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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作者:落木伊人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2

海都的天气竟比京安还要冷了。辰川刚下飞机,拉紧毛衣的领口,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要给清越电话,一打开才发现有那么多未接来电。

显然最近忙着在人民医院调查,重要商务电话都转接秘书处了,私人电话无非就那几个人。他翻开未接来电记录,大部分显示为“老婆”。

辰川得意地自言自语:“那么想我?”

但最后几个似乎时间不太对劲。半夜一点多,两点多,三点多四点多……最后一个来电时间为4:24,难道说她一整夜都在拨电话,没有睡觉么?于是赶紧反拨回去,关机状态。

事情透着古怪。

辰川赶紧给少唐通电话:“喂!少唐,你嫂子呢?”

少唐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啊?人呢?”他有些急了。

少唐支支吾吾:“二哥,嫂子……”

“说!”

“嫂子昨晚没回酒店,我去家里也看过,没见到,报社也没有……嫂子她,丢了……”

丢了?那么大的一个人居然丢了?

辰川急得立刻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果然有事情发生,徐曼丽,他早料到了,只没想到她的行动会那么快!

来不及叫司机开车来,直接打了计程车便往酒店赶。

少唐开门时就已看到辰川满额冷汗:“二哥……”

他冷瞪了少唐一眼,开始进屋里翻东西,对少唐视而不见。少唐忙道歉:“二哥……对不起,你让我照顾好嫂子,我却……”

辰川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找什么,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翻个底朝天。

他不说话少唐便更紧张:“二哥,二哥我真的错了!我已经派人去找嫂子了,如果还找不到我们就报警,二哥,二哥!”

辰川终于停下,表情与目光皆平静似波澜不起,但分明覆着一层冰霜。少唐不得不住嘴,因为他知道二哥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辰川的声音发冷:“前台说昨天有人给这房间送过信,指名给清越。”

少唐一惊,随即摇头:“不可能,我没让任何人知道嫂子在这里!”

辰川深叹一口气坐倒在床沿,心里焦急万分,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清醒。自语道:“是两个女人……如果一个徐曼丽,那另一个是谁?”

少唐明白过来:“你在找那封信?”

“是,可我找不到,在哪里?”心在哪里?她在哪里?思绪乱成一团,他遇事从来没有如此不冷静过。

“信,信……”少唐在房间里四处探看,该找的地方二哥都找了,还有哪里没找过?

辰川一咬牙,重新抓起刚脱下的外套,顺手拿了少唐的车钥匙,匆匆又往房间外走去。

“二哥你去哪?”

现在不知道清越在哪里,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辰川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坐在这里空等,就算是跑遍整个海都市,翻天覆地也要把她给找出来!

辰川驾着少唐的车四处寻找,可是海都市太大,天地苍茫,人潮涌动,哪里才能找得到苏清越?每个人都像是她,每个人又都不是她。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两只手心已经满满全是冷汗,目光在不停地逡巡。前面,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哪里都没有!清越,你到底在哪里?

是出了什么事?

一定是出事了!

所以才一整晚都在拨他的电话,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一想到这里辰川便觉得心如刀绞,狠狠地拍打着方向盘,恨不得时光倒流到昨晚,他一定会守在手机旁,一刻都不会离开。

街道上,公园里,商场外……到处都是跟她一般年龄的女孩子,一个个笑靥如花灿烂可爱,可每一个都不是她,他只要一眼就知道,没有人可以拥有她那样的光辉,她只要站在那里,他便可以感觉到阳光普照,亮晶晶的眼睛闪着小小的狡黠。

是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将她这么记挂在心里,再也不能忽略,更不能忘怀。

当初徐曼丽离开他另栖高枝,他以为天底下的女人莫不如此,因而当清越说她跟顾子维不为钱,他并不相信。大概是一开始就对她上了心,所以才想出那么拙劣的借口跟她结婚,她那么笨的女人,居然真的会相信。所谓面子,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他在乎过什么?

家里的男人们都是莺燕成群的,他以为他也可以,他们交往明星,他也试。结果没想到会这样,意外得到这样一个女孩子,然后,再也不想顾恋别的人。

原来他跟他们不一样。

原来他早就认定了她作为唯一的妻子。

原来他竟然那么,爱她!

可是她在哪里?她到底在哪里?辰川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电话响起,他赶紧接:“喂?”

“二哥,我少唐!你看今天的报纸!你快看!”

辰川立刻开车到报亭,报亭前已经聚了不少人,他过去看,所有的头版头条都是徐曼丽在顾子维怀里哭泣的照片。

怎么回事?他着急地一张张翻,一页页寻,一定跟清越有关,她在哪里?

身后看报的人在评头论足。

——“这女人就是贱!破坏别人家庭还打人!”

——“对啊!看这个,哟!厉害!还勾搭上ISE的总裁啦!”

辰川愣住,一把抢过那两人手中的报纸。

虽然照片被处理过,但他一眼就认得出,那对亲密的男女是少唐跟清越,地点在酒店门口。着急地往下寻看,有关于昨天徐曼丽挨打事件的报道,每一句都指向清越,用词恶劣狠绝,记者署名:杨小溪。他有些愕然,记得清越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她的好姐妹?他立刻知道了去酒店送信的另一个女人是谁。

地点……

他终于搜到关键词:宾尼西餐厅。

西餐厅照常迎客,一切都很平静,似乎昨晚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凛冽的风被阻挡在门外,天空阴暗,没有一丝阳光。

辰川问过餐厅的里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知道她去到哪里。甚至所有人提到她都是厌恶的。没有相信她,所以,她才藏起来么?

车停在西餐厅的侧门,辰川垂头上车,手搁在门把上正要打开……

突然。

他看见她了。

在车窗上映出身后的某个角落,那个小小的蜷缩在那里的身影,那么无助,那么凄惶。像是那天他回家,看见她抱膝坐在墙角,然后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他急忙转过身,生怕只是一时幻觉。但她真的在那里,靠着墙面坐在冰冷的地面,头伏在膝间哭,肩膀轻轻地抖动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辰川的心顿时揪紧。

这个女人,居然就在事发地附近哭了一整晚?

那么冷的天,那么黑的夜,那么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受着天大的委屈。

辰川慢慢走过去,即便那么近的地方也没有听到任何声息,她连哭都小心翼翼。

许是他的呼吸惊动了她,清越立刻抬头。他也猛然一惊——她的脸!右脸惨白,左脸红肿,唇角还残着破裂的血丝,整个人惨不忍睹。

清越愣在那里,忘记哭,忘记疼,甚至忘记自己是以怎样一副样子面对着他。

她只知道,她见到辰川了,终于有人来救她了!泪水划过比昨天更加肿胀的脸,疼得撕心裂肺。

“辰川!”她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你怎么才来?”

那么大的委屈,可是哭不出来,喊不出来。见到他的时候才像山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疼……”她扬起红肿的半边脸看他,哭得声音都哑了,“好疼……”

看得见的伤在脸上,看不见的疼,在心里。

辰川心中一痛,赶紧俯身抱她。她的身体被寒风冻得冰凉,他便用全部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哭得断断续续:“我……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我的手机打到没电了……”

他点头:“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哭:“我昨天出来以后就一步都走不动了,我没有地方去,不能再去少唐那里……”

他抱紧她点头:“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对不起……”

她越发哭得厉害,言语渐渐混乱模糊:“她骂我爸爸妈妈,我不想打她,可是她打我,子维也打我……没有人帮我,我的爸爸不在了,妈妈不喜欢我……辰川,他们打我,我只是还手,我没有错,没有……”

徐曼丽打她?顾子维也打她?辰川眸子一红,难怪她的脸肿成这样,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辰川,不是我先动手的,他们不相信!小溪不相信我,子维打我,子维他打我……”

原来是这样。徐曼丽那么狠,让清越同时失去好友与爱人,将她逼上死路。

辰川缓缓拍着清越的背:“不要紧,我信你,我相信你。你没有错。”

也许是他轻缓的声音让清越渐渐平复了一些,她只是抓紧他的衣袖,用哭肿的眼睛看着辰川:“你相信?你相信我?”

辰川点头:“无论如何我都信你,不管你说什么。”

清越这才缓缓安静下来,一夜又饿又冷,又倦又怕,早已经体力透支不堪重荷。

她轻得如一张纸片,辰川将她半扶半抱进车里,开足暖气,又把外套解下给她盖在身上。清越很快睡着了,深锁着眉头,紧抿着嘴唇,红肿的半边脸,微微颤抖的睫毛。

辰川没有立即开车,静静地看着清越。尽管车里有足够的空间,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他觉得心疼,她总是小心翼翼,就像刚才,没有见到他之前,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这么可怜一个女孩子要承受那样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从他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这一刻起,再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了。

他转过头,发动车子,向着那所小公寓开过去。

戴上蓝牙耳机,拨出号码:“喂,小赵,帮我把杜医生请到梅园的公寓,对,马上,谢谢。”

他记得她不喜欢医院。

梅园公寓。

辰川送走杜医生,清越的伤口做过处理又服了药,此时在卧房里沉睡,李阿姨陪床照顾着她。

辰川坐在沙发上抽烟,眉头始终不曾舒展。经过在京安人民医院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徐曼丽一定是有预谋的,但清越毫不知情,日后恐怕会受到更大的威胁。

他打定主意,抬手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外套起身。

李阿姨赶出来:“梁先生要出去?”

他点点头,朝卧室的睡着的清越看一眼,对李阿姨道:“请您照顾好她,如果她醒了电话通知我。”

李阿姨点点头:“放心吧,梁先生,小苏这孩子招人疼,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辰川苦笑。招人疼?在她的生命里,最缺少的便是疼爱吧。不过不要紧,他还有机会慢慢给她补回来。

出了门接通赵美云的号码:“联系盛世集团的顾总裁,约好时间地点通知我,越快越好,嗯,避开媒体。”

按照赵美云的办事效率应该很快会联系到,至于顾子维,就算他再怎么繁忙也不会对梁辰川的第一次主动约见不理不睬,于公于私,他有这个自信。

赵美云果然很快回了话,顾子维答应会面,约在他经常会客的商务茶餐厅。

但辰川没想到代替顾子维去的人是徐曼丽。

他在门口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坐下,头也不抬开始点餐,仿佛对面坐着空气一般。

“辰川,我们很久没一起用餐了。”

他仿佛这才发现她,抬头,试探性的:“徐小姐?”语气似有三四分不确定,好像不太记得她是否姓徐一般。

徐曼丽压抑住恼火,微笑:“是啊,我代替我未婚夫来。不知道梁先生约他有什么事情?”

“哦?”辰川冷笑,话音明显带着不善,“原来徐小姐连未婚夫的事业都开始干涉,可是据我所知,你还没有正式成为顾太太吧?”

徐曼丽脸色一黑:“不要对我冷嘲热讽,有什么话挑明了说。”

“啪”地一声,辰川利落地合上餐本,收起笑容:“好,那就从你的阴险狠毒谈起。”

“你说什么?!”

“自己心里明白。”

徐曼丽气得眸中带泪,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是她打我,报纸上有照片为证!餐厅还有人证,他们都看见是她打我!”

辰川冷冷地看着她,丝毫不以为意:“这一套还是留着骗你未婚夫去,对我没用。”

徐曼丽皱眉:“她对你说了什么?你信她?”

“我只知道你们一起欺负我妻子,本是想来找顾总讨个说法,既然你来了,一样。这事没完,你们总得给我个交代。”

“笑话!欺负她?我为什么?我一个大明星,她一个小记者,我跟她无冤无仇,犯得着欺负她?”

“无冤无仇?”辰川倾身向前,平静的语气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真的么?”

徐曼丽终于变了脸色:“你……你什么意思?”

辰川微微一笑:“好,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十八年前京安市轰动全国的医疗事故,源于一次心脏病手术,主刀医生叫苏泽峰,著名心内科专家,因意外失手导致患者死亡,苏泽峰跳楼自杀。那位意外死亡的患者刚好姓徐,而且刚好有个十岁的独生女儿。巧合太多了,是不是?”

徐曼丽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死寂的漠然。等他说完,她冷笑起来:“这么推算起来我应该有二十八岁才对,但我的年龄并不是秘密,似乎不太对。”

辰川笑容淡定:“混演艺圈的人改个年龄不是难事。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徐曼丽笑着点头:“对,这么一来我就有绝对的理由仇恨她了。杀父仇人的女儿,怎么也够死十次八次的,而且,居然让我爱的男人这么死心塌地维护她,她的本事真的不小。”

“苏泽峰不是你的杀父仇人,那只是个意外,法律判他无罪。”

“法律算个屁!”徐曼丽愤怒地吼道,“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失手,那是一场蓄意谋杀,什么狗屁法律?我跟妈妈流落街头的时候法律在哪里?苏清越那对贱人母女都逃了,逃得无影无踪,知道那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训斥我!”

辰川没有说话。是的,他果然没有猜错。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复仇,因为十八年的仇恨。

徐曼丽渐渐平静下来,点燃一根女士香烟,狠狠地抽了几口,似乎只有烟才能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力量。她顿了顿,冷笑一声:“我出人头地受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报复她们!只有出了名有了钱,才能有足够的能力惩治她们。我一直在找私家侦探调查,老天有眼,苏清越到了海都。当年她妈怎么羞辱我们母女的,我会加倍奉还给她女儿!好戏这才开始,从顾子维开始。”

徐曼丽美丽的脸因仇恨而显得扭曲,烟雾缭绕中她也有双含泪倔强的眼睛,竟仿佛是看到了另一个清越。或许是因为这一场悲剧里,她们一样可怜。

辰川无法去指责同样身为受害者的徐曼丽,他道:“就算是苏泽峰不对,但他人已经死了。清越那时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她有什么过错?”

“哼。”徐曼丽冷冷哼道,“她最大的过错就是降临人世,孽种。”

“徐小姐,请你说话放尊重点。苏清越是我的妻子。”

辰川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她言语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那一定就是那位院长至始至终不肯多透露的同一个。

徐曼丽起身,夹着女士香烟,临走前俯身微笑着问他:“如果我改姓,你大概就没那么容易查出我吧。这么多年来我坚持要姓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并不告知答案,而是笑着转身离开,背影依旧优雅动人。

辰川默默地坐在原处。看来事情比他料想得还要复杂,只有一点已经明了,徐曼丽不会轻易放过清越,而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绝不会放弃她。

辰川开车前往梅园公寓,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银灰色宾利紧跟着自己,车牌号很陌生。他打转方向,那车也跟着他转弯,几次试探,辰川确定这辆车跟着自己。

这个地段没什么车,他猛地一个急刹车,后面的车主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图,驱车停到路边,与辰川的迈巴赫并在一排。

对方缓缓落下车窗,辰川微微一惊,是顾子维,不动声色地笑:“顾总,真巧啊。”

顾子维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我特意跟你来的。”

辰川稍稍抬眉:“哦?”

顾子维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开了口:“清越……她好些没有?我想去探望她。”

“呵!”辰川冷笑,“顾总,顾董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对一个男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未免太天真了。”

“请你让我见她,我见她没事立刻就走。”

“是我听错了么?好笑!打她的人是你,伤她的人是你,现在反倒假惺惺来关心她。这唱的是哪一出戏?”辰川难得这样动气,“你听好,清越跟我在一起绝不会有事,你可以走了!”

“我想亲眼见到她。”

辰川手扶着方向盘摇头一笑,倘若不是隔着车子,真不知自己是能否克制住不打他一拳:“顾先生,如果顾董事长没有时间教儿子,就由我来教你这一课。第一,别人的妻子不能打,而昨天你动手打了我的妻子苏清越,这笔账我会记得。第二,这个世界很大,并不是谁都得听你的,顾家财大气粗,但还不至于一手遮天,至少我梁辰川就不必听你安排。第三,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的男人,我从心底里,瞧他不起。”

顾子维静坐在那里,不否认,不辩驳,听完仍将先前的话重复一遍:“我想见她。”

真像个被骄纵到无法无天的孩子,以为这个地球都必须为他旋转。

辰川轻蔑地笑一声,不想再跟他无谓纠缠,发动引擎便要开走。

“等等。”

辰川连看他都不屑:“还有什么要说?”

顾子维顿住,半晌没有再开口。辰川不耐:“没别的事我走了。”

他终于说话,声音很低,话语里带着莫名涌动的苦痛:“我知道她没有错。替我告诉她。”他深吸一口气,先一步发动车子,那句话仿佛也一并隐在风声里,“对不起。”

灰色宾利朝着反方向开走,而辰川愣在那里却有些错愕。

顾子维对清越说对不起,他知道她没错,他还知道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却仍旧那么对待清越?这又是为什么?

其中仿佛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辰川一直以为顾子维是世家子弟的软弱无知、天真骄纵、优柔寡断。但方才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极力隐忍的东西,似乎只要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炸响。

没等他再想下去,是李阿姨的电话:“喂!梁先生啊,小苏她醒了!”

他立即朝着公寓方向驶去。

清越醒来以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表面上还是该笑的笑,该闹的闹,也去不了去报社,出不了门,便在公寓里跟李阿姨学烹饪,做好了便拿给辰川吃,一口不许剩下。

只是她不理少唐了,任他怎么向她认错求饶都不肯理她。他怎么能去伤害她最好的朋友?小溪那么单纯的女孩子,他连她都不放过。

报纸上资深娱记杨小溪仍旧在引领着这场批斗热潮,虽然碍于东瑞的颜面没有点名道姓,可含沙射影中谁都看得出指向谁。

清越又在厨房里帮厨,今天学的是李阿姨的拿手好菜“红烧鱼”。

辰川与少唐在客厅。少唐愁眉苦脸,他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但清越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

“二哥,你给想个办法,这可怎么办啊?”

辰川抖抖报纸,瞪他一眼:“我还没找你算账。要不是你去惹那个杨小溪,清越不至于被伤害成这样。”

少唐拱手求饶:“我知道错了!可我哪知道小溪是嫂子的好朋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偷拍……”

辰川重新看报纸,摆明让他自生自灭。

少唐着急:“二哥!要不让梁伯伯想想办法?你上次回去谈判没成功啊?”

实际上他已经跟父亲通过话,因为是自家儿媳妇有难,辰川又答应妥协,他也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只不过从上而下的一系列通融需要时间,官场上这一套尤其是。

再等等,一定就可以解决了。

“二哥,你说要不要我去找小溪说说看?也许她看在我们的老交情上……”

清越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话,狠狠地朝他甩来一个土豆。

“不许去!”

“哎哟!”少唐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她还不解气,顺手拿起沙发上的靠枕又朝他砸过去,少唐赶紧躲开:“嫂子,我只是看你难过才……”

“你害得小溪够苦了!还要去羞辱她?你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随意糟践别人的感情?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被你玩弄?凭什么被你抛弃以后还要受你侮辱?我恨死你了!”

“……”少唐自然知道不能还嘴。可是,这算怎么回事?毕竟欺负她的人不是他啊。

辰川静静在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清越所言看似说少唐,实则是对另一个人的指责。顾子维,那个抛弃她践踏她感情的男人。原来这些天的假装释然背后,到底还是这么在乎。

少唐求助辰川无果,只得唉声叹气全盘接受。

“我告诉你,不管你是Steven还是秦少唐,以后都离小溪远一点,不要再去招惹她。我不管你是ISE什么人,总之,如果爱她就好好爱,如果不爱请你走远一点!不要伤害她!”

辰川终于起身走过去,双手扶住清越的肩膀,目光温柔而笃定:“清越,对于那样的人应该忘掉,然后一切重新开始,对不对?”

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她一再温顾子维给的伤害,那证明她一直没有忘记他。他不是小心眼的男人,但是对于她与那个男人的一切,他很在乎。

看着辰川扶清越走进卧室,少唐郁闷地皱眉嘀咕:“我这是招惹谁了我。”

但事情并没有辰川预料得那么顺利,就在梁父的指示曲折传达到海都市委相关部门之前,徐曼丽出其不意地召开了记者招待会。

记者会当天当地主流媒体悉数到场,其中自然有盛世集团的财力支持。也有媒体猜测,看似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斗实则是她们身后的男人以及他们所代表财团,这是否是盛世与东瑞关于ISE合作暗斗的升级?

徐曼丽端坐在前面,泪眼婆娑,身旁陪同着经纪公司的相关人员。经纪人给她递纸巾,这样一个美人儿,即便哭也是梨花带雨的姿态。

“曼丽小姐,请问您召开这个发布会是要就当天宾尼西餐厅事件给出说明么?”

“请问那天您为什么会跟梁辰川先生的妻子单独在一起?是约好的还是巧合?”

“她为什么会对您动手?顾子维先生又是什么时候赶到的?”

……

一波又一波的问题,闪光灯此起彼伏,徐曼丽并不回答,只是用纸巾擦泪。

主持人赶紧道:“各位记者,请大家体谅曼丽的心情,稍安勿躁。大家的问题都会在接下来的发布会上得到答案。”

记者席依旧交头接耳充斥着各种声音,直到徐曼丽放下纸巾,慢慢顷身朝向话筒,一双美眸早已哭得发红,令人见之生怜,底下立刻安静下来。

“谢谢各位记者朋友关心,今天请大家来正是要对此事进行说明。”她顿了顿,仍然保持着明星的风仪,“其实,那天的事情并非大家所想的那样。我和梁太太私交……是不错的,所以一起吃个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有记者发问:“当时很多餐厅工作人员都目睹梁太太殴打您,这是怎么回事?”

徐曼丽脸色一变,现出恐惧惊慌的神态,手掌似是而非地抚在自己的左脸上,记者们的目光立刻警觉地朝那里看过去,果然比右脸显得红肿,看来事情确凿无疑。

她立即解释:“大家不要误会。不关梁太太的事,是我自己弄伤的……”但越掩饰越激起记者的兴趣,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问题潮水般涌向徐曼丽,她目光哀怨委屈,却一口咬定都是自己的错,与梁太太无关,目光却闪烁游离,摆明昭示着另有隐情。

主持人趁机发话:“好了。曼丽要说的话已经说过,那么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请各位记者朋友按次序离席……”

“慢着。”

一个女声不急不缓地响起,正好让会场每个人听见。所有人都看向声源处,记者席中,方才一言不发的女记者缓缓起身,笑容里有一种异样的淡漠,是圈子里颇有名气的资深娱记。

杨小溪微微一笑:“徐小姐,请问您这样闪烁其词是否是因为受到谁的胁迫?比如说,顾子维先生?”

徐曼丽立即站起身:“没有!他没有!”但反应太激烈,底下立即开始窃窃私语,她也似乎觉得失态,才又慌忙坐下,慢慢平静下来,“没有这回事。”

“哦?”小溪又是一笑,慢然道,“据我所知,顾先生跟那位梁太太一直都有暧昧不清的关系,甚至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有过一个共同的孩子。”

这话一说,场上局面顿时失控,记者们一拥而上,对着徐曼丽惊慌失措的脸一阵抓拍。

“徐小姐,这是真的么?”

“曼丽小姐,这回的事件是否与此事有关?”

“顾先生与您婚期一直未定,是否是因她的蓄意挑拨?”

“梁太太是否就是你们二位之间的小三?”

“梁辰川先生早先与您分手也是因为这位梁太太的关系么?”

……

徐曼丽紧紧握住话筒,逃避着各个角度的拍摄,半晌没有言语。

工作人员立即开始维持场面失控的秩序,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徐曼丽被吓得饮泣不止,根本无法招架这些问题,经纪人只好护着她先行离席。

记者们一拥而上追过去,组织方也没想到会这样,个个惊慌失措。

所有记者都赶着徐曼丽离去的方向飞奔,只有杨小溪仍停留在原地。

如今一切都如预期,可是,她犹豫了。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还要做什么?她们之间的友谊真的抵不过那一份背叛与不甘么?

就在她回身要走的时候,看见后门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顾总?”原来他一直在看着这场她与徐曼丽合演的闹剧。

顾子维朝她颔首微笑,恰到好处的礼貌:“杨小姐,我们谈谈?”

来者不善。她脸色一冷:“好。”

记者发布会之后,清越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曾以为流言蜚语不过烟雾弹,全当耳旁风即可,但现在看来远非如此。流言是杀人的利器,逼死过阮玲玉。舆论是催命的符咒,也逼死过她无所不能的父亲。

莫名其妙成了徐曼丽与顾子维中间的小三,就连徐曼丽与梁辰川的分手也成了她的过错,之后又不知廉耻地勾搭Steven,水性杨花的代名词。

最恶毒的言语她也听过,尤以徐曼丽的粉丝为首——

“当年打掉的孩子还没准是谁的种!”

“诅咒日后她的孩子个个胎死腹中!”

……

清越木然又翻过一页报纸,被一旁辰川伸手夺了过去:“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清越知道辰川担心她,这些天他连公司都很少去,大部分时间守在她身边,好像怕她真的会寻短见似的。

完全低估她的承受能力,她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即便天大的困难也习惯独自承担。

其实现在多么幸运,至少还有人肯陪着她。

清越朝一旁的辰川看去,他正埋头清理桌上报纸,一股脑塞进废纸篓里面。

昨天辰川接了一个来自京安的电话,清越猜测是梁父打来的,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挂过电话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到现在。

清越笑着推了推辰川,笑道:“喂,怎么了?霜打的茄子似的。”

辰川转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要说什么,但皱皱眉头,又闭上嘴。

“干嘛呀!天塌下来也没见你这么愁眉苦脸过。老皱眉容易长皱纹,白瞎了你这副英俊的长相!”

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辰川苦笑:“你没事?”

“我有什么事?世界上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可我还活着。”

真是乐观。也难怪,只有这么乐观的她才能在当初那样的境遇下努力生活到现在。

但乐观的表象下一定有颗千疮百孔的心吧。

清越见他还是满脸郁结,稍稍朝他坐近一些,声音异常温和:“我知道,是你爸看到报道了对不对?一定是对我这儿媳妇不满意吧。其实很正常啊,任何一个当爸爸的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娶这么个不检点的媳妇,有什么好吵的。”

辰川一愣,盯住她,她也不回避,坦然地与他对视。

清越猜的完全没错,辰川的父母虽然并没有什么门第观念,但要求自家媳妇历史清白,对于一个堕过胎又多是非的儿媳坚决不予承认,自然也不肯再出面为她解决麻烦,本来京安一趟谈妥的又因这节外生枝作废了。

清越索性爬过去捏辰川的耳朵:“喂!听见没有?跟你爸道个歉,别因为我的事跟他闹别扭。”

辰川不理,却也没躲开,她的指尖有点冰凉。

“你还有这个机会,多好啊,我有很多事情想跟爸爸道歉,可是已经没有机会……”

清越的声音低下去,手缓缓从他耳朵上挪开,刚刚要垂下时却被另一只手握住,她蓦地一惊,他已经牢牢地将她握在掌心。她的柔软,他的温暖。

下意识地要缩手,辰川却借势将她拉进怀里,这一刻紧相依偎,他的心跳猝不及防地落入耳中,她竟然忘记要再逃。是的,其实并不想拒绝,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始终有这么一处怀抱,一次又一次收留她,温暖她。

从爸爸离开之后,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妈妈没有,顾子维也没有。

她一度以为顾子维离开杨小溪背叛便是天塌地陷,但原来不是。

因为偌大的天涯她并不是孤苦一人,至少还有辰川在守着她,陪着她。

“你想家吗?”辰川突然问,“你说的那个江南古镇,想不想回去看看?”

她的长睫陡然一眨,在那样的回忆之中目光变得迷离起来:“那里叫青水镇,‘青’合上‘水’就是我这个‘清’字,爸爸妈妈都是镇子里长大的。”

青水镇,那么美的名字。仿佛她这个人一样,透着水灵与秀气,他一直觉得她故作霸道凌厉的骨子里是温婉的,自恃强大其实弱小,外强中干,所以斗不过徐曼丽。

“清越,要不然回家去看看?反正你最近没什么事,再说,结婚以后都没有去见见伯母。”

清越知道辰川还是担心她受不了压力,所以让她回去避避风头。其实也好,趁这个时候回家乡看看,虽然妈妈并不那么喜欢她,但她的确想家了,点头答应下来。

辰川见她答应,显得十分高兴:“那就后天出发吧,明天你陪我上街去买点礼品,第一次上门总不好空手去。我也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不知道你家有多少亲戚……”

“等等!”清越一下子从他怀里窜起来,“你的意思是跟我一起回去?去见我妈?”

辰川兴高采烈的话语被打断,又见她惊讶为难的表情,立刻郁闷,非常受打击:“怎么了?还嫌我不够档次?”

“……这倒没有。”清越讷讷。人家模样周正,礼仪得当,衣冠楚楚,家境殷实,无论哪一点都非常拿得出去。可是,“我家亲戚很多,一旦上了台面就会受到众人围观。”

辰川眉毛一竖:“我哪一点上不了台面?”

清越只好住嘴,这就叫祸从口出。

其实她只是想说,他们明明只是夫妻名分并不是夫妻关系。如果只是在做戏,并不需要经历那些实打实的程序。但事到如今,清越有些不愿说出口了。

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倘若不是做戏,如果他真的可以陪同前往那个记载她童年回忆的小镇,一起将幼时的青石板路一阶一阶再走一遍,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辰川不再给她反对的机会:“明天跟我去逛街,后天就走。我最近闲得发慌,就顺便给你当回司机好了。你别介意,是因为很闲才去的,只当是旅游,你就作我免费导游。小赵给我看过日程,真是巧,就这几天没什么安排。”

清越听他说着,低头浅浅地笑。他一直强调因为太闲只是顺便,而非专程陪她,同一意思说了好几遍,他大概是忘了自己平时说话一贯有简略的风格。

真的是很闲么?关于合作案的事情,少唐已经代表ISE催过他好几次,盛世那边也大有动作,怎么都不该有大把时间跑去旅游。

算了,他不急她急有什么用。那么随他吧。回家,总归清净。

第二天两人照计划上街购物。本来清越对辰川的耐心并未抱多大期待,但出乎意料,她拉着他逛了一家又一家商场、专卖店,买遍衣服、食材、补药……大大小小的礼盒满满当当,他却丝毫不显得倦怠。

奇怪。陪女人逛街应该是男人的死穴吧,更何况梁辰川一贯怕麻烦,清越简直受宠若惊。

于是一边思量着要不要进另一间甜品铺子,一边偷偷打量辰川的表情。

“看什么看?”被某人发现了。

清越嘿嘿一笑,明显心虚:“辰川,如果你累了的话,可以先回……”

“不用。”简洁明了,表情却简直可以用“视死如归”来形容。

“哦。”清越心里偷笑,硬撑吧,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既然某人不领情,那就继续。清越立刻大摇大摆地往甜品铺里走,可怜辰川两手拎着慢慢的礼盒口袋,差点连店门都进不去,店员赶紧替他拉门,他立刻尴尬地笑笑,闪身进去。

还好门口有张沙发,辰川赶紧过去坐下,放下手里的包与盒子,总算偷得半刻清闲。看得见不远处清越在细心挑选甜食,她说镇里小孩子多,看见这些一定开心。

辰川其实讨厌逛街,对于需要的物品从来都是开车到达目的地,报出品牌或型号,直接交款走人。他从来不陪女人逛商场,别说是曾经的徐曼丽,甚至是母亲和暖暖都不曾。

这次真是意外,居然是自己提出来的建议,即便脚底走得发软,竟还是不愿结束,生怕扫了她的兴致。男人就是奇怪,明明徒步越野都没有问题,偏偏走不得商城卖场。

身边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妻子正举着一个小熊造型的蛋糕给丈夫看:“老公!可不可爱?”丈夫一个劲点头:“可爱,可爱!”

很孩子气的一家啊,辰川忍不住看过去,微笑起来。

清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的,学着那个女孩的样子举起蛋糕,故意奶声奶气:“老公!可不可爱呀?”

辰川愣了愣,而后摇头:“不可爱。”

“哦?”清越皱鼻子。

辰川便笑起来,伸手拍拍她的额头:“哪有我的老婆可爱?”

她这才拉着他的手笑,另一只手握着蛋糕熊宝宝,眼睛笑得如一弯亮晶晶的月牙:“那我们买老婆饼吧!”

什么逻辑。

刚才那一对年轻夫妇早就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清越和辰川付完账一起离开甜饼店,那妻子立刻不高兴:“你看你,人家答得比你好多了!”

年轻的丈夫小声咕哝:“答得再好也是别人老公啊。”

走出甜饼店的清越得意地哈哈大笑:“我猜那女的一定会数落那男的,然后说,你看看人家老公啊,比你会说话多了!我太有面子啦!”

一旁的辰川相当无语:“你这什么心态。”但表情却是微笑着,看着她孩子气十足的样子。

“本来嘛,我老公比她老公帅,比她老公会说话,比她老公拿得出去,比……”清越看一眼辰川一脸得志的样子,突然住嘴,一不留神,她似乎叫了他好多次,老公?但他们之间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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