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终点在南方沿海的小城,这里很潮湿,吴嘉荣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沥青路上,能清晰感觉到从地面蒸腾而来的热气与湿气,光是站着不动,不消片刻就淌了一身的汗水。
南方的湿热把人浸得蔫蔫的。
吴嘉荣只在这儿停留了几天,住在一家青年旅社中,六人间,不带空调,到了夜里,为了散热不得不开窗,而开窗引发的下场就是被蚊虫咬了大大小小的包。
上铺的大哥夜里鼾声如雷,狭小的房间躁动不安。
吴嘉荣摸了起来,挨着墙壁坐着,能从墙壁里汲取一点凉意。
他就这样静坐在嘈杂的夜里,窗子外夜色很深,树影如鬼影般簌簌摇动。
原打算第二日就离开的,结果这天色说变就变,来了场暴雨,这暴雨跟钉耙似的,一下又一下很狠地砸在吴嘉荣的心口上。
他不敢出门,窝缩在旅社中,这样闷热潮湿的天,将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连头埋在其中,身体紧紧弓成一团,直至闷得浑身湿透、喘不过气来,他才小心翼翼松懈开一个口子,让空气跑进来。
吴嘉荣再也不能听雨了,雨声里会不断循环播放他的记忆。
雨水像是成了一张储存卡,好的、坏的统统刻在里边。
这雨水下了两天,在第三天时没有任何讯息,倏然间就停了,地表的湿漉即刻被暴晒的太阳挥发得一干二净,半点瞧不出昨夜那噼里啪啦、风雨欲来的仗势。
吴嘉荣从南方随着颠簸的大巴车一路又拐进了西南,丘陵地势平地而起,成了高原山地,视野愈发开拓了起来。
临着昆明的贵州。
这儿的夏季很温柔,轻轻贴着肌肤,暖意中带着微凉,让人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深入贵州的腹地,吴嘉荣漫无目的地游荡,接着日结的兼职,住着便宜地青年旅社。
贵州的青年旅社同沿海南方的不大一样,入住的大半都是穷游的旅客,夜里能听着他们谈天说地,哪哪的美景,高山落日、深林沼泽,描绘得格外动人,吴嘉荣闭着眼仿佛能身临其境似的。
他快乐一点。原来生活里有那么多他未曾触碰过的美丽。
他从贵州的城市走进贵州的乡镇。
后来,吴嘉荣到了平梁。
他把这一切归于缘分、命中注定的邂逅。
那一日他不过是在河岸边多驻留了片刻,静停在河面上的锈迹斑斑的船只里探出船夫的脑袋,船夫顶着草帽,髯虬花白,操着一口带有浓郁方言的普通话:“客人呐,去平梁呀?”
“平梁?”
“喏,河对岸。”船夫指了指对岸掩在树木、山体中若隐若现的村庄,“平梁村。”
去看看倒也无妨。吴嘉荣是这样想的,伸手握着船夫的胳膊上了这小船,小船在平静的河面摇晃几下,荡开一圈涟漪。
河沿边稳着一座山,那山瞧着像一只大象,正匍匐在江边,伸着长鼻饮水喝,水鸟一团一簇扎堆点缀在“象鼻”裸露出的浅灰色山体上,向江河引鸣。
船夫说,那叫象鼻山,也叫鸟山。一是形象,二是那山上鸟多得去,一年四季也不带少。
两岸的距离大约驶了七八分钟,发动机如雷鸣般轰动。
吴嘉荣从船上下来,眼前是一条破碎的、铺满石子的路,两侧树木繁茂,脚底则不知什么时候踩着了一张又脏又灰的纸,吴嘉荣弯腰捡起,上头是用黑色记号笔写得字,很大,但兴许经了风雨,洇开了一片,叫人看得不大清晰。
“学校”
“老师——招”
隐约只能瞧见这几个字。
他捏着那张纸,沿着爬满青苔的石子路,进入了平梁村,三两孩子在路边踢毽子,灰黑色的毽子飞得老高,咯噔一下掉到吴嘉荣的脚跟前。
吴嘉荣弯腰拾起,正想着将毽子还给孩子们,结果孩子们一拥而上,许是见着他手里捏着的纸了,高兴地鼓着掌,蹦蹦跳跳地拥着他:“来老师了!来老师了!我们有老师了!”
吴嘉荣一愣。
没理清是什么状况,就被三两孩子推搡着往村子里走去。
一条路走到底,石碑上刻着“平梁村”三个大字,再往里头走,入眼的就是互相紧挨着的瓦片屋,两层并两层,再夹上那么一些小平房。
七八十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半眯着眼坐在家门口择菜,闻声看来,多盯了会儿。
“小泼猴子们,这是打哪儿来的谁家的客人?”
猴子们上蹿下跳:“是老师!手里有村长写得招聘书!”
吴嘉荣听到这话才回味过来,原来手里这张看不清字迹的纸,是用来给村子招老师的,他忙想说是个意外,结果人村长已经跑到跟前了。
村子小,风声传得也快。
村长正搁家里闲暇一会儿,一口茶还没尽数吞下,就马不停蹄地跑来,淋了一身汗。
“唷,老师啊,老师好,老师您贵姓?”村长点头哈腰,接着又一拍大腿,“您先跟我去办事处坐坐。”
吴嘉荣又一路被推过来。
办事处是间小平房,屋里陈设简单,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褪了色的壁画,铁炉子正咯吱咯吱地烧着热水,村长从赤色木柜里拿出个陶瓷杯,来回擦拭好几遍,倒上了冒着热气的新茶。
吴嘉荣有些不大好意思,坐立不安地开口道:“村长……不好意思啊,我只是路过…。意外捡到的宣传单。”
村长这下像是被浇了盆冷水,脸色都苦涩了起来:“孩子们已经停学半年了,半年前唯一的老师不辞而别——。哎,我还以为——”他又看看吴嘉荣,“您是打哪儿来?”
“北方。”吴嘉荣抿了抿唇。
“大城市吧?”村长问,“读过大学是吗,大城市的人都读过大学。”
“……”
“都是小孩子,教的内容也简单,”村长揩揩汗水,小心翼翼地试探:“孩子们都高兴坏了,以为有老师来了——如果你能留下给孩子们上段时间的课,等我这边招到新老师,就行,会、会很快的。”他又看看吴嘉荣的脸色,村长能开这个口,多数是见着吴嘉荣生了副好亲近的模样。
“包吃包住的,我都可以安排。”村长继续说,“我们这儿偏僻,陆路不方便,去外头多数走水路,限制了发展,也没什么钱——我还可以自掏腰包,每个月额外给你五百块…。”
吴嘉荣只支着耳朵听,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落在窗子外若隐若现的山色,碧荧荧的,非常漂亮。
半晌后,吴嘉荣眨了眨眼,说:“好。”
于是,吴嘉荣在平梁安定了下来。
而江颐钧,沿着城市的四周向外爬伸,安排人寻找吴嘉荣的踪迹,在此期间,他得知了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