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凝!这里!”
“我们的大校草来啰——”
“禾凝来啦。”
“啊呀,这是……”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禾凝朝众人歉意地笑了笑,斑斓的灯光在他俊俏的脸庞一闪而过,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一口牵在手里的男生的额头,“这是我男朋友,杨希。”
“什么?我……”
杨希惊讶地看着禾凝,只见他无视众人震惊的眼神和低低的惊呼拉着杨希走到环形沙发的中间坐下。
如果禾凝不是个变态,他可能会惊喜得叫出来。
霎时间,爆炸性的消息令杨希成了众矢之的,那一双双目光像经过丘比特铅之箭的射击一样投来惊异与嫉恨。
那样的眼神……
高中那段丑恶的记忆像一卷黑白胶片那样从他脑海深处被抽出来,避无可避地一帧一帧在眼前回放,陈旧性的伤痕被撕得鲜血淋漓。他想逃,想逃离这个他不该出现的这个场合,逃离与他格格不入的一切,禾凝却一直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膀。
“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一个穿短裙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这也同样是所有人的疑问。校草是同性恋这个事实一度令女生们伤心了很久,大家都以为他的男朋友至少是个同样帅气与他般配的人。而这个不值一提的男生凭什么讨得了校草的欢心啊?
“几天前吧,毕业之后我找了他很久呢。”
令人吃惊又失望的答案。
两个人在一起已经是无稽之谈了,禾凝这样说居然还是他追的杨希?
不可能,一定是这个煞星耍了什么下作手段。
“这样啊……怪不得你说我们都认识……哈哈……真没想到。”
杨希低头沉默着一直没说话,手心已经沁满了汗水。他抓着裤腿,力度之大令那层布料都快破了。
禾凝又发了什么神经要带他来这里?没看见人人都在敌视他吗?这个变态折腾他的身体不够还鞭挞他的精神?
“哎呀,说起男朋友,你也谈恋爱了吧?”
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狡黠地转移了话题。
“啊,是啊,”穿短裙的女生娇羞地笑了笑,“年底就要结婚了。”
“哦——”众人逮到一个八卦,把杨希跟禾凝的事情暂时抛到脑后,“怎么没带他来啊也不让我们帮你把把关……”
“他忙……”
热闹的同学聚会这才真正地开始。已经迈入社会摸爬滚打的成年人们端着酒杯感叹着时间的飞逝,抱怨工作的压力,诉说家庭和恋人的烦忧以及互相爆料学生时期的糗事。禾凝勾着杨希的肩膀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引到自己身上的话题。
“啊说到高中啊,这个杨希——”穿着廉价西装的男生脖子和脸都红了,醉醺醺地握着一杯酒,“高中的时候大家都不懂事,有什么冒犯到你的话别介意啊!”男生点头哈腰地朝杨希敬酒,所有人都在等着杨希的回应。
杨希没有看他,双唇抿得发白。
“不想喝的话就……”
杨希没有理会耳边的话,拿起眼前的酒杯和那个男生碰了碰就闷头把满杯的酒都喝了下去。
“哎果然是大人有大量啊……”
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着端起酒杯,各种折衷委婉的场面话不绝于耳。
“我这杯也敬你!高中的时候,哎,糊涂。犯浑拿烟头烫到你真的对不住……”
真惨。
“杨希,同学一场诶,你也早就原谅我了吧?”
别靠近他,小心沾到晦气。
“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啊,哈哈。”
扫把星。
“来来来,这杯敬你!”
……
那些几乎就要声泪俱下的忏述杨希一句都没听进去,辛辣的酒精令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朦胧起来。他只知道有人敬酒就往嘴里灌,酒杯空了就拿另一杯。他喝得太急,晶亮的酒液挂了一滴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了。直到他试图夺走禾凝手里的酒杯,禾凝才放下酒杯不悦地按住他的手。
“不许喝了,你胃不好。”
“啧!说到这个胃不好——”穿廉价西装的男生一边坐下一边夸张地指向杨希,“那个谁,严俊。对,就是他。”几个人也恍然大悟地附和起来,“对对对,严俊那时候——”
“你们都别说话,让我说!”男生打了个酒嗝,“那天体育课!我还记得,那个浑小子,非得往你水杯里倒强力胶,哎——劝都劝不住。”
“你当时那个样子啊,喝了水之后的样子——吓死人了,又咳又吐,都没人敢扶你。”
“哎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是禾凝送你去医院的!怪不得你们俩好上了,原来那时候就——”
“对了对了!”一个男生兴奋地插话,“杨希去医院第二天严俊就没来上学了嘛,然后还辍学了,我听说他啊——后来混社会还吸毒了!”
“天哪真的吗……”
惺惺作态的人们哄然感叹起来,禾凝怀里的人在发抖。
杨希抖得异常剧烈,头埋得低低的,谁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禾凝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
“啊,这么快?再坐会儿嘛!”
“就是啊,禾凝,再坐坐嘛……”
禾凝没有理会他们的挽留,拉着杨希把找到新谈资的老同学们甩在身后。
杨希像行尸一样走出了酒吧门口,然后继续独自一人呆板地往前走,禾凝忍不住把他拽住。
“杨希?”
他也不挣扎,停下脚步甩掉禾凝的手。
禾凝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人个个都是伪君子……”他转过身来,湿乎乎睫毛上挂着泪珠,“他们都是帮凶!”
“你看见了吗?他们现在生活得多幸福?完整的家庭,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社交圈,”悲伤在酒精的作用下汩汩冒出心头,他周身摇摇晃晃地指着禾凝,“你也一样!我早该想到的……你们都不痛不痒!都过得很快乐!”
“杨希……”
“我呢?爸妈去世后我就成了孤儿,”他拉开袖子露出腕间的疤痕,怆然欲泣,“我每晚失眠的时候躺在床上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死,但是我有什么错?我害怕每天回到学校都要经历同样的痛苦……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毕业后我根本没办法跟别人正常交流……”
“你知道那些医生给我下的诊断书都是什么吗?神经衰弱,中度抑郁,社交恐惧,还有慢性胃炎……”
“杨希,你喝醉了。”
他听见这话擦了一下眼泪使劲推了一下禾凝的肩膀,“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好了!反正他们都恨不得我死……你看看我现在……”他哽咽,“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他像个废旧的人形娃娃一样靠着树干蹲下,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太多酒,他头昏脑胀地抵着膝盖在树影下颓然抽噎着,禾凝沉默地看了他了一会儿,说:“走吧,回去了。”
禾凝想去扶他,却被拍开了手。
杨希稍稍抬起头,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陨泣的眼睛。他回忆起那些刺耳的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通通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