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历历晴川》作者:落木伊人【完结】 > 《历历晴川》.txt

【第六章 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作者:落木伊人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2

事情果然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场闹剧将三个人推至公众关注的最顶端,两周内一直处于各大媒体的事件关注度排行榜首位。又因为三位当事人事后一直避而不见,对于各种说法并没有一个定论,更引起了公众好奇。

直到后来,所有的说法归结起来,矛头是对准徐曼丽的,事件也以当下流行的叫法被称作徐曼丽“劈腿门”。

一度因为订婚退隐而后沉寂一时的女明星再次成为焦点之中的焦点。

晚报报社,杨小溪所在的娱乐版也同其他媒体一样密切关注着这次事件,她自己也是专题的策划记者之一。

同事们一边对着电脑查看读者参与讨论的邮件,一边热烈地谈论着。

“这个徐曼丽,简直了。梁辰川跟顾子维两个顶级钻石男,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还都那么有钱,随便跟哪个不好?”

“可不就是挑花眼了呗!要我说啊,做人就不能太贪心,都要想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

“哈哈,你看这些来信,八成是些花痴少女,发表的是尽是些对两位帅哥总裁的仰慕言论,跟情书似的。开玩笑,当我们报社婚介所么?”

“有什么可说的?人家徐曼丽大明星,长得漂亮,有资本攀高枝,哪是我们这些小记者能想的。”

“那也说不好,你看我们隔壁财经版的小苏不是嫁给梁辰川了?虽然现在看应该是当了炮灰,可人家……”

“嘘……”另一个记者使劲递眼色,一面偷偷指一边发呆的杨小溪。

“怕什么?她俩不是早闹翻了?”

“前阵子又和好了!嗨,没准是拿了徐曼丽红包替她炒作。总之别得罪小溪,宋编跟主编关系好着呢。”

“小溪!”

宋奇辉在不远处叫她,杨小溪这才从发呆里回过神来,见他似乎有要紧事要讲,起身走过去,奇辉带她避开众人到一个角落。

“做什么啊。”小溪不耐烦地抱怨。

宋奇辉并不生气,很有耐心:“我知道你在为苏清越烦心,我找你就是为这事。”

小溪果然精神一振:“什么事?”

“我早上收到两封邮件,一封是关于徐曼丽的,另一封关于梁辰川。”

“我还以为是什么,我这些天也整天收到关于他们的邮件,别的同事也收到很多,这没什么新鲜的。”小溪说罢转身就要走。

宋奇辉赶紧说:“那两封邮件是同一IP地址,而且我查过,那个IP是盛世集团的!”

小溪立即停下,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那么发邮件的人难道是,“顾子维?”

宋奇辉点头:“第一封邮件揭露徐曼丽刚出道被潜规则……还有其他不堪的历史,第二封是关于梁辰川的身世背景,说他有后台,有营私舞弊的嫌疑”他顿了顿,“因为第二封涉及到的几个领导级别太高,我直接转交主编了,他应该会向上面请示,不出意外是会被压下来的。至于第一封,我知道你一直关心苏清越跟徐曼丽他们的事,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小溪不禁有些感动。私自扣下这么重大的线索,一旦被发现就是失职,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眼前这个男人对她多么情深意重。

“只怕我们这里不发,他还会找其他媒体,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办法。”

“放心吧,”自打上次记者会跟顾子维打过一次交道,小溪就明白得很,“他是故意的,他并非真要赶尽杀绝,这只是警告。”

如果发到她的邮箱,也许她会忽略掉密密麻麻的邮件里这不起眼的一封,发到宋奇辉那里就万无一失。他甚至知道宋奇辉一定会给她看,她也一定会转告清越。所以顾子维真正要警告的人是……清越。

想到这里,小溪不禁浑身发冷,那个人竟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她立刻转身:“不行,我一定要去告诉清越。”

苏母所在的病房条件非常优越,休息室直接连通病房,以便让陪床家属作待客之用。往往住得起这间病房的人非富即贵,自然有许多人前来探病,医院想得十分周到。

清越伸出手抱住小溪,法式手链的珠子闪耀着绚丽的光芒,衬得她白皙的手腕几近透明。

她愉悦的笑容发自心底,如同今天窗外柔软的阳光:“真高兴能见到你,小溪!”

小溪突然有些哽咽,清越依然是那只依赖着她的小猫,哪怕她曾经无情地抛弃过她。于是也伸手回拥住她:“好了好了,肉麻死了。”

等小溪到沙发上坐下,清越便走到与病房连通的那扇门边,对守在那里的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才关上门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小溪一进门就发现了,从病房最外面那扇门开始,每一扇门边守着两个人,虽然不是电影里那种穿着黑衣带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但也透着些古怪。

“你这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清越笑着推了推小溪:“你就别逗了,是子维怕我们母女被媒体骚扰,特地找人来保护我们。”

“保护?”小溪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但愿是真的保护。”

清越笑:“当然是保护,难不成还是软禁?”

其实到底是保护还是软禁,也不过一念之间的事情。但清越不愿以坏的一面去猜度子维,又或许是给自己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无法改变事实,只能说服自己。

小溪当然看得出那笑容里包含多少苦涩。清越原本就清瘦,这次一见越发觉得她瘦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却苦苦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撑到今天。

清越依旧含着笑:“对了,小溪,那件事情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严重?辰……我是说梁辰川,他还好么?”

“那么铺天盖地的报道,你没看到?”

“这里没有电视,也买不到报纸。”

“你不会出去买啊?”

“我……”

“不要告诉我你连出去都不能!”

“不是不能出去。”清越的笑容显得脆弱而苍白,“只是不能随便出去。子维担心我的安全。”

杨小溪惊得赫然起身,大喊起来:“去他娘的保护!这根本就是软禁!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以为他是好人!”

她骂的声音太大,门立即被外面两个守门的男人打开,大概以为她们起了冲突。清越赶紧拉住小溪的手,连连对外面道:“没什么事,两位大哥,我们开玩笑呢。”

门才再次被带上。

小溪简直气得不行:“清越!你怎么回事?你是真的不知道顾子维……”

“我知道!”清越紧紧抓着小溪的手,用尽仅有的微薄力气低吼出这句话,“我什么都知道。顾子维做过什么,顾子维要做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有什么用?我还是得依靠他……我没有用,妈妈的病不能忍,所以我就得忍,只要他能救我妈妈,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徐曼丽是我妈的心病,我也得满足她,她要辰川我也要给她,现在不是很好么?两全其美的事情,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清越……”小溪怔怔地看着清越的爆发,她尽量压低声音是怕被外面的苏母听到。

先前小溪总是怕清越被骗,但现在才陡然意识到,其实知道比无知更为残忍。

若是不知道,清越还可以坦然接受顾子维的好,但现在,她忍得那么痛苦,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她的自欺欺人也不过是要让自己认命,才能更从容地伪装出顾子维想要看到的样子。

小溪一把抱住清越:“你哭吧清越,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只知道你要再这么忍下去真的会发疯,趁我在这里就哭一次,好不好?”

清越在她怀里笑起来:“傻小溪,我现在不能软弱,面对顾子维……我只能笑啊。”

要不然,怎么讨好他呢?

小溪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揪得生疼:“臭丫头,你看着我,我不是顾子维,我是杨小溪!哪怕就只对着我哭一次好不好?你什么糗样子我没见过?别憋着,别这么忍着了,我看着难受。”

“可是,”清越抿了抿嘴,眼睛干涩地疼,喉咙哽咽地痛,“可是,我哭不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哭了。对不起,小溪……”

小溪紧紧地抓着清越的肩膀,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该是怎样的痛,才能让一个人连哭都忘记?又是怎样的绝望,才让微笑变得比哭泣还要悲伤?

“清越你听我说,不要再一个人扛下去了。我们都不是铁打泥塑的,一副血肉之躯承载不起那么多的东西。如果顾子维再拿什么人来威胁你……比如说,梁辰川,或者徐曼丽,不要管他们。他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甚至比你要神通广大得多。你只要自己好好活着,要为自己自私一点,知不知道?”

清越缓缓抬起头来:“什么意思?你是说子维要伤害辰川和徐曼丽?”

“苏清越!你到底听懂我的话没有?别这么一副担惊受怕的表情!顾子维就是吃准你这一点才拿他们来威胁你,你就不能狠心绝情一点么?他们是死是活你都不要再管了!”

窗外的阳光更盛。在此时的角度,清越手腕上的法式手链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丽极了。她记得,辰川说过,他们是要一起到老的。

清越又笑了,是比哭还要哀痛的笑容:“怎么可能啊,小溪。一个是我的真爱的人,一个是我亏欠的人,他们的死活怎么能与我无关?”

就算要用一辈子来为爱情和责任殉葬,那又怎样呢?她是心甘情愿的。

清越拍拍小溪的肩膀:“别担心我,我没有觉得委屈。子维对我和妈妈都很好,他只是太任性了,他会听我劝的。”

小溪欲哭无泪,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她多么令人心疼?分明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却处处为别人辩白陈冤,自己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人,却反而若无其事地在安慰她?

“咚咚咚。”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小溪赶紧擦干眼泪,清越说了声“请进”,门打开了,徐曼丽走了进来。

杨小溪防备地瞪住徐曼丽,似乎生怕她对清越做出过分举动。徐曼丽不以为然,对小溪笑得很不屑:“放心,我没打算吃了她。”

小溪不放松:“你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徐曼丽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就没伤害过她?”

这句话让小溪脸色陡然改变,她不比徐曼丽高尚多少,但是:“没有以后了,谁也不能再伤害清越!”

“就怕别人伤害她的时候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他娘的找抽是不是?”

听见小溪又冒粗话清越就知道她动怒了,于是赶紧劝解:“好了好了,小溪,你先回去吧,我跟徐曼丽单独聊几句。”

“不行!”小溪很坚持,“我不能放你俩单独在一起,你们聊,我听着。”

清越无奈:“这怎么可能,你这家伙就安静不了的。安啦安啦,要不然我妈都没法休息,要不然你在外面等着好不好?就当帮我陪陪我妈,好吧?”

小溪还得讪讪地点头,出门前还叮嘱徐曼丽一句:“你敢乱来我写稿子黑死你!”

门随着小溪的离开再度合上。同时,徐曼丽笑起来,冷漠,凄惶,萧索,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哪里来的清白让你黑。”

这句话似乎牵动到更久远的心事,徐曼丽从包里掏出女士香烟,点了几次火才点上,放在嘴边吸了一口才踏实。这才意识到清越一直看着她,心不在焉地问:“不介意我抽支烟吧?”

“请便。”

徐曼丽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精致的妆容掩饰不住眼中疲惫,烟雾缭绕,表情更加迷离。但清越却从这风情万种的迷离中看见哀伤。

“曼丽……曼丽姐。”

徐曼丽密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手中不自觉抖落一截烟灰,她叫她什么?

“曼丽姐,”清越微笑,“听起来很奇怪吧,没关系,以后就习惯了。”

徐曼丽冷艳倨傲:“没有必要在我面前当圣人。想感化我?以德报怨?”

清越没有生气,笑容很安静:“其实世界上没有圣人存在,如果有的话,他不会允许这么多悲剧发生的。说没有恨过你太虚伪,可是现在我不恨了,真的。就算是让我自私一回吧,我只想记住这个世界美好的样子,否则……”

否则真的撑不到最后。

黑暗太长,白昼太远。只有假装对黑暗视而不见,对仅有的一点光明无限放大,才能有足够的勇气走这一段艰辛的苦途。

徐曼丽没有再说话,任手中的香烟寸寸燃烧,时间如同凝止。对她来说,这个世界有过美好的时候么?

大概是有的。

在清越来到海都之前,她和辰川在一起,日子快乐得几乎要忘却仇恨。但一念之差,她丢了幸福,纵身跃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徐曼丽无声看向苏清越,她身后有一片阳光,而清越不施粉黛立在那光芒里,素净清秀,微微含着笑,像那种生命力非常顽强的白色小花。其实仔细看,她的眼睛跟自己很像,都源自那位艺术家父亲。

记忆里的父亲徐家华如西方油画里面高鼻深目的美男子,她和清越都有很好的遗传因子。清越的养父苏泽峰却是个小鼻子小眼的男人,长相再平凡不过,可曼丽一直都记得他,因为始终记得他临死前说给她和母亲的话,他说只求她们放过他的妻女,否则做鬼都不放过她们!那时候她是多么羡慕苏清越有个好父亲。

所以在得不到幸福的时候,她认为这大概就是对她食言的报应,来自苏泽峰的诅咒。

徐曼丽终于叹了一口气:“苏清越,其实我今天来跟你讲和的。”

“真的?”清越的笑容更加明媚,“那太好了。”

“是啊,我想通了。上一辈的恩怨让我们来承担太辛苦,更何况,我们都为此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已经够了。”她的眼里有看破世事的苍凉,红尘梦中人的惊醒。

“是这次的事让你想通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经过是怎样,但是很为你的解脱高兴。”

徐曼丽淡淡一笑,抖落烟灰:“你不应该高兴。”

“嗯?”

“因为我对辰川说了假话,我告诉他,你不爱他。”

清越一怔。旋即苦笑,几分勉强,几分酸涩:“你没有说假话,我的确不爱他。”

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还是没逃过徐曼丽的眼睛:“蒙谁呢!在我面前秀演技?”

清越顿时失语。是啊,她的演技一向拙劣,辰川也曾批评过她,说她撑死也当不上影后。

原来心真的会痛,甚至只是想起他曾说过的话,痛楚就会如同山洪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她丝毫没有办法掩饰:“看来我还得修炼修炼,不然下次怎么能骗得过……辰川。”

徐曼丽看着清越那样子,心里竟微微松动,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柔软许多:“清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都会爱上梁辰川?”

“我们的母亲曾爱上同一个人,我们又要重复命运的安排,或许就如同轮回一样。”

“命运,轮回,都是捉摸不透的东西,我不信。我们都爱上梁辰川并不是巧合,只因为他身上有你我生命中共同缺失的东西——责任。”

这一点是徐曼丽在梁辰川教训顾子维的时候悟出来的。

“我的父亲对家庭没有责任感,在外有别的女人,对感情没有责任感,抛弃你们母女;你的母亲对你不负责任,从小对你缺少关注,我的母亲对我也不负责任,丢下还未成年的我改嫁他乡,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的声音有如叹息,但末尾的落音很稳,仿佛哀叹的是别人的命运。

清越却从她的话里听出端倪:“你说什么?你妈妈……”

“我妈不要我了,在我15岁生日那天。”徐曼丽很快地说出这句话,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嘲笑,“很惊讶对不对?我爸抛弃我,我妈不要我,我却心心念念为他们报仇。”

最后一寸香烟别掐灭,看着烟火熄灭,眼里陡然生出荒凉颓败的冷意,连笑容也冷得结了冰,她甚至没有给清越回答的机会。当一个人的寂寞到达极限,会不顾一切地渴望倾诉,哪怕面对的是曾经的仇人。

“我向你复仇并不是要为我母亲打抱不平,我只是,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我总要给自己找一点存在的价值。”

前面千万条坦途,她偏偏地选择了一条荆棘丛生的歧路,以复仇为信仰,为仇恨而活着,残酷的不归途。

只是当时年幼,是真的不知道,除了仇恨,她还剩下什么;除了报仇,她还能做些什么;除了活着,她还能选择什么。

徐曼丽抬头看向清越,骄傲的美眸里含着泪。或许在这漫长的人生里面,“苏清越”三个字才是陪伴她最久最久的。那是她的假想敌,是她生命全部意义的象征,她努力活着就是为了见到她一步步实施她的报仇计划。

正是这个顽固的信念支持她走过一个个难关,终于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陪伴她成长的人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这个同父异母素未谋面的妹妹,苏清越。

清越向徐曼丽走过去,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抱住她的肩膀,那是一种虔诚而真挚的姿势:“曼丽姐,你复仇成功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你快乐了么?”

徐曼丽与清越对视,脸色微微一变,她不懂。

真的成功了?

不,她其实失败了。因为直到这一秒钟,她依旧不快乐。

这只是一个残忍的游戏。她选择的对手并不是邪恶女巫,而是个同自己一样可怜卑微的受害者。在她以恨她为全部人生理想的时候,那个女孩也正遭受着同样的孤独凄惶,并不她幸福多少。

徐曼丽凄迷的声音缓缓诉说着往事:“我的初夜给了《青藤》的导演,他换给我一个机会,一笔交易而已,而我幸运地因这部戏一炮走红。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唯一的资本是什么,我没有背景,没有资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有靠陪人喝酒跟人睡觉往上爬,跟妓女没什么两样吧?这就是娱乐圈的潜规则。我靠出卖身体和灵魂一步步爬到影后的地位,但是,我遇到辰川了。”

听到这里,清越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串法式手链。

徐曼丽继续说着:“起初我以为跟辰川也只是一次交易,不过是商界精英与女明星互相抬升社会地位的伎俩,我没想到自己会陷进去。现在我才明白,什么人都比不上他,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他是温暖的。知道么清越?我听说你们结婚之后就一直很害怕,我猜到你会爱上他的。我与你都是黑暗里濒死的花,向着光明开放,朝着温暖生根,光明与温暖,那便是辰川。”

顾子维呢?

“顾子维是温室里的花,无所谓光明与黑暗。阳光,养分,他什么都不缺。他与你是生长在不同的世界,对彼此好奇,产生吸引。倘若你陪他进入温室,你便只能依赖他的给予才能生存,一旦他断绝你的养分,那就是你的末日。他休眠的时候软弱,生长的时候霸道,至于成熟以后会如何,当然,还没有人能知道。”

“曼丽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忘掉过去,跟辰川在一起安然生活,你会觉得快乐么?”

徐曼丽盯着清越水一色的眼睛,终于疑惑。明明都是黑暗之花,清越却保持着这么不可思议的纯澈:“我不懂。我的快乐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清越一吸鼻子,偏过头,微笑:“怎么说呢,咱们来算一笔账吧。如果我跟辰川在一起,我们能得到快乐,但是我妈妈、你、顾子维,都会难过。让妈妈含恨而终,我也无法安于幸福。如果我离开他,你们在一起,我跟顾子维一起,至少感到快乐的人会比较多,对不对?”

“居然拿自己的终身幸福来算账,你还真是理智得可怕。但是,苏清越,如果到最后别人都得到幸福,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那要怎样?”

清越浅笑:“这样很好,没人受伤是不可能的,只有一个人受伤的话,伤害应该是被降到最低了吧。呵呵,毕竟这世上并不存在半个人啊。”

“你……”面对这样无关痛痒的论调,徐曼丽突然无言, “傻瓜!”

可不是傻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道她不懂?

更何况:“你不会是唯一痛苦的人,如果你见过现在的梁辰川,你就会知道。”

清越长睫一眨,心中一痛,辰川。

可是,清越看向不远处紧闭的门,门的那一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笑容幽暗:“其实我也自私,我的妈妈经不起折腾,我不得不为她考虑。”

“好。”徐曼丽起身,“那你就在这发个誓!要走就走得彻底,你发誓离开辰川之后就再也不要回来打扰我们,即便你母亲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

“你发誓。”

“哐当”,杨小溪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出,在清越和曼丽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张牙舞爪扑上去:“你丫的徐曼丽仗势欺人得太过火了!谁他娘的给你发誓!”

徐曼丽自然打不过小溪,两人立刻扭作一团。清越赶紧去劝架,混乱中也被牵连,这下可好,门外几个保镖见清越被打立刻上来助阵。

他们才不管面前的是男是女,是明星还是记者,老板有吩咐,一定保护好叫苏清越的这个女人,结果男女混合打绝对混乱了。

清越一下子懵了,杨小溪和徐曼丽怎么招架得住这两个大男人?更重要的是,她想起来,徐曼丽还有心脏病!

“别打了!你们给我住手!听到没有?”

眼看着徐曼丽就要被一个保镖的大耳瓜子招呼,清越奋力冲过去拽住那只粗胳膊:“给我住手!”

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徐曼丽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她缓缓地蹲下身子,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手紧紧捂着胸口,真的哮喘发作。

小溪也着急起来:“药呢?徐曼丽!你的药呢?”

清越一把扶住徐曼丽:“都在医院了还要什么药?直接送急救室!”立刻朝杵在那里的两个保镖喊道,“还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那两人立刻过来抱起曼丽飞快地冲出去,小溪在后面紧紧跟着。清越出去刚好对上妈妈惊讶的眼神,也不知她听到多少: “妈,回来我再跟您慢慢解释,我先去看看啊。”

苏母点头:“赶紧去吧,囡囡,救人要紧。”

还好救治十分及时,徐曼丽已经安静地躺在病房里,有惊无险,清越这才松了一口气。小溪在一旁看着直叹息,总觉得这世界快黑白颠倒。

但是清越明白,这多年来徐曼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又患有随时可能发作的心脏病,要有多么坚强才能熬到今天?她卑微地在黑暗里爬行,只有那个人可以将她带离苦难。

之所以冷酷绝情地逼她发誓离开辰川,是因为真的不能失去了。

清越吩咐小溪:“通知辰川来医院。”

小溪一愣,觉得应该是听错。清越重复一遍:“给梁辰川打电话。”

“你疯了!”

“没有,我很清醒。”

“你也当过记者,你明明知道现在徐曼丽住院,梁辰川到这里来意味着什么!如果媒体……”

“没有如果。小溪,帮我联系媒体吧,越快越好。”

那一双黑眸亮若星子,带着虚弱的幽幽光芒,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

清越看向病床上昏睡的徐曼丽:“因为,她很辛苦。”

“她辛苦?难道你就不辛苦?”

“可我还有妈妈,还有子维,还有你……她什么都没有。”

“你要把梁辰川让给她?”

“不是让,辰川本来就是她的,是我还给她。”

“清越,你根本没有问过梁辰川。”

“所以我求你小溪,不要告诉他,替我瞒着辰川好不好?求你了。”

就当他们从来没有过心心相印,全当一切只是逢场作戏。

小溪哑然,这是清越第一次求她,竟是为了伤害过她的徐曼丽。叹一口气:“要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是自掘坟墓你知道么?”

清越点头,她知道。

但是,徐曼丽说的对,她们两个都是黑暗之花。黑暗里成长会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化身复仇女神,将自己所受之苦千百倍奉还给他人。第二种成为涅槃天使,帮助其他人远离自己经历的苦难。

徐曼丽比她在黑暗里扎根更深,她比她更需要救赎,更需要温暖。

小溪见她坚持,也知道再劝不动,只能深深叹一口气:“我知道怎么做了。”

辰川接到小溪的电话立刻赶往医院。这种节骨眼上会有怎样的风险,他知道的。但现在徐曼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算念及旧情帮她一把也应该。

但是,他没有想到。

一出现在通往住院部的走廊,立刻被白花花一片的闪光灯晃到眼睛,辰川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手肘去挡。这是怎么回事?杨小溪在电话里告诉他这条路是最隐蔽的,一定不会有记者。

“梁先生,请问徐曼丽小姐现在的病情怎么样?”

“请问您真的是被迫和现在的太太结婚么?”

“苏小姐是怎么介入您和徐小姐之间的?那些先前所谓的炒作都是真的么?”

“您太太所说的是真是假?您真的一直爱的都是徐曼丽吗?”

……

他们在说什么?

辰川被接连不断连环炮似的问题弄得茫然无从应对,然而一移目,他愣住了。透过成片白色的光芒,如同隔着一条漫长的银河,清越静静地站在那一端,目光里隐约的哀痛,他读得懂她未说出口的话,是离别。

刺眼的闪光,嘈杂的人声,拥挤的推嚷,伸至唇边的录音笔与麦克,一切都如同静止。

他与她站在两端对望,明明是以步计量的距离,却遥远如同天涯。

辰川皱眉的样子依然很英俊,清越微微一笑,唇齿启合,她说的唇语他会懂得。

是,对不起。

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总喜欢说对不起。

因为她总是做错事,而且改不了,一错再错,明知故犯。明知是错,仍然执意要一错到底。那么你能不能包容我的错误,一次,再一次?

如果你不能,我会难过。

如果你能,我会更难过。

辰川看着清越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她需要怎样的回答。

清越终于开口,只是一瞬间,哀痛到了极致,反而变成平静:“你们不用逼问他,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已经协议离婚,他自由了。”

辰川颓然一笑。自由,他又何尝期盼过这所谓自由?

焦点立即转变方向,齐齐回头对准清越:

“您是说要成全梁辰川先生跟徐曼丽小姐?”

“您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是良心发现吗?”

一个一个问题压得清越喘不过起来,问题越来越尖锐,她的坦然几乎被耗尽,可是只能硬撑,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苏小姐!”一个尖锐的声音,行内素来被称作“毒舌”的一位娱记,“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时离婚,在东瑞面临破产倒闭的时候?”

清越一愣,他说什么?东瑞要破产?不,她不知道!赶紧看向辰川,他神色平静,可她明白,他这样的反应就是默认。

是啊,老天,为什么偏偏都发生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在她为难的时候他陪着她,可是在辰川最难时,她却要离开。

如果早知道,她万万不会大义凛然地做出这样的决定,但现在……

“苏小姐,您在这个时候离婚不禁让我们猜测您当初结婚另有目的?进一步说,您是否会落井下石索要高额分手费?”

子维的声音从清越身后传来,优雅,自信:“谢谢这位记者朋友关心。”他自然地揽过清越的肩膀,对毒舌记者微笑,“你认为我们会在乎那笔分手费?”

顾子维的出现已经让记者们大为吃惊,那亲密的动作和言语里确凿无疑的“我们”,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也就是说,这位神通广大的苏小姐在与东瑞总裁离婚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高调牵手盛世总裁。

辰川的目光这才似三九寒冰,冻结成冰,冷到骨子里,他从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无奈,现在才知,放不开,得不到,忘不了,逃不掉,见不到被折磨得反反复复,见到了又不知如何是好,一切都脱离掌控,从翻云覆雨的王者变成束手无策的囚徒,想不顾一切打开镣铐,又唯恐伤害了她。无奈,又何止无奈。

第一次觉得面对她的时候,无话可说。

第一次觉得她那么透明简单的一个人,他却看不懂。

他很熟悉她装坚强装无事的样子,很清楚她每次说假话都有十足的理由。但这一次他看不懂了,任他再如何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看着在顾子维怀里低垂眸子紧咬嘴唇的清越,他真的不明白。

她将她自己放在万人唾骂的位置上,成全了他们所有人的清白。

到底为什么?

顾子维将清越掩护在怀中,对辰川说:“梁总,曼丽小姐刚醒了,她正到处找你。”

辰川始终不发一语,拨开记者走过去,也许是不小心,经过清越时错身与她擦肩,就这么轻轻一碰,两个人的心同时颤抖了一下。

似乎在各自的时间里都有一秒钟空气的凝固、时光的静止,像是昏黄电影里短暂的定格,两臂之间的距离,微如毫发,宛如天涯。

擦肩而过。却在心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泪如雨下。

“所以呢?”

医院地下楼层的走廊里回音很大,四周有些闷湿的味道,尽管有昏黄的灯光象征性亮着,还是显得黑暗,似乎不远处就是太平间,更给这里增添阴森凄冷的感觉。

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是谈话的好地方。

清越盯着顾子维的眼睛,毫不闪躲:“所以你做的事我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但希望你放过东瑞,辰川没有任何地方得罪过你。”

顾子维沉默下去,没有立刻回答。

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来他做的事情清越都知道,她甚至立刻猜到在梁辰川背后要整垮东瑞的人也是他。但也谈不上惊讶,毕竟在他自己也改变的情况下,没有理由要求清越不变。她果然是成熟了许多,不像当初,他想瞒着自己的身份也就瞒得天衣无缝。

当然,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过去无条件相信他,现在不了,因为感情变了。

“这话怎么说?”顾子维的表情掩在黑暗里,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映出他英挺的影子,“谁都知道我跟梁辰川是竞争对手,商场如战场,不是谁得罪谁的问题。”

“你骗不了我,我以前是财经记者,我懂这里面的规则。这种时候如果没用见不光的手段,是根本扳不到东瑞的。”

顾子维想仔细看她一眼,但是看不清,很不习惯这样子与她说话。很想看一看在这么陌生的冷静下面是否还有曾经熟悉的表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

他突然想起她曾经很喜欢的一个清朝词人被用滥的一句话: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过去笑她矫情,可现在想来是真的伤感,当过去的点滴只剩下缅怀,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候,那伤感才真真浸到骨子里,融成血肉,牵动心脏。覆水难收,悔不当初。

疼痛蔓延到掌心,顾子维蓦地握紧:“苏清越,你明知我所作所为却装作无动于衷,每一件事你都很配合地忍过来,为什么这一次不了?因为涉及到的人是梁辰川,你心疼了?”

“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

“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如果梁辰川肯向他父亲、大哥或者任何一个叔叔伯伯开口求助,东瑞的困境立马就能解决,否则他单枪匹马只怕也撑不到年末。你要是实在心疼,可以去劝劝他。”

“我不会去劝他。”出乎意料,清越一口否决。

“理由?”

“其实你和辰川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一样有着声名显赫的家庭,一样执着地想要摆脱这种与之伴生的压力。你努力过,可是失败了,所以你只好重新回到那个牢笼,丢下我一走了之。当然,你有你选择的权力,我不怪你。辰川他心智成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以及怎样去做,他能够驾驭自己的未来,是不依附于任何外力的人生。”

顾子维沉默着听她分析。不中听,却很有道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梁辰川所面对的正是一座他不曾征服的山峰,成败定输赢,这是一种间接的较量。

他伸手抚摸清越的头发,她本能地别过脸去,只剩一缕留在子维指尖,倏然滑过。他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懂了,有些东西一旦错过是怎样是抓不住了。

他曾自信地以为她离不开自己,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她都会原谅接受等他回头。因而,那些时候他并没有解释,是理所应当地觉得无论何时都还来得及。

现在呢?

顾子维紧皱双眉,烦躁地掏出一支烟,想要点燃又犹疑着,捻在指尖。清越注意到,先是有些吃惊,她记得子维以前不抽烟,转而却又了然,其实这些日子,改变的何止一个习惯?那些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都在一点点瓦解消散,面目全非。

光阴荏苒,岁月如刀,我们不过尘世之蝼蚁,宿命之浮尘,任其粉饰雕琢,千变万化。曾经山盟海誓的青葱岁月一去不返,众里寻他千百度,如今只剩灯火阑珊,人海无涯。

清越抬起头看着子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其他人。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和他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好不好?”

这一刻,他分明就知道她是为谁牺牲求全,就算她身永远不离开,心也早就不在。

然而,顾子维却答应:“好。”

有时高傲与卑微也只一念之间,假装她没有变他也没有变,时光仍可回到最当初的模样。

“但是,我不希望你跟梁辰川还有什么瓜葛。”

清越懂事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

他皱眉,似于心不忍:“我并不想逼你做任何决定。”

她再点头:“我明白,我是自愿的。”

上楼经过徐曼丽病房那一层时,清越还是忍不住停下步子。转个弯,第三间,心心念念的,擦肩而过的,辰川,他就在那里。

她看着那间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举步维艰,只能扶着墙,想走过去却又不敢,更不能。就在这时候那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清越吓得立刻往后躲,真的是辰川。他没有朝这边看,只是带上门又顺势背倚着墙面,掏出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啪”地点亮,蓝色焰火照亮他一半阴郁的侧脸,又随着另一声响很快又灭掉重归黑暗。辰川不停拨弄着那个打火机,一闪一灭,“啪啪”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她认得那个打火机,是自己在商场购物抽中的奖品,当时看着样式不错回家便随手送给辰川。这种不上档次的便宜货毕竟入不了资本家的眼,辰川笑看一眼就丢到一边,原来……

“清越。”

顾子维打发完记者后上楼来,远远地便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在空寂的楼道里却分外清晰。辰川听到一怔,停下手中动作朝这边看过来,正碰到清越来不及回避,四目相对了。

清越僵硬地朝辰川挤出一个笑容,不敢看他会有什么回应就已经匆匆转身往楼上去。顾子维朝辰川略一点头,也回身随清越走掉。留下辰川一个人在原地,盯着刚才她出现过的廊角,那么短暂一瞬,真如同幻觉。皱眉,攥紧手中的打火机,劣质的锋利棱角割得掌心生疼。

秦少唐从楼梯口朝这边走来,声音有几分焦急:“二哥!”

辰川神色渐稳,待到少唐走过来才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看媒体那边又有动静,不放心你。”

辰川一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我的事。”

“不是我不信你,这回你的麻烦真是不小。东瑞的事情我听说了,虽然大哥表示全力支持,我知道你不会接这橄榄枝。如今你资金回笼阻止反收购,我……”

“不用了。”辰川打断少唐的话,“你的钱我也不会要。”

少唐被堵得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借你钱?”不过立刻自己明白过来,“是啊,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也有我爸那几个钱,他的钱黑是黑了点,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资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大不了先卖掉那几套房子,要是没地方住就去你那里投宿。对了,你现在有房子么?不会还一直住酒店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