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一片黑暗。漫无边际的黑色里,只有一抹白色在徐徐下坠,他有着最温暖的笑容,最自信的神采,把她抱在怀里呵护备至。小清越被逗得咯咯直笑,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
但是那一刻,她看见他倒在血泊中。脑浆四溅,血肉模糊。妈妈将她的眼睛遮住,可还是看见了。
在那背后是爸爸曾引以为傲的白色大楼,红色的十字如血一样夺目。
如果那天不是她吵着闹着要过生日,如果她没有倔强地拨通电话说着那些任性无理的话,大概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无论如何,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清越蜷缩在角落里,屋子里没有亮灯,深陷在黑暗里,只觉得冷,从肌肤一寸寸延伸进骨子里,像只无助的小兽一样抱着膝盖,嘤嘤哭泣,却没有泪。
四周都是黑的,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这么多年,与妈妈相依为命,都尽力装作不在意,好让彼此觉得那件事真的很远了。清越知道妈妈更是不想让她自责,她便很乖巧地藏起那些黑色记忆,再也不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忘掉,绝对是不可能的。
噩梦里总是有死去的人,却不知到底是爸爸,还是因爸爸而死的那个心脏病人。那么鲜血淋漓地对着她,让她再也无法安心睡去。
她一向睡眠很浅,常常还会失眠,有子维在身边的那些年才得以缓解。
清越靠在墙角,下意识地死死抱住膝盖,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冷,于是缩得更紧了些。
徐曼丽也有心脏病,她却抛下了她?她见死不救?是啊,是啊,真是十恶不赦。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也许是那一个眼神,那一句话,或是那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心智再一次瓦解。
于是当了逃兵,造成了大概再也难以弥补的差错。
突然,黑暗瞬间消失。是谁扭开了灯,房间里顿时灯火通明。清越拿手遮住眼睛,光线太刺眼,太灼热。
从指缝里看见辰川一步步走过来,几乎没有理由的,她下意识向更里侧缩了些许。辰川便住了脚,他看清了,她在害怕。
他想了想,说:“我刚从医院回来。”
清越显然颤抖一下,问:“她……没事吧?”
“抢救及时,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她这才安心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宽慰的笑容。
辰川皱眉,似乎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当然,楼层的电梯突然损坏,监控系统也受到损坏,除却电梯里的苏清越与徐曼丽,谁也不知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被众人目睹的那一幕,是清越丢下电梯里有生命危险的曼丽逃走,手里还握着分明能够救命的气雾剂。
辰川默默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清越,那么楚楚可怜的模样,竟似乎比此刻病房里的徐曼丽还要令他怜惜:“事情发生在电视台,第一时间就吸引了不少媒体。再加上我们四个错综复杂的关系,这回真的麻烦了。”
“哦。”清越怔怔地应了一声,眸子里半点光芒都没有。
“现在你躲在这里,媒体都守在曼丽的病房外。她醒来不久就接受了采访,所有人都只听到她的一面之词。”
“哦。”清越还是淡淡的,仿佛与己无关。
辰川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徐曼丽的意思,是你抢走了她的药。”
“哦。”她还是无关痛痒似的,轻轻应着。
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我知道。”她恍惚笑了笑,苍凉无力,“形同谋杀。”
“你知道还不肯解释?事情究竟是怎样,你先告诉我。”
清越抓住他的手腕,将其缓缓从自己肩头退去,苦笑:“事实就是,我明明可以用气雾剂救她,可是我害怕了,然后逃跑了。我的确差点杀死徐曼丽,至于我当时怎么想的,这重要吗?”
辰川肯定地点头:“当然重要。你一定有苦衷,清越,你是个善良的女人,我知道的。”
“善良?”清越冷笑,“善良又怎么样,善良的人也能杀人,而杀人的血债血偿,都得死。”
他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她,整个人如同陷在生冷的暗夜里,眉梢眸子里都藏着绝望,仿佛在她的脸庞与身体攀爬着,几乎将她吞没。他见多了她的小温暖,以为她就是阳光,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察到那份藏而不露的悲凉。
“清越,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真相。我是你的丈夫,是理应与你同进同退的人。”
“丈夫……”清越的眸子陡然有了些光亮,转过脸看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辰川的眼睛是淡淡的褐色,跟爸爸一样。面前的男人与记忆里的男人重合,于是像是受了蛊惑,“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么?”
辰川的目光笃定无疑:“我信。”
她愣了半晌没说话,好似没有听清。他又重复:“我相信我的妻子。”
“可是……”清越看着他淡褐色眼眸:“徐曼丽才是你爱的人,你不该更相信她么?”
“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
是啊,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清越苦笑,她能么?她假装忘了顾子维,可是忘不了,她假装忘记了爸爸,可是做不到。那么没用,明明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根本无法释怀,竟是要纠缠一生一世。
“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清越从辰川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久违的关切。
长久以来,妈妈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以为那场劫难根本不会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造成多少伤害,于是总是忽略她的感受。后来跟子维一起,他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从来都只有别人关注他的感觉,也很少能真切地关心她的细微心思。
但此刻,有这样一个人,在她承受着天大委屈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相信着她,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声音。这样的感觉,并不是不渴望。
“都是因为那次医疗事故。”
她的声音低缓而悲哀。
“我们住在京安市的时候,爸爸是全国知名的心内科医生。那天……是我的生日。爸爸有几个小小的心脏手术要做,但时间安排到很晚。我给爸爸打电话发脾气,说要是再不回来给我过生日就不认他做爸爸了。”
“爸爸着急赶回家,结果,手术出事了。虽然并没有要负刑责,但病人家属一直不肯罢休,加上我爸的几个竞争对手从中作梗,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舆论一发不可收拾,结果惊动了高层领导。爸年纪轻轻做到主任医师,事业一直一帆风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灾难。最后承受不了压力……跳楼自杀了。”
清越平静地叙述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分明有泪水在眼眶打转,晶亮亮地那么一晃,明明很柔和,却似刺痛了辰川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虽只是云淡风轻寥寥几句,但对于那样一个女孩子来说,到底意味着怎样的辛酸。
“爸爸死后,我妈带我回了江南老家。一来是未免触景伤情离开伤心地,二来,其实也是为躲开病人家属的纠缠。虽然他的遗愿是要用遗产补偿病人家属,但妈妈不肯,她选择逃避,对方也是孤儿寡母,所以一直没能再找到我们。”
“我执意回到京安念大学,是为了逼迫自己正视那段惨痛的现实。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很勇敢,到头来……你看,我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我做出了同他们一样的选择。我还是逃开了。”
辰川听她说完,看着她缓缓抹干不经意间落下的眼泪,眸光更深,眉头更紧。
她擦干泪,刘海挡住了眼睛,又抬手捋到耳边:“如果徐曼丽要怪我也是应当的,那个时候我理应救她。是我不对。”
辰川有些诧异:“你是说,不打算解释?”
清越点头:“就算我想也根本解释不清,还不如就算了。”
可是事情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徐曼丽本身就是公众人物,如今若她不肯罢手,清越恐怕不会有清净日子可以过了。
“如果不解释事情只会越变越糟。至少药不是你抢的,这一点很重要。”
“是啊,药不是我抢的,但我没在必要的时候给她,这难道就不是错?再说了,我解释的话别人肯信吗?”
辰川没法回答。他当然知道舆论总是倾向于弱者一方,毫无疑问,对于公众来说现在还躺在医院的徐曼丽才是弱者。
清越苍白地一笑:“既然没人信,我还有什么必要解释。”
她的笑容很脆弱,仿佛是玻璃瓷器,一碰就会破碎,他紧紧皱起眉,很少有过的不安与无奈。独自打拼那么多年,多大的风浪没有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让他有前途未知的恐惧,因为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她。
那个自以为很洒脱的女人,只有他知道,她根本不堪一击。
如果,她愿意,辰川心中一动,他会将她护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帮她躲过千万劫难。
那份破壳而出的冲动驱使他倾身向前,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清……”
清越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他皱了皱眉,她没有察觉,顺势翻开手机盖:“喂。”
然后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欣喜,她的声音明显带了波动,细细的,仿佛平静湖面轻起的涟漪:
“子维?”
辰川愣在原地,胸口竟有一个地方钝钝地疼。
只能看见她讷讷地低着头,攥着手机,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说:“好,老地方见。”
清越挂了手机,看向辰川,听不出声音里是怎样的情绪:“子维约我见面。”
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然而,他分明没有反对的立场吧。但还是反对了:“最好不要,这个时候不能再给人抓到把柄。”
“可是……辰川。”她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仿佛含着无尽的愁怨,像是一个得不到零食的孩子一样委屈,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征求他的同意,“我想见到子维,我想念他。”
再也无法反对了。
尽管心里的疼痛被再次放大,但总算是明白了。
就算是他扮演着丈夫的角色,她心里始终还习惯依靠另一个男人。在最无助最悲伤的时候,她期待的安慰来自顾子维,那才是她心里的人。
他咬牙站起身,将所有情绪隐藏进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那,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打车去。”她飞快地起身,用手背擦了擦残留的眼泪,立即跑出门。
那么急不可耐。辰川苦笑,叹息了一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清醒了。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语气有点颓废:“喂,少唐,陪二哥喝酒去!”
苏清越与顾子维的老地方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小茶楼。
当时两个人初到海都,子维为了她与家里闹翻,只好省吃俭用过日子。一周一次的奢侈便是在这里,清越爱茶多过咖啡,子维也愿意迁就她。
清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个小时,顾子维还没到。她故意早到,因为曾经太不懂事,每次约会总让他等,那时根本就察觉不到自己有多么任性,现在想想,一直被众星捧月的子维也的确做过很多努力。他为她做出的让步,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顾子维并不喜欢这里。也难怪,他一直受西化的教育,家里也是一派西式作风,根本喝不惯茶。后来硬是为她改了原来的习惯,家里的咖啡也全部换了绿茶。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朝这边走来了。他穿一身休闲,修长挺拔的身材依旧吸引不少目光。不同于前几次相见的西装革履,这一刻的他才更让她觉得亲切,像是那时双双漫步在校园的时光,如梦一样,他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直到他走过到对面坐下,她才能完全回过神,赶紧帮他倒了一杯茶,尽量释然地微笑。
“清越。”顾子维先开口,眉头紧拧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对不起,我其实……”
“你不用跟我道歉。”顾子维打断她的话,“你没有伤害到我,躺在医院里的是徐曼丽。”
清越一怔,抬起头,似乎不能够明白他的话。
他又道:“你知道的,就算是你错了,就算她才是我未婚妻,我还是会向着你。我已经跟曼丽说过不要追究,她也答应了。”
她的声音大起来:“你什么意思?”
周围有好些人望过来,顾子维也因她突然的反应愣了一下,而后继续好修养地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想帮你。这件事情关系到你的名誉,但是很抱歉,我没能做好。曼丽并没有刻意为难你,她甚至在媒体面前维护你。”
冷。
仿佛是四处的风一齐灌入这个房子,好冷,冷得透心。面前坐着那个她一心想要见到的男人,那个她曾以为一旦拥有就不会惧怕任何风雨的归宿。哪怕在这么委屈难过的时刻,她也不过只想要见见他。
可是,她根本没有想过如果他不相信她,又要怎样?
不知道徐曼丽是怎么在子维面前演戏的,更不知道她是怎么一面陷害她一面扮演着慈悲大度的角色,对于她来说应该很容易吧,其实驾轻就熟,她苏清越才是真正属于处于下风的弱者,但没人相信,就连子维都不信。
清越终于冷冷地笑,有些无力:“那么你认定是我的错?”
“我们不要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好不好?是谁的错都好,想个办法解决,我不希望你日后有麻烦。”
“你不相信我!”眼泪不争气地流,连声音都歇斯底里。四周的人再次被惊动,可她还顾得了什么?
顾子维依旧安静面对她的质问,眉间划过隐忍的痛意。他起先一直躲避她的凝视,但这次他选择直视她的眼睛,语调却再无情意,冰冷,寒凉。
他说:“清越,即便是你错了,我还是不分是非站在你这边。你还要我做到怎样?”
看啊,他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清越固执地咬嘴唇,死死摇头:“我没错。不是我的错……不是……”就算有错,也绝对不是他认为的那样。
“你没错?你抢走曼丽的药,你差点害死了她!清越,够了,你闹得太过火了。”他的声音分明很柔和,但是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我……”她的声音瞬间低下去,面对他的责备,无力反驳,“我没有……”那么小声的辩白:“没有……”可到底该怎么解释,她不知道。
“你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胡闹就该有个限度。你要恨的话也该恨我,曼丽是无辜的。”
她张张嘴,连最小声的辩白都已经做不到。
“至少在我心里,你只是不懂事,绝不是心肠歹毒。”
“我……”她终于听到了最最剜人心肠的一个词,“心肠歹毒?”她苦笑起来,原来在他的心里自己居然要沦落到这种不堪的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不对,所以就算你有怨恨也是正常。你要怎么样都冲我来,跟曼丽无关,况且她身体不好,对你也很宽容。”
“顾子维!”
清越一下子站起身,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身体在发抖,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失望,那股冷流也瞬间变作热浪一般在心间翻卷,失魂落魄地大喊:“她是个骗子,徐曼丽她是个骗子!为什么你要相信她不相信我?为什么?”
他们彻底成了众人的焦点。
顾子维也站起身,只不过看向她倔强含泪的眸子,心结结实实地被扎了一针。他皱眉,终究只是压低声音:“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你,也希望你不要诋毁她。”
“诋毁?诋毁?”清越只觉得浑身冷热交杂,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变成了她的不是,子维根本不信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是啊,是啊……你是她的了,你早变心了,我忘了……”
她只能痴痴地笑,仿佛天与地一同旋转,然后没头没脑地跑出去,不该来的,到底只是自取其辱,还以为子维是唯一可以给予安慰的人。
她那么想念他,可他却不相信她。
但刚出门顾子维便追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清越,你不要再胡闹了!”
“我没有!”她转过头,终于能够狠狠地喊出这句话,“是你维护她。是你变心了!”
顾子维拉着她的手,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将手紧了又紧,将她的手攥得发青,终于开口:“……我没有。”
清越怔住。
“我没有变心,就算是现在,我也还爱你。”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仿佛是偷偷的告诉她,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有我的苦衷,请你先忍耐。”
她几乎没有听清。他的声音又大起来:“所以曼丽没有欠你什么,能放过她么?”
“……”
都让她放过徐曼丽。可是,分明是徐曼丽不放过她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眼前,但她突然再不想见到他了。
清越狠狠地甩开子维的手,笑了笑:“顾先生,我不想跟你做这个交易。”
“清越。”他低声唤她,焦急,无奈。
那些想说的却说不得的话,仿佛全部揉进这短短一个名字里面,那么多难言的不得已。
明明近在眼前,分明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也许一句话就能令他们的感情死而复生。
但他所有的苦心经营,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岂可功亏一篑。
他放不下。
清越再次失望。既然已经被认定为恶女人,那便索性邪恶到底好了!
她笑起来,继续说:“我不打算放过你的未婚妻,让她出院的时候小心看路,要不然没准会走路摔死,被车撞死被花盆砸死——”
故作清高快步离开。真的想哭啊,可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不哭,不哭,没什么大不了。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子维面前的茶一口都没有喝,他早已恢复到过去的习惯了。
一切都会回复原样的。
不是么?
来时是打车来,回去却宁愿沿路吹吹风,至少能够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但不知怎的,脚下的步子生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软绵绵,脸颊烫得厉害。
探手在额上摸了一把,大概是发烧。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逞能的好,去医院?不,现在还无法平复,惧怕着那个地方。回家吧,可是,似乎走不动了。
晕晕乎乎地靠在身旁一根电线杆上,掏出手机,该找谁求助?翻出电话簿,往往这样的时候都会想到杨小溪,可是这一回……清越笃定地找到那个名字,“梁辰川”。
他说是他是她的丈夫,要与她同进同退。
丝毫没有犹豫地,按下拨号键。电话通了,但很久没有人接听。去哪里了?离开的时候他明明在家的吧。
再拨了一次,仍旧是一串忙音。就在她即将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
听到那头的呼吸声,清越立即喊了一声:“辰川!”
就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那么渴望与激动的声音,像是在寻求着一种依靠。
那边怔了一下,而后笑起来:“嫂子,是我,少唐。”
清越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你。你二哥呢?”
“在我旁边呢,喝醉了。”
“他喝酒了?”
“当然,不喝酒怎么会醉。”
清越赶紧住了嘴,其实她的意思是辰川似乎并没有嗜酒的习惯。况且他做事一向很有节制,怎么会允许自己喝醉?
“喂,嫂子,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劲啊。”
清越扶着电线杆站稳,仍旧晕晕乎乎的:“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晕,大概感冒了吧。”
“你在外面?”
“……嗯,离家还有段路。”
“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你送你二哥回家就行。”
“嗨!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什么?要是嫂子你出了事我才真没法跟二哥交代。”
她拗不过,四周看了看,倒像是走到了报社附近。于是报出这个位置的地址,坐在一边的花坛边等着秦少唐来接。
头越来越晕,越是眩晕越是有乱七八糟的片段不断在脑子里回转。爸爸的自杀,妈妈的艰辛,而后是徐曼丽倒在电梯里哮喘的情景,以及子维坐在对面,他说让她放过徐曼丽。
清越抱着头,只觉得快要炸掉一样。身体发冷,额头却发烫,浑身难受得像承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突然想到辰川了。
此时此刻,就连子维都不相信她的时候,是这个作为她丈夫的男人对她无条件信任。
他说:“我相信我的妻子。”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能给予人无穷的温暖与勇气,如果刚才没有出来这一趟该多好,至少不会再受到再一重打击。
也不知晕乎乎地胡思乱想了多久。直到少唐吸引众人目光的法拉利跑车停到身前,才算是清醒了一点,扶着电线杆要站起来,又趔趄地摔下去。
少唐赶紧下车来扶,一碰到她的手就吓一跳:“这么烫!”
清越笑笑,顺势就要往车里爬,他一把拉住她:“不能这么回去,得去医院。”
“不……不去医院。”她推开他,倔强地摇头。她知道以现在自己的情绪根本无法面对那骇人的白色与血红的十字。
少唐有点错愣,毕竟她是长辈,总不能强迫她去,但她现在烧得厉害:“嫂子,你不要为难我,你要是有个什么……”
“出了事我自己负责。”她真是倔强,固执地退后,背靠着电线杆,根本不肯就范。
少唐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实在是烫,好在不是没有经验的。
嘉嘉那一回发烧,整个人跟用火煮过一样,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着实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守在床边照顾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那丫头烧退下来才宽心。
等嘉嘉醒来他却嘴硬,死活不承认担心过她,就连照顾她的功劳也一并推给了保姆。
想到这里,少唐的心也变得柔软了。仿佛仍旧是嘉嘉在自己面前耍小孩子脾气,他摇摇头,伸手还要去扶清越,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笑起来:“好了,不去医院。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很轻柔,想象中对嘉嘉说话一样。
清越稀里糊涂地点头,赶紧拉着他的手钻进车子,少唐坐到驾驶座,细心为她系好安全带。头实在晕得厉害,她一上车就想睡。
但偏偏这时候手机响了。昏昏沉沉拿起电话,来电显示是杨小溪。
“喂,清越啊,想约你吃饭呢!你在哪里?”
“我……唔,在家。”
“我怎么听着周围那么吵呢,不会在偷情吧。哈哈!”
“你丫闭嘴,说什么……我挂了。”
眼睛真的困得睁不开,再说对小溪那家伙也完全不必客气。
“啪”地一声,果然挂掉手机。
身旁少唐闷闷地笑一声:“跟谁撒谎呢?在家?”
“……”似乎才稍微清醒一点点,疑惑地转过头,“我刚刚说,我在家?”
真是烧得不清楚了,刚说过的话就不记得。
“嗯,你是那么说的。”
“……算了,睡觉。”
在不在家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头疼得厉害,还是赶紧闭眼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在意。
爸爸当初是否也是这么想,才会选择那条永远不会醒来的归途?
谁知道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天亮。
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觉得有点奇怪。天花板,窗帘,地毯,似乎都不太熟悉。再往里看了看,这张床?也没见过。吓!
这是哪里?
感觉像是武侠片里常有的场景,一觉醒来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般都是某个少侠被美貌少女所救吧。少女在哪里?
乱七八糟地想着,门便滴滴一声开了。
辰川走进来,看见她便笑:“醒了?”
“嗯……”原来“美少女”居然是梁辰川。这么一想,更加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辰川挑挑眉:“笑什么?”
原来他是去买早点了。看在清越是病人的份上,连早点也伺候到床边。她舒舒服服坐在床上吃饱喝足,简直是老佛爷待遇,耐不住辰川问,便把自己笑的原因告诉了他。
辰川大笑:“你那个‘美少女’不该是我,是少唐才对。”
经他一提醒清越才想起来。是啊,昨天似乎是上了少唐的车。然后呢?
“少唐没带家里的钥匙,便把你带来他长住的酒店,接着通知我你生病,我就来了。”
说得很随意,但其实昨天是吓坏了。那时候辰川喝得高了,一接电话听说清越生病,突然连酒都吓醒,着实被少唐抓着把柄笑了好一阵。
晚上照顾她吃了退烧药。别看她现在不知道,夜里其实醒过的,只不过晕晕乎乎怕是根本不记得。不老实地一直踢被子,左右翻身,他不得不一直在旁边守着。
听说少唐上次也这么守过嘉嘉一个晚上,结果嘉嘉醒来问他,少唐一口否认。
辰川想,如果是清越问起,他一定会承认的。那种担心、焦急、不安的心情,他自己再也无法忽视。他甚至很期待亲口讲给她听,只要她问。可她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她根本不在意吧。因为她心里装的是另外一个男人,是顾子维。
他感到心隐隐作痛,连痛也是从未有过的卑微,真不可思议。
“辰川,你不是说认识我们报社的领导吗?帮我请个假吧。”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她吐吐舌头:“没办法,我现在不能见人。那事估计炒得正热,我才不想这时候露面。”
他见她这副轻松的表情也释然许多:“怎么,想通了?”
清越咬咬嘴唇,点头。一场大病,一觉睡醒,果然就清醒过来。既然她无法像爸爸那样长睡不醒,就必须勇敢地面对眼前的一切。父辈曾经的逃避根本无法弥补任何事情,到了自己这里,怎么还能再重蹈覆辙。
见辰川不动,清越推推他:“打电话啊!”
她推不过,辰川纹丝不动。见她小孩儿似的皱眉头,他无奈地笑:“早就办妥了,还等你吩咐?”
“呃。”是哦,她怎么忘了这个是料事如神梁辰川。又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你说实话。我们住在酒店,除了少唐没带钥匙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辰川满意地拍拍她的脑袋:“不错嘛,变聪明了。”
清越使劲甩头摆开他的手:“哎呀,我本来就聪明。说,是不是我们的房子有娱记围堵?”
“是啊,少唐说几处住址都有狗仔埋伏,只好住酒店。”
因为小溪的关系,清越从来不叫娱记为“狗仔”,可是这时候倒真是体会到这两个字的杀伤力了。
“我要躲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躲一辈子不见人吧。
辰川胸有成竹:“放心,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你先在这住着,有什么需要找少唐。”
“嗯,好……哎?”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什么叫找少唐?你去哪儿啊?”
“我去一趟京安,办点事情。”
他要走?在这么关键是时刻,他要离开她。心里顿时就没了底似的,瞬间有了那么无依无靠的感觉。于是,她现在的眼神看起来绝对很哀怨,大概像一只被遗弃的可怜巴巴的小狗。
辰川看着她那样子觉得好笑:“怎么?难道是,舍不得我?”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简直是怨妇台词,说完之后,清越立刻在心里鄙视自己。
辰川倒像是因为这句话显得极高兴,向她凑近几分,如此英俊的一张脸近在咫尺,清越很没骨气地吞了一回口水。晕啊,她更加鄙视自己了。
好吧,摸摸额头,索性装头晕:“哎哟,晕死了……”
他一愣,接着笑起来,显出脸上那两道好看的笑纹。他很喜欢这种气氛,感觉清越就该是这样可爱温暖的小女孩,前些天的阴郁与惊恐一点都不适合她。
是什么时候起,突然想成为替她拨开阴云的男人,希望和她成为真正的白头夫妻。
可是她是否能够抛开过去,接受他?叱咤商界的青年才俊却没有自信能够做到。
他不愿意征服她,他只望融化她,感动她,然后,照顾她,一生一世。
辰川隔天就去了京安市。
清越这几天不出门,餐饮自有服务生送进门,少唐还时不时带些美味进来,上回来带了一副扑克牌两人娱乐。然后便是天天坐在酒店看电视、看报纸,上网浏览新闻。
苏清越这个人物又结结实实火了一把。只是名声越来越臭,简直不让人活了。
她一边看着各种抨击言论牙痒痒的,一边告诫自己息怒息怒。
徐曼丽出现在镜头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林妹妹姿态,泪眼朦胧,美得惹人怜惜。她对着镜头,说得情真意切:“你们不要再打扰苏小姐的正常生活了,我说过这件事情与她无关,她是无心之失。”
清越一包瓜子就朝电视屏幕砸过去,哗啦啦撒了一地。
顾子维在镜头前皱眉:“曼丽现在康复得很好,请媒体朋友不要再打扰她和……苏小姐!”
清越怔怔地看着屏幕,有点匪夷所思。他变了,越来越分不清真假。他在生气?似乎拐弯抹角地在维护她?或者是这般小心翼翼的,在忌惮谁?
杨小溪的电话总来得很是时候。清越扒开手机盖便开始“咆哮”:“喂,小溪!”
估计小溪的耳膜都被吓得够呛。
继续咆哮:“你死哪儿去了?忙约会也不能忘了妹妹我啊,重色轻友!”
“……你没事儿?”小溪大概是怕狂轰滥炸的舆论淹死好姐妹才百忙中打来电话。
“我能有什么事!还活着。你呢?跟神秘ISE男怎么样了?”
“还好啦……”小溪的语气却并不太肯定,有些支支吾吾。
“喂,怎么了?”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问:“清越,你认不认识Steven?”
“Steven?当然认识啊。”
“真的?”
“真的。不就是Steven嘛,外国人里面一抓一大把Steven!”
“……”小溪的声音居然很严肃,“正经点儿。我说的是ISE中华区CEO,那个Steven。”
“你好正经啊,正经得问出这么离谱的问题。我的天,我能认识这种人物?一个顾子维一个梁辰川已经是我能认识的极限了,开玩笑,ISE的CEO?我要认识一定立马扑过去捆住,有这么个黄金提款机,还要什么梁辰川?”
清越跟小溪开玩笑向来无所顾忌,到现在为止,被她俩拿来玩笑的美国总统都有好几任了。用小溪的话说,动动嘴皮子又不用付钱。反正她又不认识什么Steven,拿来开开涮有什么关系。
以往这时候小溪一定会接着往下侃,大概能把ISE远在美国总部的大老板都拿来涮一遍。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只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没什么事了,我挂了。”
“哎!小溪……”
接着只剩下忙音,居然真的就挂了。怎么回事?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
“叮咚”,门铃适时响起。
清越擦擦嘴跑去开门,正是秦少唐。一开门,他便对着清越的小熊睡衣上下打量起来,接着便露出一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架势:“我说……这,嫂子,你几岁啊?怎么比嘉嘉的睡衣还幼稚?”
清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把拉他进来关上门:“少来,上次你还说嘉嘉的睡衣是粉红猪的。”
其实两个人的话题除了辰川就是嘉嘉,清越也因着这几天功夫对辰川过去的事情了解不少,不过大多数只限于小时候,虽然少唐家与辰川家是从爷爷辈就开始的革命友谊,但自上学以后两人常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辰川在美国留学时少唐在国内,等少唐和嘉嘉去了美国,他又回国了。
倒是因为少唐和嘉嘉年龄相仿,国内国外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也自然格外亲近些。
“扯淡!谁说我跟那丫头片子亲近?”当然,秦少唐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清越正剥桔子,见少唐那义愤填膺的模样便笑起来:“你真幼稚。就像我们年轻那会儿的小男孩儿,也是越喜欢人家小女生就越要欺负人家,还划什么三八线。”
“你们年轻那会儿?”少唐从清越少年老成的强调里推论出不妥,“什么时候?”
“幼稚园,或者……小学一二年级。”
少唐差点被橘子汁噎死。
“你跟我二哥真绝配!”都是平静泰然到噎死人不偿命那种。
有么?清越突然想起辰川那副好整以暇的狐狸笑容,立刻升起心有戚戚焉之感,也许本身就有些相似,然后近墨者黑又被影响了不少。但是,经过数次交锋的事实证明,他明显技高一筹。
“你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少唐贼笑着望过来的眼神,陡然认识到这话问得很没有水平,于是继续假装漫不经心:“我,也就随便问问。”
少唐是什么人?按他自己的话说,撒谎专家。清越有种心思被识破的溃败,越发心虚起来:“看我干嘛?我可没有想他。”
“嫂子哎,”少唐的一双桃花眸透着精明,“知不知道什么叫‘不打自招’?”
清越脸一红,嘴犹不饶:“废话!跟姐姐我比成语?你一假洋鬼子,我一文化记者!”
你比得过么?
少唐笑着举手投降状:“我认输,我没文化。”活脱脱一副赖皮样。
这种潇洒不羁的浪荡公子哥大概最最吸引女孩子的欢心,难怪辰川说他私生活不检点,招蜂引蝶的好手。清越笑笑,如果早几年连自己都可能对这种类型怦然心动,但现在早过了小女孩的年龄,连孩子都有过,会更在意男人沉淀于内的成熟,也许是……
这一刻竟突然开始疑惑。她想到的到底是子维,还是辰川?
少唐的热线电话又响了,清越早已经习惯了他一天到晚接不同女人的电话,有些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得。少唐看了看号码,赶紧将手机凑过来递给清越,孩子气地合掌做祈祷状。
清越无奈地摇摇头,这已经是这些天她帮他敷衍的第五个电话了。
拿过手机,一个甜到发腻的声音响起:“喂,唐……你在哪里啊?”
激得清越浑身鸡皮疙瘩,见少唐一脸求助的表情,只得硬撑下去:“你好,少唐他不在。”
那边听到是个女声,明显一愣,而后语气陡然变凶:“你是谁?”
“我……”晕死,为什么每个女生都这么执着于这个问题。少唐见她不说话,急了,一面念着唇语“拜托拜托”,一边乖乖地给她剥橘子。这时候倒是乖,招蜂引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身为人家嫂子,以后自然要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电话那头,刚才还跟绵羊音似的女的此时居然在咆哮。
清越气得心一横:“我是谁?我是他大姨妈!”
“啪”地挂机,十分解气。
无辜的秦少唐拿着剥好的橘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我说……你不至于吧。”
清越赶紧把手机塞回给少唐:“懒得管了,你这都什么破事。”
“咱说好的,你帮我挡挡,就说是我新欢,怎么一转眼成我大姨妈了?再说了,我哪里来的什么大姨妈。”
电话在少唐手里接着响了,清越示意他接,他瞥一眼号码,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你倒是接啊。”
“嫂子……”少唐开始嬉皮笑脸,“你再帮小弟一回,最后一回好不好?”
“我不!”小子,以为姐姐我就没性格?
“这样,”对于女人的心思,少唐一向把握得非常到位,“如果嫂子你帮我这一回,我就把二哥这次去京安的行踪全都告诉你,怎么样?”
清越的脸色立刻起了变化:“真的?”老实说,对于辰川关键时刻撇下她离开这件事情的确一直耿耿于怀,少唐又死活不松口,如果动动嘴皮子就能达成这个交易,倒是非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