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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历晴川》作者:落木伊人【完结】
内容简介:
成全与祝福,不是看清,而是爱的证明。谁懂得,谁来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情款款,历历晴川。
一次财经人物专访,普通女记者苏清越与被访总裁梁辰川同时接到各自男女朋友的分手电话。她被他送进医院,意外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更让她意外的是男友的订婚对象竟是某当红女明星——梁辰川的前女友。阴差阳错间,清越与辰川也被外界误会,成了一对冒牌鸳鸯。
其实,所谓巧合不过是精心策划的阴谋。看似无关的恩怨纠葛牵扯出一段二十年前的医疗事故,四个人的感情如何分解?一切尽在《历历晴川》。
———————————————正文—————————————————
1.
海都市最繁华的商业地段。
巨大的落地窗下,车水马龙化作细碎移动着的小黑点,仿佛成了这座简洁不失考究的办公间里活的壁画。
梁辰川一袭银灰色西装坐在壁面之前,整个人的英气与魄力恰到好处地融进身后光亮里,既不显得不可接近,又自有一种内敛的夺目。
苏清越紧握着录音笔,心里没有来由紧张。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记者,但毫无疑问,她没采访过梁辰川这等角色。
采访进行到现在,她竟有些招架不住了。无论关于东瑞公司业务、全国业界形势,还是个人生活消遣问题,他都能从容以对,答案避重就轻,滴水不漏。难怪如此高级别的采访会被同事推推们让让最后落到她头上来。
清越在心里暗骂,狡猾的狐狸!
梁辰川倒是气定神闲。双手随意握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盯着办公桌前居然问不出问题的女记者,唇角始终保持着一种上扬角度,看戏般悠然自得。
大概此刻她的狼狈模样在他眼里真是一出好戏。
清越只得轻咳一下打破尴尬:“梁总,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实在抱歉。”
“没事。”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觉得好笑,“前几个也这样,习惯了。”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习惯了?
是啊,哪一回采访这位年轻老总的记者不是叫苦不迭?他基本上什么问题都不答,就算笔头子再怎么生花也写不出一篇高质量的人物专访吧。他竟然还说这种话来怀疑他们记者的职业素质?以前还只是听同行们抱怨,今天总算是自己给遇到。
这个人实在太过于传奇,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开创了自己的商业王国。成功人士背后的故事本就是媒体感兴趣的话题,更何况这么一位驰骋商界的青年才俊。再加上梁辰川明里暗里的各种身份掩饰,与当红女明星扑朔迷离的绯闻,无一不给这神秘添上更浓厚的色彩。
但清越一直很不屑于这种怪圈游戏,说到底就俩字——炒作。
这种人,既然不想回答就不要接受采访好了。干什么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来者不拒,问又不答,最后大报小报各种访谈说的都是同一套说辞,八百年不变,还不知道是几分真假。
梁辰川大概看出她脸上不痛快,微微一笑,在清越眼里怎么都有点笑里藏刀的意思:“怎么了,苏小姐?”
“没……没什么。”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陪笑,谁让他是被访者呢,得罪不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能不能请您谈谈自己的择偶标准?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做终身伴侣,比如……徐曼丽那样的?”
徐曼丽是正当红的偶像明星,他俩的绯闻闹了挺久,女方那边是遮遮掩掩,男方这边也没有明确表态,在娱乐版工作的好友杨小溪千叮万嘱一定让苏清越核实这一消息。她搞的定么?真拿她当女超人了。
问题刚一出口,梁辰川的笑意便收敛住,用一种别样的目光打量清越,声音也陡然间凉了一截:“我以为贵报不是八卦周刊。”
清越心里果然咯噔一下。杨小溪,回头找你算账!笑容却还极坚强地挂在脸上:“如果不是,正好帮梁总您辟个谣,恢复您光辉灿烂的钻石王老五形象,这还不好?”
“清者自清。”还是一贯的梁氏回答方式。
清越偷偷瞄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离约定结束访谈的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但是,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
溃败啊,溃败。
就在清越起身要走的时候,梁辰川的手机响了。
手机铃声是一首时下非常流行的歌曲,低柔好听的女声,唱得十分动情。苏清越敏锐地打消了起身离开的念头,她听清了,这首歌与外面大街小巷播放的CD版本并不相同。
没有任何伴奏。清清泠泠的,连呼吸都听得清楚,像是在那个人在耳边柔声细语地低吟。没错,正是徐曼丽的声音。
哼哼,看你这回还怎么跟我玩迂回战。
梁辰川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只朝清越礼貌性地点点头,然后起身踱步到另一边去接电话:“喂,曼丽,是我。”
笔挺的银灰色西装剪裁十分合体,衬得他整个人玉树临风。面对着落地窗前高楼林立,梁辰川拿着一只黑色手机,后面的声音并不怎么听得清,只能看见他眉峰聚起,薄唇微抿。原本自信飞扬的脸庞瞬间一黯。苏清越吃惊,以为自己看错。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挂掉电话的,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那里又走了回来坐下。只不过一个电话而已,他已不是先前的模样,眉头紧皱,仿佛在思索什么。
“苏小姐……”他正想说话。
她的手机也响了,瞥了一眼来电显:顾子维!立即心花怒放,他总算打来了!但见梁辰川皱眉,又赶紧道歉:“对不起……我忘记关手机了。我男朋友……”
他摆摆手:“没事,先接电话。”
其实哪里是忘了,而是一直在等子维电话,分秒不曾关机。
自从毕业来到海都两个人就没少吵架,但吵归吵,吵完后他总会打来电话求和解,都成了习惯。前阵子又吵得不可开交,子维搬出去住差不多两个星期了,但是没关系,她才不怕。瞧,还不是照样来电话了?但两星期窝火的气还是要撒的,绝不轻饶他!
“顾子维!有种别打来了,你继续消失啊!”说完这句觉出声音太大,回头见梁狐狸眉头果然皱得更厉害了,只好缩着脑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角落里小声通话。
以前每次求和他都说尽好话,这次他什么都不说。手机里没有杂音,安静得只听见他的呼吸。
“我告诉你顾子维,这回你祸闯大了!你最好别回来了,永远别回来,我要跟你分手!”
他最怕她提分手的,每次她一提他都会急得全然忘记风度,软磨硬泡在所不惜。
“说话!不说我挂了!”她急了,身后还有一条重大八卦等着她去挖呢,机不可失。
“嗯……”那边终于有了回音,“那就分手吧。”
清越愣了,有点蒙,似乎好半天才重新喘上气:“你什么意思?”
“我要订婚了。”
她急得想哭:“我开玩笑的。”他也是开玩笑的吧?
“我说真的。”
“你再说一遍!”
他顿了一下,笃定地重复:“我说分手吧。”
啪。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手机落地的这一声。
这很乌龙,很离谱,不是么?
分手,多么简单的两个字,三年的感情就这么被埋葬了。看起来是她自己提的分手,他不过就势答应了而已。
不,不是,他说他要订婚了。这怎么可能!没有她,他跟谁订婚?
“苏小姐?”梁辰川大概也是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询问的话语里夹杂了些许柔和。
清越松开紧咬的唇,微微有些发乌了。她赶紧整理好情绪,想一把抓起桌上的笔,却没握住,尴尬地抬头朝面前的人笑了笑,眼眶的泪转了个圈就要落下。只要佯装蹲身捡掉落的笔,然在猛地起身那一刹那,突然间脑充血似的,天旋地转了。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眼前渐渐有些黑暗。依稀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学生挥汗如雨,自己扬着可乐瓶子大声呐喊着他的名字:顾子维!顾子维!
“苏小姐!”是谁在叫她?
世界终于没有了声息。
一片寂静。
黑色渐渐转为白色。梦境里笑容明媚的顾子维渐行渐远,空旷的操场上,篮球在篮筐周围轻巧地转了一圈,终于落下去,弹起,又落下,将水泥地面敲得直响,骨溜溜滚了很远。
“苏清越,这年头,像顾子维这么有品又有钱,还长得好看的男的真快绝迹了。你可得抓点紧啊!”
“清越啊,顾子维对你可真是好,我就纳闷了,你到底哪点叫他看上了?”
“你真是运气好到极点了!毕业了赶紧拉他结婚吧!”
……
当了那么久的灰姑娘,就连自己都以为真是幸运,童话中的王子将成为自己的归宿。所以太为所欲为了吧,忘了自己的身份,有恃无恐地跟他提分手呢。结果呢?他说他订婚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句话,比篮球落地的声音还要响,生生砸进她的心里,怕是早已溅出血来。
苏清越醒了。第一次醒过来是被疼醒的,心疼。
果然是白色,重重的消毒水味道,顿时吓了一跳,居然是医院,她一直那么恐惧的地方。
显然不是普通的病房,干净整洁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她躺在上面,桌子上有花,也是白色的。
想起来了。订婚,对,顾子维说订婚。清越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掏出手机,手指在颤抖,再次拨通他的号码……关机。
疯狂地重拨,打不通,怎么打都是关机。心里急得如一团乱麻,他抛弃了她。
立刻按响床头的响铃,片刻功夫门便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一个端庄干练的美丽女子,穿的是东瑞公司的员工制服。
“苏小姐,我叫赵美云,是梁总的工作助理。”
果然是梁辰川送她来的。至于他本人为什么来不在这里,苏清越才管不着,毕竟人家是大忙人,能把她送进这样的加护病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于是强打着对赵美云笑了笑:“替我谢谢你们梁总。”一边起身寻着地上的鞋,一边对她道,“看病的钱是多少?我现在带的可能不够,改天一定还上。”
赵美云去搀扶她,仿佛生怕她摔着:“这个不急,梁总说了,要你多养几天,两个都要好好的才行。”清越一呆,什么两个?还有,她不就是轻微贫血再加上伤心过度晕倒了,她那么紧张干嘛?
正在赵美云犯难,苏清越疑惑之际,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杨小溪,另外还有好几个她的未接来电,她赶紧趿着鞋跑到床头接,想起来瞥一眼日期,居然昏睡两天了!
回头看看赵美云,美女助理果然很识时务,立刻轻点头带门出去。
“喂,小溪,你找我?”
“废话!我找了你两天!东瑞的人来给你请假,我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姐姐还以为你被他们给谋害了!差点没抡家伙去他们公司抢人去!”
清越不得不将手机离开耳朵老远,听得出来她有多担心。曾经说过这世上她有顾子维这样的男人又有杨小溪这样的姐妹,真是两全其美。但世界万事,岂有两全的道理?这么快,天妒就来了。
“喂?清越你怎么了?在哭么?”
清越赶紧捂住嘴巴,深呼吸一口:“没有没有,就是有点贫血,住院了。”
“住院?”杨小溪的声音很急,“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不用,我马上就出院。”清越吸吸鼻子,“最近报社怎么样?忙不忙?”
“你们那版还好,我们娱乐版都快忙死了。你都不知道——徐曼丽要嫁人!她这一结婚,受苦受难的是我们娱记啊!总编天天催着要挖头条,谁也查不出那个神秘新郎,还真就奇了怪了……”
清越早就习惯了小溪大呼小叫一惊一乍的说话方式,其实要是以往,她根本就不在乎哪个明星结婚哪个明星离婚,五光十色的娱乐圈终究离她这样的人太遥远。可是听到这个消息,她突然想起昨天那一幕——
纤尘不染的落地窗前,梁辰川一袭银灰色西装笔挺,单手撑着黑色手机,谁也看不懂这个男人的寂静的表情,他无声地注视窗下滚滚人流,她想他一定是难过吧。
大概只因为他是男人,他连晕倒的权利都没有。
“清越,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清越这才想起手机那头的小溪:“……我在,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东瑞的老总梁辰川也被卷进这件事了,他不是以前跟徐曼丽有一腿吗?现在媒体对他也盯得很紧,都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对了,你专访的时候帮我问了没有?他俩是不是真的?”
清越皱了皱眉头。看他那时的表情,当然是真的,必是爱到深处痛到极处才有那样的反应,她感同身受。但是:“没有,我忘记问了。”
“啊啊啊!苏清越!你怎么这样啊!姐姐我升不了职都是你害的,哎呀呀呀——”
小溪又开始叫嚣。若是在以前,清越会捉弄她被她逗得大笑,但现在她笑不出来。声音有些虚弱:“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仿佛天底下所有事情都是她做错的,就像当初相信了顾子维,也是她的错。
“清越,清越你别哭啊!到底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清越!你说话!清越……”
清越挂断电话。一个人捧着脸痛哭起来,她继续打电话给顾子维,他的手机关机。一直打一直打,直到打到手机没电,怎么也打不通。
可是明明有个人曾经告诉她,那一支手机会为她二十四小时开机。
也许很多事情都是自以为是。
子维很少对她说自己的事情。她只知道他家里有钱,大概也有地位,有一次她无意中问起,他也只笑言是暴发户的儿子。
他花钱向来大方,可见家境的确殷实,但这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在认定他的那一刻起,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无论他来自怎样的家庭,在她心里,他都只是他而已。
很多事情她都愿意迁就他,毕业之后子维说想要回到家乡海都发展,她毅然舍弃京安的签约机会,随他来到举目无亲的海都市。本来说是要带她去见家长,后来他不再提。他也不回家,在外面与她一起租房子住。清越猜想,或许是他的父母不喜欢她,不同意他们的事情。
为什么?
她问过他,他不说,两个人便吵。生活拮据,他又有自己独特的品位,改不了大手脚花钱的毛病,她怪他奢侈,然后又会吵。时常吵到天昏地暗,但床头吵架床尾和,总会好的。
她坚信精诚所至,总一天他的父母会接受她,也总有一天他们会过上勤劳致富的生活。
但现在他提前放弃了。
她做得再多又还有什么意义?
咚咚咚。
苏清越赶紧擦干眼泪:“请进。”
赵美云推门进来,拿着手机,还未挂断的样子:“梁总的来电……”
清越愣了愣,并没有准备接过来:“他有什么事情?”见美女助理一脸为难,又道,“如果是嘱咐那天的事,叫他放心好了,不该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如果是住院费的事,我会找个时间送去你们公司,如果……还能有什么事?”
他跟她的所谓交情也不过如此。
想必手机那头的梁辰川也听得清楚明白,美女助理连复述都没有必要。她拿起手机,贴近耳边,那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立刻点头,而后看向清越,重复道:“梁总问,要不要把孩子的爸爸找来?”
……
孩子!苏清越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炸开,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僵硬。难怪,难怪他说两个都要好好的,难怪会这么弱不禁风地晕倒。
记忆里顾子维的声音很坚定:“清越,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清越本来不同意,毕竟他们还不是合法夫妻,他的父母又还不认可她,并不是要孩子的适当时机。
“清越,老人家总是喜欢小孩子的,到时候说服他们就容易多了。你想想看,属于我们两个爱情的结晶,多美好!”
是子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清越,是他充满期待的眼神让她彻底沦陷。这世上将有一个小生命来见证他们的爱情,多美好。
只是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在这么难堪的时刻来临。
真是讽刺!在这个时候,她和顾子维的孩子。
呵呵,清越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请你帮我谢谢他,不过这孩子现在……没有爸爸了。”
年轻的美女助理显然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一下子惊讶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想起那边还有老板在等着回话,才又赶紧拿起手机,喂喂了两声,已经没了回音。打到公司去,接线人员说他早就出去了。
苏清越又按响电铃,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她没有一丝犹豫:“我要出院。”无论如何,她必须马上见到顾子维。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问:“现在出院对胎儿不利,跟丈夫商量过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我没有丈夫。”
医生疑惑地看看赵美云,他记得她是当初送病人来医院的男人留下来作看护的,但此时赵美云也没有办法,对于老板跟苏清越的关系她也不怎么拿得准。她试图去劝:“苏小姐,你再想想,要不要去找……”
清越猛地站起身:“我说过孩子没有爸爸!”起身太用力,撞倒了桌子上的葡萄糖水,乒乓一声就碎了,药水洒了一地。
梁辰川刚好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所有的情绪都隐在明暗不定的眸子里。又或许是面对无关紧要的人,他根本不必要存在情绪。
赵美云和医护人员见到他来,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助理上前去报告:“梁总……”
辰川抬手打断:“我都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清越狼狈地扶着病床的栏杆,狠狠地喘气,肩膀猛烈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天底下所有悲哀的重量。直到觉察到对面那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清越终于皱着眉抬头,辰川满目悲悯。
但是,他凭什么来可怜她?他也是个刚刚被抛弃的人。
他问:“你没结婚?”
现在听到这话分外刺耳,可不是?未婚先孕,他大概以为她是那种随便轻浮的女人,他也许会鄙夷她,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来顾及局外人的看法。
辰川见她不说话,亦不再问,心里已有答案。他笑了笑,抛给她一张装帧精美的红册子,清越疑惑地看他一眼,拿起来,竟然是一张订婚喜帖。
他淡淡吩咐:“打开来看看。”
本以为天大的惊恐也不过是听到他向她提分手的那一刻,但原来比起这时候,那竟是上天的慈悲。金色小楷端正地描摹出两个名字:
顾子维,徐曼丽——竟然是他们。
梁辰川的声音醇厚低缓,那悲悯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顾子维,盛世集团董事长兼执行总裁顾世年的独生子。”
苏清越拿喜帖的手果然抖了一下。盛世集团?顾世年?独生子?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暴发户……真是可笑。她早知道他有钱,却不想到这种程度;她身在媒体,怎会不知盛世集团在商界的分量?顾世年的独生子,那是一块金字招牌。
事情发展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能力,就算她爱他并不因为他是任何人的儿子,但事实如此,他站在了她更遥不可及的地方,她成了更加灰头土脸的灰姑娘。
如今他毫无预兆地与她分手,以惊人的速度与另外一个女人订婚了。
呵呵,好笑啊,事情都摆在眼前,她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苏小姐,我不知道你跟顾子维有怎样的过去,但你必须认清现实。那种公子哥向来不肯负责任……”
“他不是那样的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每一个护短的女学生一样,自己可以随意说男朋友的不是,别的任何人都不许。
辰川稍微错愣一下,抬手摆了个抱歉的手势,改变种说法:“好,就算顾子维不是那样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立刻问到了清越的痛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子的假设,从没有想到有一天没有了子维,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商人的想法总是很实际:“如果想要孩子总得要些赡养费,不然也得要些精神损失费。这些是基本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清越皱了皱眉头,她看向辰川,他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似乎在揣度她沉默的因由。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妄图嫁入豪门却落得溃败失身的拜金女吧,高攀那个财阀二代不是为了钱又能为何?她苦笑,谁会相信她爱的顾子维,只是在校园里陪她走完一圈又一圈的那个大男孩呢?
“多谢梁总费心,我自己知道该怎么解决。”
她将喜帖还给他,他却没有接,仍旧用一种别样的目光盯着她。她仿佛明白过来:“只怕要让您失望了。我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小记者,没有砸场子的能力,也没那个心思。”
“砸场子……”梁辰川笑了笑,相当佩服苏清越的想象力,“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那你想要怎么样?清越刚要再问,两声敲门声响起,立刻闭了嘴。辰川低应了一声,赵美云进门,看了一眼清越,略朝辰川的方向进了几步,附耳给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果然就变了。
等赵美云看了一眼清越又走出去,辰川的脸色还没缓和过来。她轻咳了声打破寂静:“如果没别的事……”
他终于说话:“你走不了了。”
清越一愣。紧接着听到楼下仿佛有些嘈杂的声音,医院一贯都安静,这是怎么回事?她正要去窗边看个究竟,被梁辰川一把拽了回来:“别过去!下面有记者!”
清越有点不祥的预感:“怎么回事?”
辰川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反倒一扫先前的不快,笑起来:“我倒忘了你也是记者。”
清越看到窗外闪光灯一片辉煌,吵闹的声响简直要让本来就混乱的脑子瞬间爆炸。她有些猜到了,能让这些记者们如此激动的当然是一条重磅新闻,又是在医院这种场合……
她猛地一惊,看向辰川,他的脸色早就恢复如常,依旧镇定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显然底下的阵势都是冲着他来的,当然,还有她。
他看她紧张,笑着安慰:“没事,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
“那孩子的事他们也……”清越一面看着辰川的表情,立刻就知道答案,马上就往门边要走出去,“我去向他们解释,也许底下有认识的媒体朋友。”
辰川拉住她,关上门:“不用解释了,其实这样也不错。”
清越一怔,他的笑容晦涩如深,她不明白:“孩子不是你的,你不用背这个黑锅。毕竟对你们这些名人来说,名声总是很重要的事。”
他轻笑:“我并不觉得我的名声比你一个未婚女人的名声重要。”
她哑口无言。经过这样一闹,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打掉,如果查到顾子维那里会闹得更加厉害。老家青水镇民风保守,妈妈对这方面一向严厉,这种未婚先孕的世俗指责根本承担不起。
但梁辰川又能做什么?但她显然有些动摇了:“你要怎么样?”
“先打发掉那些记者,然后一起去参加他俩的订婚宴。我给你一个体面的身份直面你的顾子维,你给我一个漂亮的理由给媒体——我可不想叫外面的人以为我梁辰川被徐曼丽给甩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清越忍不住苦笑,事实上他的确是被甩了吧。这么一来,媒体倒以为是梁辰川对徐曼丽无意,现在不仅出了个正牌女友,连孩子都制造出来了,徐曼丽也在同时嫁入豪门,一切关于他们的谣言都不攻自破,的确是个很体面的结束。
真不知道他更在乎的是徐曼丽,还是他自己的面子。
既然是两全其美,她当然没理由不接受。更何况,她也需要趾高气昂地出现在顾子维面前,哪怕是要个说法。
鬼使神差地便点了头:“好……”
辰川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合作愉快。明天我来接你,今晚早点休息。”说罢开了门出去,又朝门口的助理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回头很绅士地带上门,朝她笑了笑。
直到楼下又起了一阵骚乱,清越才渐渐缓过神来。大概是梁辰川走到楼下了,被记者围堵住的他会说些什么?顾子维,他会在意么?
不受控制地抓起手机,开机,再一次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顾子维的大头照一闪一闪,听筒里却传来:“您拨的电话已停机……”
心里最后一点点希望都破灭掉,他终于给他们的感情划上了最后的句号。手机号码可以随时停止,那么,爱呢?
原来也是说停,就停了。
那时候学校每总有院系联谊,说是沟通交流感情,用学姐学长的话说属于“资源优化配置”,基本都是男女生比列不协调的院系举办舞会,变相配对。苏清越所在的新闻学院男生少美女多,历来被其他男生多的院系垂涎。
她和顾子维就是新闻院与商学院联谊时认识的。本来清越是和他的一个室友抽签成了舞伴,奈何她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踩得那男生连连皱眉,好在人家十分绅士,并没怎么发作,只是在下一曲开始的时候赶紧将苏清越推给了在一旁闲坐的顾子维。
后来才知这个顾子维居然就是商学院第一大帅哥,校园BBS里的荣誉校草。当时子维被室友强行换来,他的表情很是尴尬为难,清越却简直心花怒放,以至于有朋友回忆起这一段,还觉得大有羊入虎口的感觉。
新闻学院的女生识时务,该矜持的时候比文学院的还淑女文艺,该豁出去的时候比体育学院的还猛烈。三下五除二搞定了顾大帅哥的手机号,等到清越回寝之后,抽中青蛙舞伴的室友们一阵抓狂。
为什么当时那个男生换来的人是顾子维而非别人?用苏清越的话来解释,这就是缘分!看看,看看,连一个旁观者都觉得我和你非常相配。
结果在一起两年后,顾子维告诉她真相——因为那一天他们宿舍,他穿的鞋子最厚……所以,就算被她踩,他也能够忍得比其他舍友久。
事实上那天子维真的被踩到很惨,在他一边抬脚擦药时,另一边已经收到她的短信:
很高兴认识你,考虑一下我吧?
……
顾子维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厚脸皮的女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脸宠溺,就像他有时也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粗线条的女孩子?”但表情明明是欢喜的,似乎漫天的星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明亮而璀璨。
清越一副无辜的表情凑近他:“我脸皮厚?有多厚啊?有你那天的鞋子厚吗?”
他便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得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却开了口:“不要拿自己跟鞋子比,那双鞋子我已经丢了,你不一样。”
她记得那时候感动得直接搂住了他,她以为那言下之意是,他永远你不会丢弃她。她曾经以为他真的不会。
很多事情不到发生的那一刻你永远不会相信,甚至已经明明白白地发生过你还是不相信,但总有这么一瞬间,你突然就会明白过来,事情并不会因为逃避而不存在。
自欺欺人罢了。
晚上小溪打来电话。
“小溪?抱歉,发生了点意外的事情,我还没出院。怎么了?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等我喘会儿……你没事就好。那个,不是因为你手机关机我很担心吗?然后就找了些同行去各大医院帮我查你住在哪家,你猜怎么着?歪打正着!让我们挖到一条特大新闻!”
“……”清越一愣,隐隐觉出其中的关系。
“你想都想不到,那个梁辰川啊,嗨,我还让你帮我问什么徐曼丽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原来他的秘密情人另有其人,连孩子都有了!你不相信?是真的!医院漏风的内部消息,错不了!整个圈子里都跟过节似的兴奋呢!你看吧,明天各大报刊娱乐版的头版头条,绯闻男女的真恋爱同时浮出水面……”小溪说着顿了顿,“清越你等会儿啊,我收个邮件,大概有新进展了。”
清越喉咙紧了紧,不知怎么,她紧张。
“哈哈,真好笑!”小溪的声音再度用听筒里传来,“清越,真是太巧了,你知道梁辰川的秘密情人叫什么名字吗?说出来笑死你,居然跟你同名同姓,叫苏清越,你说巧不……”
杨小溪的笑声戛然而止。
清越喉咙里苦笑出一声。早知道媒体有这样的能力,这么快就已经查出她的信息资料。
“清……越……”小溪的声音在发抖,虽是风风火火见惯是非的资深娱记,却也是第一次遇到自己亲近的朋友陷入漩涡里,“难道那个人就是你?啊?不会吧,是不是?”
清越很低地嗯了一声。小溪没说话,很久没有动静,似乎是盯着手里的资料一直为难,更替好友担心。过了好一会,她听到手机里传来纸张被揉碎的声音,小溪问:“打算怎么办?”
“你相信我?”
“废话!”杨小溪一声怒吼,“要是我他娘的都不信你,还有谁会相信?!”
清越鼻子一酸,却笑了出来,小溪每次只要一急就冒脏话。
“你还笑!清越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一定要让梁辰川出来说话,无论如何媒体是冲着他来的。他可以出面澄清,把公众的视线从你身上转移。当然,最关键的是你那个神秘男朋友一定要出面,自己的女友出这种事,是个男人都会站出来的。就算他是皇帝老子也要出来说一句话,你知不知道?”
清越知道小溪一直对她不肯露面的男朋友耿耿于怀。自从来了海都,顾子维总不愿跟她出去见朋友,尤其是媒体圈子的,因而就算是杨小溪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以前清越不明白,现在倒是明白了,在海都怕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盛世集团的少东吧。偌大的一个城市,又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想瞒竟也瞒住了,天衣无缝。
清越有些哽咽:“小溪,谢谢你。只是这条路行不通,我跟他分手了。”
“分手了?苏清越!我倒是一直希望你们分手,但绝对不应该是这个时候。现在恐怕只有他可以救你了,否则的话就算梁辰川澄清再多也没人相信。好好好,就算是分手了,那他也可以出来说出真相吧,又不要负什么责,只是讲实话就好,讲完了要分手的再分。怎么样?要是你不方便联系我帮你……”
“小溪!”清越打断她,真怕她这样一直讲下去,刚刚愈合些许的心会再次撕裂,“我是成年人,知道怎么处理,就算不用他出面我也可以解决。”
更何况,即将订婚的子维正处于另一个被人关注的焦点,他要以怎样的立场来解决她的这一场劫难?她又怎么忍心将他推到这样的风口浪尖?
原来他伤她到这等地步,她还是不忍心还他一分。
小溪被堵回去,没再说话。清越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脑子里乱。”
“我知道。”小溪是不会真同她生气的,只是叹口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就好。我这边也会想办法帮你,但是能做到毕竟太少。”
清越也缓了一缓:“谢谢你。”
“我们是好姐妹,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我只是担心你,清越,不管怎么样不要硬扛,舆论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你不会比我知道的少。”
挂完电话,清越只觉得心口闷得慌。舆论多么可怕,她当然知道。像一张血盆大口,无声无息地便可以将一个人的世界吞没,她这么一个渺小的人,立刻被吞得尸骨无存。
更重要的是,当她被吞没的时候不会再有人陪伴一起。
第二天,清越醒得很早,准确的说是一夜没睡着。不知是做梦还是醒着,总能看见顾子维。他微笑着捏她的脸,笑容里仿佛盛满清晨的阳光,那么明亮。
楼下又是一阵喧哗,突然轰杂起来的吵吵闹闹,伴着各种相机咔嚓的响声,直到喧闹渐渐平静下去,一个声音开始说话,接着喧哗声更甚,伴随着莫名其妙的掌声。
清越正疑惑,辰川已经推门进来:“早上好,苏小姐。准备好了么”
她一愣。意识到他所说的“准备”是什么,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翻身下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紧紧地攥在手中:“准……准备好了。”
从前她怎会想到自己有面对同行紧张过度的一天。辰川一笑,将手伸过来,触碰到清越的手背时,她下意识地躲了,到底还是被他捉住:“不好意思,我想有这个必要。”
清越尴尬地一笑,任他握住,手心里有冷汗,指尖也透心凉着。他感觉到,将她的手在掌心紧了紧:“放轻松,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让她瞬间感觉到安定。清越点点头,随他一步步走出加护病房,走下楼梯,这一刻,她并不知道将随他走入一个怎样的世界。
今天是个阴天。当清越同辰川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闪光灯果然此起彼伏地亮起来,清越下意识地抬头挡住脸,辰川很体贴地将她护在怀里穿过记者群。她冷得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帮她裹紧外套。在外人看来,这样小心翼翼的呵护,一定是爱她至深。
面对记者的跟随与盘问,他一直都沉默微笑,将她带到车前。打开车门,让她先进去了,自己才回头对记者放话:“请大家放心,母子平安。改天再请记者朋友们喝喜酒。”
说罢转过身进车里,给身边苏清越一个无比安宁的笑容。这一幕被一家报社的首席摄影记者拍成一张流传甚广的照片——
梁辰川清俊的侧脸,最完美的角度。英挺的鼻子,微抿的薄唇,带着阴天特有的暗淡光线,表情沉静,仿佛正凝视着此生唯一的珍宝。
报纸各大娱乐版的头条,标题个个吸引人眼球:“东瑞老总真恋情大曝光,徐梁之恋子虚乌有”、“徐梁恋情终打水漂,正牌夫人母凭子贵”“徐曼丽疑嫁入豪门,梁辰川得妻又得子”……网上的新闻帖子更加标题党,“史上最帅金龟婿正式‘脱光’当老爸”、“最具明星气质总裁神秘身世与恋情解密”……云云。
但苏清越所在报社的资深娱记杨小溪并未就这件事情发表任何报道或评论。清越知道,这是小溪所在的立场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梁辰川将这些报道扫视过一遍,仿佛兴致还不错,笑着对一边发呆的清越说:“苏小姐,你们记者真有意思,居然能写出这么些奇怪的题目。”
清越缓过神,也笑了笑:“梁总不用叫我苏小姐的,朋友们都叫我清越。”
“你也不必叫我梁总。”
“好的,梁先生。”
辰川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报纸,又打量了她一番。清越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下意识抬手去擦脸,他才又笑道:“要是别人听到我们这么客气的称呼,戏还怎么演?叫我辰川就好。”
清越点点头,心里默念一声,辰川。很好听的名字,只是她很难真的念得出口,这个人对于自己到底太过陌生。
“在海都只有曼丽这样称呼我。”听到辰川这么自然地提到那个人,倒让清越觉得很诧异,他以为她没听明白,解释说,“曼丽,就是徐曼丽。”
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实际上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有任何异常。
他又安慰:“放心,等风头过了我会送你回去。”
她简直诧异于他的镇定。她不过是受到波及就如此不安,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如旁观一般波澜不惊。看来那天感觉到他的孩子气真只是幻觉而已。
“梁……”她差点又叫错,赶紧改口,“辰川。”
“嗯?”他含着笑,几丝玩味的表情。
“我,能不能在他们订婚之前见见他?我是说顾子维,有些事情想当面问清楚,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就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