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流泪装作释然大方,很多大团圆电视剧的圆满结尾都是这样,就连她拍的作品里也有好几部。因而一切都驾轻就熟,所有话脱口而出,就像背台词。
但是病床的那个女人哭得很真实,如释重负,那是任何一个演员都演不出的感觉,就连徐曼丽久已冰封的心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只听见苏母这一句话:“我们一定要补偿你,这也是囡囡他爸临终的遗愿。我跟囡囡说了,把老宅子卖掉,总归能值点钱。”
徐曼丽摇头:“我现在不缺钱。”
苏母急道:“你要是不收下我不能安心。当年她爸死了让我补偿你们,我鬼迷心窍犯了糊涂!就算我不能,囡囡一定会替我补偿你,不管你要什么她都会想办法……”
徐曼丽终于听到感兴趣的话,她忽而抬头,对上清越哭红的眼睛:“不管要什么?”
看着这暗含深意的一瞥,清越突然明白了。
苏母也未察觉:“对,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们做得到,砸锅卖铁也会补偿你。”
徐曼丽看看清越又暗暗看一眼子维,赶紧低头握住苏母的手:“您看您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让清越砸锅卖铁?她毕竟是我的,妹妹。”
清越闻言,长睫微微一颤。从这一刻起,未来是张更加狰狞的网,她却连逃脱的想法都不能有。
苏母倒是很高兴,连连抹眼泪:“谢谢你能这么想。我要是不在了,还要麻烦你照顾囡囡,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我……”
“别这么说,妈!你不会有事的!”清越再顾不上对徐曼丽态度的疑惑,一下子扑到在苏母怀里,紧紧地拽着她,生怕她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傻囡囡,妈迟早是要走的。妈就是不放心你……”说着便哽咽了。
“妈妈!不要再说了,你一定不会有事,我们还要一起回镇子里,你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场面任何人看到都会动容。徐曼丽也不能例外,她顿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转身往门外走,感觉到顾子维跟出来,低头翻开化妆盒佯装补妆。
走廊外很安静,听得见病房里清越母女两个很低的饮泣与说话声。
顾子维冷笑一声:“原来冷血动物也会感动。”
她并不生气:“彼此彼此。”
“演技不错,但最好适可而止。”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徐曼丽当然知道。
合作的规则并不公平,她不能私下对清越有更过分的举动。另外一面,她又因此觉得庆幸,就算冷血动物也有未泯灭的良心吧。无论是她还是顾子维,总有一寸心是暖的。
“你笑什么?以为我做不出来?”
“不,我没有那么以为。我相信顾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媚眼如丝,“但我觉得你没戏了,苏清越跟梁辰川之间远比我们想象得要亲密。再说,你不是不知道梁辰川的底细。”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尽好你的本分。除非你对自己的魅力不自信。”
徐曼丽没有立即反驳,其实的确没有足够的把握重得到辰川:“那你呢?你凭什么认为苏清越会回到你身边?”
顾子维笑了笑:“很多事情不能逼的,让她自己选择。”
优雅的笑容完美到无懈可击,眼前这个男人才真是深得可怕。
徐曼丽只觉泥足深陷:“顾子维,你不做演员真是可惜。”
他笑意更深:“不是演员,是导演。”
对,她自嘲地笑了笑,她忘了,她才是这场戏的演员,跳梁小丑的角色。
正在这时,苏清越推门从病房里走出来,顾子维与徐曼丽立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苏清越。”徐曼丽出声叫了她一声,清越应声回头,脸色犹然苍白。
“有空么?”她笑里藏刀,“我们谈谈。”
东瑞大厦。
赵美云为难地守在总裁的办公桌前,而辰川手执着签字笔一动未动,盯着那片等待他落笔签字的白色区域出神。
清越现在在哪里?手机关机,没回家里,报社的工作也辞了,少唐只说她带话叫他不要担心,可怎么能够不担心?
她每一次失踪都是遇到百般为难的事情。上一次如果他没有找到她会怎样?她会一直躲在西餐厅后到什么时候?她说没事未必就真的没事,明明是一只需要照顾的小猫,偏偏总把自己当老虎,受了伤只会独自蜷在角落里舔,叫他怎么能放心?
赵美云想出声提醒他签字,看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模样又不敢出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门突然开了,她回头见到秦少唐:“秦总!”简直像看到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辰川听见这声叫立刻抬头,少唐正要说话,便被他锐利的目光凌迟了千百遍,干巴巴地笑起来:“二……哥。”
赵美云见气氛不对,赶紧趁机提醒辰川签字。辰川握起签字笔,龙飞凤舞的签名狠狠划过,但力透纸背,质地良好的白纸都被划破几道,吓得助理赶紧拿东西走人。
“二哥……”
“秦少唐!”
辰川突然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少唐的衣领,重重地朝墙上撞过去:“你说!清越到底在哪里?”
少唐顿时懵掉,直到这么一撞才彻底清醒过来,敢情是真的着急到敌友不分了。记得上次两个人打架还是在初中时代,但是他先动的手,因为他以为嘉嘉喜欢的是二哥。后来被长辈们一顿教训,说他性格急躁容易冲动,但直到现在才知道,就算是冷静如二哥也会为了某个特别的人变得不理智,是因为爱太深,太在乎,无关性格。
“二哥,嫂子不告诉你有她的理由,她要回来的时候肯定就回来了!”
问题是,如果她自己不愿意回来呢?
辰川还依旧揪着少唐的衣领,眼睛因愤怒和难过而发红,少唐皱眉,见惯了二哥的沉稳镇定,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这么失魂落魄。
还好这时有电话接进来,辰川才慢慢放开揪住少唐的手。
回到桌边,拿起话筒。
“喂。”
辰川屏息凝神听着那边的汇报,除却眉间还有没有散去的愁闷,几乎一切都依然。
少唐松了口气,这时的二哥才是他熟悉的。面对千军万马指挥若定,高屋建瓴,运筹帷幄,用其不动声色的魄力建立起东瑞集团如今的地位。
辰川谈的是商业机密,但对少唐并没有避开,他又深谙商道,自然听出这通电话里不寻常之处,这才知道二哥的愁容不只是因为苏清越。
现在的形势:一方面有人散布不利谣言致使东瑞大量股民撤股,另一方面暗中收购东瑞散股恶意压价,东瑞股价一路惨跌,引得一些原有项目投资商纷纷撤资,致使工程无法按期交付。
简单的说,东瑞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若处理不当便岌岌可危,庞大的商业帝国甚至会于一夕间灰飞烟灭。
辰川挂断电话,面朝落地窗立足。抬头望着天边一轮夕阳,半卷残云,只落落无言。
少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哥一直都习惯沉思,谁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就像当年谁都没想到他会真的离家走出独自创业,谁也没想到他不声不响地就结了婚。
若他今天要是不来这一趟,恐怕根本不会知道二哥正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其实只要他稍微低头,梁伯伯和大哥都不会眼睁睁看他落难,以他们的实力,别说是资金困难,就是东瑞濒临倒闭也有办法叫它起死回生,但二哥是不会低头的。
就算家族的藤蔓避无可避迁延到他生活的每个角落,他也绝不会让其染指东瑞一分。
因为,那是他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唯一一笔财富,是唯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辰川仰头,无声叹息,天边的一朵云仿佛变成一张笑脸,清越的笑脸。
曾几何时,他也希望清越是只属于自己的,她比东瑞的价值有过之无不及。现在才觉得十分惶恐,苦心经营的东瑞都危在旦夕,那么她呢?
会不会终有一天,也要离他而去?
就在辰川低头看着楼底之时,清越也在东瑞大厦下抬头向上看。
这楼太高了。想不起辰川到底在哪一层。她拼命仰着头,傍晚橘黄色的余辉落在眼睛里,并不刺目,却让人忍不住想流眼泪。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周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可是没有辰川。就像日后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他了。
这么一想,她便忍不住地想哭,但还是捂着嘴狠狠将呜咽吞回去,这里不是该哭的地方。
父亲的遗愿与母亲的承诺,徐曼丽可以开口索要任何东西,早知道她不会轻易罢手,也做好了任何最坏的打算,只不过之前以为无非是落得身无分文居无定所,怎么也没想到她要的是,梁辰川。
“他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你抢不走他,就像你抢不走我的爸爸一样。”
“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姓徐?这是我天生优于你的地方,因为私生女永远没有资格享受爸爸的姓氏。”
徐曼丽的笑容有种绝艳的美丽,清越始终保持着一种淡然的微笑,她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我只有一个爸爸,叫苏泽峰;我也只有一个姓名,叫苏清越。我跟我的爸爸有一样的姓氏,这就是我最大的骄傲。”
至于姓不姓徐,认不认所谓的生父,她并不在乎。
但是……还是无法背弃父母用生命许下的承诺。妈妈带着赎罪之心坦然面对死亡,她又怎么能够让她不安?好不容易与妈妈摒弃前嫌,母女安乐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那么,就斩断那一条可能通往幸福的路?
在一切都还未明晰,未来没有开花结果,他与她还只是同一屋檐下相扶相持过而已。
没有什么大不了,什么都还没发生过啊,他们之间最多不过一个吻,什么都没有啊。
他不过送给她一条旧手链,说一起到老,共享安宁。
其实真的没什么啊。
但为何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就算是仰着头也有咸涩的味道倒灌进喉咙,那么苦,那么疼。
当初被顾子维抛弃堕胎万念俱灰,是他出现在生命里,莫名地成为她的丈夫。
在顾子维与徐曼丽的订婚礼上,是他陪着自己挤牙膏,给她微笑面对惨败的勇气。
当遭到最好朋友的背叛,全世界都不相信她,是他找到角落里的自己,给予唯一的信任。
也是他,陪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青石板路,告诉他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她,他只要她。
……
一点点细碎的回忆在心中无限放大,才知道自己得到过什么,又将失去什么。见过世间最美好的风景,却终究无缘为它驻足,你会不会懂得我有多留恋?
不舍得走,不舍得放手,回忆太沉重,你我太遥远,也许经历万年尘缘才得以遇见,原来分离,却不过一眨眼。
辰川……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清越从前不爱哭,一笑两道月牙弯弯,但后来总是哭,辰川说她是爱哭鬼,她还不服气。
哭声惊动了旁人,慢慢地有人群开始围拢来,她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哭得肆无忌惮,像个孩子。
但即便是在孩提时代也从不曾当街哭过,被忽略的小女孩总是躲在阁角里偷偷掉泪。
后来有个人告诉她,以后有他了,她想哭的时候就可以大声哭,那样他就能听得见。
可是辰川,你现在,听见了么?
辰川在顶楼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朝着一个中心聚拢,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事?
他接通外面的电话:“小赵,大厦门前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梁总,一楼工作人员说是有个女孩子蹲在我们大厦前哭,所以暂时引起围观。您不用担心,保安处已经派了人手……”
“嘟……”
赵美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突兀地挂断。她正疑惑,就见辰川已经从总裁室冲出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秦少唐也紧跟其后,她顿时就明白了那个女孩子是谁。
对于梁总跟这位梁太太的事情,恐怕除了他们自己,她是最了解内情的。
从当时在医院阴差阳错的状况到后来的一幕一幕,她都看在眼里。梁总一向精明谨慎,但这次百忙中陪太太回青水镇老家数日,才叫对方钻了空子得以对付东瑞,造成目前的窘境。
身后有职员在窃窃私语:
“八卦杂志上说咱老板娘跟盛世的老总还有过旧情,真的假的啊?”
“真的!孩子都有过!”
“啊?那孩子是盛世的?我还以为是咱东瑞的呢。”
“嗨!你没看现在的报道吧?报上都说了,那是谣言,是徐曼丽故意炒作的。”
“其实哪边都是吃香的喝辣的,总之都好命啊……”
“嗯哼!”徐美云重哼一声提醒她们注意影响。职员们果然安静下来。
命运这个东西旁人猜度总是枉然,旁人认为的幸福真的就是幸福么?
其实未必。
辰川到楼下时人群已经散了,他下意识地朝角落看,她并没有蜷缩在那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可是他分明那么强烈地感觉到她的气息。
她来过,她哭过。
少唐赶紧找到保安了解过情况,神色更加紧绷起来,朝辰川走过去,他已经感觉到不妥。
“二哥,也许真的是嫂子。”
“她在哪里?”
“刚才好像有一帮媒体跟过来……她跑了,说是一个女记者带她跑的。”
记者?女记者?
他们同时反应过来,是杨小溪。
辰川低吼一声:“赶紧,给我找到她!”
的确是杨小溪带苏清越逃离那里。本来与其他同行一起收到线人的新闻线索赶到东瑞大厦,但一见到蹲在那里痛哭失声的清越,便再没有办法压制自己的难过。
她认识的是个什么样的苏清越?
那个曾跟她一起穿大街走小巷,能烟视媚行横行霸道无所不能的小妮子,一边吃着麻辣烫一边八卦政治经济通通聊到风生水起的女侠客。
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那么悲惨,无依无靠,浑身发抖,喉咙沙哑。
她曾说苏清越是纸老虎,但现在她却连那层吓唬人的伪装都没有了。是怎样的绝望才将一个那样坚韧的清越,逼成现在这个模样。
小溪有些哽咽,毫无疑问,她曾经也是刽子手之一。
小溪手机铃声响起来,是她俩一起下载的口水歌,一直没舍得换掉。她瞄了一眼来电人名显示,再看一眼清越,询问:“是秦少唐。大概找你,接不接?”
清越眼角依旧有泪,她死死咬着嘴唇摇头。她知道真正在找她的是谁,想见,但不能见。
小溪立刻拔掉手机电池。
清越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小溪,我跟少唐……秦少唐……”
“我知道了,你们没什么,是我错。”小溪不避讳直视她的眼睛,很坦荡,“以前是我不好,但我绝不会说对不起的。”
清越知道原因,她们曾经一起看言情剧,片子里男主角对女主角说“对不起对不起”,女主角很深情地回了一句“没关系”,小溪当时就站起来叫嚣:“靠!对不起后面怎么能接没关系?丫的没个性!”清越简直头疼,那应该怎么接?
于是小溪现场开始示范。
“对不起。”
“我恨你!”
“……”
清越知道,小溪之所以不愿意说对不起,是因为害怕被她恨,她其实那么在乎她。
小溪一定不是有意伤害,她只是那样一种人,不循规蹈矩不标榜崇高,自称妖精恶女,有仇必报,睚眦必较,那时她做的多么过分也不过是还击。
清越朝着小溪一笑,像荆棘丛中竭力生长的小花:“其实无论你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恨过你,而且永远不会恨你……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永远都是。”
杨小溪没想到自己这么硬气一个女的,居然会为这么句毫无文学素养的话涕泪横流,她一把抱过清越,抓住她的肩膀就狠狠地哭了。
那时在宾尼西餐厅听见清越在身后追赶哭喊,并不是没想过要回头啊。只不过是鬼迷心窍被徐曼丽那女人挑唆利用,竟然伤害了最要好的朋友。
小溪擦干眼泪道:“直到记者会那天我才知道,你是无辜的,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都是徐曼丽。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真相?”
清越眼神闪烁一下,摇头:“我不想知道。”
“不想?”小溪目光锐利,不想知道并不代表不知道。
“没有必要。”更像是在逃避。
“是顾子维!”
清越听到那个名字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神色却很平静,并不非常惊异。
“你早知道的是不是?”
“不是,我并不确定,我只是……猜到了。”令人心寒的猜测已经得到证实。
事到如今,早已经没有跟顾子维重归旧好的愿望,只是希望他对自己能还有一点真实,起码没有欺骗与算计,但他们之间就连这一点基本的也是做不到了。
“其实在徐曼丽让我离开辰川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以徐曼丽的性格应该会直接对病危的苏母施以报复,这样既害到苏母也伤到她,根本犯不着费那么大周折绕那么大的圈子从辰川那里下手。除非是受到旁人的指示,谁才能够胁迫徐曼丽?自然只能是他。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忧郁纯净的青年,不再是与她携手漫步的顾子维,什么都不一样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顾子维总归帮了我。妈妈转院前后他一直帮忙没有任何怨言,我怪不了他。”
“苏清越你丫的!”小溪气急,“那些东西对顾子维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是啊,但举手之劳不是必须的,他本可以不管。而对我来说,做人知恩图报是必须的。”
“知恩图报算个屁!这年头讲仁义礼智信的人都死绝了!你丫觉得自己特高尚是不是?对那样的人讲什么知恩图报?他顾子维把你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使的些什么卑鄙可耻的手段!你还非得送上门任他宰割是不是?很伟大很崇高?人感恩中国给你颁奖么?苏清越你就是个傻子!你比傻子还不如!”
清越哽咽了一下。对于狗血淋头的臭骂没有做出还击,因为小溪骂得对,每个字都对。
心里不是没有骂过自己,但骂过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即使明知是陷阱,一步踏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为了某些不可以放弃的东西,还是只能闭着眼睛往坑里跳,水坑便等着淹死,火坑便等着烧死,横竖都是一死。
“你倒是说话啊!”
“你哑巴了?还口啊?”
小溪急得不行,平时跟清越对骂时只想堵到对方闭嘴,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她说话,哪怕是生龙活虎地骂一句,总好过这样无可奈何到连退让也成为习惯。
“我……”清越终于开口,很无力,“我只有妈妈了。”
倾尽所有弥补徐曼丽——那是妈妈生命里最后也是唯一的要求,她怎么能够忍心拒绝?
“如果他们有更过分的要求呢?如果让你离开梁辰川呢?你也可以接受?”
“有什么不可以?我和他从头到尾都不是真的……你应该比任何都清楚,我记得你当初反对我嫁给他。”
“那时情形不一样!我以前就是一睁眼瞎,看谁谁都不准,不然不至于被那个秦……啊呸!不提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人和人不一样,尤其是男人,良莠不齐,好的不多。”
清越难过地想,辰川绝对算是一个,只不过注定不是她的。
突然,不远处有个人捧着玫瑰朝她们走过来,目标似乎是小溪,清越觉得他眼熟,直到他走进才认出来,是宋奇辉,报社里那个小溪曾今左右瞧不上眼的编辑。
小溪走过去挽住宋奇辉的手,脸上藏不住幸福,转头向清越解释:“奇辉是我现任男友。”
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曾经海誓山盟的人在人海茫茫之中走散了,曾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那一个反而成为最后的良人,天地无极,命途多舛,怎生由得自己?
小溪忧心忡忡地看着清越:“现在打算怎么办?”
清越默默地低着头,也许想起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目光清幽如一潭静寂的死水,她缓缓回答:
“离婚。”
医院给苏母安排了单独病房,窗台上有一排低矮的绿色植物,看起来生命力非常顽强。
苏母正打点滴,最近治疗一直在进行。国内外各种高级抗癌药物从未间断,定期化疗费用就已近天价,再加上其他项目,如果不是顾子维支付这笔费用,清越砸锅卖铁也付不起。既然没有骨气拒绝这种资助,也便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的不是。
不是不知道背后有谁在算计,只是他们两个都是自家的债主,欠债还钱,欠情还愿,天经地义。
清越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皮,长长蜿蜒的一条始终没有断。爸爸说过,如果这样削落一整个苹果的果皮就能实现一个心愿。她从来没有成功,当所有希望的路都堵死在面前,原来只能寄希望于命运的救赎,哪怕蒙得一个翻身的赏赐也好。
“囡囡。”苏母叫她。
她的手一抖,苹果皮还是断了。
命运不是慈善家,从来不懂得适可而止。很多时候它都落井下石,让人不得不屈服。
“辰川那孩子怎么一直没见着?你们吵架了?”
清越把掉落到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他大概是忙。”
苏母还是把女儿低头一刹那的失神看在眼里,似乎觉出些意思:“囡囡,辰川那孩子挺好的,跟你性格合拍。子维人虽然不错,对你也好,只是不够踏实。”
“妈。看您都说些什么啊,您好好养病就成,别的不劳您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也到了要结婚的年龄,我的日子又不多了……”
“您别说了,没有的事!”清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装进盘子里递过去,阻止苏母继续说,“多吃点水果,医生说对你的病有好处。”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长着眼睛,不管你选哪个妈都高兴。”苏母接过盘子,叹了口气。她最近总是喜欢叹气,“囡囡啊,妈妈真后悔,如果早些这么跟你好好谈谈,早些告诉你真相,我们就不会隔膜这么多年了。妈妈总以为你没有长大,是我不对。”
“妈,别这么说,我也有不对。很多事我应该好好跟您说,包括跟顾子维的过去。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懂了。我们都是被男人抛弃过的女人,可是妈妈您比我坚强,您一直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我做不到,我打掉那个孩子了。”清越的眸子一瞬暗淡,那个孩子是她生命里最不能触碰的东西。她曾经做过那么一个刽子手。
“苦命的囡囡……”妈妈伸手将清越揽入自己怀里,“其实妈妈不辛苦,因为妈妈爱你,也因为……有你爸爸陪着我,苏泽峰,妈妈也爱他。”
清越从妈妈怀中抬起头来,这是爸爸死后妈妈第一次主动谈到他。
“妈妈爱爸爸么?那,”她犹疑一下,对于那个人,还是选择直呼其名,“徐家华呢?”
“徐家华……”苏母念着这个名字,仿佛陷入了久远的某处回忆,之后慢慢回过神来,“徐家华是少女时代的一个梦。不谙世事的年龄,总容易被虚无缥缈的东西所吸引。他倜傥潇洒,才华横溢,只是现在想想,那又如何?比不上苏泽峰亲手煎的一个荷包蛋。”
顾子维也是清越年少的梦。在那个仍旧相信童话的年龄,以为他便是她的王子,那么深信不疑。没想到后来凭空出现一个梁辰川,就如同爸爸之于妈妈的意义,他才是她的救世主。
妈妈有过类似的经历,才看出梁辰川比顾子维更加适合自己的女儿。
“只是,无论我多么责怪徐家华,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清越,你不能不认他,还有你的姐姐,他们是你的亲人。”
清越愣了一下。“姐姐”,她要怎样才能适应徐曼丽在生命里突然转变的角色?
苏母又说:“昨天你出去的时候,你姐来看过我,瓶子里的鲜花是她带来的。”
妈妈却似乎很适应,可她并不知道这种表面的亲昵要用女儿怎样的代价来换取。而这一面的阴暗,清越永远不会让母亲知道,她只要让一生凄苦的母亲拥有幸福坦然的余年。
再说,没有什么大不了。
清越再次在心里宽慰自己,徐曼丽不就是要她离婚么。离就离吧,她又不爱他,他们结婚也不过一场闹剧,玩过闹过之后各归其位,这就是最圆满的结局。
真的……真的没什么好难过的。
离婚协议书已经寄发给他,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只要辰川落笔就好。过程很简单,就像当初他们结婚一样,分与合,也不过眨眼之间,什么都可以烟消云散的吧。
辰川那么优秀,就算离过婚也还是千人争万人抢的极品,不怕找不到更好的。何况他父母本就不喜欢她,早就该知难而退。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苦比黄连也要咽下去,打落牙齿和血吞。
清越还是每天在医院里陪着妈妈,眼见妈妈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也无能无力。顾子维依旧支付妈妈高额的治疗费用,他甚至正在帮妈妈寻找适合移植的肝脏。
肝移植手术是最有效果的治疗方法。但是肝源紧缺,等待合适肝脏的人很多,一般情况下轮不到晚期患者使用,当然,最后还是经济实力决定了患者生存的权利,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徐曼丽也经常来看苏母,带着各种鲜花与水果,妈妈非常宽慰。
所以一切都很好。顾子维的钱债,徐曼丽的情债,也是时候偿还了。
梅园公寓。
记得走的那天阳光明媚,回来这天却阴雨绵绵,清越竟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辰川。
他没有寄回离婚寄协议书,甚至从此以后杳无音讯,连个电话都再没有。
所以这一趟是势在必行,她要拿走自己在这里留下的东西,再亲手拿走他签字的协议书。
拿出钥匙打开门,玄关处摆着辰川的鞋,他果然是在这里。
到客厅就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窗户关得密不透风,厚厚的窗帘将所有光线挡在外,屋里只有重重的烟酒气息,各种酒瓶横七竖八摆着,啤酒、白酒、红酒、威士忌……
还有满地烟蒂,一片狼藉,就连地毯都被烧了一个大窟窿,没发生火灾都是万幸。
而那个曾如铜墙铁壁般的男人正横躺在大沙发上,眉角有紧皱的纹路,细密而清晰,垂下的手中握着一个空酒瓶,烂醉如泥。
她愣在那里,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无法呼吸。
梁辰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应该坐在他的大办公间里指挥若定,要么是站在媒体面前应付自如,要么在名流晚宴中风度翩翩……无论如何不该是现在这一种,醉生梦死,烟酒之徒。
门外吹来一阵风,呼啦啦掀起沙发旁几页印刷纸,飘落到地上。
清越走过去捡,这才看清是自己寄过来的离婚协议书,纸张上有很深的褶皱印记,像是被人狠狠揉搓过又仔细展开的,她的签名孤零零地在上面,他没有签字。
辰川翻了个身,空酒瓶从手中滚落,砸在地毯上闷声一响。
他微微睁开眼睛,清越正弯腰拿着那张协议书,仓促间与他四目相对,应该是看见她了。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很快地又闭眼,眉间的纹路更加深刻。
是因为无数次梦到她归来,早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既然只是梦,不如不想,不如不看。
这样的场景,清越根本不忍心叫他起来签这个字。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着悲伤,墙壁上的日历还依旧停留在几个月前她走的那一天,日历底下放着那盒小熊蛋糕,但是已经发了霉。
她看着沙发上深睡的那个男人,突然有一种过去抚平他额上皱纹的冲动。
其实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关注着她的情绪,而她的心里只有顾子维,就算后来对顾子维心灰意冷,也没有想过还能得到什么。那时候觉得一生都完了,嫁便嫁吧,然后匆匆结合,根本没有认真履行过一天做妻子的责任。
扪心自问,她做的不好,她欠他太多。但现在好了,她会离开他,还给他一个清平的世界,他们都会在彼此的世界里得到安宁,哪怕那安宁再与彼此无关。
只是,只要这么一想,酸涩的痛楚就如海浪般泛上心头,迟迟不肯退去。
清越勉强自己笑,尽管她知道那笑容一定比哭还要难看。
嗯,要笑一笑,用笑容来为辰川做最后一顿晚餐。
辰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渐黑,头疼得厉害。伸手便朝茶几上抓过去,但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抓到酒。这才按着额角翻身起来,周围收拾整洁,满地烟酒全都消失了。
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餐厅里摆着四菜一汤,是她少有的几道拿手菜。
是的,是的!清越是真的来过!那竟然不是梦!
辰川下意识地去找那张协议书,不见了。但是原本放在抽屉里的私人印章被翻出来,他低头看见食指上鲜红的印泥痕迹……
“苏清越。”
茫然地念出这三个字,连心也变成茫然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为了离婚,她居然会做到这样。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她就那么渴望离开?她就那么,舍不得顾子维?
辰川咬牙切齿,大喊一声挥拳朝茶几砸去,蓝色玻璃应声而碎,破裂的玻璃渣割破手腕,鲜红的血落在乳白色地毯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鲜血淋漓的手,冻裂破碎的心。
苏清越,你怎么有这样的本事?
不远处的电话响,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动,默默地站在原地,任血点点染红地毯。
电话转进语音信箱:
“辰川……我是清越。也许你还没醒吧,我做了几个菜放在桌上,冷了去微波炉里热热再吃。没你做得好,也将就吃点。”
辰川捏紧拳头,这么一刹那,听见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什么恨与责怪有变得微渺,他只是想见她,没出息地,很想见她。
“我偷偷用了你的印章,在协议书上盖了你的手印……我知道这么做很无耻,但是……对不起。不过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吧,谢谢你帮我到现在,打扰你很久了。”
她笑得很干涩,他听得连心在颤抖。
“嗯,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民政局?拿好相关证件走一趟就行,我随时可以,以你的时间为准……那么,就这样?”
就这样?
她笑了一下,知道不会有人回应,自己答:“就这样。”
不,不能这样!
辰川猛跨一步拿起电话,但这一步还是晚了,那头已经挂断,只能听见悲伤的忙音在耳边无限放大,像是什么人喉头不断的呜咽。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抓紧电话的姿势,似乎那里面突然还会出现她的声音,但是怎么可能。
这些天不止一次在心里骂:梁辰川你不是个男人,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当时是你自作主张要结婚,说好的风头过后一拍两散,现在反悔跟强取豪夺有什么区别?
可是没有办法。当初只是要帮她渡过难关,又或许是看不惯顾、徐二人做法的打抱不平,再或许也为自己被甩的面子。无论哪一种原因,都没想到今日的泥足深陷、身不由己,真的没有办法了。
该死!
狠狠甩开手里的无绳电话,手腕的伤被牵动,疼得他深吸一口气,血再次涌出来,痛彻心扉。
门铃声适时响起。谁还知道这个地方?李阿姨放假,清越不会回来……
打开门,徐曼丽。
徐曼丽看见辰川时怔了一下,她记得他在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有一丝邋遢,更何况是要出现在人前。他站在门口,冷若冰霜,一句话也没有。
“你是不是该请我进去?”
他却对她的提醒置若罔闻,依然没有说话,如同石化在门口一样,她所熟悉的那种犀利荡然无存。
徐曼丽索性自己进门,辰川突然伸出手按住门框,堪堪挡住她的去路。
“梁辰川!你……”她发作时才陡然发现他手腕有伤,惊呼一声,“天!怎么那么多血?”立刻去探看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她朝里看,才看见满地带血的碎玻璃渣子,他真是疯了。
辰川转身进门,声音透着沙哑:“我没事,你走吧。”
徐曼丽立刻跟进去:“我不走!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我回来了!”
他蓦地止住步子,没有回头。半晌才从喉咙里冷哼一声:“回来?”
“是的,我不走了。我要离开顾子维跟你在一起,只有我跟你才是最合适的,当初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相信我,辰川,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发誓!”
她说得很坚定,或许还很感人,但他却笑了起来,缓缓回身:“嗯?这是你哪部戏里的台词?”
徐曼丽没有在意他的讽刺:“没关系,我知道你怨我,当初是我不对,但你是知道的,我离开你是情非得已。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忘掉顾子维跟苏清越,让一切回到原点,好不好?”
回到原点,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诱惑。
如果当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从不曾认识苏清越这个人,或许真的会比现在好过得多。但,如果是一种假设,而在事实面前,假设都是不成立的。辰川盯着那个发霉的小熊蛋糕,从哪里开始忘?
“你知不知道苏清越爱的是顾子维?”
因为这一句话,他猛地收回看蛋糕的目光。他当然知道,一直都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她爱谁没有关系,并不妨碍他爱她。
“苏清越要跟顾子维在一起,是她自己选的,所以她要跟你离婚。怎么,不相信?那你去查查,她妈得肝癌住在哪家医院,又是谁付得医疗费,你去看看那个女婿是谁在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找顾子维不找你?那是因为在她心里依赖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她甚至是为了保护顾子维不被牵连才跟你结婚。”
最后一句话终于听得辰川浑身一震:“谁说的?”
“杨小溪。”她们曾经同盟过。
原来,是这样。
她妈妈患癌症,难怪那么多天没有跟他联系。她找顾子维帮忙,一点也不意外,在遇到难处时她总是最先想到顾子维,就像当初最难堪的时候她最想见到的也是顾子维。
难怪当初她突然改变主意决定结婚,是为了拿他给顾子维作挡箭牌。他梁辰川在她心里是多么无足轻重的角色,并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只是后来的很多时候,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笑得那么开怀,他以为她便幸福了。但是他没想过,那是否是她想要的,她是否还有更加幸福的权利。
“辰川……”徐曼丽走上前,从身后温柔地环抱住他,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背,“他们已经重归旧好了,我们也……”
辰川一把拨开她的手,很快转过身来,徐曼丽突然被推开没站稳,踉跄后退,刚站定就叫起来:“你干嘛!”但是一抬头看见辰川犀利的目光便立即噤声。
他用表情拒人千里,伸手做了个逐客的姿势。
徐曼丽捏着方才被他抓痛的手,委屈气恼地咬着牙:“我走不了了。”
“哦?”
辰川走过去将窗帘掀开一角,公寓的楼层不高,视野极好。能很清楚地看见楼下大批记者,大有守不到头条赖着不走的架势。公寓仅此一个出口,果真是走不了。他放下帘角,回头朝徐曼丽冷冷一笑,慎得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才是众人熟知的梁辰川,犀利,冷锐,精明,洞穿世事。
“你是黔驴技穷了么?”
“什么意思?”
“同样的方法用两次,手段未免太拙劣。”
她哑然。
“我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第一次,清越晕倒去医院查出怀孕,我并没有用自己的名字登记,记者怎么查得到?你在我身边布下眼线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自然也是你买通医护散布消息,招来记者围堵医院。你以为我爱你、爱面子、爱名誉,不会帮清越认下那个孩子,她便一夜之间名声扫地,你错就错在还不够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