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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历晴川》作者：落木伊人【完结】 >
《历历晴川》.txt
苏清越一向身体不坏，并不经常生病。就算是病了也总是能撑则撑，轻易不肯到医院。
是因为害怕。自从爸爸出事之后对医院便有种深深的恐惧感，似乎只要一接触到满眼白色与消毒水气息便会觉得窒息难过。
恐惧压抑在心里越藏越深，哪知道日后会酿成怎样的心疾。
清越在妇产科室外等着，身旁好几个由丈夫陪同来做人流的女人，她独自一个，有些凄惶的模样。其中一个大姐前来搭话：“没事吧？看你挺紧张的样子。”
紧张？当然，因为牵动到幼时的记忆，每次到医院都会紧张，而这回更是切断与他最后一丝牵连，不能不紧张。听说会很疼，但她不怕这个，再大的疼痛也抵不过心口的那一处。
“看你脸色惨白惨白的，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先去别的科室瞧瞧？”
清越摇头。没事，没事，熬过这一关就好了，就算是颗毒瘤也总要拿掉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她起身向那个好心大姐笑了笑，而后到静一点的地方去接：“喂，我是苏清越。哪位？”
“我，梁辰川。”
有些意外。这个名字消失很久了。她顿了顿：“原来是梁总，请问什么事？”
那边低声一笑：“这才多久没见称呼就复原了，能换回去吗？”
称呼当然不可能是他打电话来的目的。清越问：“你有什么事吗？要不然等会再给你回电，或者明天？现在不方便，有点事情。”
因为在医院，周围比较安静，护士突然的叫号声听起来格外响亮。她又叫了一个号，清越注意听了一会，不是她，才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通话。
那边显然也听到：“你现在哪里？”
“……医院。”
“病了？”
“不是，是……孩子的事，不能再拖了。”
“哦，决定了？”
“嗯。”
“具体在哪里？”
“嗯？”
“问你在哪家医院。”
“哦。”她这才听懂，接着报了这家医院的名字，说完才发现不对劲，“你问这个干嘛？”
“我一会来接你。”他似乎知道她会反对，又立即补充，“做完那手术还能自己回去？真拿自己当女超人了。”
“……”这个人真是，开玩笑的语气比说话还要平静，一贯的风格。
刚好护士叫到她的号，清越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不用麻烦了”，便匆匆挂掉电话，也不知梁辰川要怎么回答。总之也顾不上了，只能一个人紧紧跟着叫号的护士进去。
整个过程中身体里有锋利的疼痛，但那些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唯有从心脏传来的痛楚再清晰不过，逃不掉，挣不开。
尖锐的利器仿佛是要掏空心里的一切回忆，子维的微笑，子维的声音，他们共同走过的美好与安乐，都要随着一阵阵剧痛消失不见。
从此那个地方会变得空空落落，只有当往事像风一样席卷进伤口时才会觉得疼。
他，她，还有他们的孩子，终归成为曾经最美的一种幻象，走不到下一秒。
清越躺在手术台上哭，在她这么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再也不可能出现。哭泣的她仿佛也能听到另一个哭声，在她的肚子里凄厉地叫喊，死死地抓紧她喊她妈妈，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到最后的最后，终于停止了声息。
他死了。
医生说这个胎儿的情况本来一切都好，很可惜……
她根本就不敢看他，那个本该在她与子维共同呵护下健康成长的孩子。
出门的时候险些站不稳，脚步生虚，还好先前那位好心的大姐来扶了一把，清越稍稍站定，苍白着脸色向大姐笑了笑：“谢谢。”
“清越！”
梁辰川已经几步赶上来，从大姐手中将苏清越接过来，很有涵养地对她笑了一笑。大姐见到这么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不禁愣了一愣：“你是她的丈夫？怎么能让妻子一个人来做这种手术呢，再忙也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言语中大有训导的味道。辰川竟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低头看清越的目光很是柔和。清越有些过意不去：“大姐，您误会了，我们……”
“咦？”这回打断她的是大姐的丈夫，他盯着梁辰川看，有些疑惑，“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那大姐脸都绿了。毕竟这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跟无知少女搭讪的恶俗台词，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说长得好看，好歹是个男人吧，自己家老公居然跟一个男人搭讪？
当然，男人对财经杂志的偏好决定了大哥见过梁辰川的可能性远远超过大姐。
另外一个不良少女模样的走过来：“哎！你是梁辰川吧！那个什么公司的钻石王老五是吧？”听起来这位大概是在八卦娱乐杂志上认识他的。
大哥立刻被点醒：“东瑞的总裁梁辰川！没错，就是你！”
一声大叫立刻吸引了整层楼的目光，紧接着，目光的焦点从梁辰川身上唰唰唰转移到苏清越这里。
要知道，此时他们身处的地点是多么的……尴尬。
妇产科护士小姐依旧在从容不迫地报号、报名目，简直是在提醒大家这个地点的特殊性。
立刻已经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怎么办？清越一阵内疚，这回又把梁辰川给害惨了。可有人镇定自若得很，索性送给人家一脸部大特写，真是镜头感十足……
清越蒙着脸拉上他跑，但刚跑了几步就肚子疼得厉害。辰川皱眉，一把拽住她：“你这女人还要命不要？”
医院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继续拽他，低声咕哝：“比较想要脸……”
梁辰川居然听清了，眉毛一扬：“想快离开是吧？”
她当然拼命点头，脑袋都快埋进地底里去了。他笑：“明白了。”
接着苏清越便感觉到身体突然一轻，居然！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等清越完全搞清楚状况，已经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注视中被他抱到了医院门口，不远处停着他那辆招摇的迈巴赫。
“你放我下来！”简直是疯了，还嫌不够乱？但手术过后浑身使不上劲，最终只能任他穿过层层目光走到车边。
他打开车门，把她塞进车里，动作迅速却也很轻，并没有一点弄疼她。他从另一边进去发动车子，总算是将一众不明真相围观的人群抛在身后。
清越整个身子软绵绵地陷进毛绒的坐垫里，额上有冷汗，好半天才能从虚脱里缓过来。
立马转过脸瞪肇事者，但辰川脸上极度平静，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事情曾发生在他的身上，反而好像是她不对劲。他用余光看见：“干嘛一直盯着我？”
是有话要说的。那么，先要说什么合适？
“有话快说。”
“……”
他居然还催上了。
“谢我就不必了。”
“……”
她有必要谢他？忍不了了。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口气，“梁辰川！”
声音似乎太大了点，辰川抖一抖右边眉毛：“哎？”
“我说，我一个小记者没那么多功夫陪你们玩。你们要是闲得无聊还是找别人去吧。你，还有那个徐曼丽……”其实还有顾子维，可她说不出他的名字，“我是伺候不起，我总躲得起吧，你们干嘛一个个找我的麻烦？”
红灯。辰川突然一个刹车。
清越没有准备，猛地前倾过去，他伸手扶住她：“她去找过你？”
清越靠着他扶持的力量稳住身体，瞪他一眼：“是啊，找到报社去了。我招谁惹谁了？在单位丢人，去个医院还得丢人，你们串通好的是不是？”
“跟她串通？你侮辱我。”他说得很认真，清越简直无语。
“你说的叫什么话。我不喜欢她很正常，可你干嘛这么损她啊？再不济也是你前女友好不好。”
“我跟顾太太没关系了。”
都叫上顾太太了。撇得真清楚，男人绝情起来比女人狠多了。不过，清越又诡诡地露出另一种的笑容：“唉，算了，男人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受伤的。爱恨一念间，梁先生，你一定还忘不了她，怨念啊……”
他微嘲：“你自以为很了解男人？”
“什么叫自以为？我曾经做过一个都市男人的专题，读者评价说入木三分。”
“低龄读者？”
“……梁辰川！你绕那么大圈子无非就是不敢承认，没关系，我知道就行。”
他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发动车子，抓紧方向盘，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我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感情也一样。”
拿得起，放得下。
这样的人即便遭到感情的背叛也能很快痊愈吧，真好。
清越不再说话，额头抵在车窗上，手已经攥在膝间，紧紧咬着嘴唇。
如果她也能够做得到，这一刻，想到他便不会那么疼吧。腹部的疼痛，心脏的疼痛，仿佛整个人被掏空的落败，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忽视，但怎么可能不去想？
她好半天的沉默让辰川有些意外。他略偏过头来看，见到她这样一副无助可怜的模样，像是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子——
这么个自己都需要被人疼爱的女孩，居然差点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
辰川眉头紧锁。心里有个角落变得莫名柔软，就连一贯的干脆果断也被这股柔软缠绕，细细深深地绞在一起，缠绵悱恻得十分陌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明天怕是要见报了。”
清越叹口气，今天医院这一闹不见报才怪。她打掉了孩子，还有梁辰川陪同，再加上之前徐曼丽爆料她跟顾子维纠缠不清，不知道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子。如果被某些无良小报一八卦，她估计就成一彻头彻尾的墙头草了，辰川最无辜，本来就不干他什么事，还要背上未婚有子的罪名……
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情也是他一手促成的，特别是这次不听劝阻跑到医院去尤为错误。她叹口气：“现在怎么办呢？子维的生活大概也要被搅得一团糟了。”
“哈？”辰川拍了一下方向盘，“我没听错吧，这种时候你还担心他？”
清越不理他，说她不争气也好，说她不洒脱也罢，毕竟那个人曾经占据了她全部的世界，毕竟她刚刚失去了他的孩子……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辰川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住。仿佛是受到什么神奇力量的指示，甚至于他根本就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可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的行为控制力异常自信，怎么会突然失控了？
“真的？”清越听到这话精神一震，“什么办法？”
习惯高速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停工。直到很久以后，辰川也不知道当初这一句话是怎么讲出口的。好像并不是自己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行为，似乎潜意识里受到了什么样的支配。
整个世界突然间很配合地安静下来，前方路口也在此刻亮起绿灯。
他踩油门，平视着前面，声音沉稳而淡定，波澜不起：
“我们可以结婚。”
苏清越完全呆住。这是求婚？
她迅速否定掉这个愚蠢的念头。当然不是。
地点不对，场合不对，气氛不对，更重要的是，人不对。
她一直认为她是要嫁给顾子维的。
但现在顾子维要娶徐曼丽，她又刚刚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她不可能嫁给他了。
可就算不是他，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人？
又怎么会是那样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可以，结婚——感觉像是施舍。
“停车。”
清越按住仍然疼痛的腹部，脸色惨白。辰川敛眉抿嘴不语，似乎也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困扰。
“我叫你停车！”她居然去抢他的方向盘。
险些跟前面的车撞到，辰川赶紧一只手拨开她，迅速调整方向，进了另一条的紧急车道停下：“你疯了么？！”
“是你疯了——”清越喘了一口气，用力打开车门，腹部的剧痛再次传来，她疼得躬身退了几步。
“苏清越！”他也想下车去，但被她狠狠瞪回来的目光怔住，“我是想帮你。”
“不，我不需要别人来可怜我。谢谢，梁先生，我并没想过要高攀你。”
就算穷途末路，也不需要用婚姻来换取接济，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侮辱？
清越尽量挺直了身子，而车内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仿佛是在思索什么费解的事情，紧锁的眉头，表情却变得模糊不清。天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居然跟她说结婚？
她竟然还拒绝了他？！
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
辰川重新为她打开车门：“上车，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不用了。”清越的态度很冷淡。他也不是第一次发现她这种倔强的脾性。
“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想跟你们有所瓜葛，就此告别吧梁先生。”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捂着小腹跌跌撞撞跑到前一个路口，拦下一辆计程车，直到车尾冒烟一溜烟跑了，辰川才完全清醒过来。
如果他没有听错，她是再一次拒绝他了。
当梁辰川将这一情况说给大洋彼岸的秦少唐时，那小子差点没惊讶地从电话里面直接蹦出来。
“你是说你向一个女人求婚？然后，你被拒绝了？！”
前者已经是奇迹，后者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梁二哥！My God——”
接着秦少唐向电话旁另一个人复述这事，立刻响起一声更加刺耳的尖叫，想也知道是陆吟嘉那个小妮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不了解这个骄傲自负的二哥？求婚？被拒？
“二表哥！我是嘉嘉啊！你真的那么糗？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那什么……被拒绝了？”还是忍不住，咯咯的笑声从遥远的北美洲传来。
梁辰川简直头疼。终于意识到向他们求助是多么不明智的举动。
原想秦少唐对这种男女之事一向有研究，陆吟嘉再豪爽总归也是个女人，第一时间便想到向他们求助，没想到遭到他俩一起嘲笑。
“笑什么笑！长途话费贵，我挂了！”
“哎呀，表哥——”陆吟嘉拉长了声音的叫起来，“我错了还不行吗？千万别挂！好不容易想起我们一回。”
话筒立刻又被少唐抢过去：“嘿，二哥，你要结婚，梁伯伯知不知道？别告诉我你要瞒着家里偷偷登记啊，放心，我不会告你状，我连我家老爷子都不告诉。你也总得人家姑娘家答应吧，我跟嘉嘉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哎哟！”
辰川在这边笑了笑，大概秦少唐被陆吟嘉踢了一脚，他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两个活宝在美国继续横行斗嘴的冤家模样。
笑容很淡。因为少唐提醒了他这件事情是多么荒唐与仓促。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同她结婚。但就是那一刻，那么一个恍惚，他突然就起了那样的心思，脱口而出。
她居然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他。
“二表哥！”嘉嘉又把话筒抢过去，“那女人是不是嫌你钱不够多啊？那你告诉她……”
“庸俗！”秦少唐不满地哼一声抢回话筒，“二哥，要她真是那种人你趁早死心！别说兄弟没提醒你，那种女人玩玩得了。我马上就要回国来，你说你要什么样？回头我给你找，白的黄的各色人种，要不然，弄个非洲妞？”
“我一掌拍死你！”陆吟嘉的声音越洋传来，似乎又起了一阵内乱。
秦少唐当然不会被陆吟嘉拍死，但是梁辰川无奈地拍断越洋连线。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能够出谋划策的合格军师。
辰川再次皱起英挺的眉，双手按住太阳穴来回地揉过一遍，才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居然在为一个女人……头疼？
他恐怕真的是疯了。
梦。
她梦见大片大片地樱花树，顾子维穿着米白色毛衣站在那里，微微含着笑意，神情专注而温暖，好像在等人。
清越笑眯眯地偷偷走过去，细碎的樱花瓣在脚底松软馨香，想要趁他不备蒙住他的眼睛，要小声对他耳语：“子维啊，猜猜我是谁？”
就在这时。
一个纤细修长的窈窕女子出现在子维身边，她挽起他的胳膊，他俯身吻住她的额角，樱花雨洒落在他们二人肩上，多么唯美的一幅画。
那个女人缓缓侧过脸，终于，向她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徐曼丽！
清越吓得从梦中惊醒。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渗出冷汗来。
“笃笃笃笃笃。”
恐怕就是这敲门声将她吵醒的，清越看看枕边的闹钟，还没到上班点。但听那敲门的架势，除了杨小溪大记者再不做第二人想。
清越定了定被噩梦吓乱的心神，掀开被子披上件外套，连忙跑过去开门。门一开杨小溪就风风火火地直闯进来，一把带上门，把她吓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
“出事了！”
小溪将好几张报纸一起塞给清越，她一眼瞥见那些黑粗字的大标题，果然……
“呵呵，又上头版了。”
“你还笑得出来？！”
“那还能怎么办？”
“你跟我来——”小溪拽着清越，走到她的电脑桌前，开机，联网，在某个著名的搜索引擎敲下“苏清越”三个字……
新媒体的传播再一次被证实了其令人吃惊的速度与广度。
短短一天的时间，名不见经传的苏清越简直成了网络红人，某输入法居然已经可以直接输出，某门户网站的搜索栏前也赫然显示着这三个红字。
点击，进入，与梁辰川的名字交织着各种精彩的故事，当然，她的同行们从来都是不缺乏想象力的。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对她与顾子维、徐曼丽关系进行猜测。
清越快速滑动鼠标，眼睛在电脑屏幕上飞快浏览，眉间一直锁着，唇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何等有幸啊，与这么多名人发生联系，想不出名都难。
杨小溪拍拍电脑桌：“喂！给个说法！”清越抬头，美女娱记正两眼冒火地盯着她，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怎么回事啊？那天徐曼丽来找你我就猜到了，你前男友就是顾子维对不对？”
顾子维。
清越的心蓦地一跳，原来直到今天听到这个名字，依然还是会有反应。
正好有一张刚才打开的网页显示出来。
图片上顾子维长身玉立，身旁立着绝代女星，他却依旧笑容萧索，清冷，目光似乎游离在相片之外的某个地方。
清越认出这是子维与徐曼丽订婚宴的照片，如果没有记错，他的目光所及应该是当日她与梁辰川所立位置。
这是否表示子维的心里依然还爱着她呢？她可以这样认为么？
“苏清越！”
杨小溪用她特有的咆哮来提醒清越的走神。
她将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看向小溪，杨小溪愣了一下，她与清越一直是疯玩在一起的，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无助的眼神，盯得她心里蓦然一软。
“小溪，如果我不承认，他们会不会真的查到子维？包括那个……孩子？”
小溪眉心骤然聚拢，她的猜测没错，孩子的父亲果然是顾子维。这是太过棘手的问题，以如今的线索要想查出真相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除非……”
“除非什么？”清越一把抓住小溪的手，如果能保全子维的名声，她是什么都肯做的。
小溪紧紧反握住清越的手，眉皱得更深了，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说啊！”
“除非用假象误导舆论，转移公众视线。如果要阻止他们继续查出实情，就给他们制造一条假线索，或者直接抛给他们一个假的真相——也就是混淆视听。”小溪见清越似乎听懂的神情，又立刻补充，“但我反对这样！清越，他顾子维对你无情无义，你也犯不着在乎他的好歹，既然孩子也没了，就跟他毫无瓜葛了。再说，以盛世集团的财力人脉，还怕他摆不平这档子事？”
“话是这么说……”清越叹了口气，她是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的，“纸媒与电视倒还可以，但网络他们控制不了啊，你看看这些报道，现在是子维能否接管盛世的关键时期，如果出了这样的事，盛世的董事会不会信任他。”
她是财经记者，怎么会不懂得其中利害攸关？
杨小溪实在恨铁不成钢：“就算是这样就轮不到你来管啊！你算是他什么人？啊？他未婚妻都亲自跑到报社来制造话题害他呢，你凭什么管？你比他未婚妻还亲啊？”
是啊，徐曼丽尚且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他的前途，她又要以什么立场来帮他？
可是……
清越叹息着转过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顾子维，就算他那时是站在灯光璀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有着豪门世家耀眼的光环，在她眼里，他却依然只是个孤独沉默的大男孩。
仿佛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联谊舞会。
舞池里所有的男女青年都在随着音乐翩然起舞，他只是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沉默地端一杯琥珀色啤酒，目光游离，孑身处在嘈杂之外。
很久以后他的室友才告诉她，他是故意将她扔给顾子维的。他开玩笑说，至少你用踩的也可以踩得他有点表情吧。
结果与子维跳舞时她真的一直踩到他的脚，他穿着很厚的皮鞋也被踩到脚疼。
便是以那样特别的方式进入到他的世界了。
他越来越会笑了。
他甚至会自己讲笑话了。
他终于摸到了向往已久的自由边角。
但是这么一天，他自愿回归到曾经逃离的牢笼。
他重新做回那只沉默的金丝雀，在他不再属于她的时候。
所以见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多么心疼。心里固执地觉得他是在向她求助，孤独的沉默的无依无靠的他，哪怕身处在最辉煌光彩的地方也没有人愿意帮助他。
如果连她都不肯伸出手来帮他，他该怎么办呢？
杨小溪听完差点没一巴掌扇下来扇得她清醒，但最后当然没忍心。她只是很无奈地摇头：“今天我算是见识了。你就是上辈子欠那个姓顾的！”
大概是吧，清越苦笑，就算最后一次帮他，也算是还债了。
“之前，梁辰川说可以结婚，我现在觉得……嗯，其实，大概，也是个办法。”
“啊？！”杨小溪眼睛瞪到铜铃大，愣是被惊得说话困难。她不是没见过奇人异事，不过这也太……
清越早料到她会这个反应，假装释然地笑了笑：“其实很正常啊，梁辰川那种极品男人，是个女人都有动心好不好。再说，我这么一个历史不清白还堕过胎的女人，他不嫌弃已经是很好。我要是再推脱也显得矫情了不是？”
小溪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
“干嘛这么看着我？难道你不觉得我找了个好归宿？东瑞的确比不上盛世的规模，但好歹也是国内后劲十足的新贵公司，多好，一跃当上老板娘，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溪终于想明白了，气势不凡地一拍桌子，笑容里挑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劲：“苏清越，你要是以为这些话蒙得了我，你就太小看咱姐俩的友情了。”
她愣住。
“哼，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就算是跟梁辰川结婚，也不过是要替姓顾的息事宁人。你这开什么玩笑？你还真以为自己欠他的啊，值得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帮他？”
清越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始终静止的那张照片。
“梁辰川条件是不错，如果你是真心跟他好上了我恭喜你还来不及，可是清越，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他的历史你又知道多少？也许他真的是个好人，好到甚至愿意拿结婚来帮你，可你能从这场婚姻里看到爱情么？如果他不是因为爱你而娶你，如果你只是因为无助才嫁他——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当然，杨小溪说得清越都明白，她甚至比她还要明白。但是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反倒是笑了，看着照片上的子维，笑得格外凄凉：“其实，早就无所谓了。我唯一的理想也不过是要嫁给他，既然不能，嫁给别的任何谁又有什么区别？”明亮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话说给小溪听，却更像是说给自己的，“至少嫁给梁辰川，还不算太坏。”
至少他愿意帮她，哪怕是施舍也好，
至少他助她帮了子维，哪怕他并不爱她。
事情依旧炒得沸沸扬扬，媒体火上加油，生怕不能天翻地覆似的。
不知为何，向来善于同媒体打交道的梁辰川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事情越炒越热，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他并不着急，他急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直到今天上午到公司，助理告诉他有几个早上打来的电话需要回电。辰川匆匆一瞥，果然看到那一个名字。忐忑的心思总算放下，她到底还是找来了。
装作漫不经心地按号码拨回去，装作很意外听到她的来电的消息，再带上一点点得逞的小小的微笑，她其实看不到：“喂，清越？”
“梁……嗯，辰川。”她适时改变了称呼，声音有些低哑，像是有话哽在喉头难以开口。
“你找我？”当然，当然是找他，否则怎么会打电话到公司来。辰川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逻辑不清，这可不像他。
“是的，我是想，嗯，那个，那天的话……”她是真的开不了口，明明那么义正词严的拒绝，如今反倒要自己再提出来。泼出去的水啊，如今要收回来，真难。
他其实心急，还有一点小得意，偏还要装出一副不以为然与不知所云，可这女人一贯好使的舌头关键时刻却打了结，讲不到重点。她是在害羞，抑或，在犹豫？
他索性跳过她的问话环节直接作答：“那天的话还作数！”
说完有点懊悔，他是不是显得太积极了些？语气是不是太激动了些？
郁闷。他毕竟不像秦少唐那小子风流情事一箩筐，他一点不了解女人的心思，更不知道要怎么与之周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这么激动。
会不会有点丢人？
“呃？”电话那头的清越果然呆了一下。好像，和预想中有点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好好奚落一番的，这都是算是好的，最怕他生气不答应。
辰川赶紧调整语气：“我是说，我还愿意帮你的忙。”
“哦。”清越松口气，原来是自己多虑，他并非小心眼跟她计较的人，“那就这样吧，我们结婚。”
“嗯，好的。”他故意将那四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结婚。”
心里居然会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居然真的是激动了。
真的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她？可他以前并不怎么雷锋的……
今年怪事特别多。
直到她的电话挂掉，挂了很久，连忙音都响过很多遍，他似乎也真的是保持着通话的姿势发呆了太久，助理轻轻敲门，终于惊醒他。
辰川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怎么了？
“梁总，您有什么吩咐？”
他的笑意更深，但语气依然恢复到平日的沉稳威信：“把这个拿去，发布到媒体。”
助理接过来，下意识地吸一口气，没错，没看错，竟然真的是婚讯。
然后便结婚了。
过程之简陋，速度之迅疾，令所有媒体大吃一惊。虽然东瑞不比盛世财力，但也是堂堂一个集团总裁，好歹过亿身家，结婚却连人家一个订婚都不及，未免太寒碜了些。
所有焦点被成功聚焦到这份婚事上来，顾子维那边立刻风平浪静。虽说仍有不少好事者拿以前的疑团来说事，可猜测总归只能是水中花雾中月，比不得这种实打实的新闻引人耳目。
而苏清越要的，也正是如此罢。
婚礼的事宜很简单，况且一切都是梁辰川在筹备，清越告了婚假，也不过是躲在公寓里收拾完行李无所事事。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一个根本就不了解的男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无意间闯进一扇黑漆漆的门，这时候没有灯也没有光，一个人彷徨极了。
她恍惚地坐在电脑屏幕前，盯着网络上各种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远远有人比她自己更关心这桩婚姻。
在网上游荡着，没来由就打开了那个游戏的客户端。可爱的卡通人物驾着可爱的卡丁车，摇头晃脑地出现在屏幕上，熟悉的游戏背景音乐响起，仿佛是受了蛊惑，就这么输入了曾经的账号与密码……
代表她的粉红色的小人出现，清越愣住，手顿在鼠标上，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到这里？
曾经是他带她玩这个游戏。两个人在里面建立一个房间，用密码锁上，然后选择各式各样的赛车道，她的粉红色小车与他的深蓝色小车在一条道路上一前一后地开，她跑不过他，只是横冲直撞地一次次翻车，而他早就一溜烟没了踪影……
后来她抗议了，他便慢慢在她前面开，她依旧不停撞到墙，他耐心地等她重新爬起来。游戏里的小人一直摇头晃脑，总让她觉得他在屏幕那头偷笑。
到了终点线的时候她很奋力地冲刺，冲过去才发现他其实早就到了终点前一步，只不过让着她，给她一个胜利的机会。
他曾经对她那么好，怎么都忘不掉。
清越茫然地点开游戏房间的页面，很多个小格子里都有在等待的人，房间有各式各样的名字，挑战味道十足。她笑了笑，正要退出，却突然间看到什么，笑容瞬间凝固。
那一个房间的名字——唯苏。
在这片看不见硝烟的游戏竞技场中，多么唯美而温馨的名字。难怪一眼就会瞥见。
清越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找到这个房间时的欣喜。
维苏，两个人的名字。
唯苏，他的承诺心意。
可就在他们分道扬镳的如今，这个房间竟然再次出现了。她迫不及待地点进去，密码，对的，输入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知道的密码：5201314（我爱你一生一世），输完心里一痛，早就没有他们的一生一世了。
梦一样，进去之后真的看见他！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蓝色小车，可爱的小人坐在蓝色卡丁车上，昵称叫“厚皮鞋”……
清越捂着嘴笑了笑，泪水却已经顺着指缝蜿蜒流下。厚皮鞋，那是她缠着他一定要改的名字。她自己也改了，叫“厚脸皮”，他才认为自己那个名字还不错。
这样一个虚拟的空间，他们依旧还站在原先的位置，仿佛什么都还没有改变。
那蓝色小人好半天没有反应。子维发现她了吗？他怎么知道她会来？他等了多久？
一场游戏而已，他们始终没有开始。
过了好一会，厚皮鞋有了反应。蓝色的小人上出现一个话框：“你迟到了。”
厚脸皮愣了一下，发出赖皮的笑声：“……是你早到了。”
厚皮鞋：要哪个车道？
厚脸皮：那个森林的，嘿嘿，不过第二个转弯你要让我，老规矩。
厚皮鞋：又是森林？要不要换个新鲜的？
厚脸皮：不行……我好不容易熟悉一个。
厚皮鞋：好吧。第三个转弯也让你。
……
这一刻，两个人都以为是在从前。时间、空间、关系，都在这个虚拟的时间里倒转，他还是厚皮鞋，她还是厚脸皮。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赖皮，他依旧还是让着她。
游戏开始。
对于那时唯一熟悉的赛道，清越还是比较驾轻就熟的，顾子维又让着她，一开始有恃无恐。第一个转弯就落后了，好在这个不难，落得不远。第二个转弯，顾子维停下来，她抄道。第三个转弯，子维又停一次，她已经领先。
看后面的车子开足马力也无计可施，心里一阵得意。冲啊，冲啊，子维，看你这回输得落花流水吧，那阵得意让她像羽毛一样轻飘飘飞起来，似乎又回到那个被宠坏的学生时代。
她成功地冲过终点线，蓝色车子已经不见踪迹。直到最后，粉红色小人独自站在领奖台上高兴地领奖，两侧空无一人。
清越点开等待的界面，那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厚皮鞋不在那里，他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就退了出去？甚至连对她说声再见也没有。
短信箱里面有一条留言。她点进去，有一条来自厚皮鞋的信件，四个字：新婚快乐。
清越怔怔地盯着屏幕，胸口如同被匕首狠狠划过一样，这算什么？
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给了她一场仿佛当初的梦境，却又一次默默走掉，空留下这么讽刺的祝福。可自己就是这么厚脸皮，就是断不掉，放不下。
他会因为她嫁人而难过吗？他知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他？
抹干眼中忍不住的眼泪，缓缓地回复了那条留言，也许他看不到，也许他再也不会登陆了吧……
还是写下两个字，敲下发送键——
再见。
杨小溪并不赞同这个决定。她说，一个女人草草交付自己的一生是一种极度不自爱的行为，尤其是为了一个曾经抛弃她的男人，很不值得。
清越以为，值不值得旁人并不会理解，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杨小溪握住清越的手，直视她的眼睛：“你确定梁辰川爱你么？”
清越笑了笑，避开她的直视：“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奢望。”
“他为什么帮你？”
“或许他觉得我……可怜。”清越苦笑。从一开始就以那样的方式进入他的视线。被抛弃，被轻视，被践踏，也许这样一个女人当真会激起大男子的同情。可怜她，所以帮她，哪里能奢望什么爱？
“可怜？苏清越，你不糊涂啊，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甘愿接受这种施舍。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一旦结了这个婚你就是欠他的，拿什么还？”
她有什么是他没有的呢？
“无所谓，总有一辈子可以还的。何况他或许并不需要我的一辈子，也许厌弃了也就丢了。徐曼丽那样的女人他都可以说忘就忘，丝毫没有留情，我怕什么？我没有什么损失。”
杨小溪没有再劝说下去。这些道理清越不会不明白，只会比她更清楚。她既然已经愿意以这样卑微的姿态走进这段婚姻，也早就做好了所有一切准备。
小溪叹了口气：“也好，都到这时候了我也是瞎操心。”她又想起什么，“你见到他父母了吗？这么草草地结了，也没见到梁家的老人露面。”
“辰川说他父亲是从政的，不喜欢抛头露面，怕媒体扰得老人家不得清净。再说他们向来不喜欢他经商，更不喜欢他三天两头跟明星闹绯闻八卦……”
“那两老对你满意？”
“辰川说满意，也许吧，我不知道。”
杨小溪皱皱眉，怎么想都有点郁闷：“我总觉得这事古古怪怪的，你说你又不是没人要，怎么偏要嫁给这个底细不清的梁辰川？”
清越失笑：“小溪同志，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那么别扭？在别人看来都是我高攀了人家梁总，怎么听你的话倒像是我委屈下嫁了一样？你还真当我是倾国倾城的一枝花儿啊？”
小溪很严肃，一点没开玩笑：“我就觉得我姐们儿最好，别的什么人都配不上！配不上也就算了，至少也要是你喜欢的……”
清越笑着起身拥抱住杨小溪，是真的感动，真正的好朋友才会这么想吧，仿佛天底下就她最好，想把天底下最好的给她，这么情真意切。
小溪也抱住清越，微笑：“算了，现在也只能祝福你好运，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
梁辰川亲自开车来接她，搬了小公寓里的行李住进他的大房子，并不是市区的那一间。复式的小二层，有很开阔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