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3
她立刻笑起来:“你让我进去吧,我知道你睡不着。”
“谁说的?”辰川蓦地挑眉,“谁说我睡不着?我现在困得很,眼睛都睁不开。”
他存心的!
清越忍住心里咕嘟嘟沸腾的愤怒,依旧好脾气,垂头装可怜:“我房间里窗户坏了,关不紧,一直往屋里灌冷门,我都快感冒了……”
他一脸惊奇:“是么?我刚才怎么没发现?”
“……是刚刚坏的,在一分钟前。”
“我帮你修,马上搞定。”
“不用了!”
“嗯?”
“我……就在你屋里上将就一晚,就可以了。”
“那不好吧。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又很下流……”
“梁辰川!”
迂回战宣告失败,她只好如实相告:“因为我害怕,行了吧。”
他果然就不罗嗦了,拽着她进屋关门,嘿嘿一笑:“早说嘛,不就一句话的事,还不好意思承认。”
她瞪他:“那还不是你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吓我,三更半夜跑去给我讲故事,你可真是够无聊的。”
但是骂归骂,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招惹他,不然他要不肯留宿……她实在也没胆子独自回到那间屋子里睡,现在明显处于劣势,逞不起那个能。
辰川抱过清越的杯子往床上放,她急忙扑过去抢:“那个,我睡地上就可以。”
他拽住不放,力气对她大得多:“不行,你还以为在家里?硬邦邦的木地板不比地毯。”
“总不能让你这么委屈,你是客人,我怎么好意思……”
他觉得好笑:“我有说过我要受委屈么?”
“……”
她一时呆住,他们两个都不睡地上?但是屋里只有一张床,那岂不是……
“不要!”她的脸红得跟煮过似的,“这不合适。”
他在她头顶轻轻敲一下:“瞎想什么?一人一床被子。”
清越的脸刷地更加红。也许刚才那么一瞬的氛围,她的思绪真的云游到了某个不纯洁的地方,糗大了。
其实他们两个无论哪个都早过了不经人事的懵懂年龄,但这么隔着两层被子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仍是都觉得紧张无措。
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好在这张雕花大床实在够大,两人背对背左右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辰川忍不住回头看清越,她整个身体蜷缩着,弓得像个虾米。他便隔着两层被子推推她:“喂,你这个睡觉姿势不正确。”
她也没睡着,却不回头,仍旧缩成小小的一团:“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
又是习惯。也不知她从小到大到底养成多少坏习惯,但对于一个从小失去父亲又缺失母爱的孩子,没有人能够责怪。更何况,这样的睡觉姿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他知道的。
清越背对着他:“不如说说你家的事吧,不要像敷衍我邻居一样敷衍我,商人跟商人之间也有三六九等。你要说清楚。”
他只能看见她头发蓬蓬的后脑勺,笑:“说起来太复杂,等哪天我画个关系图给你,一一交代。”
她突然转过脸对着他,一脸愤愤自责:“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才对!你跟少唐,也就是Steven那么要好,就该是一类人。做专题的时候我查过ISE中华区CEO Steven的资料,母亲是英国富婆,父亲是日本名流。我怎么就没想到怀疑你的家世?”
辰川不以为然:“离谱。一个英国人跟一个日本人能生出个中国人来?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少唐。”
也对哦,少唐的确是个纯种中国人啊。但是:“空穴来风,这传闻总有理由的吧?我们记者也不是造谣生事的。”
“是啊,你们断章取义,张冠李戴的事倒不少做。”
“那……也是少数的,我可不是。”
他说:“少唐的妈妈算是英籍华人。他爸常年旅居日本,只是另外娶妻生子很多年了。离婚后分别给少唐生活费,每年都有很大笔的数目,少唐一直跟他爷爷生活,而他爷爷早就跟他爸断绝了父子关系。”
清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从来没想过嘻嘻哈哈的秦少唐也有着这么可怜的身世。
“所以不要以一个人的家境来评论他幸福与否,我想如果给少唐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会用钱去换取家庭的圆满,我也一样。父母家庭我没得选,哪怕我再怎么努力摆脱他们的荫蔽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你又怎么能以这种理由离开我?就像你不知道少唐过得不幸福,你也不知道我其实想要的是……”他顿了顿,犹豫着,终于说出口,那么轻缓的两个字:“安宁。”
他说:“是我想要和你一起执手到老的安宁,清越。”
她倏然一愣。银月清幽,水声潺潺,阁楼外的一切都静如寒蝉,唯有风细细吹动夜色的弦。有这么一个男子,在这寂寂江南对她许诺安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语凝噎。
她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一刻只想要哭,像一艘漂泊的孤舟终于有处停泊的港湾,但她不知如何靠岸。
他们之间天差地远,怎么越得过那天堑般的距离?
他的眸子里盛着如海深情,但她没有自信去回应。一直就一无所有,从不敢奢望太美好的东西,从小深深烙在心里的自卑,让她总是畏首畏尾不敢放手一搏。
于是,终究只是重新背过身去,她低声道:“容我再想想。”
辰川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很久,不确定她是否还未睡着:“其他任何理由都不会让我退缩,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爱的人不是我。”
除非他无论做什么都取代不了顾子维。
清越的肩膀微微一颤,她听到了。
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窗外月色皎洁,她突然想起爸爸的脸,爸爸笑起来眼睛弯弯十分慈祥。他说,如果以后有一个男孩子像爸爸这样对我们家囡囡好,我才能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他。那时她懵懂无知,连连摇头:囡囡只要爸爸,谁也比不上爸爸好……
一语成谶。
自从爸爸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人对她那么好。
就连妈妈也不爱她。
跟顾子维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终于可以告慰爸爸在天之灵。可是,连他也抛弃她。在爱的天平里她卑微主动,付出那么多,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但就在刚才,身后那个男子却作出那样的承诺,将她最想要的最好的东西双手捧到眼前。
爸爸,他是您派来拯救女儿的天使么?
清越闭上眼睛。夜色沉醉。
第二天清越先醒,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但怎么也睡不着了。侧过身子看辰川。
他的睡相不是一般的好,居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这个角度……似乎一直在看着她。清越心中一动,看他的脸,原来狐狸的睡颜也可以这么单纯可爱。
拿出手机,偷偷给他拍了一张,相片命名——“睡美人”。
然后蹑手蹑脚地爬出去,小心翼翼地穿鞋子,唯恐吵醒他,然后走到门边,开门,又转头看一眼,直到确信他没被自己吵醒才终于舒一口气。
回头“啊”的叫了一声,原来是妈妈站在身后:“呼……妈啊,您吓死我了。”
苏母一时没有接话,表情很难看,以至于清越开始紧张。她小时候便惯于察言观色,害怕做错什么事会惹妈妈不高兴。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一般情况下妈妈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很多时候明明没有做错,她也会下意识觉得心慌,就像现在。
苏母质问:“昨天你跟他睡?”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什么叫,跟他睡?
“我不是给你们分别安排房间了吗?你怎么又去他的房间?你们又没结婚……”
清越压低声音:“您小点声,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怎么那么……”
“妈!我们下去说话,辰川还在睡着呢!”
她赶紧哄着苏母下楼,一面忙着解释,但是这种事情怎么都解释不清楚。
“你说你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自爱?你们一天没结婚就一天不是夫妻,两个人住在一起怎么能不出事?”
“男人的话不能当真,如果他不能承诺你领结婚证,那就不能什么都由着他,尤其是自己的身体。这是女人的资本,一旦有了孩子那就是一生悲苦。”
……
苏母的训斥持续了很久,她不说话了,静静听着。
并不讨厌这样的声音,甚至一度还非常渴盼过,哪怕是指责,至少还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儿。真正可怕的是沉默吧。是从白天到夜晚,周而复始的无声、无息,简直令人发狂。如果早一些听到这样的教训,是不是就不会经历与顾子维在一起的懵懂轻狂了呢?
外面有由远及近的虫鸣,清脆而有节奏地敲击每一寸湿润空气,丝毫不觉得聒噪。就这么一瞬间,她陡然觉得宁和,想起了那时爸爸进门偷偷将冰棍藏在身后,她眼尖,一眼就瞥见,伸手去捞的时候爸爸便把手臂举起来,便怎么都够不着了。
“阿姨早,什么时候开饭啊?”
辰川睡意惺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母的训斥果然立即停下,她略朝他看了眼,欲言又止,便又客气地笑起来:“窝里炖着小馄饨,我给你们盛来。”
见苏母离开进厨房,清越总算重新缓过劲,深深吸了一口气。
辰川笑着用指头戳她的脑袋。她赶紧摆开:“干嘛干嘛?再戳就更笨了。”
“更笨?”他失笑。
清越才恍然大悟,糟糕,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本来就笨?自取灭亡。可是,明明不笨的,只是跟梁辰川在一起,智商明显会变低似的。
对,是他的错,都怪他太聪明。
在心里偷偷地推卸掉责任,暗暗地小窃喜,结果被他发现:“你又在悱恻我什么?”
“没……没有。”因为心虚,所以口吃。
“笨。”他又戳她脑袋。
“嘘!”清越竖起手指在唇边,“不要老说我笨,被我妈听见……她会更嫌弃我的。”她说这句话时是笑着,但是他分明看见这笑意里的酸楚,那么令人难过。甚至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难过。
其实很早就下了楼。看见清越缩手缩脚站在那里被训斥,苏母有些话很没道理,她也一句不反驳,连大气也不敢出,唯唯诺诺,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那么小心翼翼,并不像他曾见到她的任何一种样子。
他在想,她到底还有多少面没有被他看到。
直到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才突兀地出面终止母女间奇怪的场面。
是心疼了。
“你那么怕你妈妈?”他终于忍不住问她。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怕吧,怕她不理我。”她说完又笑,浅浅地透着酸涩。
他还想再问。苏母已经端着小馄饨出来,清越赶紧上前去帮忙。
南方的碗碟都小得精致,对于辰川这个北方男人来说着实是袖珍了。再加上苏母的手艺精湛,辰川一连吃了四碗,清越嘲笑着他饭桶,被他恶狠狠地瞪回去。
饭后苏母叫清越陪辰川去周围逛逛,她倒是极为乐意的,毕竟这个地方是她少有的可以成为他向导的地方,这对于她这样一个路痴来说实在是太难得的雪耻机会。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青石路,穿行一座又一座拱石桥,进到古刹寺庙上香,爬到古塔顶端俯瞰众生。
走得累了,他便背着她,迎着旁人诧异的目光,笑容明媚。
途中遇到一对来这里自助游的法国老夫妇问路,中文讲得十分蹩脚,清越简直无法招架,就算是讲英文也好啊。结果辰川笑着过来,一开口流利的法语。
清越当场被镇住,老夫妇十分高兴,也不知这几个人叽里呱啦都说了些什么,总之相谈甚欢,一派和谐。
清越边走边听,一边暗悔当年大学时没学好第二外语,弄得现在傻愣愣站在一旁跟听鸟语似的。唉,算了,反正有辰川应付,她便东张西望看风景,虽是很熟悉的地方,但今天总觉得每一块石头都比平时好看。
“苏清越!”
辰川突然叫她一声。她赶紧回过头去,看辰川和老夫妇一起向自己望过来,便向他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如月牙弯弯,十分甜美,十分热情。
辰川似乎很满意,老夫妇也乐呵呵,然后继续说她听不懂的话,于是清越继续神游……
等清越神游归来,夫妇俩已经告别离开。辰川一脸笑容看着她,很神秘的样子。
“干嘛这么看着我?”
“伸手。”
清越不明所以地伸出左手。
他将一串的法式手链替她戴上,然后退后几步,很是陶醉地欣赏。这手链的造型很普通,质地也不算好,应该是别人用过的廉价物品。
清越疑惑地看向辰川,他才想起来给解释:“这是老夫妇当年定情之物,说送给我们,希望我们也能恩爱到老。”
原来是这样。
清越低头看着那手链,原先在普通不过的样子也变得格外好看了。
恩爱到老。当她与辰川都银发苍苍的时候,还能携手走这条青石板路,多么美好。
辰川道:“我也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他们了。”
“是什么?”
他笑着拉起她的手,神秘地一笑:“这是个秘密。”
夕阳西下,她瞬间沉沦在他的笑容里,温暖而安宁。
回家已经是入夜时分,苏母还做着一桌子菜等他们一起吃。见他俩回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凉透的菜又重新端回去加热。
辰川笑着说:“回家这么晚还有人等吃饭,看你多幸福!”
“你没有?”她才不信。
“嗯,爸妈总在外忙,一家人吃饭的时间并不多。读书时更喜欢住校,回家只觉得空荡荡的,连点人息也没有。”
他很少主动提到他家的事情。她又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还有少唐,总不至于真的孤苦伶仃。”
“人是会长大的,小时的玩伴也散布五湖四海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呢?”她笑着,偏着脑袋等待下文。
“所以……”他本是要顺着说下去,却突然顿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所以?”
清越嘿嘿笑着:“是啊,梁老师,我发现你每次讲完自己的事情之后都会摆一个道理,也不知这次想教育我什么。你小时候是不是特爱看《伊索寓言》啊?”
“呵呵。”辰川尴尬地笑笑,原来自己还有这种习惯,“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迂腐?跟老夫子似的?”
“非也非也,哪儿来的这么帅的老夫子!”
见清越摇头晃脑的样子,辰川实在觉得好笑。
其实这些天以来他发现了,只要苏母在的场合,清越都会十分谨慎小心,绝不多说一句话。只有在与他独处的时间里,她才会重新恢复到这种小小的狡黠与可爱。
“辰川啊,我觉得以后你的孩子一定会特别幸福,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寓言故事。可以听到中文版、英文版,还有法文版……”她笑着扬起手腕,那串法式手链闪出可人的光芒,“就像我爸爸当年……”
清越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如同一条断尾的鱼,倏然从愉悦的脸上溜走。辰川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果然是苏母出来了。他知道,她一向避讳在母亲面前提到死去的父亲。
苏母怕也已经听到,脸色有些难看。她将热好的饭菜重新摆好,淡淡地说:“吃完饭就去睡觉吧,碗筷不用管了。另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直截了当摊开来讲,“你们必须分开睡,未婚同居,总是不好。”
清越脸上顿时半红半百,辰川也有些尴尬。苏母不再二话,直接回房去了。
气氛斗转直下,这顿饭是怎么也吃不下了。清越叹口气坐下来,先前还古灵精怪的她现在完全蔫掉。
辰川也坐下来:“要不然我去跟你妈妈解释一下,我们是办过手续的。”
她立刻否定,“算了,没那个必要。”
他的目光瞬间暗了几分。说到底,怕是她自己还没考虑清楚吧,他终是太心急了。
“那好。”如果她不肯,他便愿意迁就,“我们去睡觉。我是说,分房睡。”
“不睡。”她有时候真的很倔强。
“不睡?”他有些意外,“那做什么?”
“我们去看电影。”奇怪的想法。
他笑起来:“我并不反对你的提议,只不过……你确定这个地方有午夜电影?”
“……”
她倒忽略了这个,小小的青水镇总共一个电影院,自然是没有午夜场的。
“那去看戏。”
“这么晚了,听你唱?”
“我……我不会啊。”
她窘迫的样子本惹他好笑,但转念一想,又无辜得令他生怜。她其实只是想逃离这里吧,无论到哪里都好,但此时此地,她竟无处可逃,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只是这么一想,他便怎么也坐不住了。既然他在这里,又怎么容得她这样无助?
“走。”他利落地拿起外套,径直便要出门。
雷厉风行的架势把清越吓一跳:“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被他整个人拽了起来,“去哪儿啊?”
其实他不知究竟能去哪儿。但就是那么一刻,觉得就算翻遍青水镇,也非得给她找个去处不可。他才不信,天下之下还容不得一个小小的她!
他不说话。清越便莫名其妙被他一直拽进车里。不知为何,她竟感觉到他周身微薄的怒意。但是,她记得她分明没有惹到过他啊……
夜里的青水镇很宁静。偶尔有犬吠,偶尔有虫鸣,远山近水,如时空停止,如诗,如画。
车子也行驶得非常安静,仿佛一并融进古镇的夜里。
清越将额角抵在车窗,窗外景致随着车缓行后退,分明每一寸都熟悉,细看又似乎陌生。她不懂得夜幕下真实的青水镇,就像她并不懂得沉默背后真实的妈妈。
辰川没有说话,专心看车灯照亮的路面,走得久了,竟不耐烦了。
他恼。整个古镇像是睡着了一样,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他能带她走到哪里?
“清越。”他闷声叫她,手中方向盘狠狠一紧。
“嗯?”清越转过头,脸上有很深的倦容。她向来作息规律,恐怕是困极了。
辰川立刻觉得懊悔,都怪他一时鬼迷心窍带她夜出,结果黑灯瞎火的,他也找不出个合理的去处。
他熄火停车,只打前面照路的车灯。
“怎么了?”清越不解。
何止是她觉得奇怪,就连辰川也越来越看不透自己。他曾有掌控一切的本领,他有逻辑明确的心智,他高速运转的大脑从未出过毫厘差错……
现在呢?大脑似乎停止工作,而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仿佛只为她而生的心。
“对不起。”他单手握住方向盘,昏暗的路灯映出他轮廓明晰的侧脸,下巴上新长出的淡青色胡茬。他说,“我……”
他没有办法了。
清越疑惑的目光慢慢澄澈起来,她仿佛意识到什么笑:“真傻。”
他有些发愣。何曾想到这一天啊,堂堂美国常青藤高材生,被一个小女子形容为……傻?
呵。但就是傻,一旦泥足深陷,半分抽身的可能都没有。
清越抬手向车前上方指了指:“你看那个。”
辰川顺着她所指方向看,车子不远处有一座高大的门形石刻牌坊,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石牌顶端有兽鸟样式的浮雕,细看能见到石面模糊的字迹。
“是贞节牌坊。”清越说,“是青水镇历史中最辉煌的一件事情。”
所谓贞节牌坊为了表彰封建女性对自己的丈夫坚贞不渝,一生恪守贞节而建立的牌坊。帝王赐予荣耀对于整个镇子来说都是无尚荣光。
“老人们总是把这段故事挂在嘴边,一个女子定亲之后还未进婆家便遭遇丧夫之痛,对一个素未谋面便死去的丈夫,她恪守贞洁,为他一生不嫁,赡养公婆……一辈子,用一辈子荒凉的年华才得到这一面冰冷的牌坊,青水镇世代以她为傲。”
因而青水镇素来崇尚这种贞烈,民风保守,不能接受任何有伤风化的事情。
“难怪你的妈妈会这么介意。”辰川似乎有些明白。
“妈妈的反应格外强烈,以前每次……”她想了想,停下来,勉强一笑,“算了,不说这个。我总不能令她满意。未婚同居……呵,你说要是她知道我跟顾子维有过一个孩子,会怎么反应?”
“或许你不该瞒着她,毕竟是母女,凡事好说。”
“母女啊,是吧。可是她不喜欢我,不爱理我。小时候我跟男同学打架,每次打得浑身是泥回来她也不问,身上有伤她也发现不了,只是叫我脱下脏衣服给她洗。”
原来是有前科的。辰川心酸地笑了笑,难怪在西餐厅竟然会跟徐曼丽扭打成一团。
“为什么跟人打架?”
她认真地说:“我不能总让人欺负。他们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护着,如果自己再不懂得反击,那怎么得了。尤其是那些调皮的男孩子,我不能服软,我得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其实能有多厉害呢?小小的一个女孩子,力气不够大,拳头不够硬,自然是打不过。但是不能认输,被撂倒了还得爬起来接着打,直到看起来彻底成了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他们才肯放过她。带头的男孩子说:苏清越凶起来不要命,以后最好别招惹她。
打完架自己到小河边把打结的头发一根根捋顺,把沾泥和血的地方清洗干净,蹭破皮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浸得生疼,可是破掉的衣服却没有办法了。
事实上,担心根本是多余的,回家以后妈妈并没有发现,只看着破掉的衣服对她说:“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再摔倒。”
辰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成为一直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在人人有父母羽翼庇护的童年里,她没有,她只有靠自己。她又打不过那些男孩子,就像她也斗不过徐曼丽,但至少要让自己显得足够强大,至少让别人不敢再轻易生起欺负她的念头。
“可是,清越,如果你当时告诉你妈妈呢?说你刚刚被欺负,然后像平常小女孩一样扑进妈妈怀里撒娇,那会怎样?”
她怔住。
是啊,她与妈妈之间隔着千山,她从不知道沉默的妈妈在想什么,但同样的,她也从未告诉过妈妈自己的想法。沟通是两个人的责任,她也有错。
“清越,不然试着跟她好好谈谈?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不爱自己的孩子,也许她也有她的苦衷。”
“嗯。我的确觉得妈妈有事瞒着我,而且越是长大,这种感觉越是强烈。”清越叹口气,“其实我自己本身就不坦诚,又怎么怪得了妈妈。你说得对,或许我真该跟她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那,就从顾子维这件事开始?”
“好。”她转头看向辰川,笑起来。
辰川也回之一笑。
车窗外夜色岑寂。他依旧没能到她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不对,或许有一个地方的,一直为她保留,非她莫属的位置,是他的身边。无论他在哪里,她在何方。
“我,”仿佛是什么沸腾的东西冲上脑际,他突然间想告诉她那再不容忽视的三个字,尽管很老土,但是他想说“我……”要说出口,居然这么难。
“我好困。”清越丝毫没发现他任何不对劲,很不是时候地打哈欠。
“……”
她从来都很会煞风景,尤其很会挑时候。
“回家吧。”他重新发动车子,身边的她早已经蜷成一只小猫似的半睡下了。
他无奈地笑,摇摇头,握住方向盘。他永远拿她没辙。
可是真到了要坦白的时候,清越还是发怵。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无法面对妈妈交代自己的心事。
妈妈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她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皱纹爬满额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妈妈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消瘦了?如果不是这样面对面,她恐怕根本无法注意到吧。
清越心里一阵发酸,她这个女儿又哪里称职过?
苏母问:“你要说什么?”
说起来到底有些支吾:“妈妈,我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全部的勇气:“妈妈,我前段时间堕……堕胎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钟。
两秒钟。
第三秒:“胡闹!”
苏母猛一拍桌子。她能感觉到对面母亲极致的愤怒,一切都已来不及,气氛直转而下。
清越后悔不迭,不知如何应对。苏母追问:“孩子是辰川的?”
“不……不是,是前男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妈妈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
这样的话题可以是任何一对母女之间的私房话。可对她来说,到底是奢望。
苏母大概已经猜到些许情况,除却愤怒,还有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眼睛里流转。
“对不起,妈妈。原谅我不懂事,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只是不小心……”
苏母的脸上看不见悲喜,这种陌生的疏离曾数十年地存在于清越的记忆中。她宁愿母亲大发雷霆或者拳脚相加,也不愿看见她这样的神色,似乎她们两人没有任何关系。
辰川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心的紧张竟丝毫不亚于清越。
苏母朝向辰川的方向,突然问:“辰川,你跟清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清越一愣,立刻看向苏母。
辰川恭敬地站直,看看清越,又看看苏母:“只要您觉得合适,我随时可以。”
“妈!”清越意识到不对劲,急道,“这是干嘛?”
苏母完全没听见一样,继续问辰川:“关于清越的历史,我不清楚你家人介不介意。我很抱歉没有培养出一个自爱的女儿,也没能让你拥有一个守身如玉的妻子……”
清越猛地呆了,没想到母亲竟然这样措辞,将她贬得如此低贱。
“妈!”着急的声音里已经接近愤怒。
就连辰川都听得出,那一番话对于清越是怎样的侮辱。
苏母恍若未闻:“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有度量能接受一个不洁的女人,我会非常敬佩你,囡囡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
“我求你不要再说了!”清越的声音带了哭腔。
辰川马上说:“阿姨,我想您是误会了。清越在我心里无可挑剔,结婚与否主要看清越自己的意见。”
苏母非常平静,眉头也不抬:“她没有意见,我的意见就是她的意见。”
辰川哑然看向清越。她终于忍到极限,一个字一个字咬出:“这是我自己的事,妈妈!”
苏母瞪她一眼,马上起身去关门,唯恐外人听到:“你喊什么喊,很光彩么?”
清越不甘示弱:“我不明白,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母也气了:“你……你,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羞耻的女儿!”
突然安静,四寂无声。“不知羞耻”四个字重重砸在清越心间。
她苍然一笑,真傻,还妄想什么坦白和沟通,哪里有这个可能:“是啊!我不自爱!我是您的耻辱!你终于肯承认了。”
辰川见情形不对立即劝阻,拉着清越要走:“行了行了,这件事回头再说。”
“不!”清越一把推开辰川,直面自己的母亲,她苦笑,冷静理智都坍塌崩离,“我今天就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你不错难道还是我错了?你做出见不得人的事还有理了?”
“我是成年人,我会对自己的事情负责任,我告诉您是只因为您是我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操办女儿的婚事是做母亲的权利!”
“你从来没有尽过做母亲的义务,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要权利?”
苏母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一下子坐倒在大木椅上。
清越一向是个安静的孩子。母女间很少说话,她更是很少违抗她的命令。
“妈,我一直以为只要顺从您的一切意思,您就会哪怕多看我一眼,但是根本没有用。无论我多么听话,您都认为我没有用,我越安静您就越无视我的存在。小时候我就想,也许您在怪我,是我任性催促爸爸回家他才出事的,您因此怨恨我也难免……”清越哽咽,捂住嘴哭泣,“可我也难受啊,我也不愿意爸爸离开。您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从那时起,我没了爸爸,您又刻意躲着我,我连妈妈都没有了……”
苏母的眼睛里也盈满泪。这么些年来,她第一次直面女儿的痛苦。她以为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她一直以为痛的只有自己而已。
事实上,一个觉得因为自己的过错失去爸爸的孩子,本就承受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自责与痛苦,她这个做妈妈不仅没有发现,反而用逃避更加重女儿的痛苦。
那个被她叫做囡囡的小女孩曾经多么无助,她竟然从不知道。
她有自己充分的理由,可是,那理由弥补不了她的罪过。
“我一直小心翼翼,总怕自己做错事情惹您生气,但我似乎从来就没有做对过,您总对我不满意,您很少像别的母亲那样认真看过自己的孩子,就连我第一次来月事怕得要命,也是邻居姐姐教我怎么做,而您从来就没有关心过这些。”
清越趴在桌上哭,说话因哭泣而断断续续。
辰川只是看着心中便抽搐不已。她经历了那么多,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起。
苏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里也涌出越来越多的泪水。
“我记得初中一天下雨,别人的爸爸妈妈去接他们,我没有。班里一个男生好心送我回来,就因为伞小我们站得比较近,您看见二话不说就扇了我一耳光,骂我不学好,骂我贱!您知道我心里多难过?您知道后来同学们都怎么说我?您不知道……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也许根本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清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辰川过去扶住她的肩:“有什么以后再说。我们出去走走,先冷静一下。”
他朝苏母颔首,扶清越走到门边,开门走出去。
听得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清越的哭诉声也终于消失不见。门外有光线透进来,苏母却没有再关门。
关上一扇门就可以不必看见外面发生着什么,但很多事情并不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
苏母嗫嚅着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囡囡,我……是怕你吃亏……”
可是,怎么才能说给你听,让你明白?
“妈吃过亏!妈是不想让你再吃男人的亏了啊……”
腹部的剧痛再次传来,老毛病了。苏母狠狠按着,站起身,头晕目眩,步子都挪不动了。
真是老了吧。
是老糊涂了,所以才错了那么多年吧。
江南地的阳光也仿佛古旧的水墨,早晨的雾气氤氲在河面巷口。
清越在前面静默地走,不时抬手擦去腮边的泪。辰川在后面跟着,低头看两个人映在地面的影子,她的那一抹显得格外单薄,似乎只要一阵风刮来就会将其吹得无影无踪。
他的目光慢慢向上移,看到她肩膀微微颤抖,突然一阵心疼。就是这么瘦弱的一副肩膀曾独自挑起那样的痛苦,如果他早一点遇到她会怎样?在那个小小的无助的女孩子面前,哪怕给予一丝微笑也好。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清越突然驻足,辰川也随之停下。
他以为她会转身扑过来大哭,但清越转过身,却露出一张勉强的、纤弱的、却笃定无疑的笑脸,如同在寒冬里颤颤巍巍的一枝梅,无论怎样的风雪都压不垮最后的坚韧。
就连她的母亲都从来不知这种坚强底下隐藏着怎样脆弱的一颗心。
但是他知道。或许偌大一个天地里,也只有他知道。
清越笑着对他说:“我没事了。”
辰川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你的眼睛还没学会撒谎。”
“是么?”清越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使眼前变得模糊,笑容很难过,“我一直以为自己演技不错呢,以前这样说的时候妈妈从来不会怀疑。”
那是因为妈妈根本没有仔细注意她的眼睛吧。
她看着地面,脚尖轻轻一圈圈划过,细碎的石子在脚底来回滚动:“其实我妈说得对,我不自爱,历史不清白,没有守身如玉……不适合你,再说你的条件那么好,不怕找不到更好的。”
过了好半天,并没有听到辰川的回答,于是才抬起头,正对上他清冽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辰川不屑地笑:“守身如玉?这是什么年代的措辞。”
只好避开他的目光,将嘴抿得更紧了。
“不要低估我分析判断的能力,要错也是顾子维的错,是他不顾责任抛弃你;或者我也错了,错在之前对你不够坦白;徐曼丽有错你父母亲有错……千错万错错不到你的头上。”
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抖,眸子里赫然发出光亮,抬起头,倔强地对他对视:“不,我的爸爸妈妈没有错。是我害死爸爸,是我。”
多少年来就是这个噩梦一样的事实日日夜夜折磨她,但再也回不到那一天:“如果我没有向爸爸提出无理的要求,他就不会分心,悲剧就不会发生……”
辰川心疼地看着清越,那才是她心底的顽疾,像毒瘤一样随着岁月增长,成为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总是卑微自责,处处小心翼翼,但越是害怕越是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强大,实际上是一只怯懦的纸老虎。
他慢慢走过去抱住她,声音轻缓沉稳:“清越,你听着。谁都无权指责一个孩子要求爸爸早回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没有错,无论最后发生了什么都与你无关。”
“妈妈怪我……爸爸也会怪我,是我的错,我什么都不好,只会犯错,谁都不要我……”
清越伏在他怀里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猫,纤弱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低声喃喃着,像是多年来蜷缩在被子里一次次哭泣时的自言自语。
辰川搂着她发抖的身体,想要说话却已哽咽,过了很久,当小桥流水的景色都几乎凝固的时候,他说:“我要你。”
潺潺流水在这一句话里化作永恒的静寂。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不要你,我只要你。”
清越的哭泣因这句笃定的承诺而停歇。她抬起头,哭红的双眼看着他,那是足以令任何一个女人沦陷的深情。此时,他是她的命运的救赎,是爸爸带给她的守护,重生。
就在清越愣住的片刻,辰川的吻已经温柔地落下来。仿佛江南烟雨细腻的抚慰,如纤羽寸寸掠过心间,又似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唇齿相合,攻城略地。如果说这就是沦陷,她无法拒绝,更不愿拒绝……
远山如黛,近水无声。江南是孕育爱情的地方,收容所有孤独流浪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