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以前的号停机了。”
“他是故意在躲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请你帮忙,无论如何我要见他一面。我不会死缠烂打,我只要他亲口给我一个明白的说法。”
辰川微露惊讶。没想到看起来娇弱纤瘦的女孩子会有如此倔强不屈的个性,清越紧紧拧着眉,一双清丽含怨的眸子盯着他,十分顽固。
不知是不是被这目光蛊惑,辰川居然答应:“好的,我来安排。”
见面约在一家高级私人会所,二楼,梁辰川的VIP间,也是为了摆脱媒体的天罗地网。
苏清越早到了一个小时,坐在清香满屋的雅间里,周围是各式各样赏心悦目的绿色植物,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突然想起他们确立关系之后的第一次约会。
子维约她的那晚清越高兴得整宿没有睡着,想象着明天就可以对校草级帅哥拉拉小手甚至亲亲小嘴,心里乐得差点连呼吸都紊乱,现在想来都觉得可爱,仿佛第二天不是去见男朋友而是去偷情似的。
其实是在很久很久一段时间,她都不能相信他真的成了她的男友。好像是知道自己中了头彩,每天让子维掐掐自己是否清醒。他当然舍不得真掐,轻轻一捏,像对待一只小兔子般温柔。
第二天去着实失望了一把。
乖乖仔顾子维也是第一次约会,两人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在一家奶茶店坐着,大眼对小眼,子维似乎天生的贵公子,一杯五块钱的奶茶可以被他喝成极品咖啡的姿态。
她盯着他好看到过分的脸,只觉得秀色可餐。结果她盯得太久,子维会错了意,以为她看中他的奶茶,笑着将自己的吸管递过去。
好在还有那个属于两人的美好初吻。在摩天轮最接近天空的时刻,他细细地吻她,他眸子里的光亮比星月还要分明。
传说在摩天轮里亲吻的恋人会一起走到最后。原来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雅间的门被推开,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
某个奢侈品牌的呢子大衣很符合顾子维的气质,显得成熟稳重,记忆里那个休闲运动的大男孩终究成为眼前这个上流社会的绅士。
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完美的面部轮廓更显柔和。他只是静静伫立在门边,既不进门也不出声,手停止在推门的姿势上,紧抿着嘴唇,深拧着眉。
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那么安静,安静到几乎像是一座最完美的石雕。
他终于对她勉强笑了笑,反身轻轻关上门,将风衣随手解下挂上衣架,走过来坐到她的对面,每个细节都得优雅到极致。
以前对这优雅也并不陌生,现在才知道是因为那样的家世教养,难怪。
“清越,你还好吗?”
多么好听的声音,像是一首高雅舒缓的钢琴曲。多么客气的问候,像是一个永远站在城堡顶端里俯视臣民的王子。
可是曾经有个人喜欢大笑着拍她的脑袋,叫着“猪头,猪头”拿她开心,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叫她“猪头”,然后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笑个不停。
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决定离开她,她没有必要再与他如陌生人一样寒暄客套一遍。
“为什么?”苏清越只想问清楚这个问题,“订婚,盛世集团,徐曼丽……顾子维,你是不是应该一个个解释给我听?”
顾子维稍稍敛眉,微一苦笑,只是这样一个小小动作,仿佛全天下的忧郁都盛进他的黑眸里,不过长睫微微一抖,就让人不得不随着他的苦痛揪心一次。
可是顾子维,你凭什么忧郁?凭什么在你甩掉我和孩子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的时候还要让我来可怜你?
明明已经学会跟我一起爆粗口一起大笑一起骂人斗狠,一起在小菜场砍价为了一毛两毛同卖菜大婶争得人仰马翻,你竟全都然忘了。竟然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去,重新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呵。”她苦笑,“婚让你订了,分手我也应了,要个理由不算过分吧。”
顾子维终于展开眉,十指交叉在桌上,开口显得艰难:“清越,你曾给过我另一个世界的梦。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很自由,我曾努力摆脱既定轨道的枷锁,一直追逐着那样的自由。原本以为反抗父亲制定的人生规划,执意留在国内上自己的喜欢的大学,和自己选择的人生活在一起就是幸福。但是……”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清晰明白,不拖沓,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大笑着仰起头,泪水倒灌进喉咙里,苦得发涩。
“清越,其实我根本无法摆脱某些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毕业后与你一起谋生的这段日子,我很累。你理解么?”
当然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怎么可能有她这种惊天动地厚脸皮倒追的女孩子存在?所以她的出现对他来或许是一种猎奇,她的身上有他一直向往的自由和勇敢,他对她动过心,她相信。
清越没有说话,只是笑了。
能说什么?童话里她最最不喜欢的就是灰姑娘的故事,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就什么都不对了。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无话可说。只要你以后能好好过,我并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谅……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错。”
子维的声音很低,仿佛随时都可能失声。可他明明一直是个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就算没有豪门子弟这层身份,也绝对是清高自负的商院才子。他这么低微着,她竟无可救药地为他心疼。
其实子维已经努力过了。他默默地去适应过她的生活,他并没有错,他只是做不到了。
灰姑娘的结局也是她入宫成了尊贵的王妃。谁会相信王子为了灰姑娘住进乌烟瘴气的炉灰堆?谁又规定王子不愿意选择灰姑娘就必须向她道歉呢?
端起桌上的饮品抿了一口,这才是真正的极品咖啡,这才是真正适合子维的味道。
“跟徐曼丽,”她短促地顿了一下,“订婚,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答:“父母催过很久,一直扛着没告诉你。她是父亲挑中的儿媳,我没得选。真正做出决定……是近两个星期的事。”
难怪两个星期没有音讯,她还傻傻地以为他会再回来。
他又说对不起。
她苦笑: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怨你没有早说你的身份。”
“我以为爱一个人与身份无关。更何况,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并不因为我的身份。”
“当然,我宁愿你只是顾子维。”这是实话,如果他不是什么顾世年的儿子,他们应该还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眼泪手中落进咖啡里,苦里又多了些淡淡的咸涩,赶紧抹干眼泪,并不愿让他看见。既然他没有做错什么,又何必再让他自责?
清越索性站起身,匆匆跟他道了个别,就在她不经意间拭泪的这一瞬间,子维本坚如磐石的心到底是动摇了。 她错身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拉住了她。
他的手指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紧紧拽着她不放,注视她的目光温柔而又忧郁,仿佛流淌的清冷月光,一直渗入她的心里。
当然,抛却现实不谈,清越也相信顾子维还是爱她的。但是,有什么用?
“你放手。”她说得很小声,明明是很正当的要求,她说出来并不理直气壮。
他根本就不放。
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闹别扭的时候,他赖皮地拉着她不放,再哄哄她,甚至给她唱歌,她才半推半就地答应原谅他。
但这一回不是闹别扭,就算他再怎样耍赖也回不去了。何况这一次是他先放了手,不是么?
“你放手!”
清越终于大吼一声,其实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习惯对他大吼大叫。
这样一喊他果然放了手,但她像是瞬间失去了依靠的力量,浑身虚软踉跄后退,子维赶紧起身扶她,熟悉的气息再度环绕在身边。
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见,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她却觉得陌生了。
胃里突然翻滚,苏清越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子维轻轻地抚过她的后背,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焦虑。
她到底推开了他,扶着墙壁站稳,紧紧按住胸口,喘了一阵。再如何的难受都抵不过此刻的心痛,也许连喘息都不过掩饰,只是不愿意在他的面前一再扮演弱者的角色。
“清越,那个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清越笑着摇头:“不是,我只是吃错了东西而已,哪里有什么孩子。”
“我不信,包括报纸上说你和梁辰川。清越,这么多年的相处,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说着这样的话,他比谁都了解她,他比谁都相信她。如果在以前清越一定会感动到发狂,但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好了子维,不管怎么样都结束了。如果有孩子,不管是谁的我都会立刻打掉。你不欠我的,我更不欠你的,走出这间房子咱们就是陌路人,关于你的从前我绝口不提,可以吗?”
子维垂着头,没有说肯不肯,他什么也不说,哪怕他曾经说过他多么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但此刻,他没有立场再挽留一段过去,更不能开口留着那个会拖累她的负担。
他固执地挡在门口,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永远留住她的步子。但她还是走了。
她说走出这间房子他们就是陌路人。
可有多少个陌路人能有过与自己共同孕育的孩子?
顾子维走到窗前,亲眼看见苏清越进了梁辰川的车,他张嘴想唤她的名字,到底还是眼睁睁看着车开走了。
很多年后他都会想起这一刻,他想,如果当时能够勇敢追出去一步,或者坚定地堵住这一扇通过外面的门,他们的孩子便会幸福地降临人世,他们的结局也会完全不一样。
不过明白得太晚,勇敢得太迟。
人生往往是这样,知道的时候做不到,而做到的时候却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一条道了。
一步错,步步错,饶是如此。
终究只能将虚空里想要拽住她的手无力地缩回来,
只是心很痛,很痛……你知道么?
你不知道。
可是总有一天,清越,我发誓,我会让你明白。
梁辰川的车里明明有暖气,清越仍觉得冷。仿佛有刺骨的寒风直往身体里钻,五脏六腑都冻结成冰,丝丝缕缕盘在心间,回忆冻成尖利的匕首,一不小心触碰到就流出血来,疼得连牙齿都打颤。
辰川将暖气调得更大了些,一手握着方向盘,一面用余光看她。她几乎是整个身体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陷在松软的坐垫里面,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车窗外细碎的阳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更加显得她虚弱瘦小。清越感觉到他加了暖气,扬起脸微微一笑:“谢谢。”
这一笑,让辰川转动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居然有这样的女子,笑的时候比不笑更令人心疼。
他已经习惯了徐曼丽坐在身旁对镜补妆或是随着CD给他唱歌,她甚至也在同样的位置哭到过梨花带雨,但其实他从来未有过类似的感觉。
终究轻咳一声停止自己的深究:“苏小姐……”意识到称呼不太对,笑着忽略过去,“见过顾子维了,有什么收获?”
苏清越听了略微坐正,看向辰川的眼神并不愉快:“如果你所说的收获是指钱的话,没有,一分钱都没拿到。”她见他面有疑色,索性把头偏向一边,脸贴着车窗玻璃,“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他在一起不是为钱,我根本不稀罕。”
辰川目不斜视,似乎根本不曾听到她的话,只是将车速加快了一些,唇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随意地伸手按下CD的播放键,车是好车,音响效果极好,立刻便有个温柔的女声低吟,就连精神不振的清越也忍不住稍稍起身看向放歌的人,那是徐曼丽的歌。
辰川注意到清越的目光,略偏过头:“怎么?不要说没听过这首歌。”
当然听过。时下哪个年轻人若说没听过这首歌定然会被耻笑落伍,同样,唱歌的女歌手也红遍大江南北,红得发紫,是个人都知道。
所以苏清越就算是做梦也没想到过会跟她有什么关联。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幸与她成为同一个男人的过去式与现在式。
好笑。这是否也算一种高攀?
“你可不可以不要笑了?”
清越没料到梁辰川来了这么一句,本来心情就很不好,这会更是觉得他故意找茬。忍不了,语气倒非常客气:“请问梁先生,我的笑容有阻碍交通么?”
辰川一瞬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转过头看她,见她一副秀眉紧蹙委屈气恼的模样,愣了愣,竟然大笑起来,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笑得不太稳,真担心被他笑出交通事故。
梁辰川笑得样子很好看,特别是两道浅浅的笑纹,使得原本冷峻的脸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他平时也常笑,但总有一种敷衍与深邃之感,从未有过这样灿烂,像是发自心底的声音。
可是清越想不明白,那句话明明没那么好笑。是他自己笑点太低了吧,想当年她说这种话给顾子维听时,他铁定将其定位为冷笑话。
又想起顾子维,她怎么都笑不出来。
CD里又换了一首歌,还是徐曼丽的,优美醇厚的女中音,成熟沧桑的曲调,清越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做《错过》。
只不过这一刻与之相关的人并不知道,这一段路究竟会是谁同谁的错过,而错过的当初,又是谁的过错。
盛世集团少东顾子维与当红偶像明星徐曼丽订婚的消息果然轰炸了各大媒体娱乐版。
先是盛世的董事长顾世年发布记者会,宣布独子完婚后将会接管他的事业,媒体资料挖出顾子维虽不像很多富二代那样有出国留学经历,但他本身是国内一所名牌大学经管高材生,因此外界一致十分看好他。
徐曼丽所在经纪公司也代她本人发布公告,从今往后不再接新的通告,随时准备为爱情和家庭退出娱乐圈。这则新闻当然让徐曼丽的歌迷影迷非常伤心,一时间官网异常火爆,甚至不少言辞激烈的帖子。
梁辰川也被很多媒体旧事重提拿来做文章,他始终坦然面对,一再声明他跟徐曼丽只是普通朋友,既表达对好友的祝福,也表示自己的生活非常美满,正考虑步入婚姻殿堂。
另一面,他对苏清越保护得十分周到,娱记们天罗地网也找不出女二号的半点踪迹,网上甚至有人无厘头猜测她会飞天遁地。
清越看到这则帖子的时候差点没把茶水喷到梁辰川的笔记本屏幕上。
事实上她真的被辰川藏起来了。他一贯很善于跟媒体打迂回战,当娱记们在他各个隐秘的居所蹲点时,辰川偏偏将清越藏在市区的梅园公寓。
梅园公寓是辰川躲避媒体的栖身地,照他的说法,“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杨小溪不参合这次媒体大战,每天和苏清越通电话,告诉她那边斗争的最新进展情况。清越再讲给辰川听,他知己知彼,果然应付得更加如鱼得水。难怪小溪连连叫苦,说自己都成了行业内奸了,嚷着让她在事情解决后请她大餐,清越自然答应。
公寓里每天下午有个辰川称作“李阿姨”的钟点工来按时打扫,应该是他很信任的人,不然不会一进门见到她就大惊小怪,想必徐曼丽来这里时她也见过,他倒是丝毫不避讳。
今天辰川还没回来,李阿姨顺便做好晚饭,清越近来闲得都觉得自己发胖了,也很勤快地帮她做点事情,擦擦桌子抹抹地或是摘几根葱什么的,惹得李阿姨一个劲夸她。
阿姨这样年纪不会关心铺天盖地的娱乐八卦之类,但对于徐曼丽的大名还是应该听说过吧。清越有点好奇,一面切着洋葱,一面问道:“李阿姨,你见过徐曼丽吗?”
李阿姨是打心眼里喜欢苏清越,又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较之徐曼丽与梁辰川的高不可及更加亲近,她叫他们“徐小姐”“梁先生”,惟独对她叫“小苏”。
“你说徐小姐?见过好几次,没有小苏你勤快,她好吃懒做得不得了嘞——”
海都方言听起来特别有韵味,最后一个音调清脆地翘上去。清越一听李阿姨的话就笑了,姜还是老的辣,要是徐曼丽的大票粉丝听见对他们偶像“好吃懒做”这个形容,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中年妇女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我早就觉得她是个狐狸精样,这话还不好跟梁先生说的,男人都好那口,幸好他拎得清回头是岸。不过现在看到小苏你,阿姨就放心多了。”
苏清越被洋葱呛了一口,放心她?这话从何说起。
“梁先生是个大好人,我这把年纪的给人做工没人要。要不是遇到梁先生,哪里能得到这么划得来的工作?我们一大家子都要去喝西北风,幸亏天底下还有好人在哟!”
她有些意外,他那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竟会做这样的事?
说话间门口已经有了动静,玄关处很轻的钥匙声响,窸窸窣窣的,但是很慢,那个人似乎在那里停顿了很久,并不像一贯看到的雷厉风行的架势。
李阿姨听到,对清越笑道:“是梁先生回来了。”
梁辰川进到厨房向李阿姨笑着打了个招呼,本来就要走开,却在不经意间看见清越抬手抹眼泪的动作,心又不知怎的揪紧一下。他以为她又在因为顾子维的事情伤心,伸手取过她手中的刀放下,一手揽过她的肩走出去,看似亲密无间的动作实则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扶她坐:“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宴,国际大酒店。”
清越点点头,洋葱的味道实在太冲,熏得眼泪直流。她刚要抬手去擦,他已经递过来纸巾:“谢谢。”
“如果不想去就别去了,毕竟那种场合对你太难,我自己去就好。”
清越有些意外,拿着纸巾擦擦眼角的一点光芒,看着他。
“我会对外说是你身体欠佳需要静养,当然,你的那份贺礼我也会带到。”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立刻站起身来:“那不行。我答应过跟你一起去,不会出尔反尔。”
辰川一愣,笑道:“难道要我带个哭鼻子的女伴参加宴会?”
清越听他这样说,又看了看手上浸湿的纸巾,彻底明白:“你不会以为我是伤心哭的吧!怎么可能?你没看见我刚才在切洋葱?切洋葱会熏到眼睛,你不信问李阿姨……切!别这么同情地看着我,我说过没事就是没事了,不就一个男人?值得我到现在还哭?天都还没塌下来!”
他还是盯着她,含笑看她手舞足蹈地撇清。
她近来跟他很熟,因而越来越无所顾忌:“……我说真的。梁辰川,我苏清越不是不讲江湖道义的,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旧情人订婚宴。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总要互相给个昂首挺胸的支持不是?至少,给个笑对旧爱的理由。”
辰川实在憋不住笑出声:“就凭你?弱不禁风的,我要是倒下去你连扶都扶不住。”
“……”清越捏着纸巾皱了皱鼻子,某个人真不给面子,“蚂蚁还可以吞大象呢——”
他一直瞅着她,一张瘦小的瓜子脸竟可以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她是个有趣的女孩子,只要见着她就觉得可乐,打从心底里想要笑出来。果然,辰川看了她一会就笑。
还在酝酿情绪的清越立刻就呆掉了,他又在笑她。这一回她又说了什么?如果上回还勉强算个冷笑话,这次可什么都不是。答案再明显不过:“梁辰川先生,你的笑点真的很低!”
辰川还是笑,但清越始终无法否认,他笑起来好看。这年头,相貌周正的到哪里都占便宜。
“好吧。”苏清越很不争气就妥协,“你笑吧。明天也要这么笑才行。要让徐曼丽知道,没有她你一样过得很好,笑容灿烂牙齿洁白没有蛀牙,你和新欢非常幸福!”
辰川差点笑得窒息,大概是笑得太过分,惹得厨房里的李阿姨很担心地出来看了好几次。
“那你……”幸好梁辰川笑的功夫还能说话,“你怎么办?你对顾子维……笑得出来?”
“那没办法,笑不出来就挤啊。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笑一下,我俩一起傻笑,明天就上头版头条!”
“哈——”辰川完全相信了清越只是切洋葱切出的眼泪,因为就连笑都能笑出眼泪来。其实清越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贫嘴过了,辰川也很久没有起过那样的孩子气,他一下子跳起身来,“你等等啊。”
辰川跑进洗漱间,不一会又跑出来,神秘地拍拍自己的上衣口袋,清越不明白,凑上去看,噗嗤一下大笑起来——他居然真的塞了管牙膏在口袋里。
他对她说:“要是你笑不出来,我就悄悄挤一挤,提醒你。”
亏他想得出来!
结果第二天订婚宴上梁辰川果真这么做了。他一出场令其他男子黯然失色,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走起路来神采飞扬。一身西装笔挺衬得他潇洒倜傥,谁又想得到阿曼尼西装的口袋里装着半管牙膏?
苏清越难得穿了一回晚礼服,挽着这个青年才俊的胳膊,出现在华丽的晚宴大厅里。这是顾子维的订婚宴,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么一幕。本来该难过,但想起辰川口袋里的牙膏,居然就笑了起来。
她陪同他笑着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打招呼。梁辰川是商界的后起之秀,但在圈子里已颇有名气,看来与媒体打交道还只是他万般本事中的九牛一毛。
此时周旋在一众富贵名流中的他,进退有度,如鱼得水,从容到令人发指。
清越端着笑容挽着他,目光却在另外的方向逡巡,为什么还在追寻顾子维的身影?
无论是怎样的缘由都没有如愿。她并没有看见他,辰川明白她的焦虑,暗暗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主角总是在最后登场的。”
当然,今天的晚宴里,任何大牌人物都只是配角,主角惟有那一对金童玉女。当顾子维与徐曼丽携手出场之时,仿佛整个大堂的璀璨都笼罩这对璧人。
男的英俊,女的美丽,步态高华,相携款款而出。
苏清越暗自挺直了胸膛,就算知道根本无人注目,也不允许自己在这一刻低矮半分。她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在同一时刻做了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她的目光注视着焦点处的男人,而他对着另一旁的女人。
顾子维的笑容虚无缥缈,并没有清越熟悉的自信。徐曼丽却比荧幕上还要漂亮得多。
平心而论,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至少帅哥美女赏心悦目。
也许从前站在子维的身边的自己总是不够档次。清越苦笑了一下,曾经多么自信,理直气壮地认定他们是天生一对。
盛世的董事长顾世年已经站在人前,头发花白,饶是一派尊荣气派。他笑容沉定地站在台上致辞,儿子与准儿媳一起站在一旁。
身旁有男女开始交头接耳,大致都是赞叹。对于旁观者来说这是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豪门与明星的联姻,名望身份,相貌气质,无一不是相得益彰。
顾世年的发言结束。顾子维似乎并不打算说话,很绅士地将麦克转递给徐曼丽,娱乐圈的人一向工于言辞,自然巧笑嫣然地说了些什么。
苏清越也没听进耳里,只隐约听到身旁梁辰川一声冷哼。她转过头去,他的目光隐晦,透着讥诮。
晚宴。满眼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清越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准确的说,她也一直没有机会出现在自己不喜欢的这种场合,绝不是酸葡萄心理。每次只在梁辰川向旁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她才勉强挤出一点微笑。
当顾子维与徐曼丽一对璧人在顾世年的引领下朝他们走来时,苏清越的笑容终于僵掉。她只能怔怔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一点点逼近,清澈的眸子里如同盛着全天下的忧伤。
在初识的青葱岁月里,他们有过很乌龙的共舞。但在现实王子公主的舞会上,她何其卑微?
就在清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却时,另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胳膊。梁辰川搂着她的肩,西装口袋里的管状硬物抵着清越,她果然费力地挤出笑容,那半管牙膏……
顾子维,在这样的场合,我居然可以对你微笑呢。
梁辰川的目光极有分寸地从徐曼丽身上扫过去,落到顾世年身上,笑得很有涵养:“恭喜顾董。”
顾子维没有再看清越,只是垂眸盯着手中红酒,任酒面轻轻荡开一层涟漪,皱起英挺的眉。
徐曼丽漂亮的媚眼一直盯着含笑的梁辰川,而后出人意料的,目光落到苏清越身上,清越下意识打一个寒颤,不过很快抬头与之对视。做亏心事的又不是她,怕什么!
多么诡异的一幕。四个关系错综复杂的人物,各怀心思,万分尴尬,却有个人依然能够面不改色,梁辰川一直有这等本事。
“顾董真是好福气啊,令公子这样卓越的人才,今日又添德艺双馨的儿媳。”
他说罢蜻蜓点水般朝身后一对未婚夫妇点点头以示礼貌,徐曼丽看在眼里,一双美眸早已经藏了莫名难言的情绪。
清越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隐忍功夫,可她为何做不到?连抬起头直视顾子维的那张脸都做不到,讷讷地侧过脸,装作注意不远处盛着水果的餐盘。
顾世年是商界的老手,又是长辈,对于梁辰川这个圈内后起之秀前途看好,待他青眼有加与旁人不同:“哪里哪里,犬子经验不足,日后若是接管盛世,还要承蒙梁总这位兄长多多照顾。”
辰川朝顾子维看了一眼,不浓不淡,却分明带着几分不善。声音近似于冷漠:“东瑞是小公司,担待不起。”
顾世年一愣,徐曼丽一惊,就连神游的子维与清越也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清越当然明白辰川对子维的不满,但没想到他会如此显然地表露,立刻轻咳一声,同时挽住他的手温柔地向上移了几步,做出一个诡异的小动作。
当然,只有梁辰川看得出这个动作叫做,挤牙膏……
即使面对自己最厌恶的人,最痛恨的事情。挤一挤,笑容总是有的。
辰川果然就笑起来,仿佛方才的笑根本不是出自他的口,亲昵地帮女伴撩起一缕散落的发,才慢悠悠向顾子维颔首,完全不同的腔调:“东瑞这样的小公司,自然要仰仗未来的顾总抬举。”
顾世年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原来如此,看来我是老了,越来越不习惯年轻人说话的方式了。”
辰川也笑:“顾董老当益壮,令公子定也出类拔萃,虎父无犬子。”
清越看着这一老一少笑脸相对,浑身禁不发冷,老狐狸和小狐狸扎堆,不分上下。她打一个冷颤立刻引起老狐狸注意。顾世年的笑容趋于恭维:“这就是近几日风头正盛的梁太太么?果然十分美丽。”
夸一个女人夸到极致才称美丽,清越对着老狐狸笑了笑,原来他还不知道面前这个“梁太太”便是当初差点成为他儿媳的女人。若是知道了,还不知是怎样另一幅嘴脸。
这一刻清越真的感谢辰川,给了她如此高贵的身份来面对曾经看不起她的人。
——“哈!顾老弟躲在这里!”
“原来是林局!稀客,稀客!”顾世年笑着向梁辰川说了声“失陪”,然后走过去与林局周旋。
这一回顾子维没有跟上去,反而端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清越,大厅顶端的水晶吊灯光彩璀璨,细碎的光点映入他忧郁的眼眸里,竟然还能显得深情沉宁,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
同样的,清越也凝望子维的眼睛,彼此太多熟悉,就像自己身体里的一个部分,怎么也割舍不掉。
只是,往事不可追。
到底还是演艺圈的人善于观色与辞令,徐曼丽轻柔地微笑,声音一如丝绸般的质地:“还请两位贵客见谅,我们暂时不能奉陪了。”
在男主人失神的片刻,女主人已妥当端庄地应付,能做到这般也是不易的事情吧。清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平心而论,她自己并不能做到这般。
所以注定当不成豪门的少奶奶,不是么?
清越苦笑,子维眉梢微颤,仿佛她每一次笑都牵着他一寸心痛,简直荒谬,他为何比她还要悲伤?倘若她是旁观者,都不禁要以为是她抛弃他了。
这真是可笑。
辰川感觉到清越笑的力不从心,他看起来很体贴地从她肩头绕过,轻轻替她拢紧滑落的皮草,像是怕她着凉。子维的酒杯再次抖了一下,洒出些许红色。徐曼丽美眸里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辰川的目光赫然带了怒意。
辰川佯装不知,拥着清越从一对璧人身旁擦肩:“借过。”笑容十分清许礼貌。
清越依旧能感觉到那一束悲伤目光的追随,从上一次相见到现在,那种忧郁一直徘徊在她的脑子里。其实很陌生,曾经阳光般明媚温柔的大男孩,被现实逼迫到这样的境地,哪怕他无情地抛下她,她也只是觉得他可怜。
所以当辰川问她是否是报仇的快感时,她没有回答。
如果说因看见子维刺痛的目光而感到快乐算是报仇,那么她真的没有。她甚至只是有一种负疚感,为什么要在他重要的日子以那种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求证他还没忘记她?
炫耀她大可以不要他?
既然那一次已经做了最后的告别,这样出现又算什么呢?
实在不愿意再看着子维与别人伉俪情深,清越想要找机会提前离开。但辰川似乎兴致不减,就连清越都发现徐曼丽时不时暗投过来的幽怨目光,他恍若未见,与其他英才们谈笑风生,说到报纸上提到的好事将近,他也一概应下,对身旁的清越大加称赞,不吝言辞。
清越当然知道这是做给谁看的。
清越得空偷偷告诉辰川自己要走,他很意外:“怎么了?这才多久就要走。别人还以为我们闹了不愉快,你等着看明天报上要怎么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低如蚊蚋,“我在这里多呆一会他都要难过,我也不痛快,干脆先走一步让大家都好过。”
辰川半晌没讲话,这一番言论在他看来自然是很没道理的。他闷声一笑:“既然两个人都不好过,为什么偏要你来退让?他现在是你什么人,你要以什么身份来维护他?嗯?”
他以为他们两个是同病相怜的被害者,一起互相支持着彼此来这里要个赢分。
其实并不稀罕报复,他不过是要让那个女人看看自己到底不够伤害他的分量。但他以为的同盟者居然要在这个时候退却。
清越叹了口气,抬眼看着不远处落落寡欢的顾子维,对辰川道:“何必呢?报复他,看他痛苦,有什么意思。至少我并不愿意见到子维现在的眼神……”她顿住,又看向他,“你明白么?”
再明白不过。辰川点头:“说到底你还是爱着他的。”
“或许,我只是舍不得。”
她又笑了笑,苦涩极了。辰川心头一动,不知是为这女子的善良还是无奈,只是看着她与昨日的欢笑完全迥异的一面,又生起那种心疼的感觉。
辰川一直没说话。她终于很心虚地抬头,以为又要迎来一顿训斥的时候,他却笑了起来,微微两道笑纹,一贯的深邃柔和了许多:“好吧,那一起走。”
“嗯?”她有些意外,“其实你不用……”
“要我一个人在这里挤牙膏,你怎么忍心?”
“……”
清越扑哧一下笑起来,这回是真的乐了,原来看起来严肃深沉的人最有幽默细胞。她点点头:“好啊,那我连车钱也一道省了。”
“你先到外面等我,我去跟主人打个招呼。”
他说罢朝着顾世年的方向过去,清越自己朝大厅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觉着一阵冷意,晚礼服实在太单薄,外面不比里面有暖气,凉飕飕的。
门童给开了门,便不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好硬着头皮钻进凉风里。清越抱着双臂冻得只哆嗦,心里祈祷梁辰川快点出来。
好一会没有动静,准是又让顾世年给缠住了,讨厌的老狐狸!
只好注视着酒店外面的大屏幕广告,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但也好歹能分散点寒冷的注意力。直到终于有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越……”
突然就愣住了。
顾子维。
顾子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他叫她:“清越。”
方才是他的订婚宴,社会名流尽数捧场,他却只是走在父亲身后。一声不吭,疏于应酬。
原来他唯一愿意说的,依旧只是她的名字。
“清越,我该怎么办?”
他在问她?
一直以来都是他站在无所不能的位置,优秀博学到不可理喻。总是清越缠着他讲她不懂的高等数学,讲英语语法,甚至连她专业课上的传播理论他都比她还要明白,什么时候反而轮到她来教他,怎么办?
“清越,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就算身边的人不是你我也可以接受。但我根本做不到。刚才站在那里,我和你之间隔着那么多人,我总觉得一眨眼你就会消失,那种感觉,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
从来没有想过,口若悬河的顾子维也会有失语的一天。
只是很多没想过的事情并不代表不会发生,就像他和她的分开,她曾以为是天方夜谭。
苏清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她的声音却很清晰:“顾先生,你有没有做好再次谋生的准备?上一次,你把我们在一起的生活叫做‘谋生’,当然,如果不考虑我听后的心情,这个词的确很贴近。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或许我与你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我们要辛苦买房还贷,加班加点挣钱才能供子女上学。如果生病的话,我们还要承担额外的医疗费用……”
清越没有再说下去,她看得出顾子维脸上的痛苦表情。声音缓了缓:
“当然,你的成长环境中根本没有人引导你去思考这些问题,事实上你也并没有必要去思考,因为它们离你的世界太遥远。如果你是盛世的少东甚至董事长,买一幢大楼都根本不值一提。但如果你不是,子维,你知道我们要工作多久才能供得起一套房子?当你第一次发现自己要面对这些的时候,你逃避了,我不怪你。但是现在,你说你要回来,是不是代表你已经完全做好准备接受这些现实了?”
顾子维英挺的眉微微皱起,名贵的礼服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优雅而卓绝。
清越等了很久,顾子维并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理智与情感在反复抗争,她相信在曾经离开之前他也一度这样彷徨犹豫过。就像她从不怀疑他对她的爱有多深。
现实之下,容不得爱为所欲为,有时候总是要妥协的。
她终于笑了:“好了,答案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吗?顾先生还并未做好准备,所以请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就当是放彼此一条生路吧……”
顾子维猛然抬眸,是被最后的话激到,天知道他多么不愿放手。他凝眉:“清越,你说,只要你说一句要我回去,我立刻抛弃一切跟你去!什么现实,什么距离,我统统不管了!”他不顾她惊滞的表情,抓起她的手,“只要你说一句话就好,你说……”
看看,子维,你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到头来,这一切的事情都要重新推到我的头上?难道我真的可以抛开一切阻碍要求你回来?
就算我再怎么忘不掉你,放不开你,我真的有权力决定你的人生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宠我,所以我注定无法如你一样任性妄为。你知不知道?
整个画面完全静止。世界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像是一张定格在刹那的古旧相片,西装革履的英俊青年,香肩微露的皎然女子,只是四目相对尽是悲伤,揉在一起如同一个世纪般悠远绵长,他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直到那女子轻声说出一声:“回去吧,里面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