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2
辰川笑着拎起大包小包,浑身顿时充满力量似的:“看,这算不算二十四孝老公?”
清越也不再顾及刚才的小尴尬,在他肩头拍一拍,故作娇柔忸怩状,绵羊音颤巍巍:“那我算不算温柔可爱小老婆啊?”
身旁正好一对情侣路过,惊恐地看向清越,而后朝辰川投来极同情的目光。辰川朝他们耸耸肩。清越瞪眼看辰川,目光落到他手上的盒子,陡然变得有些疑惑。
“怎么了?”
“好像觉得数目不太对呢。”
“呃?”
终于发现:“梁辰川!你弄丢了一个盒子!”
“……”
应该是落在甜饼店了。
辰川面对清越气鼓鼓的样子,立刻放下东西回身往甜饼店去:“我回去拿。”
真是乖得不得了啊。
谁知辰川前脚刚走,一辆灰色宾利立刻出现在清越面前,车窗徐徐下落,她恍然怔一下。
顾子维。
他的笑容优雅,高贵到不真实,似乎远不可及。他侧身为她打开车门,看似一直在等她。
清越往后退一步:“辰川……我老公,一会就来!”她的声音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唯恐他没有听见,又仿佛,是在提醒自己。
顾子维了然,微微一笑,仿佛立刻看透了她的心。
“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清越。”
清越看他,目光警惕。如果说曾经对这个男人还有一丝眷恋,但现在不了。宾尼西餐厅的那一巴掌,早已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
“关于梁辰川。想知道么?”
辰川?
清越顾虑地朝身后看,辰川还没有回来,方才的欢喜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一扫而空。
“上车,我过会送你回去。”
她犹疑着,在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该撇下辰川跟顾子维走。
“怎么了?”顾子维皱眉,“好歹还算是朋友。我不会为难你,只是聊聊,你放心。”
真的很想知道关于辰川的任何事情。或许是好奇心,又或许是一时冲动,她走进他车里。
宾利绝尘而去,赶来的辰川一眼望见那个前不久刚见过的车牌号,他认得那是顾子维的车。同时,手机短信铃音响起,他掏出手机,发件人为“老婆”。
——“对不起,临时有事。”
心里便是这么针扎似的痛起来,手里大大小小的礼盒突然变得沉甸甸。
对不起?根本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听到她说这句话,小心翼翼的,唯恐犯错。她没有错,她只是更在乎顾子维,他没有任何立场责怪她。
辰川皱着眉,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字一字回短信:
“没关系,”又加了两个字,“老婆。”
发送。
——“没关系,老婆。”
当这条短信出现在清越的手机上,她立刻对自己冲动的行为自责起来。
身旁顾子维若无其事地开车,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清越握紧手机,低着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要赶紧回家。”
顾子维一直平视前面,手稳稳把着方向盘,只眉毛因她的催促微微牵动一下。
清越转过头盯住他,声音更大了些:“你说辰川什么事?”
顾子维终于踩刹车,车子停在路边。他蓦地转过头看住她:“你就一刻都离不得梁辰川?”
他的眼神带着三分责备三分痛意,逼近她,那双曾魂牵梦萦的眸子近在咫尺。
她享受过这样的距离,现在的她却已不适应,身体本能地向后缩。
他终究是忍到极限,一把抓住她的手:“清越,我离开你是不得已,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相的全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迅速将手抽开,“我越不越看不懂你了,顾子维。你是忘了,在宾尼西餐厅你是如何对我的?没关系,我不喜欢记仇,痛过也就算了,我不怪你。但这并不表示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推翻重来的。你一面帮徐曼丽糟践我,一面又转头来可怜我,我不懂。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是啊,他变了,他早就不是年少轻狂血气方刚的那个他了。但他从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今他有千百张面具,但那又如何。顾子维说:“我只把最真的那一面留给你。只要你等我,只要你给我时间,再给我机会。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真相,好不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或许是煎熬得太久了,他漂亮的眼眸里布着血丝。一直以来,她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无力招架他的恳求,可是现在不了,她早就不糊涂了。
她摇头,苦笑:“你口口声声说着真相,可什么是真相?你要我怎么去相信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事到如今,他到底比自己预期更早地濒临崩溃,分明那么自信周详的计划却在此刻变得模糊了。在通往成功的捷径上有些东西越来越出离本意,委曲求全本是为了他们日后的幸福,可如果她不要这幸福了呢?他根本承受不起这么沉重的代价。
顾子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的,关于当初的变心,迟早是要给她这个交代的:“当初跟你分手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假意接受了父亲的安排,我接受徐曼丽,抛弃你,只为父亲尽快信任我,早日交付我盛世大权。我想既然二老那么看重徐曼丽,不如利用她,暂时逢迎,或许能更早地争取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没想到她处处针对你,我次次如她所愿,三番五次沦为她伤你的帮凶。可是清越,你不晓得我的心究竟有多痛。”
“我一辈子没有这么窝囊过。在父亲面前逆来顺受,对不爱的女人处处示弱,那都不是最难的,我最不愿在你面前充当不辨是非的恶人。但徐曼丽是什么人,拙劣的演技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只好做足全部戏份。”
“我是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现实一点说,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根本谈不上幸福,你是我爱的女人,我怎么能够容忍你跟着我朝不保夕?既然用点心思就可以得到万贯家财,我为什么不要?只不过我到底算漏一点,怎么也没想到会凭空出来一个梁辰川。”
清越本是心平气和地听着,听到梁辰川的名字,立刻回答:“那跟辰川没有关系。”她说,“整件事都是你一手安排,你有问过我的感受么?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成功究竟如何界定,如果说你指的是盛世集团,对不起,我并不感兴趣,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清贫。你说一切都是为了我,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一边是我,一边是盛世,你真正放不下的是哪个?到底怎么算是为我好?原来抛弃我是为我好,打我是为我好,甚至连逼死我们的孩子……也是为我好。顾子维,这种好我真的承受不起。”她凄然一笑,“所谓成功也不过是你自己的成功,我半分不愿染指。如今你有未婚妻,我也是有夫之妇。”
他拉住她:“他们不重要。我不爱徐曼丽,你也不爱梁辰川。我们才是两情相悦的一对。你原谅我,你等我!”
他如此笃定,命令的口吻。
“不!”她毫不迟疑推开他的手,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拒绝。
他皱起眉:“为什么?是因为梁辰川?”
“你做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但我们不会再有可能了。无论你是否会拥有盛世集团,那都跟我没关系。你有你的世界,而我注定无法融入那个圈子。”她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才是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
他望着空中虚无的某处,露出苍白的笑意:“就这个?”
“其实折腾到现在真的已经够了。”是真的累,发自心底,“我只想要安定的生活。你走之后我想过很多。我想你也一定是累极了,才选择逃离那个不属于你的圈子重新回到你的世界。我曾经怨过你,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
顾子维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语音凄凉:“这些话我不信。”
“你信不信我都要说,这是事实。你们圈子的游戏不适合我,我讨厌当新闻人物,讨厌勾心斗角,讨厌被冤枉污蔑。我只想平平静静地生活,结婚生子,安静到老,到死。而你永远都是众人之中的焦点,我早该有这个自知之明,本就不应去高攀你。”
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他愣在那里,半天不能说话。他明明把事情解释得这么明白,把难言的苦衷一一摆给她看,他以为真相大白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可她还是不要他了。
曾经在校园手挽手走过一条又一条小路,而今在这里这么陌生疏离。是因为世人口中翻云覆雨的岁月之手太过残酷,还是因为,她根本就变了心?
他重抬头看向她,那诡谲的目光盯得她忽觉颤栗。
他笑得有些决绝,仿佛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好,清越,你要过安静的生活。那又为什么跟梁辰川?如果连我都给不了你那样的生活,他凭什么能给你?你知道他是谁么?”
清越忽而一愣,脊背因这话发凉:“什么意思?”
他笑起来,淡淡的伤感透着一丝残忍的味道。
她没来由地心慌,突然间那么害怕,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失去什么。
顾子维轻声说出一个名字:“梁国平。”
梁国平,这名字绝不会陌生。政界声名赫赫的人物,就连政治白痴的她都知道,又岂止是听说过,简直如雷贯耳。
“他是梁辰川的父亲。”
她狠狠地抽了口气。
“我说ISE为什么那样青睐东瑞,查过才知,美国总部大老板中文名叫梁易凡。”
清越记得辰川说过他的同胞大哥在美国,就叫梁易凡。
“所以,梁辰川绝对是高干子弟。ISE又是什么样的公司,就无须我赘言了。你是财经方面的记者,没有理由不清楚。瞧瞧,他周围才都是你所谓高攀不起的人,就连那个跟你走得很近的秦少唐,也有着相当了得的家世。你说我是焦点,梁辰川那样的人又算什么?他能给你怎么样的安静?”
原来是这样。
游手好闲的秦少唐为何会是ISE的中华区CEO,资历不够的东瑞又为何得到ISE的青睐,桩桩疑团不解自开,这样的家世关联,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辰川去京安求助神通广大的梁国平,遭拒自是在所难免。他们那样的家庭,怎么容得下她的劣迹斑斑?原来跳出一个不属于自己圈子,又跳进了另一个更加不真实的世界,让本就卑微自己的更加渺小。
薄如纤纸,轻如尘埃,枉受人轻贱。
清越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如同被掏空,身子某处被生生拉开一道口子,浑身从那道缝隙流逝殆尽。她赶紧拉了车门就逃出去,风狂乱地卷起散发,脸呼啦啦刮得生疼。
“我送你回去!”顾子维在后面喊。
她摇头,一面摇头一面飞快地往回跑,风在耳边呼啸,也不知道在逃什么,前方一片茫然,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间觉得无依无靠,仿佛连那点唯一的温暖也正在消逝,那么不真实,那么不可靠。
如果我们真的天差地远,你会不会离我而去,苍茫天际终只留下我一个人无处安生?
你突然间远得如天外的一颗星,而我竟不知何时早已放不开你。
你知道么。知道么,辰川?
夜深了。大都市的天空很难看见星月,雾蒙蒙的一片天底下隔着雾蒙蒙的心事。
辰川一直在阳台上站着,看着社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
难道跟顾子维在一起就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何况现在这么晚了,他们会不会……
辰川猛地给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呢?毕竟他们两个人之前的确有过一个孩子。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在乎这一点,他可以忽略掉他们的历史,但绝不意味着他可以接受他们任何程度的藕断丝连,无论她心里爱的是谁,她起码应该遵守一个妻子的责任不是么?
就算说他自私霸道也好,他就是无法再容忍!
给清越打电话,又关机?
打给顾子维,也关机!
该死!他真是怒到极点。嫉妒像火焰一样折磨着他,只要一想到这么晚清越跟顾子维在一起,他就怒不可遏,简直要发狂。
他做的哪一点不如顾子维?
哪怕那段记忆她真的忘不了,但就算是敷衍、是将就,她都不肯跟他在一起么?
辰川看看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拨出最后一个号码,去求证一些什么。
终于,缓缓地按出那一个号码,如果在以前出于自尊心他绝不会主动联系甩过他的女人,但为了清越,很多事情都有例外。
他甚至都已习惯为她破例,可怕的习惯!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女声很妩媚,却夹杂着某种不悦的情绪:“喂?”
“徐小姐,是我。”声音一贯的不紧不慢,称呼却已经变了。
徐曼丽事先没看来电显示,听到他的声音惊了一下,确认一下号码,立即急促地问询:“辰川?”
也是意外的。她当然也知道他的脾性,还以为永远不会再接到他的电话。
他没有应声,她又问:“找我什么事?”显得很急迫,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一直以来多么希望再听到他的声音。
“徐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他很快地说完这些客套话,立刻直入主题,“请问顾先生在么?”
徐曼丽顿了片刻,声音立即变冷:“没有。”接着又补充,“我跟他还没结婚,并没有同居。”大概很荒谬,尽管知道他如今并不介意这个,她还是想要做出解释。
辰川自然听出来,不予理会,又问:“他在那里?”
她有些不耐烦:“我不知道,也许去酒吧喝酒了,也许在跟哪个女人开房……”
“啪”。
徐曼丽一愣。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却挂了电话,那么急匆匆的,像是发泄心底的愤怒一样。但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好怒的?她怔怔的愣住半晌,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她迅速给顾家拨了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他们家帮佣:“请问顾子维在家吗?”
“是徐小姐啊?顾先生刚喝酒回来,喝醉了,现在楼上休息呢。要不然您明早打过来?”
“不用了,谢谢,代我问顾老先生好。”
徐曼丽合上手机,只觉得疲惫。复仇到如今,一切尽在掌握,只一件事情没有料到,那便是辰川与苏清越的发展。离谱得很,居然是由自己亲手将心爱的男人拱手相送,会不会真有一日悔之不及?
她的人生步步都是算计,只与辰川相爱是个最美丽的意外。
不。
徐曼丽使劲晃晃脑袋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只怕一想到曾经的温存就会动摇了。她掐灭手中的女士香烟,用高跟鞋狠狠踩在脚底。
辰川坐在沙发等了整整一晚。外面天色越来越亮,直到第一缕晨光从阳台投射进来,盆景的缝隙里映出一地斑驳。
他愣愣地盯着地板上或黑或白的影子,思绪一片紊乱。
这晚上似乎一直没有停止思考,他想过如果清越回来他要怎么开口问她,怎么责备她,然后又要以怎样的口吻教她……但是现在,他突然害怕了。
她会不会重新回到顾子维身边,一去不复返?
他没有信心以几个月无爱的婚姻对抗他们三年的爱情。
此时此境,只要她肯回来。他可以什么都不问,无论昨天她做过什么他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只要她回来。
眼前还有满满一地他们一起选购的礼品,最近处是包装可爱的“老婆饼”,还有他后来回去重新买下的那个小熊蛋糕,本来要给她一个惊喜的。
都没有意义了。
一连几天,清越如同人间蒸发。
所有她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没有,顾子维一口咬定不知她在哪里。辰川只差当面去跟他对质,但终究只能忍,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把事情闹到更无法收拾的局面。
三天后终于有了线索。
少唐兴冲冲地冲进辰川书房,这些天他都在这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二哥!嫂子有消息了!”
辰川一震,迅速按灭香烟:“哪里?”
“嫂子今早上发了一封快递到她们报社,是辞职报告。”
辞职?不,这个不重要。辰川立即起身:“发信地址呢?”
少唐对江南一带并不熟悉:“好像是一个镇子,叫……”不大想得起来了。
“青水镇?”
“对!就是叫青水镇!”
辰川顿时悲喜交加。原来她早就一个人回去了,早应该想到的,那一天本就是他们约好一起去的日子,只不过后来她撇下他。
“二哥,现在怎么办?”
“我去找她。”再坚定不过的态度。
“你亲自去?那东瑞怎么办?还有嫂子那事的残局,现在梁伯伯不管,我们总不能任由事态自由发展吧。”
辰川颓然坐下。是啊,他只一心要立刻找到她,却忽略了现在还有诸多事宜等他安排。但不过犹豫半瞬,立刻拿定主意:“东瑞的事我会安排妥当,至于媒体那边的事我就拜托你了,实在不行可以找暖暖求助老爷子,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哎!我说,怎么最难办的事情交给我啊。”
辰川笑了笑:“秦爷爷叫我们兄弟俩带着你,我不像我哥能给你那么高的职位,只好给你锻炼的机会。”
少唐郁闷:“行,怎么都行,你们是哥嘛。不过看见你还能笑,我也就放心了。”
辰川哑然失笑,是因为知道了清越的消息,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一些。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这么牵动他的喜怒哀乐。
“二哥,你不知道,这些天见你简直跟丢了魂似的,我都替你担心,就怕嫂子还没找到你自己先垮掉了。放心吧,这边的事情我想尽办法一定办妥,你就赶紧去把嫂子找回来!”
辰川自然放心。少唐这小子除非自己不愿意,否则认定的事情一定能办好。
江南烟雨地,江花胜火,春水如蓝。
青水镇地处江南,也是古镇水乡,但因并未有太多的旅游开发,游客相比相临的几个镇子显得寥寥,却更有份安静的情致。
清越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巷子里,高高的白墙上面碧瓦青砖,飞扬的檐角,镂空的窗阁,脚底踏着石板嗒嗒清响,石板下,悠悠的流水哗啦啦。空气是淡淡的潮湿味道,整个人都因这安宁而神清气爽。
身边年代已久的老房子里走出个佝偻的人影,瞥见她微微一笑:“囡囡啊,要下雨咯。”
她笑着点头,大声道:“知道了,阿婆!我马上就回去!”
阿婆耳朵不好,也不知听到没有,只是朝着清越乐呵呵地笑,而后把门口晒的被子抱进屋里。
天色已经有些灰蒙蒙,不一会儿果然开始下雨,江南的雨不比北地,烟雨蒙蒙缠缠绵绵,一点点打在身上、脸上。身边不时有穿着蓑衣的人经过:“啊哟,清越啊,赶紧回去,这雨一时停不了的。”
清越一一笑着应下,一张张质朴的面目,一句句贴心的问候,真像回到了小的时候住在镇上那会儿,每在外遇到下雨,爸爸总会将她抱在怀里,笑嘻嘻地往回家里跑,一面念着: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可即便没带箬笠与蓑衣,因为有爸爸在,她从来不会被雨淋到。
走到河塘边看见好些人穿着雨衣在写生,大概是城里美院的学生,适逢遇上这天气烟雨江南才格外入画。镇上处处都能见到作画的大师或学员,有的索性就住在附近居民家中,天一亮就端着画具坐在某处,一坐就是一整天。
清越忍不住深呼吸,这里多么好,没有纷纷扰扰,不必理会那些是是非非的新闻八卦,没有顾子维徐曼丽杨小溪,也没有……梁辰川。
想到这个名字,立即如细针锥心一样疼了一下。原来逃避到这里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想并不代表能释然。看看周围,这种淡泊与宁静才是她的世界,她宁愿永远在这种小小的地方模糊地隐藏着,并不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已经有过一次挫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家门口,清越顿下脚步,似乎又产生幻觉——怎么觉得看见辰川的迈巴赫了?
正巧邻居阿姨出门来,看见清越笑着打招呼:“囡囡,你家来客人嘞。”
居然不是幻觉。
“是不是男朋友哎?模样怪周正的。”阿姨又看看那车子,“似乎条件也满好的吧!”
何止是男朋友。要是邻居们知道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结婚了,会做何感想?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妈妈也不知道!糟糕,不知道梁辰川怎么自我介绍,妈估计要发狂!
闪电般的速度冲进门去:“妈——”但愿还来得及阻止悲剧的发生……
结果是多虑了。
辰川正和妈妈面对面喝茶,妈妈大概又在传授茶经,雪水烹茶,敬宣茶德之类,也不知他听懂多少,但还是兴致盎然的样子,见她回来微微一笑,似如约而至,完全不像苦寻追来。
她一怔,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苏母道:“回来啦,男朋友要来也不通知妈一声,突然地什么都不及准备。”
他并没有告诉妈妈他们结婚的事情。清越偏头一看,他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堆满大大小小的礼盒,是上回他们一起去买的。她就是为了逃避他才回来,可他还是寻到这里。
“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给辰川收拾房间去。”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讨妈妈欢心的,苏母平日性子一贯凉薄,却似乎对辰川很是喜欢。清越没理会辰川的笑容,转身就朝楼梯口走,辰川向苏母行了个礼反身跟上去。
苏家的老宅子是清末民初时代的建筑,房间是老式阁楼,倒很受城里游客喜欢,旅游旺季的时候也作客房出租,就算是最近淡季的时候每间房也是收拾妥帖的。
清越不给他好脸色看,只低着头上楼,辰川在后面跟着,木板楼梯咯吱咯吱直响。
她走到楼廊处停下来,转身对他说话,态度很冷淡:“这几间房你随便挑,被褥床单都是干净的,家具旧了些,好些都是古董,你别弄坏了。”
阁楼有些阴暗,清越身后是雕花的红木窗棂,外面的光透过镂空格子,在她白皙的脸庞映出明暗不定的斑驳,她身着青白相间的衬衫站在那里,明眸皓齿,如同一幅旧时的月份牌。
他恍惚了一瞬,没有说话。
清越恍然不觉:“今天住过一晚明天要走,不收你房租,算我还债。还有……”她顿了顿,“协议还没拟好,过几天再寄给你。”
“协议?”辰川终于听出怪异。
她的眸子里仿佛有微光一闪,很快别过脸去:“是的,离婚协议。”
他的呼吸急促地喘了一下,眼睛赫然发亮:“为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
“不行。”
“我跟你不合适。”
“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
“呵!”清越苦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霸道。”
辰川皱眉,仿佛憋着一腔火:“我就霸道怎么了?我不接受,没得商量。”
“我们这样有意思么?当初结婚也不是因为相爱,既然没有感情,散了也就散了,有什么可商量的?”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没有感情,没有相爱,她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她叹口气:“我们就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过,多可笑,你有那样的家世我却现在才知道。我没有权利责怪你,毕竟你从来没有刻意隐瞒。但我总有权利离开不是?我有我想过的生活,而你给不了,所以我要离开。”
辰川一愣,原来她已经全都知道。她说得再清楚不过,她要离开。可是……
他放不下,是真的没有办法洒脱地放手。如果结婚只是一场戏,他早已经当了真。
他蓦地抬头,一只手抓住她身旁窗棂,紧盯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无比清晰:“苏清越,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安宁。”
“我能给。”
“你给不了!”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凭什么认定我跟顾子维是一样的人?嗯?”
辰川几乎是整个身体倾倒在她的身上,滚烫的呼吸吹到她脸上,被他按在墙面动弹不得,她只能一瞬不瞬地回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坚定无疑的光芒。
什么也说不出,也没有办法反抗。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昔日的温存当真变成一种霸道。
“出身家境由不得人选择,如果离开我是因为这样的理由,那我告诉你清越,我不接受,这对我不公平。”
她皱着眉,手被他握到酸痛。
他眉间仍然含着愤怒:“你还有什么顾虑?我今天拥有的一切都跟那个家没有关系,我依靠自己的力量到这一步。留学时勤工俭学,学费是奖学金得的,生活费是自己挣的。创立东瑞至今也是凭自己的本事,无论有多少身家都是我一分一分赚来的!你嫁的是梁辰川这个人,你要的安宁我可以给你,顾子维不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长睫一眨,泪水就流了出来:“你弄疼我了……”
辰川终于愣住,仿佛天大的怒火一见她的泪水便会瞬间熄灭,赶紧松手,看她蹲下身去顿时惊慌失措:“对不起。”
她蹲在窗户底下,小声呜咽:“我没有什么不满意,我没有资格不满意……”
窗花的影子隐隐映在她头顶,形成一小片光圈,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又是那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心里的愤怒不平立即变作心疼。
清越嘤嘤地哭泣,她似乎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仿佛是回到那时候,爸爸出事之后妈妈带她回来这里住,但妈妈总是独自黯然神伤,时而煮茶,时而发呆,再也没有心思顾及她。
于是清越总是自己躲在这个地方哭,小小的女孩子一个人哭着喊爸爸,爸爸快回家……
大概从那以后就变得自卑怯懦,她没有爸爸,妈妈又不爱她,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好。这才是她的世界,灰暗而冰冷,是低到尘埃里的花,缓缓地绽开,只剩下安宁。
“囡囡?怎么还不下来?”
妈妈在底下喊。
“来了!”
清越起身,飞快地抹干眼泪,娴熟地换了个笑容准备迎下楼去。就如同过去的那许多年里,她习惯这样隐藏泪水把笑脸展现给郁郁寡欢的妈妈。
清越这才完全想起身处何境,辰川将这抹强颜欢笑看在眼里,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痛意。
原来在不相识的那么多年里,她是这么过来的。
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一笑,刚才的事情就像没发生过:“走吧,我妈催了。”
他点头,却在下楼的那一刻拉住了她的手,坚定而有力,她顿了顿,却终究没有挣开。
吃饭。聊天。喝茶。
这一天相处得很平静,两人甚至连门都没有出过,谁也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情。
新闻联播时刻,左邻右舍闻风而至对清越的“男朋友”进行参观。
很多阿姨伯伯阿婆阿奶都是看着清越长大的,因此对她的个人问题一直关心。辰川对于被领回来的一个男人,固然要经过多方检验。
“哦哟,长得蛮好看的。”
事实证明,长相永远是最先引起瞩目的一种素质。
辰川对那阿姨友善地微笑,对她的夸奖说“谢谢”,清越偷笑。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双亲都在政府部门工作。”
“哦,公务员啊,那很好呀。你是做什么的?”
“我经商。”
“经商也好呀,卖什么的?多大的店啊?”
清越赶紧把辰川从苦海中救出来:“好啦好啦,您们就不要为难他了。黄金档的电视剧都快开始了。”
这话果然很有效果,趁着新闻联播时间来的中年妇女们立即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看电视。临走还忘不了对辰川夸几句,然后说“明天再来看你们啊”,言下之意审查还没完。
最有一位大婶瞅了辰川好半天,才慢悠悠对辰川:“男人光好看没有用,要踏实可靠,像你爸那样的才好。要不然像你妈当年……”
“瞎话!”刚才一言不发的苏母闻言狠狠朝她啐一口,“少嚼舌根子。”
那大婶不服气:“还不兴说了?你当年跟那个画家……”但是看一眼清越又觉得要避讳,还是没继续说完,又朝辰川看看,叹一口气,摇头往自家回去了。
“妈妈……”清越带着询问的目光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失魂落魄的苏母。
苏母瞬间回过神,脸色一白:“不该问的别问。”
说罢也扭头进了屋里,留下清越无措地站在原地,生生将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咽回去。
辰川搂过她的肩,担忧地看着她。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没事,习惯了。”
笑容很苍白,在江南夜的朦胧月色之中如同蒙着一层雾,随时都可能破碎。
辰川皱眉,水乡特有的水声将他的话稀释得几乎听不清:“哪来那么多坏习惯?我帮你改,一样一样全改过来。”
她却听清了,冷寂的夜突然变得那么温暖。
在这个记载过她无数孤独的地方,在她习惯被遗弃忽略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隅安生。
最后辰川挑了清越的卧房旁边那一间,阁楼古旧,房间又为满足游客们的喜好特地做了古色古香的装扮。家具皆是红木黑漆的,碎花织锦桌布,青花瓷瓶,琉璃杯盏,显得韵味十足,就连电灯也作煤油灯的样式。
清越领辰川进门,他愣在门口盯着那张大雕花木床,好半天才想起确认一遍:“我今晚睡在这?”
清越径直过去整理床铺:“当然,这是最受游客欢迎的一间。”
辰川瞥见门口小楷写就的牌子——“小姐闺房”。
“……是女游客吧。”
她闻言回过头,俏皮地一笑:“是啊,江南大户小姐才能享受的待遇,梁先生还不觉得荣幸?我那间还是丫鬟厢房呢。”
天外夜月空茫,灯火昏暗,一束皎洁的月光照进房里,清越站在雕花床旁执着一床锦绣盖面的棉被,回头盈盈一笑万物失色。
辰川微微笑着,原来真是有一种美能够震撼人心,因为心底有了这个人,她的每一种好都会被千百倍放大。就像此时此刻清越的笑容,赛过天地间任何一种颜色,千金不换。
清越回到隔壁房间睡觉,其实回来这几天她一直睡得不好,但不知怎的今天睡得格外香甜,头刚落枕就沉沉睡去,一会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年。
结果半夜被敲门声吵醒了。敲门声把握得极有火候,既不至于吵醒楼下的苏母,又绝对能叫得醒清越。她蒙着头不搭理,外边很有耐心地继续敲……
清越终于气急败坏地跳将起来开门:“梁辰川你梦游啊!”
辰川穿着某个奢侈品牌的全套睡衣,笑脸盈盈地站在外面。
清越拿手在他眼前晃:“真在梦游么?”
他一把打开她不断晃晃的手:“你才梦游。”
“那你干嘛?大半夜的不睡觉,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其实她不知现在几点,但总归不是唠嗑时间。
“我睡不着……”辰川耷拉着脑袋,难得有这么示弱的时候,“你让我进去吧。”
她觉得奇怪,这可不像平日的梁辰川,于是坚定地堵着门:“那不行,这是我的阵地,你的房间比我的还大好不好。”
“让我进去吧……”他一脸恳切地看着她,微微皱着眉,眼睛里几乎可以掐出水来。
“……”
上帝啊,哪个女人能承受得了一个成熟男人偶尔闪现的纯净无辜的眼神?
清越很没志气地妥协:“那,你就进……”话还没说完,那个无比自觉的人就迅速闪进去了。
“外面那么冷,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看我挨冻。”
清越瞪着笑嘻嘻的辰川,简直气得牙痒,“你再说我把你丢出去。说,为什么睡不着?”自己又觉得语气感觉不太对,跟警察审犯人似的,仿佛说的是“说,为什么杀人”之类……她赶紧遏制自己瞎想的念头,大半夜的不说杀人这种恐怖的东西。
“喂!”
被辰川冷不丁这么一喊,清越吓得一大跳:“你干嘛?!”
“我才问你干嘛,至于这么大反应?”他坐在她的床上,身上裹着她的被子,十分惬意地反客为主。
“我没想什么。”她才不给他嘲笑他胆小的机会。
“哦?”辰川笑得奸诈,“我有问过你在想什么?”
“……”
事实证明人一心虚就容易犯错,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比任何时候都憎恨这个成语。
辰川索性披着被子走到她面前,低头,把脸凑到她的眼前:“说说吧,苏大记者在想什么?不会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吧?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清越立刻脸红:“呸!我才没你那么下流。”
“这都被你发现。”他脸上挂着狡猾,著名的梁式招牌微笑,“先奸后杀怎么样?然后毁尸灭迹,然后弃尸荒野……”
“不要说了!”清越立刻尖叫着捂住耳朵。
辰川脸上笑意更深,原来她怕的是这个,那就更好办了!他退后一步:“好,不说这个,我给你讲故事。”
辰川竟很有讲故事的天分,讲的是《荒村客栈》,在一家古色古香的江南阁楼发生的鬼事,明代冤魂悱恻凄凄,加上他低沉磁性的嗓音简直让她如临其境。
“那间客栈有一张很大的雕花大床,挂着一道白色的幔帐,但夜里就会化作白绫……”
清越一冷,下意识抬头看自己的床,床帘子正是白色的……
“客栈里有一扇雕着兰花的窗户,如同盛放开夜中的暗灵。”
清越吓得往他身边缩,为什么她的窗户也是兰花的?
“明代的女鬼准时出现在窗外,一双美丽的眸子幽幽望着那道吊死她的白绫……”
“妈呀!”清越立刻大叫起来,“别讲了别讲了!”
故事终于在清越连威胁带恐吓,最后吓到抱拳求饶的份上才结束。
辰川很满意地起身:“好,故事讲完了,我正好也困了。那么,”他出去拉上门,送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晚安!”
与此同时,窗户被带门的响动震得一响,呼呼的寒风直往屋子里钻,仿佛,一个女子幽怨的叹息……
清越想去关窗户,屋外的树影突然一晃,吓得赶紧缩手愣住不敢动。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
梁辰川!
有什么比大半夜对一个胆小如鼠的女孩子讲故事更无良?
狡猾的奸诈的恶毒的缺德的阴险的梁辰川!
他一定早就发现她胆小!他一定是故意照着她房里的陈设来讲!他一定……
真是罄竹难书。
可是,清越又一阵浑身发冷,她怎么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一双瞅着自己的眼睛?
辰川满意地回到自己房间,并不急着熄灯,而是细细听着窗外流水潺潺。
她并不知道,他也爱煞这种安宁,只因为这安宁里有她。
“咚咚咚。”
果不出所料,敲门声如愿响起。辰川立刻收起得逞的笑容,打开房门,清越正抱着一床被子,迟疑不决地站在门外,纯良无害的模样十分可爱。
他说:“你干嘛?大半夜的不睡觉,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
清越有点抓狂,她记得在十分钟前这是她自己的话,但是现在,阵地失守。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