆满钵溢,我就不姓柳。”
何循笑道:“你倒是不怕将事情宣扬开。”
柳檀云笑道:“你当真以为这事遮拦得了?既然总归会宣扬得满京城人都知道,不如咱们先闹个满城风雨。我就是要叫满京城人都知道,即便他们心里想着我命里带煞活该到一辈子霉,他们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背着我说说过过嘴瘾,对着我,就算心里多不甘心,也要掏肠挖肚地拿了好话奉承我。谁要是以为拿了这事能要挟到我,那就是他痴心妄想了。”
何循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就叫那群等着看好戏的人看着咱们日子越过越好,叫他们气得咬牙切齿,却还得端着笑脸迎着咱们。”
柳檀云心想上辈子自己弄来个第一贤良的名声,这辈子自己就再弄个最不贤良的名声来,等老了再看两辈子也有趣的很,笑道:“那昨晚上你们家审出什么来了?”
何循啐道:“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你如今可是何家人了。”
柳檀云趴在何循胸口,笑道:“我是你的人,不是何家的人。我只为你,其他人我可不管。”
何循闻言便知这会何家人的行事叫柳檀云伤心了,忙道:“也不能这般说,你瞧大哥慕儿他们都向着你呢,大哥就替母亲说了两句,其他时候不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吗?还有二嫂子,早先二嫂子什么事都不知道,她听到风声不也赶紧来跟你说了吗?五嫂子躺在床上从头到尾也没说过怪你的事,她身边两个丫头胡说还叫她撵出去了呢。”说着,瞧见柳檀云若有所思的模样,就说道:“天蒙蒙亮的时候,伯父总算问出来了……”瞧见柳檀云嘴角微微撇了下,就笑道:“伯父又不像岳父那样是酷吏,当然比不得岳父那手段。祖母身边的丫头说她爹娘是被岳父严刑逼供弄死的,因此专门来找你报仇呢。你过世弟弟的那事,也是她从外头打听好,然后跟家里老姨娘说的。点心是她暗中换了的,五嫂子吃的不是四叔送来的那些。我跟着三哥,倒是瞧见骆家五爷替三哥养着三哥藏着的女人呢。骆家五爷当是听骆丹枫不小心说的。祖父拿着这事问了三哥,三哥最后承认自己叫三嫂子火上浇油添油加醋四处跟人家说来着,旁的事他并不认。三哥的事等今日再细细地审他。”
柳檀云眯着眼看何循,笑道:“你觉得那丫头可像是个大户人家落难的千金?”
何循说道:“那倒不像,祖母身边的婆子说这丫头刚进何家的时候乖巧伶俐的很,并未提这个丫头有什么见识。”
柳檀云说道:“父亲在京中权贵眼中是贪官,在平头百姓眼里可是个叫人爱戴的好官。”
何循打岔道:“那当然,岳父是无利不起早,平头百姓手上没银子给他,但能给他捧出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再者说,寻常百姓的案子也到不了岳父手上。”
柳檀云笑道:“说的是,除非这丫头的爹娘非富即贵,不然父亲才懒得对他们大刑伺候。但若是父亲对他们动了大刑,就该是满门抄斩的事,留下的活口也该被人拉出去官卖的。你们这等人家自是不会去买官卖的丫头。因此,这丫头就撒了谎。”
何循一愣,说道:“兴许她是外头生的呢?抑或者爹娘是也是人家的下人,偷偷被送走的?”
柳檀云说道:“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但,倘若她是外头生的,上刑的就该是她爹,没她娘的事;倘若她爹娘就是下人,这也不能够,名册上都写着呢,一个丫头多少银子都记得一清二楚,倘若少了一个,谁填了银子进去?且正经的主人家里遭难,不去救少爷、姑娘,谁会费心思去救个丫头?若说是她爹娘的好友救的,那她爹娘两个都上了刑,犯得就是大罪,这样大的罪,便是那所谓的好友有胆子去救,我父亲也不敢疏忽了。你这女婿怎连你岳父的行事风范都不知道?”
何循听柳檀云这般说,就觉有道理的很,这么看来那丫头若落到柳孟炎手上压根就没有出来的机会,忽地喊道:“坏了。”说着,便向外头跑。
柳檀云躺在床上不动,瞧了眼手里的书,就将书往一旁一丢,然后起身又换了一身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才领着凤奴等人向何老尚书那边去。
过去了,就瞧见何大老爷铁青着脸,何侍郎不尴不尬,何征照旧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经过一夜的疲惫,好不容易从那丫头口中套出话,且话里的意思正合了他们心意,何大老爷、何侍郎、何四老爷都想着顺水推舟将这事推到柳家身上,然后柳家再次“理亏”,便跟何家一同将这事“大事化小”了。如今经何循一说,明白他们兄弟就因有这样的心思于是轻易地就被个丫头片子糊弄了,且险些当真拿了这话上柳家寻柳老太爷讨要公道,于是俱都不尴不尬的,心里气柳檀云看热闹一般一早就知道那丫头的话有问题却憋着看他们兄弟因这事“水落石出”松一口气。
柳檀云将人一一看遍,又见何循领着那个今早上再次自杀未遂的丫头过来,就笑道:“给伯父、父亲请安,不知如今这事伯父、父亲要交给谁处置?”
何侍郎对上柳檀云的笑眼,心里蓦地又生出一股怨气,心想柳檀云昨晚上不问事,就是单等着他们兄弟出错之后将这事接过手,叫他们兄弟全听她的。
何大老爷说道:“我去伺候你祖母吃药,你跟你征大哥几个处置这事吧。”说着,就向何老夫人房里去。
何侍郎握了握拳,嘴里斥责了一句:“唯恐天下不乱!”便也去伺候何老夫人吃药。
何征笑道:“弟妹,如今就咱们几个处置这事了,想来咱们年轻人不似伯父、父亲那般一心要息事宁人,定能将这事查的水落石出。”说着,想起昨儿个柳檀云跟何侍郎下的那盘棋,若说何侍郎输在什么地方,那便是何侍郎不及柳檀云会算计人心。柳檀云一早就知道何大老爷、何侍郎兄弟都有息事宁人的心思,都想着赶紧将这事了了,也免得叫京里人看笑话。因此昨晚上瞧见他跟何循都不在,柳檀云干脆也不过问这事,就等着老爷们出错了再过来。
何循走了过来,笑道:“你早知道父亲他们从这丫头嘴里问出了什么,偏还要问我。”
柳檀云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叫你知道连自己身边人的做派都记不住要吃多大的亏。以后再有人利用父亲设计你,你就能辨明真假了。”
何循点了头,问道:“那你如今要如何做?”
柳檀云吸了口气,说道:“先叫穆嬷嬷领着人将尚书府里头两家的下人都筛选一遍,有问题的全部撵走,不服气的全部卖掉。然后咱们几个等祖父吃了午饭,再来审问这丫头,顺便将三哥叫来,那骆家五爷最好求了各路神仙保佑。”说着,瞧见柳清风出来,便去寻柳清风说话。
何征呆呆地说道:“你家云妮要将整个尚书府收入囊中了,连大伯那边的下人她也要管着了。”
何循拍了拍何征的肩膀,说道:“大哥放心,你们那院子里有大嫂子在,不会怎么着的。”
何征瞟了何循一眼,说道:“依我看,你们两口子是要将心神耳目布满全家,叫家里人都不敢说话呢。”说着,又有意叫跪在何循脚边那吃里扒外的丫头听见,问何循:“你说檀云这次会不会将你老丈人那严刑逼供的手段使出来?”
何循也看了眼脚下那丫头,说道:“这可是指不定的事。”正说着,因凤奴过来请两人去吃饭,便向屋子里去。
因何老夫人被人下了毒,如今何大老爷、何侍郎都在这边伺候着,于是这会子一群人便聚在一处吃饭。
何大老爷见何征、何循几个细嚼慢咽,就催促道:“赶紧吃了去将正事处置了。”
何征笑道:“伯父不急。”
何大老爷怒道:“被人欺上门来了还不急?要等着咱们家被人看了笑话你才急?”
何征说道:“伯父,昨儿个舅舅闹上门来,这事已经宣扬出去了,咱们再紧赶慢赶地要将这事遮掩过去,欲盖弥彰,那才是叫满京城人看笑话呢。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慢慢来。”
何大老爷偏了偏头,闷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因见何老尚书在上头沉稳地坐着,便耐着性子陪着。
柳檀云瞧着何大老爷这架势,心想何大老爷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何家老大也委实难受。
待吃了饭,何老尚书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哀婉之心,出人意料地没去看何征他们几个审案,反倒随着何大老爷、何侍郎一同守在何老夫人床边。
何征请了何老尚书一回,见何老尚书不过去,便同何循、柳檀云一同在后厅里审问何老夫人的丫头并何徎,瞧见何慕闲着无事,便叫何慕在一旁记下几人说的话,等会子好拿给何老尚书看。
何徎此时站在地上,瞧见上头何循、柳檀云两个跟何征一同坐着,心中不服,冷笑道:“弟妹克死同胞兄弟的事并非捏造,怎地连将真相告诉家中长辈也不能了?”
何循说道:“能是能,但是害得家里刮起腥风血雨,三哥就高兴了?祖母可还在床上躺着呢。”
何徎说道:“那也并未我的过错,怪就怪咱们家不该高攀了柳家。难怪柳家的大千金会下嫁到咱们家里头来,原来是欺负咱们家人胆子小,不敢跟他家作对呢。这可当真叫柳家算计上了。”说着,待要不屑地看向柳檀云,忽地听她呼喝了一声“跪下”,膝盖一弯,万幸并未跪下去就醒悟过来。饶是如此,心里也颤个不停,嘴硬道:“好啊,弟妹也跟对我呼呼喝喝了,我原就不该回了京城。”
柳檀云待要吓唬何徎几句,又见何循在,于是便住了口,只瞪了何徎一眼,就垂着眼皮子不言语。
何征清了清嗓子,说道:“先审问那丫头吧。”说着,便又拉了那丫头问她到底是被何人收买。
那丫头一宿未睡,如今无精打采的,张嘴便又将柳孟炎弄死她爹娘的事说了一通。
何征听了,便看向何循两口子,说道:“这丫头嘴硬的很。不知六弟妹可从柳亲家老爷那里学来什么手段没有?”
柳檀云笑道:“征大哥这话问的,我乃是大家闺秀,哪里会学来那些手段——但后院里也有后院女人的伎俩。这丫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也不曾打听到她跟什么人有私情且连命都敢不要,看似毫无破绽,但,倘若她是想做了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呢?四婶子那边也送了点心来,她这边也准备了点心,她的点心是从哪里送进来的?四婶子的点心又到哪里去了?这些都是破绽。”
何征点了点头,看那丫头一副刀枪不入模样,便说道:“六弟妹这话有道理的很,但如今这些个破绽,咱们都没找出来。”
柳檀云笑道:“若要求生,这丫头做事就该是滴水不漏;若要求死,做事就不怕留下痕迹,如此破绽也就出来了。据我说,如今查了许久,也不曾查出这丫头的破绽,且她两次求死都不能成事,必是她怕死。那咱们就当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后院里头的头一桩酷刑就是生孩子,叫人拉了这丫头生孩子去。”
何征扑哧一声笑了,只当柳檀云是说要找了男人对这丫头用强,就说道:“这丫头还是个黄花闺女,从哪里生出孩子来?”
柳檀云笑道:“若是她当真有孩子,我便不说这法子了。正是她没有,所以才叫她生。”说着,就叫了穆嬷嬷过来,对穆嬷嬷说道:“嬷嬷领了这丫头去隔壁屋子里,细细跟她说一说其他女人是如何生孩子的,再细细地跟她说,如今咱们是要如何将孩子塞进她肚子里,叫她想生生不下来。”
穆嬷嬷一把年纪,却依旧矍铄,听了柳檀云这话,便叫人将这丫头领进了隔壁屋子里。
何慕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回,对柳檀云说道:“婶子,这丫头早先怎么劝说都面不改色的,这会子当真会改了主意?”
柳檀云笑道:“不如你随着穆嬷嬷去听一听,如何?”
何慕瞧了眼何征,见何征并不反对,便忙跑到穆嬷嬷那边去了。
何循小心地问道:“生孩子当真是酷刑?”
柳檀云笑道:“那可不,不然你以为孩子是那么好得来的。”
何征笑道:“不想弟妹懂得那样多。”说着,见何徎在一旁站着左右摇晃,便训斥了他一声。
没一会子,何慕就白着脸从屋子里出来,见何征要跟他说话,便忙摆了摆手,然后扶着腰对着墙边吐了起来,半日擦了嘴过来,怯怯地看了柳檀云一眼。
何征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生孩子罢了,你母亲也生了两回了。你且跟我说说穆嬷嬷说什么了?”
何慕嘟嚷道:“父亲,我不大想成亲了。”说着,因又要呕出来,便忙捂了嘴,喝了一口茶水将酸水压下去后,才又小心地看一眼柳檀云,说道:“这女人忒地可怕,穆嬷嬷说要拿了冰柱子塞进去,送到女人身子里充作孩子,还说在宫里见过这事,动过这刑后,这女人难受却没脸跟旁人说,外头瞧着也让人看不出痕迹,最后那女人下面就……”说着,脸上不由地又羞又愧地红了,小声地接着说道:“都烂了,人活着,肚子里的肉就被冰柱子给冻坏了,成了腐肉,身上一股子腐臭,大夏天的,还生了……偏那边的肉又不是五脏六腑,坏掉了人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当真是想死都难。”说着,瞧见远远的桂妈妈提了一桶冰过来,不由地又撑着身子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