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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2

作者:落木伊人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2

见辰川一副轻松自然胸有成竹的模样,少唐安心不少:“你是铁了心的?”

辰川点头:“尽人事,知天命。东瑞留不留得住都看我自己的能力,你等着瞧。”

少唐又朝辰川身后的病房看一眼,徐曼丽正侧卧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

“二哥,我再多嘴问一句,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看见外面不少记者,上楼看见嫂子跟顾子维在一起,现又瞧你守着徐曼丽。怎么着,难不成真的风水轮流转,又转回去了?”

辰川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打火机,银质的机身映出他紧锁的愁眉。

“那外面传你的嫂子分手了,是不是真的啊?”

“现在很多事情我也没理出头绪,我猜想是清越有意瞒着我什么,她也不给我见面的机会,所以真假虚实我不能分辨得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很明白,”辰川略顿一顿,“是清越提的离婚,她爱的人是顾子维。她不爱我。”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他放手了。

少唐觉得奇怪:“我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说嫂子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不可能,起码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去京安那阵子她魂不守舍的样儿,我看得出来,她肯定有那意思。”

“是么?”哪怕是这么一丁点的肯定也让辰川脸上现出短暂的笑容来,顷刻间,却又消散,“终究是比不过顾子维。他们三年的感情,更何况还有过孩子,清越始终没忘情,我一直都知道的。”

辰川自问没有哪一点比顾子维逊色,可是他无法控制人心,如果清越向着顾子维,他就什么也不是。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跟嫂子之间有问题。正常夫妻哪有你们那样的?当初见你们住一间房都别扭,我没拆穿你们是希望你俩好,嫂子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辰川沉默。

当然,他比谁都明白清越的好,他比谁都想要好好疼她,只是根本没有机会。

爷爷枪林弹雨里摸索的硬道理:怎么才算个男人?看得精准,行事果断,干净利落。他一向学得很好,做事从不畏手畏脚,但这次不一样。有些事情宁愿自己瞎猜测也不知如何询问,怕本就伤痕累累的清越再经不起任何折腾。

少唐朝后面病房看一眼,低声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徐曼丽又在搞鬼?千万不能由着她来,女人那点破事我最清楚,想赖你的时候会使各种手段,一不小心就会着她的道。”

“行了,少说几句。”

“你还怕她听见?她做的事情你难道不清楚?还有那个顾子维,欺人太甚!不就一个小小的盛世集团,大哥说了,只要你一个电话他就立即入股东瑞,不仅帮你解决财政危机,而且……”

“行了!”辰川喝止。

少唐愣了一下,又仍有些不平:“二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如果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东瑞你也还要固执?你不会宁愿看着东瑞垮掉吧!”

走廊的尽头明明已经没有人,一株墨绿色的盆栽在灯光下映出亭亭的影子。辰川看着那树,很久没有说话。医院里一直很安静,偶尔传来一星半点的声响,也只是衬得这种安静更加压抑,一如在眼底蔓延不绝的白色。他记得清越多么害怕呆在医院,可现在她就在楼上,没日没夜守在让她那么害怕的地方。

他终于开口:“清越要走我留不下,难道还留不下一个只属于我的东瑞么?”

他微皱的眉写满无奈与不甘,留不下的,想留下的,谁又能够明白。

秦少唐还要再说什么,徐曼丽从病房里面走出来,大概本来身体还未恢复又听到他们之前的谈话,脸色如医院的墙面一样苍白。

辰川礼节性扶她一把,指尖若有似无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声音也并没有什么情绪:“外面冷,你进去吧。”

“辰川……”她到底心虚,“你见到清越了?她……对你说什么了?”

“没见到。”

“她就在楼上。”

“我知道。”

徐曼丽不说话了,她看不懂辰川脸上的表情,明明是可有可无的语气,却始终锁着眉。

看来苏清越真的做到了。可是徐曼丽不明白,她分明可以在自己无力应对时耀武扬威地把辰川抢回去吧,其实也仅仅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她没有?为什么要傻傻地把辰川推给情敌?

傻瓜呵……

其实,老天爷多么公平,徐曼丽想。她与清越拥有同一个父亲,但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只将心脏病遗传给了她。为什么?因为她注定是魔鬼,而病痛是舍不得去折磨天使的。

这么一瞬间,她突然愧疚,秦少唐质问的目光利剑一样刺过来,她慌忙就躲开。

清越还是夜以继日守在母亲病床前,顾子维时常来探望。

日子过得还算安逸,只是听说曼丽仍旧还住院,辰川关照有加,苏母的手术安排也就在近几天了。

天色昏黄,清越的目光被一朵晚霞吸引,像是人生诡谲的颜色,美丽,致命。

“囡囡啊……”母亲的声音立刻叫她回过神。

“怎么了,妈?”母亲近来话少,清越只以为她因为手术紧张,更对每句话格外上心。

“你……”清越的眼睛满是血丝,苏母忍不住心疼,“妈对不起你。”

“说这些干什么,我是你的女儿嘛。”她笑起来,轻轻躺进妈妈怀里,“小时候就想这样搂着妈妈的,那时办不到,现在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苏母更加难过,泪水涌出眼眶,轻轻地抚摸着清越的头。

“囡囡,妈这个手术要不少钱吧?”

“是不少,不过不用您操心,子维有钱的。”

“子维人也不错,可还是辰川……”

“妈!”清越打断母亲,突然抬头问,“您说,让子维给您当女婿,好不好?”

苏母一愣。

清越笑:“我跟他大学期间就在一起的,后来出了点问题,现在……总之是和好了吧,他不错的,家世好,相貌好,这样的女婿没得挑。”她像是撒娇的小女孩,“妈,好不好?”

苏母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质疑:“你是心甘情愿要嫁给他?”

清越本来张口就要答,却被母亲盯得心里一虚,恍惚顿几秒才道:“是啊,当然自愿。”

母亲眼里闪过莫名的酸楚,有看穿世事的苍凉。笑着搂紧清越:“好孩子,妈知道了。”

天色渐晚,苏母提出要见徐曼丽一面,苏清越拗不过母亲只好陪同她下楼,等到敲门进了病房,自然还是不可避免地见到梁辰川。

“阿姨。”辰川站起身朝苏母行礼,目光接着落到苏母身后的清越身上,她又瘦了。

徐曼丽也没料到她们会来,本来也要起身,苏母走过来按住她:“孩子,别起来,咱俩说说话。”她说着回身对清越道, “妈突然想吃你上回给我买的糖炒栗子。”

清越诧异:“现在天色不早了,那家店在四环以外呢,明天买给您好不好?”

苏母笑道:“这样啊,本来还想叫曼丽一起尝尝,既然那么远,那就算了。”

“其实不算太远。”辰川接话道,“阿姨,如果您想吃我开车送她去,很快就能回来。”

清越本想拒绝,苏母已经答应:“那就太谢谢你了。”

清越又不放心母亲,但见她很坚持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随辰川出去。

两人一路走到楼底下都没有说话。辰川打开车门让她进去,自己坐到驾驶座,柔和的白色灯光印在他俊毅无声的脸上。分明脚底踩着天鹅绒地毯,身后靠着羊毛坐垫,清越却觉得如坐针毡。

她立刻从身后拿出矿泉水不停地喝,她紧张,他知道她有一紧张就喝水的习惯。

辰川发动车子,没有转头:“不用紧张,我没逼你解释。”

她更加压低脑袋,握着矿泉水瓶,默默地紧抿嘴唇。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比过去微浓一些,想来最近抽烟抽得更厉害了。

“苏阿姨的病好些没有?”

“……还好。”

“我本来想去看看她的,又觉得不太好,再加上最近公司遇到状况。”他顿一顿,依旧只平视前方路面,“徐曼丽那里我请了陪护,每天忙完公司的事也会去看看。”

“哦……”她讷讷地应着,鼻子有点发酸。

辰川突然侧过头:“是因为你的安排,我没法不照顾她。”

清越勉强露出笑容,逃避这个话题:“公司的事情麻烦么?少唐上次来我这里也提起过,具体情况他不告诉我,说是你不让他说。”

“嗯。”他重新转过头看路,语气很淡,“你没必要知道。”

事关顾子维,就算她知道又能怎样?徒增她的烦恼。

“少唐说,其实只要你肯向你大哥,或是父亲求助就可以……”

“他让你来劝我的吧。”辰川立刻猜到,“没有必要,我自己能应付。”

她慢慢抬起头:“我知道是顾子维,我求过他放手,他答应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做,我只是想帮你,大概是没什么用的,但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辰川握住方向盘的手陡然一紧,眉头深深锁住,他没有看她的表情,可是他知道,她一定紧咬着唇,泪水盈在眼眶也不敢落下来,她每次说对不起的时候都是那样,而他总会心疼,忍不住想抱她进怀里。

她甚至为他去求过顾子维。如果如实告诉她,她的乞求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呢?

“呵呵。”他笑起来,仿佛如释重负,“原来是你帮我,我说顾子维怎么会轻易放手。”

清越眼中浮现出欢喜:“真的?他没有再找你麻烦?”

他浅浅地笑:“是啊,应该是你的话奏效了。”

她果然显得高兴,连眼眶里的泪光也雀跃起来。

“不过现在公司还有些资金运作方面的麻烦,不过也没关系,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就好。”

他对她说:“当初我刚开始创业时,大哥在那边买了车展上最好的一辆车送给我,那是我唯一一次接受他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清越摇头。

他说:“大哥告诉我,只有我跟着他干才能开上这样的车。我一直用它激励自己,要让他们看看我自己的实力,没有他们我一样可以一步步爬到顶峰。所以我不能轻易屈服。”

她明白了:“我知道,无论东瑞最后成还是败,至少它始终都是你的。”

“我认定的东西从来不容自己放弃。”她点头,他却朝她看过来,“你是个例外。”

清越愣住。他笑了笑,抽手拿出一样东西给她。她看清了,是一份他重新拟定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另外还有一份离婚声明。

“先前那份协议只按过手印没有签名,这份是齐全的。另外,我在协议里补充了一些条款,关于财产和房屋的分割,里面写得很详细,你看看满不满意。离婚声明是拟给媒体的,如果你没有异议我改天就发布出去。”

她端着那几张纸有些哽咽,他的协议里给她分割的财产十分丰厚,甚至连那所别墅也是留给她了。

他把头偏到另一边,胸口闷闷地疼,只是苦笑。

她那么厉害,向来不服输不放弃的他也拿她没有办法。他宁愿东瑞垮掉也不愿假手于人,自己得不到宁可毁了它。可是对于清越,他狠不下心来。所以放她走,只要她如意。

从始至终,她总是有办法让他一次又一次破例。

糖炒栗子的小店就在前面不远处,可是挡在面前有条狭长的巷子,辰川的车子开不过去。他停下替清越打开车门,自己也要下去,她说:“你就在这里等我吧,反正又不远,我买完就回来。”

他本来不依,她却很坚持,到底还是他妥协了:“那好,我在这等你,你快点回来。”说罢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外面天冷,你披上。”

清越点点头。披上辰川的西装外套,一头扎进深长的巷子里面,黑暗顷刻间笼罩住那个瘦弱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立刻就后悔,赶紧打开车窗,外面呼呼的风刮进车里,将暖气全部吹散,穿着单薄衬衫更加觉得冷。

突然听见异常的动静,似乎有窸窣的声响在那狭长的黑暗里,不好!辰川马上冲下车,飞快地跑进巷子里:“清越!”

有更加剧烈的声音在回应着他,前面似乎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大的在身后,捂着另一个人的嘴,前面被挟持住的那个瘦小的身影……清越遇到劫匪了。辰川冲过去,忽而看到明晃晃的光线一闪,劫匪带有刀子。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宰了这个女人!”劫匪叫嚣着用刀子夹紧清越的脖子。她有些惊慌,好不容易能够说话,立刻对辰川道:“你快走,别管我。”声音很平静,连劫匪也禁不住吃了一惊。

辰川倒也镇定,对清越一笑,摇头:“傻瓜。”言下之意,他不会走。

如果可以做到双眼一闭不管她死活,他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劫匪看来也是生手,又偏偏遇到这么两个面对生命威胁出奇平静的人。他抓紧清越,对辰川低吼:“把钱统统都交出来,不然我就宰了这个女的!”

辰川听得出劫匪的声音在颤抖,他脸上笑意不减,缓缓地解下手腕上的表,在劫匪眼前晃了晃:“这个给你,识货的话就拿去,放了她。”

“我……不要手表!我要钱!拿来!”劫匪嚷嚷着,刀子逼紧清越的脖子,她闷哼一声,刀刃上沾了血。辰川伪装的笑容也顿时消散几分,心口随之一紧。

“我给你钱,你放开她。”他皱着眉,从怀中掏出皮夹:“钱在卡里,现金只有两千块,要就拿去,都在这里。”

劫匪一点点松开清越,去拿辰川手中的皮夹子,右手去取那包里钱,拿刀的左手险些要划到清越的脸,说时迟那时快,辰川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起一脚踢开劫匪手中松动的刀子。劫匪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手有两下子,手中失去凶器又加上钱到手,立马撇下清越撒腿就跑。

辰川也没追,赶紧去扶清越:“你怎么样了?”他这时才露出焦急担心的样子。

好在清越只是被劫匪推开崴到脚,脖子里被刀刃擦破一点皮外伤而已。她看着辰川着急地样子直笑:“刚才见你波澜不惊,敢情是装出来的。”

辰川笑不出来。他记得他闯进来时她便是与那劫匪在抢夺什么似的,清越就是在维护那样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家,这种时候破财消灾,他只是要钱,你给他不就行了。”

清越不说话,只是摇头,下意识地护住手腕。腕口有璀璨的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一闪,他才看清了,是他送她的那串法式手链,其实并不太值钱,但清越竟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他有些惊讶,她也不说明,又是笑着把话题岔开:“对了,你那一脚真厉害!”

看出她不愿意说,辰川便不追问,只答:“我以前学过空手道。”

“这么厉害,那你应该把钱给追回来的。”清越说着还是朝糖炒栗子店走,仍旧没忘记买栗子的使命,只是脚崴了走起来一瘸一拐,辰川走上去扶住她,她挣脱不过只好任他扶着。

“你知道那劫匪有多笨?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块表,市价怎么也能够他花个几十年的,我拱手相让他还不要。”

“他不识货嘛,他就想要钱。”

“要钱,起码也把我那钱夹子拿走。包里那点钱怎么也不如我这包值钱,结果他还是不要,拿着二千块钱就跑……什么叫买椟还珠,总算是亲眼见识到。”

清越听着直乐,她以前知道他那块珍爱的手表价值连城,但刚才自己身处危险之时他想也没想便拿了出来。心里又不禁一暖,原来在辰川的心里,再如何珍爱的东西,都比不过她的价值。还好那劫匪够笨,否则这份情谊她更加受之不起。

辰川扶着她去买了糖炒栗子,回来的时候索性背着她过那条巷子,回到车叫她不要乱动,车子里备有一些日常药物,在她已有些红肿的脚踝处抹了些膏药,然后才开车回医院。

经过那笨匪一折腾,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奇怪的是等他们将车开进医院大门时被拦截下来,门口有警卫,不远处住院部大楼外拉着警戒线,里面似乎很是喧哗沸腾,一点也不似深夜的迹象。

他们走下车去,辰川去找人问询,清越跟在后面捧着糖炒栗子,她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回答道:“刚才住院部有人跳楼了。”

“清越!”混乱中有个人叫她的名字,清越看过去,是杨小溪从记者群里跑出来,看到小溪焦急苍白的脸色,她顿时猜到发生什么。

“清越,听我说,你一定要坚强。”小溪一把抱住清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苏阿姨……出事了。”

清越脸色顿时木然。手一松,糖炒栗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一颗颗分明,撒满一地。

一个人,一个女人,究竟能够承受多少伤痛?

都说上天仁慈,却为何始终不放过这个可怜的苏清越?上帝只要稍微睁眼看一看便会发现她已经无路可走,但如今雪上加霜,她连唯一的妈妈也没有了。

城市的霓虹璀璨而陆离,世上太多悲剧在上演。

辰川始终忘不了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他以为清越会大哭晕厥,可怎么也没想到她不哭也不闹,反而从容地走至警戒线旁向警察表明自己的身份,直到被一个警察带进现场内,头也没有回。只是他看到在她离开的那一瞬,眸子里从不曾熄灭的光亮终于熄灭。

滚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被过往的人们踩成泥团,周围很吵闹,但辰川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清越的世界里没有声音了,一切,归于寂然。

墓园。

这才是天底下最安静的地方。

是隔绝了尘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只以死亡之名存在的安静。

阴雨绵绵,淅淅沥沥。每一座肃穆的墓碑下都埋藏着一个亡灵,留下一世的牵挂。

辰川身着黑色西装,撑一把黑色雨伞,不远不近地看着前方墓碑下长跪不起的苏清越。潇潇暮雨里,她一动不动地跪着,任凭冷雨淋湿一袭黑衣,那么瘦,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仿佛,天地无声,雨也无声,他与她一前一后,近在咫尺,如隔天涯。

雨略大了些,辰川终于不忍心再眼睁睁看着,快步走到清越身边为她撑起雨伞,她感觉到了,却并不抬头,仍旧直愣愣地跪倒那里,脸上有滴落的水珠,眼里却是没有泪的。

“起来。”辰川抽手去扶她的手臂。清越不配合,硬着身子往下挣。

“起来!”

她还是不起来,任他怎样拉都不肯起。

辰川一把丢开雨伞,两只手抓住清越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拖起来,她还是不声不响,任凭他怎么叫也不答一句话,肩膀被紧紧抓着却也似乎根本没有知觉,眸子是灰暗无光的,就如同头顶上阴云密布的天。

他觉得心被狠狠地揪着,恨不能撬开她的嘴让她喊出一声也痛快些,但她就是不说话,甚至连看他都不肯,眼睛直愣愣瞅着前面,目光没有焦距也没有神采,死气沉沉。

这些天处理苏母的后事,清越反常地不许任何人插手,无论是顾子维还是梁辰川一概被她排斥在外,甚至连被辰川嘱咐去帮忙的秦少唐也被拒绝。少唐回去告诉辰川说清越一切都很好,从警方对苏母跳楼的调查到最后安葬事宜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伤心落泪,叫他尽管放心。

他听完才更加不放心。他知道这对于清越是怎样的切肤之痛,她其实只是个小女人,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重创,却将自己隐藏着坚强的假象之下,伪装一旦崩塌,该要如何安身立命?

清越挣脱开辰川的手,脚底趔趄,身子靠倒在冰冷的墓碑上,目光一凛,终于有了温度。

他想劝,又觉得不该由他来劝,只好说:“顾子维呢?他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是我不让他来。”她终于肯说话,声音平稳出奇,更有种陌生的喑哑,“辰川,你也走吧。这些天警察一直找曼丽姐问话,她也受惊吓了。”

苏母那天故意支开他们两个,后来出乎意料地从徐曼丽的病房窗户跳下去,在那之前她们单独谈过什么谁也不知道。警方多次找徐曼丽问话,据她说当时竭力阻拦过,但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可又没有第三方证人可以证明她的清白,她一时无法排除嫌疑。

谁也没想到,最后拿去证据来的人是苏清越。她拿出母亲留在自己病房里的遗书,白纸黑字写明了母亲寻死的意图,整件事情与徐曼丽无关。

辰川皱眉:“也许我的问题有些冒昧,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封遗书里究竟写了什么?阿姨她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清越缓缓地抚摸着母亲的墓碑,那是与父亲离开时一样的理由:“……为了我的自由。”

为了他们心爱的女儿不再受任何人的威胁,宁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女儿能够展翅勇敢地追寻自己的幸福。

原来妈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都知道了,女儿为她的病也为他们的罪孽忍辱负重,连真爱也要拱手相让,所以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化解徐曼丽的仇恨,让顾子维失去威逼利诱的筹码。

但妈妈又怎会知道,这样做会让女儿蒙受多么大的罪恶感?是她害死了妈妈,还怎么能够幸福?

曾几何时,妈妈是她苟且偷生的唯一理由,哪怕要离开辰川,嫁给不再爱的顾子维也没有关系。忍受着那么大的痛苦只是要妈妈能好好活着,但是,这个唯一的理由也没有了。

“自由?清越,你要什么样的自由?你告诉我,只要你要的自由我给得起,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如果可以……”

雨声吞没了辰川后面的话,清越缓缓顺着石碑滑下去,坐在地上,雨水将那串手链洗得晶莹剔透。

真的可以么?

没有退路,前方是个死胡同。怎么能够容忍自己次次走投无路都拉辰川来当救生圈,他有什么理由一再收容身心残破的自己?她是个扫把星,一无是处,害人害己,不敢奢望再得到幸福。

“不可以。”她的声音很轻,三个字,很慢,在辰川听来却很重,如同千钧。

“为什么?是因为,顾子维?”辰川第一次与清越面对面问出这句话。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怀疑,旁人的回答,如今他要亲口听见她告诉他。

清越低下头,雨水顺着刘海滴下,落在唇角竟有些苦涩。事到如今,心里在乎的人是谁,想念的深爱的认定的人到底是谁,她又怎么还会模糊不清?她知道,都知道的。

每一次遇难遭险的时候,是他如同白马骑士一样及时赶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只有他才能给予的温暖。

自认为一无是处的她,更只有他才爱怜如同蒙尘的珍宝。

偌大的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了。

可是,他们不能在一起。

他尚前程大好,而她油尽灯枯,无心求生。她离开之后,他会找到更合适他的女子,而非她这副半死的躯壳。

梁辰川问:“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顾子维?你,爱他?”

雨帘隔着他与她,淅沥是世间唯一的声响。他第一次亲口问出这个苦苦折腾自己的问题。他要听她亲口回答,不然绝不死心,绝不放手。

清越失魂落魄地抱着石碑,额角抵在冰冷的碑上。她从来都以为自己够坚强,被生活折磨殆尽,苟延残喘,她也从不妥协。原来不过因为千疮百孔的心还没有被放干血,命运再残酷也还留着最致命的一手。

是她害死了妈妈。这最后一击,她真的再无力应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一切都了无生趣,那些曾经奋力求生的信念,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轰然坍塌,没有办法再活下去,只想一死了之。

辰川是那么完美无瑕的一个人,她要怎样将自己一副行尸走肉失去灵魂的躯壳许给她?

不要,不要,不要。

她要离开。离开他,离开这苦海无涯的浮生。

她点头:“是的,辰川。我爱顾子维,我一直都只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什么叫痛彻心扉?是顷刻间痛得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他怔怔地看着扶着墓碑的清越,只觉心痛难当。听完那个答案,总觉得哪里不对了,不,是天,地,万物,什么都不对了。

他笑,抹干脸上的雨水,又皱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明明是千百遍告诫过自己的答案,但因为不是亲耳听见总归存着侥幸,现在由她告诉才真是觉得心里疼,将最后一侥幸的自欺无情毁灭。

雨水似断线的珠子,击打在石碑上,像极了剔透的泪。

“没关系。”辰川仰头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足够洒脱,“没关系,苏清越,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我知道,从一开始结婚就是我一厢情愿,你爱的是顾子维,你难过的时候想到的是他,无助的时候想到的也是他,就像你们一起的那个游戏,那间房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们两个人的,我没有密码,进不去,你的心也是一间上锁的房,我从来进不去。”

清越倚着石碑,蜷缩着身子,听他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心一寸寸撕裂。

“你总喜欢说对不起,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自以为是,以为我愿意给的就是你想要的,从来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意思。当初我要结婚时趁人之危,你要离婚我又不肯放手,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清越抬起头看他,只是一个抬头的动作竟已经这么费力,雨线直直地从天幕拉下来,他的脸仿佛那么遥远,她已经能够猜到他往后要说的话。

“所以清越,现在我尊重你的选择,给你自由。”

她吃力地睁着眼睛,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冷,嘴唇微微翕动着,雨水灌进嘴里,却流不出泪来。意料之中的结局,却是意料之外的痛楚,如同生命里最后一寸力量抽离,欲哭无泪。

自由。

所有爱她的人都不顾一切地给她这样东西,以这同一种理由离开她的世界,就算她真的得到自由,还会有幸福么?

罢了。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何必再谈什么幸福。

辰川走过去重新捡起方才丢掉的黑色雨伞,返回来,郑重地将伞柄递给她。四目相对之时只剩下沉默,局内人却看不穿这沉默背后的悲辛无尽。他克制住想要向前抱住她的冲动,终究向后退了几步。

他问:“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她看着他,已经无力作答。

他说:“我爱你。”

说出这句话时他流泪了。可她看不清,眼睛被雨水模糊着,只能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话立即在冷风凄雨中冷却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雨水打在清越头顶的伞面上沥沥作响。辰川头也不回地走进他的车里,终于消失成一个再也看不见的点,缓缓离开,什么都远了。

清越轻轻地转回头,墓碑上妈妈的笑容那么慈祥,她曾经渴望过,也短暂拥有过,现在却凝固在这里,再不属于她。

“妈妈,你可以带我走么?”

没有人回答。

她终于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抱着冰冷的石碑,如同抱着母亲没有温度的尸体,天大地大无处容身,哪里才有家?

爸爸,妈妈,我真的好累。

好累。

有人说时光最是无情,的确如此。悲伤的人活在自己的悲伤中,时间却不会为他停止哪怕一分。纵使有情人如何悲痛欲绝,生活困境如何艰难,四年还是过去了。

这四年,是辰川东山再起的四年,也是清越消失无迹的四年。

东瑞集团的总部从海都市转移到京安市,通过几次革命性的收购重组调整,影响力从江三角地区辐射到大江南北,一举成为全国一线的龙头企业,东瑞年轻的总裁梁辰川成为缔造商业神话的知名领袖。两年前,一家媒体挖出这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鲜为人知庞大到令人乍舌的身世背景,更在年轻人中掀起了一阵崇拜追捧的梁氏旋风。

尤其是今年年初,东瑞内部传出要与著名跨国公司ISE展开第一轮合作的消息,立刻成为各大财经版的头版头条。不仅是因为这次兄弟强强联手格外有看头,同时也是对四年前合作未果的后续,因此,从消息一传出就吸引着各方密切的关注。

在东瑞总部高层会客厅里,梁辰川正接受一家高端财经杂志记者的采访。

记者姓陶,是一位年纪很轻的美女,脸上挂着庄重干练的职业笑容,还是有掩饰不住的一点点紧张。在她采访的一众高端商界精英中,这位梁总算不得最成功的,但无疑,梁辰川的年轻与英俊、品味与矜贵,多一分嫌骄,少一分则凡,恰到好处方显卓尔不群又谦恭有度,自然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

梁辰川坐在对面,以身后巨大的落地窗面为背景,仿佛指点江山的王者。

女记者细心地观察着,他的话不多,眉间总是藏着一抹淡淡的皱痕。她记得曾经有一家同行媒体有一篇专访,描写他偶然的一笑,说那竟是一笑倾城温润如玉,起初她和同事都觉得好笑,对一个男子怎么能有那样的修辞。

但是,在东瑞集团与ISE集团签署合同的发布会那天,当梁辰川终于得以与他的兄长梁易凡并肩站在同一个舞台,他的笑容发自心底,感染了当场所有媒体。她是从报纸上看到的,那张刊登在头版的巨幅照片就是他的笑容,谦谦君子,一笑倾城。

她问道:“梁总,我们都知道当初ISE多次表达过合作意图,特别是东瑞与盛世对峙造成运营困难时期,ISE高层更表示愿以第三方姿态介入反收购,为什么那时您屡次拒绝,现在又转过头来主动要求合作?”

他答:“合作,是需要资本的。我不愿强求高攀受人恩惠,但也绝不会错过理应属于我的东西,更何况,这次与东瑞合作对ISE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梁总真是自信过人,想必当年力压盛世解除东瑞财政危机也是凭借这样的胸襟气魄。”女记者暗中看一眼辰川,趁势,“那么能不能请您谈一谈……”

他摆手,再次拒绝。她只叹了一口气,其实并未做太高的期望,因为他始终对那场当年震惊业界的商战避而不谈,媒体方面也知道,只要是梁辰川选择沉默,那就任谁也无法套出只言片语。如今他阅历更深,比当年那狡猾的狐狸更甚了。

“狡猾的狐狸”,一想到这个称呼,她觉得有些好笑。公然如此称呼梁辰川的是曾经一位新闻界的前辈,她的财经人物专访她都拜读过,其中以采访梁辰川的两篇格外出彩,都是绝对的独家。

梁辰川突然间也有些失神。是思绪又一次飘走,仿佛飘到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是一次采访,那是他与清越的第一次见面。她旁敲侧击问他的隐私八卦,明明穿着职业淑女,却像个控制不住好奇心的孩子,但其实笨拙得很,他轻易便已看穿她的小心思。

命运何等奇妙,原本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采访,因着顾子维的一个电话让她走进他的生命。阴错阳差,命中注定,又是何等幸运。

哪怕她终究离开,他也不后悔与她相遇一场。

这么多年,他在等她回来。

记者小陶只好中规中矩地问完几个事先拟定好的问题,梁辰川也答得十分官方,与从前所有采访并无二致,自然也不精彩。

小陶是个十分有职业素质的记者,采访完毕很明确地告诉他这次采访没有很大的意义,她无法以这些内容写出具有明显宣传效果的新闻稿,他却一点不在意,临走时还是照规矩让赵美云助理给她塞了充足的红包。

她实在看不懂这个男人。各大主流媒体的人物专访软性广告,无一不是要用钱砸出来的。既然他丝毫不重视媒体宣传的作用,又为何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如此高的出镜率?他又不是外行的土大款冤大头,不至于真的不知道利害。

“晴姐,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回到杂志社的小陶很郁闷地向同事兼好姐姐的苏晴吐苦水。

苏晴低眉笑了笑,将杯口含在唇边抿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算了算了,你也不会知道。不过晴姐,这本来是上头给你的任务吧,你硬是要推给我。不过我还得多谢你,”小陶神秘地一笑,示意苏晴附耳过来,“我跟你说哦,那个梁辰川还真是够帅,比照片上还好看。人那么大一老总居然能长成那样,多不容易啊,你没看到太真是可惜了!”

苏晴这才放下杯子,笑道:“行了,改天你改道去娱乐杂志,天天能见着帅哥。”

“那不一样,绝对不一样的。娱乐明星啊再帅都带着风尘气,哪像咱们这些商界精英,靠的是智慧和头脑,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杀人不见血,那才叫真正的男子气。梁辰川更算是极品,既有长相又有头脑,再加上简直具有传奇色彩的身家背景……”

苏晴打断小陶,笑着捏捏她的下巴:“瞧,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正经的,晴姐,你别打岔!不过听说他曾跟红极一时的女明星徐曼丽交往过,他还结过婚的,后来不知怎么跟前妻离婚了,当时那么轰动,可愣是没有媒体挖出真相,前妻自此销声匿迹。其实,我听说是梁辰川动用他爸的关系封锁消息,哪个媒体也没胆子再追究下去,这事才算完了。”

苏晴愣住。

“唉,我好想知道他前妻长什么样子。苏清越这名字还不错,可网上的照片都没有个清楚的正面。你说什么样的美女才配得上梁辰川啊,晴姐……晴姐!你听到我说话了没?”

苏晴这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对不起,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走神了。”

“聊帅哥你都能走神?那我给你说个更劲爆的事情,保管你立马惊醒!”

看小陶一脸神秘。苏晴也有了兴致:“劲爆?”

“咱悄悄说,绝对是独家。”小陶小心翼翼凑到清越耳边,“刚才梁辰川的助理给我塞红包的时候,接了个电话,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听着像是婚庆公司。”

“这有什么稀奇,赵小姐也要结婚的嘛。”

“不是她,我起先也以为是她自己,后来下楼又看见有人送礼服去。错不了,那礼服是男式的,肯定是结婚的样式,再看那牌子,也只能是梁辰川的。”

苏晴听完脸色一白,有些恍惚的样子,倒还是笑起来:“是他要结婚,也……很好啊。”

“晴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啊。对了,你怎么知道梁辰川的助理姓赵?”

大概真是糊涂了。她摸摸额头:“像是有些发烧,没什么。”

“发烧了?我陪你去医院。”

“小毛病,去什么医院啊。我出去买点药就行。”

“那我陪你去。”

“你赶紧赶稿子去吧,我自己去。”

这篇专访的确催得紧,小陶也拗不过她:“那好,你自己小心一点。”见苏晴走了几步,她又道,“晴姐,你真是时候找个男人疼你了。”

苏晴回头朝她笑一笑。

但转过头,却再也笑不出来。

其实曾经有个男人那么疼她,他说过要给她安宁。

他不得不动用父亲的关系就是为了让她走得清净,无论她想走多久走多远,都没有人能够打扰。

她下意识地转动手腕上的法式手链,四年来,从不舍得将它摘下。当初辰川是以什么东西去交换的?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答案恐怕要成为永远埋藏的秘密了吧。

他要再婚了。

他曾是她的丈夫,她的辰川。彼时,她不是苏晴,她是苏清越。

天气晴好,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当初化名叫作“晴”,无非是想生活也能雨过天晴。

其实与他同在一个城市已经近两年,自己身处在消息灵通的新闻界,他又始终以高出镜率出现在财经主流媒体,得知他的消息并不难。那些千篇一律的报道都在重复他过得很好,也该是好的吧,老天总是对他眷顾。

夜晚的霓虹闪烁,街头车水马龙,清越徘徊在路口失神。

自从听小陶说过辰川要结婚,她便四处寻找大小媒体的报道,显然是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并没有发现太多相关消息,只有几家小报如同散布小道消息一般提到确有此事。

时间就是明天,地点依旧是个谜。

结婚前夜是家族晚宴,那个传说中庞大繁复的家族主要成员会悉数亮相。

尽管只是小道说法,清越还是来了,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酒店举步不前。记得当初参加子维的订婚宴也是这样的窘境,但好歹还有辰川与她一起手挽手面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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