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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作者:落木伊人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2

她们是那样的母女,相依为命。如唇齿相依,唇亡便齿寒,不能互相伤害。

然而,却落得这样的局面。

“阿姨。”

正在打扫房间的苏母抬头,是辰川站在面前。

“你有事么?”

“清越在睡觉,我想单独跟您谈谈。”

苏母意外地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辰川的请求。

屋子里有细细的灰尘在光线里飞扬,古老的宅子散发着时光余韵的味道。

辰川直入主题:“阿姨,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徐家华的男人?”

听到这个名字,苏母似乎受到很大惊吓,目光陡然凌厉:“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徐家华就是当年医疗事故中丧生的患者,您一走了之让他家妻女走投无路,她们有没有找到过您?后来又发生过什么,希望您能够说出来。”

苏母反应激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徐家华!”

辰川耐着性子:“阿姨,您最好能仔细想一想,因为这关系着您女儿日后的生活。”

“囡囡?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徐家华遗有一女叫徐曼丽,她已经开始对清越进行报复。阿姨,您根本想象不到道清越之前经历过一段多么难捱的日子。不管您们上一辈有什么恩怨,清越是无辜的,我不希望她因此受到任何伤害,再说,她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

苏母听着,脸色渐渐变得煞白,好半天才能挤出一句话:“徐……曼丽?她报复囡囡?”

“是的,她几乎让您的女儿一无所有,我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我只是猜测,大概只有您能帮助清越。”

“当然……她是我的女儿。她是……”苏母慌张地喃喃着,似乎陷入某处痛苦的记忆。

“如果您觉得不便告诉我也没关系,不管怎么样该告诉清越,她是个成年人了,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阁楼上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清越下楼来,辰川与苏母立刻停止了谈话。她走过来,对苏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妈妈。”

她当然是后悔了。因为爱才在意,因为在意才说出那样的气话来。

“哎……”苏母神色异常地应着。

清越似乎察觉到妈妈的神情反常,想问,又不知这个时机是否合适。

辰川问:“怎么不睡了?”

“啊……哦!”清越这才想起来,猛地一拍脑袋,“是你手机响了,我没敢接,你赶紧上去。”

如果他不问那手机大概得一直响了。辰川朝苏母意味深长地深行一礼:“拜托您了。”

电话是少唐从海都打来。他絮絮叨叨一直讲着这几天动用了多少关系,政府媒体公关策划面面俱到一网打尽,三个专家级策划团队进行全网络覆盖,终于才将那件事情完全翻盘。

辰川没耐性听他说那些错综复杂的过程:“你直接告诉我现在什么情况!”

少唐笑道:“徐曼丽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知道的,现在发片前大炒大作的明星多得是,最近又刚好是她最后一张专辑要发布,我们顺手推舟坐实她靠那些事炒作。目前舆论一边倒,全都是指责她靠不正当手段进行炒作,赚取眼泪欺骗公众感情,倒是都对嫂子被利用十分同情……”

辰川彻底松一口气,这么一来清越才终于得以恢复声誉。

“二哥,你家老爷子的关系动用了不少,连梁伯伯都被老爷子强制要求插手才能这么顺利地摆平这件事,你回头得带嫂子回去感恩戴德啊!”

“我知道了。”

“对了二哥,我最近瞧着盛世那边有些不寻常的动作。我记得北郊的度假村的项目本该是你们东瑞囊中之物吧?怎么却是盛世中标了?”

辰川猛地坐起身:“北郊度假村?”没错,那本是志在必得的,没想到顾子维半路下手。

“还有,盛世在准备兼并华沙你知不知道?顾子维现在是越发春风得意,等到这兼并一成,集团起码会有三分之二股东支持他,他老子奈何不了他了。”

华沙集团一直是东瑞的合作企业之一,盛世兼并华沙对他来说绝不是个好消息。

挂断电话。辰川紧皱眉头,原来在这世外桃源安享几日,外面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商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容不得一时半刻的懈怠,而他已对那片战场不闻不问好多天。

清越走进来:“怎么了?”

他突然不知怎么对她说:“清越……”

她笑:“我知道,你要先回去了,海都都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东瑞还需要你去主持大局,梁总!”

“对不起,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先回去,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再陪你过来。”

“那不行,刚刚妈说有要紧事跟我讲,似乎关系有缓和的迹象,我怎么能走?昨天我跟她都太冲动了些。你不用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几天也耽误你不少事。”

她越谅解他越觉得愧疚,但不能强求她现在回去,听起来苏母终于想通告诉她真相,或许母女能因此冰释前嫌,机会难得。

他只能点头:“也好。那边的事少唐已经解决好了,还有,回去前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好好好,梁总真啰嗦。”清越脸上笑着,心中有融融的暖意。

第二天,清越和苏母一起送辰川到镇子口,他简单地跟她们告过别,便匆匆离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清越母女撑着伞一起往回走。她们从来不曾这样心平气和,这么近的距离,手挽着手。

辰川来的第一天下雨,走的这天又下雨。

“真巧。”

苏母闻言苦笑,语调莫名悲怆:“天底下很多巧合的事,也许就是悲剧的开始。”

清越觉得不对劲,收敛笑意,握着伞柄转头看向母亲:“您怎么了?”

苏母也停下来,母女正走到河塘旁边,几个作画的学生看见她们很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妈,您不是说有话对我说?”

苏母恍惚地点点头,朝前面一座亭子指了指:“我们去那里避雨,慢慢跟你说。”

清越高兴地扶住妈妈朝那边走,犹疑着,终于小心翼翼挽住妈妈的手臂,幸福而满足。

雨水顺着亭子檐边留下来,一缕一缕形成细密的帘幕,隔断远处亭台楼阁,如烟锁重楼。

清越注意到妈妈紧紧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显得很紧张的样子,她也突然觉得不安起来。母女俩这般交心谈心,似乎真的是第一次。

苏母问:“囡囡,你见过那个徐曼丽?是么?”

清越一怔:“您怎么知道她?”妈妈自然不会关心什么明星。

苏母的眼神有些闪烁:“听我说,囡囡,如果这个徐曼丽对你做了什么……就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跟她计较。”

清越错愣,愕然看着妈妈,好半天才能再发出声音:“我不明白。”

是的,不明白。其实本也没想过要还击,但是不对,明明是她受到伤害,为什么连自己的妈妈要向着伤害她的人?

苏母一边说一边落了泪:“妈知道你受着天大的委屈,但……这是我们家欠她的,你爸到死都想要补偿她们母女,是我当年自私地逃避,没有给她们任何补偿。是我们有错在先。”

清越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某个答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感觉得到,那答案背后便是天崩地坼永无宁日。

“徐曼丽的父亲徐家华,就是当年医疗事故中,死去的患者。”

短短的一句话,苏母说来缓慢而沉重,清越听来却如雷轰顶。

苏母抹干眼泪,雨声越来越响,却丝毫掩盖不住重见天日的惊人真相:

“其实那个徐曼丽,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此刻,全身每一处血液都如同静止,整个世界在同一时间失去声音。

“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凄怆的,低哑的,夹着雨声,是清越的声音。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离谱?电视里常常会有这样的反转剧情,可是生活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荒唐?不,这太荒唐了。但是不相信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囡囡,徐家华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不信!开玩笑,真是好笑……”清越释然不屑地笑,笑着,笑着,泪水却不争气地落下来,她狠狠甩干眼泪,却有更多的涌出眼眶。

不可能,不可能,她绝不相信。

她的爸爸叫苏泽峰,是最厉害的心内科专家,是世界上最疼她最爱她,永远把她呵护在手心里的苏泽峰。

他给予她任何人都不肯给的疼爱,凭什么不是她的爸爸?

“妈妈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怕你会因此怨恨妈妈。”

她只能摇头:“我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我是在嫁给你爸爸之前认识徐家华的。他是个画家,到这里来写生时同我认识,一来二去我们就在一起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有家庭,只怪我太年轻,糊里糊涂就有了你,但徐家华不肯负责任,不愿跟妻子离婚。后来你爸,也就是苏泽峰,他不嫌弃我们母女,不仅愿意娶我,还肯接纳你,甚至对你如同亲生……”

清越本能地摇头,再摇头,可是每个字句都听见了,清清楚楚。

第一次听到母亲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并不觉得陌生,她们母女竟都有类似的悲凉境遇。她想起徐曼丽在宾尼西餐厅的辱骂,原来并不是无缘无故,是妈妈无意中介入了那个家庭。

“苏泽峰是个好男人,真的,这世上很难找到他那样的人了。只是命运弄人,谁也没想到徐家华会在京安成为你爸的病人。当你爸知道手术台上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他没有办法稳定自己的情绪,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无法做到完全冷静,悲剧便发生了。”

这才是爸爸手术失败的真正原因,清越却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一个那么经验丰富的医生怎会仅因女儿的催促而情绪失控?她只是从没有怀疑过,因此自责到今天。

“后来徐家华的妻子恐吓说要去医院闹,甚至要闹到媒体曝光,指责你爸因为嫉恨在心蓄意谋杀,她扬言要把我跟徐家华的事情和你的身世都捅出去,后来……”苏母已经哭得无法再继续说下去,那样的情景,只要想一次就会痛彻心扉。

清越似乎明白了:“后来爸爸答应偿命对不对?他用自己的命换取那个女人放过我们,对不对?”

爸爸那么坚强的人,他能承受竞争对手的落井下石与社会舆论重重压力,他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有人要借他的过错伤害他最爱的妻女。

苏母哭得肝肠寸断,是默认了。清越倒吸一口凉气,泪水回流进喉咙,涩得发苦。爸爸就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会那么做。

接下来的事情想想便知道。爸爸对徐曼丽母女心存愧疚,或许答应过给她们一些金钱补偿,可妈妈对她们心存怨恨不肯给,索性偷偷回到青水镇,让她们再也找不到要债的人。

但毕竟清越是徐家华的骨肉,只要一见到这个女儿就会让苏母想起那个毁掉她一生的男人,于是逃避她甚至讨厌她,但同时又不能不爱她,因为爱,不允许任何男人伤害她,从小教她自尊自爱,终究还是用错方式。

如今,女儿到底还是重复了自己曾走错的路,那真是最大的悲哀与愤怒啊。

清越猜到:“徐曼丽母女曾经找来过吧?”

“是的,很多年前来过一次,她们走投无路。我见过那个叫做徐曼丽的女孩儿,比你大几岁,长得很漂亮,眼神却很恶毒。也怪我那时太偏激,没有对她们施予援手。后来我一直后悔,她们母女也是受害者,可怜的人儿又何必要自相残杀呢?更何况,补偿她们是你父亲的遗愿,是我们先错。”

清越没有再说话。也许看起来很平静,可是身体里某个地方早已溃烂腐败,像是无数把刀子尖锐地划过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一刀一刀,狠狠地刻出血来,挖掉最后一丝鲜活,心便空了。

终于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僵硬的死尸。

苏母看她面如死灰的样子吓了一跳:“囡囡?囡囡你怎么了?别吓我囡囡!”

记忆中爸爸就一直叫她“囡囡”,笑嘻嘻地抱着她转圈,让她骑在脖子上看花灯,说真金白银都比不上他的小公主。

可原来,那不是她的亲爸爸。

原来亲爸爸是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是被爸爸错手致死的人。

她其实胆子很小,伤心绝望害怕难过的时候都会哭。但是此时,面对这样痛苦的变故,她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囡囡,原谅妈妈!囡囡……”

清越漠然地看向那个哭泣的女人,不,她并不怪她,她也是可怜。她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此刻的妈妈,更不知如何应对这重见天日的真相。

亭子外面已经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仿佛要吞没世间万事万物。

清越突然转身,飞快地向着雨帘里冲去,前面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加清醒。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身上,她急速地奔跑着,突然间雷声大作,仿佛苍天的咆哮。

江南很少有这样的大雨,但是苍天喜怒无常,什么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呢?

“囡囡!”

妈妈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身后的雨幕里,清越一个人逃开了。她无法立刻接受,爱她的是无亲无故的人,伤害她的才是真正的亲人,这么残忍。

可是能跑到哪里去呢?

这世界向来容不得她。连辰川都走了,她能够去找谁?

发了疯似的去寻每一部大雨里疾驰的车子,跑过去一辆一辆看车牌号,怎么都找不到最熟悉的那一个。每一次陷入绝望的时候辰川都会在啊,他总会从天而降给予希望的……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连他也走了。她还能去找谁?

“辰川……”她坐倒在地上,哭起来,“辰川……”

小时候的她也常常到无人的地方这么哭喊:“爸爸,爸爸……”可是从来没有过回应。现在也一样,她找不到爸爸,也找不到辰川。

她只能独自一个去承受这般凄惶的真相。

也不知坐了多久。终于有人喊她,朝她奔过来:“囡囡!清越!”

清越猛地回头。

是邻居家的大婶,撑着油布伞匆匆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囡囡,快跟我走,你妈妈昏倒了!在医院抢救!”

这个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也许上一秒还在与你一起哭泣的母亲,下一秒便躺在冷冰冰的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急救室里亮着灯,清越飞快地冲过去,可是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里面是她的妈妈,相依为命的妈妈。曾以为她根本不爱自己,但现在才知道,那爱是多么沉重,多么艰难,多么不易。

晚了吗?

记得小时候做过一个噩梦,也是这样瓢泼的大雨。梦见妈妈被一辆疾驰的轿车撞倒,倒在血泊中,血流成河。她当时就吓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早就知道自己有多么不能离开妈妈了,就算她们是那么蹩脚的一对母女,她依然那么深爱她。

可是如今,噩梦就快要成真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能再失去妈妈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清越完全乱了分寸,坐在手术室外焦急地咬着手指,就像小时候每次犯了错,她总是一寸一寸咬掉自己的指甲。

方才从邻居们口中得知,这些年妈妈经常莫名其妙地晕倒,如果不是邻居们常常走动,恐怕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妈妈不让他们告诉清越,说她在外辛苦,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担心。家里并不宽裕,妈妈也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检查。

手指头被咬到出血,清越丝毫没有察觉。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妈妈明显消瘦那么多,常常会腹痛,脸色并不好,她却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如果妈妈出了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跟着一起来的邻居不禁为清越担心,邻居大姐过来道:“囡囡,这事你不能一个人扛着,打个电话叫你男朋友来吧。”

她不说话,说不了话。

另一个大叔掏出手机:“号码多少?我帮你拨。”

终究还是失魂落魄地报出一串数字。

那边接通了,大叔把手机地给清越,她恍然不觉,怔怔地不知道去接。

那大姐见她说不出话,自己将手机拿过来:“喂?你是清越的男朋友?她家里出事了,你过来一趟吧,对,在哪里?就是你前几天……那我再说一遍吧,地址是……”

周围真的很吵。可是在清越的世界里一片安宁。

她第一次觉得安宁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天人永隔的安宁,她再也不想要。

“手术中”的红灯依旧亮着,清越紧紧握着双手。

爸爸,请你在天之灵保佑妈妈,如果你爱她,如果,你也爱我……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还没有消息。

邻居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边安慰清越,一边陆陆续续地都走了。

刚才打电话的大姐最后一个离开:“放心,你男朋友说马上就到的,现在应该在路上,一会就到了。”

清越擦干眼泪感谢她,然后继续坐在手术室外面焦急地等待。

幸好。幸好还有辰川,他说他要来的。他说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不要她,他不会离开。

辰川,辰川。

此时此刻,她一无所有孤苦无依,想念他的肩膀和怀抱,他的安抚与宽慰。

想见他!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能见到他!

任何时刻都抵不过此时的思念,排山倒海,如沙漠中对水的渴望,那么真实,那么强烈。

“清越!”

急促的步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伴随着一个焦急的声音。

清越浑身一颤:“辰川——”

来人立刻驻足,眼中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光芒。

西装革履,仪表堂堂,矜贵和优雅与生俱来,无论站在哪里都赏心悦目。

他是顾子维,不是梁辰川。

顾子维将清越失望的表情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什么,而是坐到她身边:“怎么?看见不是梁辰川,很失望?”

她不回答是与不是:“你怎么来了?”

“那个号码只有你知道。”

清越猛地惊醒,原来混乱之中随口报出的是顾子维的号码。她对数字一向不敏感,当年好不容易才记住这一个号码。

“我记得那个号你没有再用。”在他们分手的时候,那个号码的回应永远是“已停机”。

顾子维说:“很多东西还是旧的好,所以就重新开通了。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打来,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清越双手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里蜿蜒。顾子维慌忙掏出纸巾递给她:“对不起。”

“没关系。”清越接过纸巾,把眼角的泪擦干净,尽力让情绪平复,“我没事。其实我早该更坚强更懂事一些,那样就能早点为妈妈分担,妈妈独自承担了那么多,我害怕再没有弥补的机会。”

泪水沾湿纸巾,更多的涌出眼眶,她狠狠地吸回去,抬起头,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此刻的清越比任何时候都让顾子维觉得心疼,他这才清醒地认识到那时抛下清越是多么大的错误。那时他并不知道她除了他竟一无所有,更不知道自己失去她会痛苦不堪。

全世界每天都有很多对情侣分手,他曾以为他们不过是其中的一对,可他竟然忍受不了,他在等,苦心积虑做到现在,手掌大权,他在等她回头。

顾子维将清越轻轻拥住,她起初挣扎了一下,但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一处宽阔的肩膀,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那里有她曾经熟悉的味道,尽管不是此刻最希冀的那个人,但是,足以让她放肆自己的软弱。

清越在顾子维怀里哭,像个小孩子一样凄惶无助,哭过之后就必须更加坚强,她明白的。

顾子维静静地抱着她,商场磨砺而日渐坚硬的心在此刻变得无比柔软,那些久违的情绪重新弥漫在他的心间。

上一次她这么哭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游乐园坐过山车。之前她叉着腰对他说待会儿可都不许吓得哭天喊地,结果一趟下来是她哭了,趴在他怀里掉眼泪,她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带她坐过山车。他笑她笨,不过一个游乐项目而已,至于感动成那样么。

现在才知道,曾经的自己在她生命里担当着怎样独一无二的角色。他曾是她的救世主,但是他离开了,她的世界一度暗无天日。

他将她抱得更紧,不想再错过。他很清醒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何况,他已经有这个能力。

手术室的门打开,清越立刻奔过去拉住一个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暂时度过危险期。”

清越松了口气,如贫瘠土地上开出的苍白色小花,微弱而强韧地生长,绽放出徐徐微笑。

苏母再度陷入深度昏迷。探访时间又有严格限制,她只在那里守了一会就被赶出来。

三番五次去询问妈妈的真实病情都没有得到太明确的答复。顾子维说最好转到海都条件好的大医院,便于早日确诊治疗。待清越答应下来,他便忙着同院方商量转院的事情,转院的手续十分麻烦,所有事全都是他在张罗,一桩桩有条不紊。

清越虽然嘴上没说,心里是感激他的。很奇怪,之前辰川为她忙里忙外的时候并没觉得感激,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受之无愧。

因为对自己人无须客气吧。

原来不知从何时已经习惯这种定位——辰川是自己人,顾子维是外人。

这才想起已经好些天没跟辰川联系,他一定急坏了,如果不是那边忙得晕头转向脱不开身,他肯定早就自己奔来看个究竟。

折腾了好几天,转院手续才全部办妥。顾子维陪清越回家拿行李。当她从他车里下来时,看见家门口已经停着一辆眼熟的跑车,张扬的红色法拉利,显然是秦少唐。

秦少唐本倚着车门抽烟,看见清越走过来立即高兴地踩灭香烟迎过去,又看见她身后的车,笑容立刻就僵掉了。

清越意外:“你怎么来了?”

“是二哥担心你,自己又脱不开身,就给我地址让我来看看。我都在附近等好几天了也没见你回来,你邻居死活不告诉我你的去向。”

清越笑笑:“他们大概见你面生,又一副不良青年的模样。”

“开玩笑!我哪里……”少唐又看一眼清越身后的车,顿时没心情继续打嘴仗,朝那车努努嘴,问,“嫂子,那车是顾子维的吧?”

“是啊。”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我二哥要知道非气疯了不可。你都没见到他这几天找不到你又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家里出了点事,子维是顺便帮我忙,这些天已经挺麻烦他了,你们可别找他的晦气。”

少唐大吃一惊:“你家里出事了?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就算了,二哥怎么不知道?”

“是突然出的事,就是他走的那天,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告诉他,反正现在要转院去海都,回去再跟他说也不迟。”

少唐摇摇头:“嫂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应该找自己男人,干嘛找个外人。难道顾子维能摆平的事情我二哥还能搞不定?”

“我知道,可当时也是情况紧急,一时……”清越皱着眉,这事的确有够错误的,“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别告诉你二哥?本来没什么事,我怕他多想。”

顾子维开始摁喇叭催促。

少唐朝那方向“呸”了一句:“摁什么摁?我家法拉利没喇叭么?”声音很小,顾子维当然听不到,很孩子气。

清越无奈地笑笑,辰川也偶尔有这样的孩子气。

清越进门拿完东西出来,又跟少唐聊了几句,让他转告辰川自己回到海都料理完医院的事情就回去找他,会给他打电话,然后匆匆上了顾子维的车。

顾子维已事先联系好海都市第一医院,苏母一到就住进了ICU病房,立刻便有著名专家前来进行会诊,会诊内容一概由他听着,在没有定论之前丝毫绝不向清越多透露一个字。

医生说妈妈随时可能醒来,因而清越并没有立即回家,她不希望妈妈一醒来身处陌生的坏境,周围没有认识的人。

还是记得给辰川打了个电话。少唐果然按清越的要求跟辰川说了,辰川知道苏母出事,但不知道顾子维也在。他说要来看看苏母,清越当然拒绝,说现在妈妈还没醒,等她醒来稳定再通知,只说这几天要陪着妈妈,过些天再回去。

其实是怕辰川来医院见到子维。医院的一应事情都是顾子维在张罗,尽心尽力,不说感恩戴德,总也心存感激,不能这个时候将人家一脚踢开。

清越没日没夜守在医院里,顾子维见她辛苦,干脆在医院帮她谋得一个住处,累的时候去休息一会,休息好就继续去医院守着。

真的很怕失去母亲啊。

每天看着母亲沉睡的脸便能回忆起过去很多很多的事情,所有细节突然都变得那么清楚明白,小时候只以为妈妈不爱自己,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被抛弃的未婚先孕的母亲,并不是以女儿羞耻,而是忘不掉自己经历的耻辱,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清越至今才能完全读懂。

还好,母女之间的隔阂总算是消散不见了。

这天阳光很明媚,清越同往常一样从住处赶到医院。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顾子维等在那里。

他站起身看着她,微笑:“清越,你妈妈她醒了,没事了。”

她笑着哭了,阳光洒满一地。

这几天天气一直很好。清越一大早就给妈妈拉开了窗帘,医生说了,多晒晒阳光有好处。回过头看见妈妈正在喝自己为她煲的汤,心里别提多得意。

一直以来都很想让妈妈吃自己做的菜,想让她知道,在她未察觉的时日里,她的女儿已经这么能干。

顾子维依旧带着专家来,已经不是上回的一拨人,清越起初觉得奇怪,后来也随他去,毕竟这方面的事情自己不懂,再说他认识的专家多也不足为奇吧。

就在清越觉得一切都无比美好,世界重新光明起来,终于可以打电话通知辰川的时候,事态又朝着另外的方向发展。

她怎么也没想到。

顾子维将清越拉到苏母的病房外,脸色十分严肃,也许是有关妈妈的病。她隐隐不安。

果然。他说:“清越,我想你需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要听。”

她果断地打断他。

逃避是本能的。固执地抬头盯着他,宛如盯着要抢走妈妈的仇人。明明不管他的事,她知道,但根本控制不了,顿时化作一只受伤的兽,横眉冷对一切妄图靠近的人。

“清越,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紧紧捂着耳朵,“不好的话我一句都不要听!”

顾子维悲悯地看着她,这样的反应分明是已猜到结果的表现,可是:“自欺欺人没有用,既然逃避不了,还不如坦然接受,总比到时候措手不及要好。”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我听不懂,不要跟我说那些,我妈不会有事……”

她颤抖着倚着门框蹲下身,连连摇头,除了摇头和否认任何事情都做不了。原来她再怎么坚强都抵抗不了命运的安排。

“你们不是说我妈没事了么?你骗我,你们骗我……”

“清越!清越你冷静下来!如果没有把握我不会告诉你,但现在的情况是,所有能找的专家我都找遍了,他们得出同一个结论,错不了,”他顿一下,还是说,“是肝癌,晚期。”

居然是肝癌。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甚至已经到了晚期,她却从来不知道。天底下竟有她这样当女儿的!

“苏阿姨的病如果不治疗,大多只有3—6个月的时间。但若积极治疗还是有希望的。原谅我现在才告诉你,我只是想等情况确定以后再让你知道。”

清越哽咽,她没有权利对顾子维发火,更谈不上原谅。顾子维说的对,她不能逃避,只能接受:“那么……现在,就是确定了?”

“是的。”

“我妈还有、还有多少日子?”

顾子维顿了顿:“只要我们不放弃治疗总归有希望,会尽量延长的。”

也就是说,病不可能完全治好,离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房间里突然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妈妈虚弱的声音传来:“囡囡……”

清越猛地擦干泪起身冲进房里,苏母正试图要下床:“妈!您快躺下!”

苏母看看她,再看看顾子维,沧桑的眸子里也饱含着泪水。他们在外面的谈话她全都听见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见徐曼丽。”

“做梦!”

顾家的豪宅里,徐曼丽也丝毫没有给顾子维面子,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

“那贱女人想得倒美!想死之前让我原谅她求个心理平衡?开玩笑!你来求我?她那个贱货女儿自己怎么不来?你又凭什么替她求情?”

顾子维上没有说话。为什么是他来?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就像曾经知道清越与梁辰川结婚时消息,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心痛。就像每一个思念清越难以入睡的夜晚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所有的问题在曾经的某一瞬间早已找到答案。

他对清越的爱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多。只是过去的自己太稚嫩,承载不起那么沉重的爱,如今他历练到成熟强悍,才有能力肩负两人未来。他是想与她重新开始的,可她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只因为在那条登峰的捷径上,他曾那样伤害过她。

今日他方幡然醒悟。既然筹码在手,不能再执迷不悟了,他必须重新争取她。

“顾子维我警告你,如果你还跟那个贱女人纠缠不清我就去告诉顾老爷子,你就别想再得到盛世集团!”

他赫然从沙发上站起身,先前的涣散骤然缩紧,生冷凌厉。这种目光不该出现在软弱的顾子维身上,徐曼丽惊疑地住嘴。

她早已习惯于他的软弱无能,没有担待的豪门二世祖,不过长着一副无可挑剔的长相,靠着父辈打下的基业坐吃山空。没有辰川处变不惊的气度,更没有那种高屋建瓴的气势。

他那么听她的话,就算让他伤害自己深爱的苏清越也照做不误,明明知道她暗中跟踪自己每次与清越的见面也从不反抗。因为他不敢得罪她,或者,是不敢得罪替她撑腰的顾世年。

但是这一刻,徐曼丽觉得不对。

晌午的烈日让顾子维的双瞳生辉,仿佛是蒙尘的钻石在瞬间拂去灰暗,再没有一贯的忧郁,如出鞘利剑,居高临下。

他却微笑:“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如今盛世三分之二的股东在我这边,我才是盛世真正当家的总裁。”

徐曼丽蓦地一惊,顾世年明明对顾子维不信任,答应过要控制他的权力。

顾子维缓缓走近,依旧优雅而从容,她终于从那双忧郁的眼睛里看到隐藏的晦涩如深。

“不知以前徐小姐用什么手段让我父母抵死拒绝清越过门,又让我父亲对你百般信任甚至挑定你作顾家的儿媳,你演技了得又机智聪慧,但还是算差一点——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盛世迟早是要交给我的,你与他再过亲密,终究只是个外人。”

徐曼丽突然觉得冷。顾世年看起来百般向她,对顾子维处处施压限制,也不过是想利用她刺激儿子长进,她怎么会以为她能重要过他的儿子?

在她真的冒犯到顾子维利益的时候,顾世年又会向着谁,答案再明白不过。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千算万算算漏这一点。

当然是有原因的。十岁以前,爸爸与妈妈感情不和,甚至在外有了私生女;十岁以后,医疗事故,爸爸死了。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所以才沉溺于顾世年父亲般的关怀。

可她忘了。那终究是别人的父亲,他们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她忘得那么离谱。

美丽的脸上尽是苍白,她以为一切在掌控之中,却不想顾子维早已悄然置身事外。

徐曼丽飞快地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一扭头似乎看见什么,目光紧紧注视着楼下:高级住宅区绿树成荫,顾子维的车旁垂头等候的瘦弱身影,正是苏清越。

她突然笑起来,畅快地吐一个烟圈:“只要我坚持不肯去见那女人,你们又能拿我怎样?看她抱憾而死却无能为力,苏清越也会很痛苦,你会心疼对不对?看,其实我并没输。”

顾子维神色泰然:“如果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没有长进,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似乎胜券在握,她立刻觉得不安:“什么意思?”

“我当然有你的把柄在手里。徐曼丽这个名字是怎么红遍大江南北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徐曼丽吓得一抖,指尖的烟灰落下来,烫得手又是一抖。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连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那样的过往根本不愿意去回想,她以为时光会掩埋一切。但是现在被人轻轻地挑起,赫然便是威胁。

“你要怎样?”香烟捏在指尖,她抑制住继续颤抖的欲望。

顾子维笑:“你知道我想怎样。”

没错,她知道。他今天是为苏清越来的,为她病危母亲的夙愿。

“其实很划算,你想想,对于你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你让清越的母亲走得安心,那些事情就永远都是秘密。”

一句话的事?哪里有这么简单。那是她处心积虑的目的,她要狠狠报复那女人和她女儿。

但以现在顾子维的实力跟手段,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他可以让她瞬间身败名裂,尸骨无存。那么,她之前所有的牺牲与努力都会变成泡沫了。

再说现在那女人病得要死了,报复她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留得青山,慢慢对付苏清越。

“考虑得怎样?”

“好。”徐曼丽平静地回答,“我答应。”

见他满意地笑起来,她才突然觉出其中真相:顾子维显然清楚一笔医疗费绝不是赢过梁辰川的筹码,如果将苏母的遗愿也压上,一个小小的苏清越又怎么能不乖乖就范?

她不禁嗤之以鼻:“顾子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阴险。”

顾子维笑意不减:“为什么不能是单纯打抱不平?”

徐曼丽冷笑:“你不是梁辰川。”

顾子维的笑容倏然消失。无论在商场还是情场,那都是个不容人微笑的名字。

“哼,梁辰川,他也是个商人。”商人以利益为先,他不能例外。

“他跟你不一样,”徐曼丽对顾子维的笑容里带着某种轻蔑,“他比你像个男人。”

既然彼此都已赤诚相对,任何目的都不再需要掩饰。他伸手回应她的质问:

“那就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她偏过头,拒绝跟他握手。同样是肮脏卑鄙的灵魂,谁也不因财富多少比谁高贵。

她只是默默看向楼下等待的身影,突然觉得苏清越也可怜。

生如蝼蚁,飘零浮萍,谁又比谁更可怜?

徐曼丽第二天就去了医院见苏母。

苏母一直在道歉,为自己年轻无知的过错,为苏泽峰无心之失的过错,泪流满面,字字恳切。徐曼丽也是直到今天才了解到事情全部的真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相信苏母没有说谎。当年是父亲欺骗她在先,当年的医疗事故真的是无心……

但那又如何?无论如何,她是为报复而活,被仇恨浸烂的灵魂无法复原。

顾子维站在苏母身边,俨然一副孝子模样。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一刻他心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对苏清越爱屋及乌呢?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世界的颜色如此模糊,真真假假她再也分不清楚。

只是这一幕大概真的很感人。面对一个命不久矣的妇人,前仇尽弃,大度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您安心地去,我不恨你了,我的妈妈不恨你了,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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