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不做贤良妇》作者:萌吧啦【完结 番外】(2013.03.04更新番外至完结) > 书香门第★唯美☆重生不做贤良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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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萌吧啦 当前章节:12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1

何太后就像是忘了帝王寝宫之外正有一群人等着何征一声令下将床上的皇帝搬出寝宫一般,嘴里闲闲地问道:“皇帝去了,谥号是什么?哀,还是殇?”

这戏谑的口吻,让何太后对面的何征不由地瞄了眼床上的皇帝,人死万事了,但是皇帝没死,于是他自然地明白早先发誓一辈子不见皇帝的何太后此时面对皇帝心里是何等的矛盾,思量一番,虽都是一母所出,虽日后何太后依旧是何家的长公主,但此时此刻,面对这贺家的太后,何征依旧不敢妄言,慎重地开口道:“太后,陛下犹在,何必提起这不吉利的事。”

何太后听到何征这样敷衍的话,久久不言语,想起几十年前自己还在家中的情形,不由地伸出干枯的手抹向自己高高突出的颧骨,指尖依旧是干的,并未触碰到自己以为的泪水,未出闺门前,她是何侍郎独一无二的嫡女,是何老尚书的掌上明珠,是何家上下的宠儿,出了闺门,她是储君之妻,也曾意气风发过,也曾有意韬光养晦过,如今听兄长口中说出自己一国太后要成了另一朝的长公主,心里不由地冷笑一声,待要将自己心头的疑惑拿出来质问何征就恍惚地听到床上的皇帝嘴里“呔”了一声,一时间,就觉得自己被床上那奄奄一息的昏君儿子看轻了,于是心中的冷笑浮上脸颊,就似原本就要对床上的儿子冷嘲热讽一般,早先发誓一辈子不见的誓言连同皇帝的荒唐举动一一浮上心头,于是怒火中烧中,她不禁地想自己为什么还要再来面对床上这让她鄙夷的儿子。

因这困扰勾起了身上常年的病痛,此时何太后只觉得她人未死,头脑就先遭了油煎,似是下了地府,被阎罗逼问她身为贺家的媳妇,为何要叫何家夺了贺家的江山一般。

何征在一旁等了许久,掐算着时刻,想到此事不能再拖,便开口道:“太后,殿外众臣等着清扫寝宫以待新帝登基,还请太后发恩,许臣将陛下移出寝宫。”

何太后嘴里默念着新帝、陛下,想到那新帝便是何循,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说出:“哥哥,倘若陛下并未对檀云生出非分之想,那循儿是不是就不会兴兵?就不会让陛下发出罪己诏退位让贤?”

何太后这话在心里憋得太久,此时脱口说出,她的声音里就不由地掺进去许多的憎恨。

这憎恨令床上的皇帝难得地真正清醒。

床上谥号不知该是哀还是殇的皇帝奋力睁着一双昏黄的眸子注视着何征,等着何征说话。

那一声哥哥在何征心中回响,惊起一片涟漪,却挡不住何征的心慢慢归于平静。

何太后的话,何征心里早有答案,倘若早二十年不知,那早十年,他就有所察觉了。他看得穿何循的一举一动,却看不穿柳檀云,犹如品得出酸甜苦,却又悟不透参不破贪嗔痴一般,永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早十年,察觉出柳檀云领着何循一步步将何家带上谋逆的不归路时,他无奈,却也甘愿装作不知地随着柳檀云、何循在这权欲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何家人一向对太后,对陛下忠心不二,倘若不是陛下为了个人贪念引夷族进关,倘若不是陛下一再相逼,何家人会生生世世对太后对陛下忠心不二。”何征坚定地将自己该说的话说出,再次请太后“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何太后细细去探究何征话里的点滴,仿佛要找出何征声音里的每一次颤抖一般,良久,因太过专注,头脑越加昏沉,压抑住心中要昏厥的冲动,强撑着挺直了腰板向宫外走去。

“母后。”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何太后心知自己若听信了何征的话,那她身后的皇帝就该只是个无能昏庸的帝王,半点也不值得她怜惜。心中如此想,脚步却不由地停下,心中的自尊令她不住地责怪头上的步摇晃得太厉害有损她的尊严,嘴里极力不卑不亢地说道:“何侍郎,哀家要与陛下说几句贴心话,你且退下吧。”

何征耳边微微听到宫外的动静,唯恐有变,忙说道:“太后,循小郎定不会为难你与陛下……”

“哥哥。”何太后唤道,心知宫里宫外所有人都等着他们母子乖乖地让开请新帝登基,于是一边在心里回想起先帝登基之前,那时还是太子妃的她是如何踌躇满志地等着母仪天下,一边想着与其以亡国太后的身份屈辱地接受何家的施舍,倒不如就同床上病歪歪的儿子一同去了吧,到了九泉之下,面对贺家里列祖列宗,她这贺家的媳妇也不算失职。

何征望着挺直腰板却又不得不对他说了软化的太后,心里有些不祥,料到太后生来骄傲,倘若在这亡国之际,太后与床上的废帝一同殉国……想着,于是开口道:“太后,何家需要你,还请太后珍重。”

何太后失笑道:“何家需要哀家去接册封长公主的诏书?需要哀家去昭告天下人,何家并未谋篡了贺家的江山,何家的江山,乃是贺家人拱手相送的?”本是在笑,说到最后,声音就有些尖利。

何征抿着嘴,半日说道:“太后,陛下谋害了先太子,先太子的最后骨血如今安养在循小郎身边。循小郎已经答应父亲,要册封先太子骨血为郡公,还请太后为孙辈人着想,以大局为重。”

何太后的身子摇晃了两下,随后跌坐在龙床边的椅子上。

先太子,便是她的小儿子,那开朗健康的小儿子。

二十年前,在何家、柳家、骆家几家的相助下,那时的太子顺利登基。太子登基为帝后,朝臣便奏请皇帝册封新太子。因那时小儿子年幼比不得初露头角的大儿子,于是何太后便百般为小儿子筹谋,指点何家葛家拖延册封太子一事。许是那时的皇帝也觉大儿子自有体弱不堪大用,于是他们夫妻同心,竭力阻止请立太子一事。待小儿子年过十四露出锋芒后,何太后的小儿子便一波三折地成了太子。随后,何太后挚爱的小儿子,便从太子,成了先太子,与此同时,先太子宫里的几名有孕宫女遭到追杀,先太子落得个后继无人的下场。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何太后的大儿子,如今的皇帝,于是今上登基后,何太后便发誓今生不见,若非到了这亡国的时候,若非今生奄奄一息之时仍指望着何太后来救他一命,如今,何太后也不会出现这皇帝的寝宫之中。

龙床上难得清醒的皇帝因何太后眼中闪现的光芒心中一痛,待要对何太后解释一番,却又忍不住连连喘息。

何太后挺了挺筋骨,又恢复了往日的风范,嘴里淡淡地说道:“何侍郎的意思,哀家懂了,哀家会以,大局为重。只是哀家糊涂了,这大局到底是什么?节气傲骨还是骨肉之情?”

何征叹道:“太后只需知道,太后的孙子离不开太后。”说着,耳朵里听到宫外的骚动,便又说道:“一炷香之后,本官再来请太后、陛下迁出。”说着,还如早先那般恭敬地退出去。

待何征走后,留在寝宫中绝望的母子两人面面相觑,原本以为彼此有千言万语要说,此时却没人肯先开口。

半响,床上发出一声桀桀的嘲笑声,在太后心中谋害幼弟的病弱绝后皇帝脸庞晦暗地看着太后,“长公主?……母后成了长公主,那朕是什么?也是郡公?”

因皇帝先开了口,太后心中的愤怒便找到了发泄的缺口,太后冷笑道:“方才还是一副垂死模样,陛下如今又能多说话了?难不成此情此景,皇帝还想着韬光养晦,再收拾旧山河?”

皇帝一噎住,须臾,一行昏黄的眼泪从眼角落下,支撑着坐起,有气无力地在龙床上跪向太后,“还请母后救命,小舅舅素来跟母后亲近,只要母后开口,”胸口因咳嗽剧烈地起伏,曾经以为自己成了九五之尊便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低头,没想到,就似回到原点一般,他又成了那个要靠装作年幼唤取母后点滴怜悯的皇子皇孙,“小舅舅定会饶了儿子一命。儿子不求旁的,只求能做个郡公了此残生。”说着,便祈求地看向何太后,又费力地叩拜到底。

何太后听皇帝说了这些话,私心里便认定了皇帝装病,暗道这亡国之时,这昏庸的儿子竟然还妄想苟延残喘。因伤感,茫然,困惑,何太后也不知自己落到如今这处境该怪谁,于是心里便将所有人都怪上,眼神迷茫地念叨道:“你跟你父皇一样,只当坐上这龙椅便一辈子再也不用受人摆布,可惜,你们父子都想错了。想当初,你父亲从青田回来时是何等趾高气昂——他面上谦虚,但我知道背着人他是什么面孔。他去冷宫见了他父皇,他对着他父皇淡淡地抛出‘成王败寇’这四个字,他还妄想自己个一句话就能叫他母后住进太后寝宫,谁知道,他的话压根不算。你皇祖母这事,是他遇到的第一道挫折。之后呢,他一会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早晚将忤逆他的贼子都斩了,一会想着百忍乃成精,且忍着不听他话的人……”

龙床上的皇帝忍耐地听着何太后在这当口絮叨早年的事,若是往日,他定会训斥太后分不清轻重缓急,但,如今他能哀求的人只有太后一个,无论如何,太后都是新朝的长公主,无论如何含污纳垢,他心里都渴望着能够忍辱偷生,或许忍辱之后,他还能东山再起……

何太后并不在意皇帝听没听她诉说,只由着自己的嘴巴,不住地说道:“他一忍就是几年,最后他糊涂了,竟然想引着夷族来犯,竟想着借着这事算计蒙将军责罚他一个失手边关之罪。可惜你父皇失算了,夺取兵权不成,反倒得了个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幸亏你外祖你舅舅为你百般周旋,如此,你才得以登基为帝……”

“咳,那是小舅舅狼子野心,有心设计父皇,不然父皇怎会得了骂名?咳,那会子鹿鸣关看似失守,正是小舅舅跟蒙将军联手做戏。”

何太后咬牙冷笑道:“我进了你们贺家几十年,如今依旧闹不明白这些弯弯道道,但说一千道一万,总是你父皇辜负了天下黎民。便是不说外头的事,你父皇跟你也是一样的无用之人,你可知道,你父皇也曾屈尊降贵地给我下跪,求我替他跟何家求情?”

皇帝打了个哆嗦,身子若发虚弱,虽没有镜子,却也知道这会子自己的脸色也该是更不好的,于是他不再强撑,由着身子慢慢向一旁倾斜,眼睛死死地盯着太后,希望太后看着他这副垂死模样,心里能有一丝怜子之情。

太后看见了皇帝歪着身子,心里悲愤交加之际,更以为皇帝在做戏,先帝已死,便是对先帝有再多不满,也无处宣泄,因此,这会子便将怨恨的矛头对准了皇帝,“若是你太子弟弟做了皇帝,他定会勇于纳谏,与你舅舅们君臣和穆,他定不会让我这做娘的夹在何家贺家中间左右为难,定不会色迷心窍,为了你小舅妈悖德忘伦。你登基几年,连个一男半女也无,可见老天长眼,这便是罚你不顾骨肉亲情残害胞弟满门呢!老天长眼,你弟弟还留了骨血在,老天长眼……”嘴里有些疯疯癫癫地念叨着,从亡国太后成了新朝长公主,求生的**使她竭力忘记自己该为了贺氏江山殉国,虽不曾见过那养在何家的孙儿,但,倘若不是为了那孙儿苟延残喘,她又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世上?

因这生的**,何太后刻意地去回想先帝对她的冷落迁怒,刻意告诫自己,这已经亡掉的皇朝不值得她去殉葬。

床上的皇帝因太后眼中的憎恨而绝望,因绝望,便在心里断送了自己最后的生机,自觉没有生的可能,身子一晃便倒在龙床上,神思有些飘渺,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红装丽人,那丽人在他年幼之时,便刻在他的脑海中,少年懵懂时,他记住了一个从容不迫凡事慢条斯理的女人,即便是少年之后只草草地见过那女人几面,即便杀了小弟成了太子、成后皇帝后他又见过许多比那女人更年轻更美丽的佳丽,但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那个女人的气度——如今,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想,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与其说是仰慕,倒不如说,是一种铭心刻骨的嫉妒;与其说他对那个女人有狂热的迷恋,倒不如说,他极端地憎恨自己身为龙子皇孙,却永远拥有不了那个女人的气度。

他是大皇孙,是太子,是皇帝,终其一生,却永远不如那个女人恣意,倘若有来生,他想,自己愿意成为一个像她那样的男人。

何太后不知皇帝这是回光返照,看见皇帝眼中的光芒,越发以为皇帝依旧在装病,皇帝的嘴唇微微翕动,她分辨出“小舅妈”三字,便不再去追究皇帝想说什么,心里隐约觉得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于是便挺着脊梁,固执地向外走去,出了宫门,看见何征正与总管太监们说话,眼睛斜睨向那些转瞬间便另投新主的阉人,开口道:“循小郎呢?哀家要见他。”眼里看着何家人,何太后不由地在心里将何家在这起变故中的作用衡量一番,最终,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不敢再去追究这事,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亡国乃是自己大儿子的错,倘若是小儿子登基,定不会如此。

何征暗中打量了太后一番,见太后安然无恙并无动了寻死的念头,心里松了口气,忙道:“循小郎忙于公务,太后且回寝宫稍等片刻,随后,费而隐便领着先太子之子来见太后。”

太后端庄地点了点下颌,将手递给等在一旁的嬷嬷,如往日一般,慢慢向太后的寝宫走去,行了几十步,微微回头,看见何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身子一软,便萎靡地倒下。

回到寝宫后不多时,何太后便安静地听到一个声音尖细的阉人告诉她,她憎恨的那个夺了她小儿子皇位的大儿子在她离开之后便闭眼了,谥号为哀。

待阉人走后,何太后似笑非笑地呆呆坐在太后的宝座上,她做太子妃的时候,便每常在无人的时候对这宝座流露出憧憬的目光,如今,该是她的母亲坐这宝座了。

“母女连心,想来母亲成了太后,与我成了太后也并无两样。”何太后说着话,终于落下泪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眼泪有多少是为了才刚逝去的皇帝,有多少是为了这太后的宝座。

“姐姐。”

听到一声呼唤,太后抬起头,仰头看向一个与她父亲很有几分相似的何循,何循不似何征那般依旧是三十岁的瘦长模样,何循就似他这个年龄位高权重的人,略略有些发福,却比年轻时更显得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何太后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叹道:“何侍郎说费而隐要过来的。”

何循并不言语,负着手,将这太后寝宫来回看了一遍,嘴里喃喃地说道:“母亲并不愿意做太后。”

何太后一怔,冷笑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叫我这亡国太后新朝长公主去劝说她做了太后?”

何循沉默地摇了摇头,随后随意地在太后下手坐下,“这寝宫檀云喜欢,檀云说母亲不住进来也罢,她来住,总不会叫这宫室空着。”

何太后愣住,怔怔地看着何循,脱口道:“她舍得?”

何循笑道:“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如今这俗世再没有她想要的,兴许哪一日,小弟要随着她修仙去呢。”

何太后哧笑了一声,万万没料到如今这时刻,自己竟然还能笑出口,从太子妃到太后,身边都是些恨不得死后烂在龙椅上的人,万没料到,何循尚未登基,两口子就已经商议好禅让。心知自己沦为阶下囚,却还得装模作样地摆些架子,于是何太后收敛了脸上的喜色,嘲讽道:“既然不稀罕那皇位,何必那样催逼你外甥?难不成你这辈子就要没主见到底,万事由着檀云胡闹?”说完,想起是皇帝先对柳檀云起了邪念,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距离知道大儿子的死讯有些时候了,这会子反倒能悲伤地为他落下泪来,于是便抑制不住地拿着帕子不住地揩去眼泪。

何循见何太后失态,安慰了两句,这场王朝更迭中,既夹杂这他与柳檀云的野心又有何家的不得已,他不想用一句“不得已”将所有的干系撇清,但倘若再让他选一次,他依旧会站在柳檀云这边,在万事还没露出矛头之前,先发制人地给他的儿女抢占制胜的高地,这是他们夫妇共同的选择。于是安慰的话在嘴里渐渐苍白起来,听着太后口中吐出后悔不该叫柳檀云进门的话语,便叹道:“姐姐是离间不了我跟云妮的,我这辈子最大的主见,就是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站在云妮身边,做她想做的事。”

看见费而隐领着先太子的遗孤过来,何循便叫那一出生便流落在外的孩子去陪着何太后,望见何太后看见孙子后脸上的激动,心里为何太后惋惜不已,他这个姐姐,原本就该嫁入寻常人家,不该进了这帝王家,她没那个魄力,也没那个智力,想着,自己领着费而隐走了出来。

何费而隐看着自己的父亲,迟疑地说道:“父亲,儿子不想这么早登基,伯父说论理父亲该做两年皇帝再让贤……”

何循不及回答儿子的话,就隐约听到一声年幼女孩的呼声,虽隔得有些远了,但也知那熟悉声音的主人正是自己养在柳孟炎身边的女儿,因想到这是柳孟炎施恩放了女儿随着柳檀云入宫,脸上绽放出大大地笑容,心想柳檀云幼时跟柳孟炎十分不对头,不想柳孟炎竟然这样喜欢他那个跟柳檀云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外孙女儿,伸手拍着费而隐的肩膀,笑道:“君子,皇帝这行当,不是你想不当就不当的。若是你不当,你去劝说你慕大哥来当。不然,就随便求你哪个弟弟来当得了。”说着,便微微腆着肚子向女孩嬉笑的方向寻去。

158 酸甜苦 番外三

“不是你父皇说的那样,你母亲小的时候,我也疼着她呢。”鹤发鸡皮的柳孟炎躺在竹椅之上,一边对身边粉雕玉琢的女孩儿絮叨着,一边略有些不满地瞥向自己如今身为太上皇的女婿。

柳孟炎从没喜欢过何循,早先因何家得了江山略微对他恭敬一些,新近因何循每每挑唆他跟外孙女的关系,于是他这岳父对太上皇女婿的那些恭敬慢慢就消散了,最后重又成为不满。

那粉雕玉琢满眼狡黠的女孩如今才四岁,名叫何如玉,因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么一说,于是何如玉的小名一早就定成小君子,不想这君子二字,又重了费而隐的一个小名,于是兜兜转转,不知谁最先唤起的,何如玉就莫名地多了个小公子的小名。

当然,身为何循膝下唯一的公主,这小公子三字,敢叫出口的人,便又少之又少。

何循袖着手坐在这赏花楼的卷棚下,早年柳老太爷在这赏花楼里养老,柳孟炎丧妻之后,也搬来这赏花楼里住,这会子何循听柳孟炎狡辩,就微微探着身子,对小女儿说道:“小公子,你别听你外祖的,你母亲极小的时候,就被你外祖当着外人的面重打。你母亲性子又急,又爱脸面,若不是你曾外祖拦着,你母亲就一口气憋死了。”

小公子听到父亲这样说,微微睁大眼睛困惑地看向外祖,似是再一次不信慈祥的外祖会做出那事。

柳孟炎被何循挑拨的多了,并不急着辩解,只拉着小公子的手,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与你母亲就跟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你说,我这样疼你,是会对你母亲不好的人吗?”

小公子眼睛忽闪忽闪的,忽地狡黠地一笑,扑在柳孟炎膝上,仰着一张粉嫩的小脸,笑嘻嘻地说道:“外祖最疼母亲了,听说外祖给了母亲一炕洞的嫁妆,如玉也要。”

柳孟炎年老之后看淡了许多事,心气平和许多,便是对着同样老朽的柳仲寒,闲来无事兄弟两人也能似吵非吵地争辩一番早年的是非,若是喝多了酒,便是兄弟两人抱头痛哭闹着要去找柳仲寒流落在外孩儿的事也是有的。但柳孟炎并未将万事看淡,如今他一把老骨头,聊以慰藉的就只剩下一个狡猾的外孙女,还有密室里锁着的一堆这辈子也花用不出去的金银。听小公子开口要嫁妆,柳孟炎一双老谋深算的眸子便看向何循,果然瞧见何循对小公子挤眼睛,立时便忍不住咬牙切齿,松垮的面皮因咬牙微微扯平了一些,随后又皱成一团。

“小公子,外祖舍不得你出嫁,一听说你要出嫁了,外祖的心啊,就……”说着话,柳孟炎哽咽住,伸手握拳微微锤着自己衰老的胸腔,老眼红成一片,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似是随时都要掉下来一般。

小公子虽十分狡黠,但毕竟年幼,被何循教唆着说出要一炕洞的嫁妆后,瞧见疼爱自己的外祖泫然欲泣,一时间玲珑的鼻子里酸酸的,也似要哭泣一般。

何循眼皮跳个不停,暗道柳孟炎早先还说最疼的就是小公子,如今一提银子,竟然老脸也不要,就对个小孩儿使出苦肉计。

“小公子,你且去寻你母亲、小舅妈去。”何循说着话,微微耷拉着肩膀,鼻子里哧了一声,手上将帕子递过去。

柳孟炎拧着不肯接帕子,有始有终地哽咽了一声,待小公子的身影完全没了,才止住呜咽,清了清嗓子。

何循嘟嚷道:“岳父,你至于嘛。何家还能少了小公子的嫁妆?”说着,心想柳孟炎定是要将银子留给柳清风了,可怜他只有三子一女,这女儿还被柳孟炎夺了去,最气的是,柳孟炎仗着年纪大,嘴里说着小公子养在他身边就跟柳檀云陪在他身边一样,实际上一提起银子,柳孟炎就连外孙女都忘了。

柳孟炎不接何循这话,只说道:“费而隐登基才一年,这里里外外多少事要打理,你好歹帮着他一些,怎地成日里这样游手好闲?还不到四十的人呢,想当初我四十的时候……”

“岳父四十的时候才得了清风吧?我跟岳父不一样,想我有了费而隐的时候才十几岁。”何循一边揭着柳孟炎少子嗣的伤疤,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孟炎皱着鼻子向外看,心知柳孟炎这是没瞧见小公子又寂寞了,“女婿我总是太上皇,再插手不好。万幸何家是齐头庄稼,早先撂下话这皇帝谁想当谁当,也没人敢出声。慕儿又是知足之人,有他帮着费而隐,何家里头是没人敢生出非分之想的。至于外头,是是非非总是难免的,云妮说的是,得放手时许放手,虽是做父母的,但哪有帮衬儿女一辈子的父母。”

柳孟炎听何循这般说,知道他们两口子有数,如今才接手皇权,有胆量做那龙椅的人少至又少,且何循也是将近四十的人,年富力强的日子顶多就只能再有二十年,二十年谋得皇位足够了,但若创建盛世,就未免太短暂了。虽说心里明白何循是个知礼的人,对小公子说那些话不过是想哄着小公子随着他回宫去。但柳孟炎就是不喜何循重提旧事挑拨他跟柳檀云、小公子,因此这会子,柳孟炎看出袖手在一旁坐着的何循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模样,便有意闭了眼睛装睡。

何循对柳孟炎的心思也算是了如指掌,想着柳檀云说过人老了就如顽童一般,于是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岳父,今时不同往日,小公子如今是公主,若总养在柳家总不是长久之计。再者说,清风也有两个女孩儿,比小公子要懂事多了……”早年,何循也疑心柳孟炎扣着小公子在身边是要留了做人质,如今天下安定,他不信柳孟炎还想留着小公子做人质。

柳孟炎闭着眼睛假寐不言语。

何循又劝道:“岳父,小公子这样久不在我们身边,若等她再大一些,兴许她会以为我与檀云……”正说着话,听到柳孟炎有意发出的鼾声,不由地皱紧眉头,心想柳孟炎果然如柳檀云所说,成了个厚脸皮的顽童,如今赖着他女儿不乐意还,倘若柳孟炎不乐意放小公子走,小公子跟柳孟炎祖孙情深,自是不乐意走的。心里思量着要如何劝说柳孟炎,一抬头,瞧见柳檀云过来,便点了点头,向外走去,留着柳檀云劝说柳孟炎。

柳檀云走进这卷棚下,瞧见这卷棚里还如柳老太爷在时种着许多的芙蓉花,听到柳孟炎发出的鼾声,才要叫柳孟炎别再装模作样就察觉出柳孟炎是真的睡着了,于是在一旁坐着,用手指着额头,等着柳孟炎醒来,瞧见柳孟炎袖子里的手臂露出半个圆圆的伤疤,便伸出手指去勾勒,瞧见柳孟炎眉头紧皱,暗想柳孟炎梦里梦到了什么。

柳檀云这般想着,那边厢睡梦里,柳孟炎就觉自己挣脱了这具腐朽的躯壳,成了一个似他又非他的人,梦里,身强体健的柳老太爷牵过一个斯文秀气的女子,对着他招手,说道:“孟炎,还不来见过你母亲。”

因那女子与柳檀云有几分相似,柳孟炎迟疑之后,便悟到这女子是他的母亲欧氏,于是他忙跪倒在欧氏膝下,声音里很有几分颤抖。

柳老太爷对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孟炎,你年纪大了,俗话说成家立业,要先成家才能立业。你说,这京城哪家的女孩儿配做咱们晟安公府的嫡长媳?”

嫡长两个字从柳老太爷口中说出,柳孟炎心中狂喜,暗想自己如今还年轻并未娶妻,他母亲也还在,满京城里的女儿他爱娶哪个都成。一时间将京城各家的女孩儿都想了一遍,挑肥拣瘦后,却冷不丁地看见我见犹怜的吕红袖一手抱着个男孩儿,一手拉着个女孩儿,就可怜兮兮地站在不远处看她。

“夫君。”吕红袖娇嗔地喊着,又推了推身边年幼的柳檀云给柳孟炎看。

欧氏恬静地笑道:“这是哪个?”

柳孟炎握紧拳头涨红了脸,因吕氏小家子气的举止面红耳赤,心里十分不情愿头回子见到欧氏,就叫欧氏瞧见这么个小家子气的儿媳妇。

柳老太爷笑道:“孟炎,这是哪个?”

柳孟炎瞧见吕红袖急红了眼睛,又听见还是婴孩的柳清风在吕氏怀里哇哇叫着,吕氏手中的柳檀云,也因他迟迟不言语急红了眼,一双明亮的眸子瞪着,似是柳孟炎再迟一会子回答就要出口拿了什么事要挟他一般。

不待再犹豫,柳孟炎一跺脚,对着眼前还强壮的柳老太爷,还青春正茂的欧氏说道:“父亲,母亲,这是你们儿媳妇红袖。”话音落去,柳老太爷渐渐衰老,成了他临终时的模样,欧氏的脸庞也蒙上了水雾,慢慢消散。

挣扎一下,柳孟炎从梦里醒来,瞧见依旧如春中牡丹一般的柳檀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上的伤疤,便伸手拿了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臂。

“父亲做了什么梦?”

柳孟炎嗓子里咕哝一声,“梦到你母亲了。”

柳檀云听柳孟炎提起故去的吕氏,略有些伤感地说道:“那该是个噩梦了。”

柳孟炎新近对着柳檀云话越来越多,因此柳檀云才说出个引子,他自己就嘟嘟嚷嚷地梦里的事都说出来,“我想着你跟清风还在你母亲手上,要是我不认她,你跟清风就全没了,于是我赶紧地认了她。”

柳檀云心里似是被锤子锤了一下,耳朵里陆陆续续地听着柳孟炎说着吕氏生前那些不像话的地方,嘴角紧紧地抿着,自觉对柳孟炎了解甚深,却没想到,柳孟炎梦里头也没想过要换过媳妇,纵是不喜欢吕氏,柳孟炎依旧有不得不跟吕氏在一起的理由;兴许是柳孟炎活的年头多了,将万事看透,于是不在意吕氏生前给他带来的困扰,只满足地看到吕氏带给他的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满足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生活。

柳孟炎念叨完了吕氏的过错,转而又说道:“我头回子见你母亲的时候,你母亲就跟小公子一样大,你外祖母过世的早,她奶娘也不甚中用,因此她随着她父亲的时候跟个男孩子一样活泼。她头回子见着我,也没瞧清楚,就搂着我的腿,冲着我喊爹爹呢。”说着,似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想起那样久远的事,于是又怀念的一笑。

柳檀云听柳孟炎说着这话,伸手拂过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剔透的玉镯发出幽光,“父亲,小公子该回宫了,循小郎让了你几年……”

柳孟炎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冷笑道:“怎地?他要拿了太上皇的威风来抢女儿?”

柳檀云听柳孟炎强词夺理,不由地失笑,说道:“父亲,女儿原本就是他的。如今我们做了太后太上皇,闲来无事,自然是要一门心思养儿育女。再者说,清风也有女儿,何必非要小公子?”说着,想起早先何循强行将小公子带回宫,因没有柳孟炎发话,小公子在宫里哭了一夜,随后发了烧又被柳孟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领回去。

柳孟炎嘴里咕咕哝哝,良久开口道:“原本我是想扣着小公子在身边,也免得何家坐了龙椅就翻脸无情……后头,我离不得她了,她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清风的两个丫头一是年纪大了,二是性子不及小公子好,我看着小公子做什么都喜欢。”说着,不由地红了眼睛,悲伤地滚下泪来,“我还能活多久,你就这样想拆散我们祖孙?”

柳檀云瞧见柳孟炎又使出“苦肉计”,不由地想起柳老太爷临终之前说的话,那时候,柳清风尚不能够挑起柳家的重担,柳老太爷无力地拉着她的手,说柳家就剩下她跟柳孟炎两个支撑了,如今柳孟炎老了,成了一个老赖皮,这柳家只能靠柳清风一个人支撑了。

“父亲,我琢磨着只带着孩子也不是事。”

柳孟炎听柳檀云说出这疑似“服软”的话,眼皮子跳了跳,偷偷看向柳檀云,暗想柳檀云这是答应留下小公子了?

柳檀云托着脸,眼角的余光恰捕捉到柳孟炎偷看她的神韵,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笑意,柳孟炎要留下小公子的心思她也不是全然不知,不过是柳清风被她教导的跟柳孟炎不亲近,柳清风的女儿又是端庄的淑女,淑女哪有成日里围着祖父胡闹的,若说柳清风的两个儿子,柳孟炎又不耐烦在这把年纪再去教导那些深沉的经书。况且年轻的时候柳孟炎就不好女色,这把年纪正是修身养性的时候,更是对女色进而远之。于是穷极无聊的柳孟炎这是照着柳老太爷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将小公子当成她,养在身边取乐。

且借着小公子,也能每常将何循跟她逼来跟他说话,如此柳孟炎才不寂寞。

“父亲,女儿琢磨着靠一己之力写一本列传,比如在民间很有威望的厉子期厉大人,还有矫勇善战的蒙将军,这些个人都要写进去。奈何女儿不过是个妇人,对这些人事所知甚少,不知父亲可乐意入宫教导女儿如何写?咱们柳何两家在乡下的庄子已经收整成了避暑山庄,过几日,我与循小郎就要领着小公子、张一弛去,父亲若乐意,也随着我们去。”说着话,柳檀云心想那些故去的人,柳老太爷、何老尚书、何侍郎,都该写一写,不求流芳百世,也能叫自家子孙瞧一瞧这些先祖的风采。

这张一弛,乃是柳檀云第三子,名字取自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柳孟炎闻言心里大喜,面上待要浮现出笑容,又唯恐叫柳檀云小瞧了,暗想自己早先也是叱咤朝堂的人物,如今落得个儿子冷落,要靠女儿怜悯的地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小看了?于是乎,心思百转,虽一定要跟着去,但嘴上却不免说道:“我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住在宫里?宫里就罢了,那避暑山庄倒是可以去一去,只是家里离不得我,你二叔一把年纪了还成日里惹祸,我给他收拾烂摊子也来不及。清风还毛手毛脚的……我且去指点你两年吧。”

柳檀云听柳孟炎这话里就是答应了,不由地笑道:“父亲人忙,自然不能长长久久的随着我们胡闹。”说着,又缠着柳孟炎说厉子期等人的事,一边听柳孟炎说着,一边重又打量着他,只瞧见柳孟炎谈笑间神采飞扬,不由地想,柳孟炎人生三阶段,第一阶段丧母,被亲生祖母整治的名声扫地,仕途无望;第二阶段,娶了个不着调的媳妇,子嗣稀少,只得了一子;第三阶段,虽官运亨通,但与儿子隔阂甚深,老来更是了无生趣。如此人生,在柳孟炎看来竟是值得满足的,可见,他们父女两个虽有些相像,但终究是不同的。

柳檀云拿了这个折中的主意来劝说柳孟炎后,便又在回宫之后,将这话说给何循听。

何循听了,便笑道:“到底是你主意多,知道你父亲是不甘寂寞想凑着人多寻热闹呢。”

柳檀云笑道:“他年纪大了,你多体谅他一些。”

何循迟疑地说道:“清风还与岳父闹着?你当劝着他一些,他最听你的话了。”

柳檀云无奈地笑道:“清风不是小孩子了,我劝了他两句,他再要如何,那就只能由着他自己去想明白了。”说着,心里略有些歉意,暗道自己早前年轻气盛,由着性子教唆柳清风跟柳孟炎置气,不想柳清风大了,跟柳孟炎越发疏远了。想着,因想到柳清风跟柳孟炎疏远后,柳孟炎对着她的时候越发亲近,不由地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何循摸了摸自己肚子,对柳檀云说道:“岳父这两年老的越发厉害了。也不知道大哥是如何保养的,瞧着竟不像是比我大十几岁的人。”

柳檀云想想何征那模样,笑道:“大哥那样也不好,你没瞧见一把年纪了大嫂子成日里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哥出门,大嫂子做梦都怕大哥哪一日又仗着相貌年轻年少轻狂一把呢。”

何循闻言,浅笑道:“难不成你不怕我也年少轻狂一把?”

柳檀云低头羞涩一笑,眼睛瞄到何循的肚子疼了一下,脸上的羞涩一扫而去,转而,将手搭在何循肩头,含笑道:“太上皇,可否容臣妾先轻狂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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