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过不许说大姨妈,否则作废!”
“罗嗦!”
少唐按过接听键递给清越,她一把抢过来塞到耳边,学起上一位的绵羊音:“喂,小姐贵姓啊?找我家亲爱的做什么啊?”
那边仿佛是愣住,没有说话。清越咧咧嘴,不会吧,这么就被吓成沉默的羔羊了。
少唐在一旁急得跺脚,小声道:“亲姐啊,您正常点好不好。”
清越瞪他一眼。轻咳了一声,恢复到正常语气:“小姐,不好意思啊,你的前男友现在归我了,所以请你不要打扰我们了,所以,请你挂电话吧。拜拜。”
一瞬间,对方就挂断了,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有。这倒是让清越愣得不行,转头看看少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少唐很高兴:“哎哟,嫂子,我就说你行。一级演员,影后级别!”
“……就搞定了?可我还没发挥完呢,这女的谁啊,这么好对付。”
“人家也一文化人,看来文化人对文化人才有杀伤力。”
“少贫嘴,老实交代你二哥的事。”
结果清越才知道又上了秦少唐这小子的当。辰川走的时候只交代他好好照顾清越,至于他到底去京安作做什么也没有叫他知道。但少唐猜测十有八九是去帮清越跑路子了。
什么叫跑路子?
“你们记者不会来这都不知道吧。你这档子事情少不得要跑门路,媒体圈子的事情光拿钱没用,得靠上面压,明白?”
实际上还是不能十分明白。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可事情发生在海都,辰川去京安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还要上访?
清越赶紧摇摇头,这都什么鬼想法。不过一想起梁辰川西装革履沦落街头举着一个“冤”字号牌子就觉得好笑。停,不能笑了,怎么着他也是为自己奔波,太不厚道了。
“好了好了,嫂子,不用太为二哥担心,天底下还没他搞不定的事情。”
她无语:“夸张。他属皇帝的啊。”
“我的意思是说,二哥他有本事,你别老抓我说话的把柄行不。没文化还不让人活了?”
看少唐正儿八经的样子,清越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是我夸你啊嫂子,你还真是能耐,没遇到你之前,我还以为能把我二哥折腾这么一趟的女人在外太空呢!”
“什么叫我折腾他?明明他一手策划,连跟我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现在还把我蒙在鼓里,还没一个电话。”
说是这么说,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经过这么些天相处,她当然知道辰川是个怎样的男人,简直称得上整个天底下几乎灭绝的品种。他对她的好也是无微不至,如果没有少唐告知,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为她去的京安。
可是,他们之间有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像是一道透明的屏障阻碍在当中。除了夫妻之名,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算是吧。
这些话虽无法对外人道,但辰川心里也一定跟她一样清楚,明白。
“嫂子,你跟我二哥……”
“不说我们了。说你吧,你跟嘉嘉。”
“得。那还是别说了。”
清越嘿嘿一笑:“说吧,嫂子我是过来人,你明明喜欢人家小姑娘。跟我嘴硬没用,成天花天酒地不过是想引起她的重视,是吧?结果到现在没什么成果,我告诉你,方法不对……”
“哎哟,嫂子,姐,亲姐哎,您别说了!”少唐立刻双手合十作求饶状,“我请您吃饭,都快赶上女版唐僧了。”
“不错啊,唐僧都知道。”
“废话!我也是在国内长大的年轻一代!”
说着就要把清越往外拉,吓得她赶紧逃:“怎么也让我换身衣服吧,再说,你哥嘱咐过,不让我到处乱跑。”
看她那一副乖巧委屈的受气小媳妇样,少唐只想乐。也不知道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她死倔不听话事事要让着她的二哥看到这样子的苏清越,要作何感想。
终于还是受不了少唐法国大餐的诱惑,清越几天来第一次走出了酒店大门。为了防止被别人认出来,大围巾一直包住脑袋,还自认为很潮地戴了副墨镜。
少唐无语地摇头:“跟你走一起很丢脸啊。”
“你懂什么。这叫明星装扮,最流行的好不好。”
“沈欣欣也没像你这样啊。”
“沈欣欣……”清越将墨镜往上移了移,她当然知道这个当红女星,“你跟她很熟么?”
“嗯,算是吧。”少唐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何必问我,你刚才不是还跟她通过话?”
“我哪有!”
“就是那个,大姨妈。”
“……”清越简直绝倒,仔细想一想,如果去除绵羊颤抖的成分,那声音倒真是挺耳熟。
天,想不到跟大明星通话竟是在这样的境遇下。
结果一激动大围巾差点掉下来,少唐到底是当惯了体贴的绅士,帮她把围巾重新弄上去。这么一下,清越突然感觉到似乎有光芒一闪,立即警觉地四处看,并没有人。
少唐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偷拍……”
“切!干嘛偷拍你,还真当自己是明星了。”
清越撇撇嘴,又往四周看了看,还是没见到人,难道真的是幻觉?这才跟着少唐朝停车场走过去。
法国餐厅十分有情调。四周萦绕着淡淡的芬芳,安静舒缓的小提琴曲,昏黄温馨的灯光,让人仿佛置身浪漫的巴黎。
对面坐着的男人算是秀色可餐,但清越对他没兴趣,只顾埋头对着盘中大餐左右开弓。
少唐当然也是难得轻松,当对面的女人不是自己追逐的猎物,竟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
他晃晃杯中红酒,饶有兴致地看着清越不顾风度大吃大喝,忍不住称奇,二哥的品味依旧怪异啊,可是很合他的胃口。至少这个二嫂,比那个远在美国、有一半某国皇室血统、时时端着姿态的女强人大嫂,讨他喜欢得多。
清越察觉到对面的目光:“你看我干嘛?吃啊。”
一直很好奇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嫂子,你跟盛世的那个顾子维……”
果然,一听到那个名字,前一秒还吃到不亦乐乎的女人立刻变了脸色,赶紧用餐巾捂住嘴巴,然后喝了一口酒,才不至于噎死。
少唐心里已经明白一半。
其实就是很好奇。上一次在酒吧,一向对喝酒很节制的二哥喝了不少酒,喝高了便跟他只言片语吐露出心里的不安,才真的确定那个糊里糊涂闯进二哥生命里的女人竟已经占据他心中那么重要的位置。也许就连二哥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对于顾子维的嫉妒,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但顾子维最想要什么?他和二哥都清楚。
所以,如果二哥要对付顾子维,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一趟京安之行归来,他又会怎么选择呢?
清越放下纸巾:“我跟子维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是放下了?”
她低头笑笑:“说实话吧,说完全放得下有点假。总还有那么一点点执念在,毕竟他占据过我全部的大学时代。”
少唐不说话。二哥一向是精明的人,所以这一点他自然有所察觉。
“但是对于你的二哥……”清越抬起头,眼睛里有着很动人的光芒,“他是我要好好过日子的人。”
“嗯?”他有些意外。
“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未必清楚。但是,不管当初他是因什么原因跟我在一起,不管我到底爱不爱他,我只知道我会努力经营这段婚姻。苏清越对待感情不会敷衍,无论多难,我总会尽力的。”
“你有没有对二哥说过?”
“他不会在意的。他爱的人是徐曼丽啊。”
少唐怔了怔,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谁跟你说他爱徐曼丽?”
“是……”仔细想想,他还真没亲口说过,可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因为她忘不掉顾子维,所以他理所应当是没有忘记徐曼丽才对。
“是不是你这么说了,二哥又没有否认?你是不知道我二哥那人,就算你说他是希特勒转世本拉登整容他都面不改色,他是全部忽略,随你高兴,爱咋咋地。”
“你的意思是,他对徐曼丽完全忘情了?”
“看你那样似乎挺高兴?”少唐不愧是情场高手,对人的情绪变化简直了如指掌,“怎么了,嫂子,对我二哥也动心了吧!”
“呸,鬼才对他动心!”赶紧埋头切牛排,心扑扑直跳,难道是心虚?
“你就直说了嘛,大不了等他回来宣个誓——”少唐说着,还真就举起银制叉子作宣誓状,学着她的腔调,无比虔诚的样子,“我发誓!苏清越一定尽快忘记顾子维,早日投入梁辰川的怀抱,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
“呸呸呸!你才不得好死!”
这个秦少唐,嘴巴也太狠了。
清越这么一叫一扭头,才发现另一边一桌男女一直盯着他们朝这边看了很久,再仔细一看,着实被吓了一跳。
所谓无巧不成书大抵如此。好不容易出来吃个饭,竟叫她碰见那两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少唐也朝她注意的地方看,看过便皱眉头,不过少时就舒展开了,调笑清越:“哎,看见老情人,是不是格外激动?”
“老情人,也还有老仇人呢。”
打死都忘不了徐曼丽那副嘴脸,更忘不了子维为她说情的画面。
少唐起身,清越一把拽住他:“干嘛去?”
“打个招呼啊,也是我熟人。”说罢拍拍清越的肩膀,示意她安心,“你就别过去了。省的缺个胳膊少条腿,二哥拿我是问。”
“……”至于那么夸张么。
清越没有注意到此刻与少唐的互动在外人看来有多么亲密,而子维的眼神在这一段时间内又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她没有察觉,因为她躲开了。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明是她受了他的冤枉与委屈,还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怕一不小心抽身的自己再一次陷入他忧郁的眸子里。
只知道秦少唐走过去,跟顾子维熟稔地打招呼,与徐曼丽初次相识握了个手,大概笑容满面地夸她漂亮,她谦虚地回答过奖……如此等等。
清越不想看,也不想知道少唐为何与子维认识。只觉得到这里来吃饭就是个错误,辰川说得多对,她就不应该走出酒店一步。
辰川,辰川。莫名其妙地,突然之间,她想他了。
此刻的梁辰川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安市聆听家训。
梁国平对他的固执拂袖而去,只剩下一脸焦急的母亲坐在一边陪他沉默。但到底忍不住劝说:“辰川啊,你爸也是为你好。本来嘛,你结婚也不跟家里商量一声,就是你不对在先。这会出了事叫你爸出面帮忙,他还没说不肯,你就服个软……”
辰川掐灭了手里的烟,一声不吭地陷在沙发里。
梁母叹口气:“你们爷俩一样的倔脾气,你若要证明什么也已经证明过了,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总归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为什么要让别人去赚那笔钱?只要你答应,你爸一句话就能帮你把事摆平了!”
辰川皱着眉头,仍是一言不发。他当然知道凭着父亲的职位权势,轻易就可平息海都的满城风雨,还清越原本清净安宁的生活,所以他才第一时间赶回家来。从不肯朝家里要什么的他,第一次对父亲寻求帮助。
谁料竟是有条件的。
他如今算是小有成就,可比起父亲在政界的地位、大哥在商界的财势,又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比不得堂哥、大伯、姑父、舅舅那一干沾亲带故的家人。每一个名字身后都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呼风唤雨如鱼得水,个个都比他出彩。
倒是爷爷,只将辰川看在眼里,待他比任何人都亲厚。当初父母反对他隐瞒身份自立门户,坚持让他选择从政或是与大哥一直执掌ISE,最后还是由爷爷出面,才肯放任他去了。
这回好不容易逮着一次令辰川低头的机会,梁父哪里肯轻易放过。辰川也知父母苦心,毕竟他们对他擅自结婚甚至结婚对象家世不详的情况都不予追究,已经算是宽宏大量,只不过以此事逼他乖乖就范。
辰川狠狠拧眉,头疼,按了按太阳穴,还是烦躁。
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说明他还是无法摆脱家族势力,不能不靠任何外力达到自己想要的成就,在这个梦想触手可及的时候,他竟必须亲手摧毁它。
但如果不呢?清越……
就连辰川自己都不得不惊叹于她对于自己的影响力。为了她,他不仅甘愿低头求助,甚至连自己坚持多年的梦想都在动摇。
可是,她的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值得么?
大概是想得太入神,母亲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随手扭灭了灯。
记得那一天,清越也是坐在一片静止的黑暗里面,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像只被抛弃的小兽一般默默流泪。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但站在门外的他却一眼就看见了她,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她并不知道在灯光亮起之前,他其实看了她那么久,看得那么深。
一双柔软的手出其不意地伸过来,替他按揉脑部的穴道。
辰川笑了笑:“暖暖?”
梁嫣暖微笑着回答:“是我,二哥。一听说你回来了,马上从学校跑回来的。”
嫣暖是梁家最小的女儿,因上面有了两个儿子,第三个女儿格外受到父母疼爱,但嫣暖出生来身体就不好,有算命先生说“梁”音同“凉”,这女孩儿怕是阴气太重,因此名字里特地带了个“暖”字。梁嫣暖与表姐陆吟嘉的乖张叛逆完全不同,性格乖巧温顺,不仅深得长辈欢心,就连哥哥们对她的贴心格外喜欢。
但在众姊妹当中,嫣暖最愿意亲近的人还是二哥辰川。
身处黑暗之中,辰川也能想象到嫣暖的微笑,一定如同初春柔和的阳光,温暖得能够驱散一整个冬天的严寒。
在海都那个地方,他也邂逅了同样一抹温暖,苏清越。
“二哥,你的事情我都听妈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但乖巧的嫣暖知道二哥心里受着怎样的煎熬。一边是坚持了多年不肯退让的底线,一边是要与二哥共度一生的嫂子。
嫣暖突然诡秘地一笑:“二哥,能不能跟我说说新嫂子的事儿啊?我好奇。”
可不是好奇?一直清心寡欲的二哥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的结婚,神不知鬼不觉不说,还特地为着新嫂子的事情回家低头求援,难怪回来看到一家人都跟见着鬼似的表情。
前段时间还听说二哥是跟明星徐曼丽在交往的,不少同学甚至拜托嫣暖去索要签名,嫣暖自然知道二哥不会当真。家里面那些表哥堂哥远房哥哥跟女明星的风流艳史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真的娶一个回来。
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二哥用心到这种地步?
“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小记者,五官只算端正,嘴巴尤其厉害,而且……”
她爱着别的男人。
嫣暖不相信:“要真是你说的那么差,你看上她什么了?”
是啊,看上她什么了呢?但就是在她被抛下的时候,被欺负的时候,无助哭泣的时候,他便觉得不能丢下她,仿佛是由来已久的宿命,守护她是他的责任,如此不可理喻。
“我看啊,是二哥不老实,心里明明念着新嫂子千般好,嘴上却不肯承认而已。就像少唐哥,明明喜欢嘉嘉表姐,却处处跟她作对,男人都好面子。”
辰川怔了一下,而后笑着拍一下嫣暖的手背:“你这丫头,在学校学了些什么?我跟少唐那家伙怎么能一样。”
嫣暖笑着走到他身前,俯下身去将手放到他膝盖上:“哪里不一样?都是心里喜欢嘴上不说,就算为她把事情都做尽了也不让她知道。其实谁的女人都不是神仙,你不说她不知道,只当你没做过,多不划算呀。”
他笑得更深:“暖暖,还真成爱情专家了,肯定是在学校早恋了。”
嫣暖俏皮地鼻子一皱:“我是大学生,才不算早恋,爸妈都知道的。”
辰川想起自己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身边黄皮肤黑眼睛的女孩子并不多,对白人女孩又不感兴趣,便只知道一门心思念书,连导师都夸他比旁人勤勉。
因而并不知道两个人在校园落英缤纷时节携手漫步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这种感情会在一个人心中能占据多么重要的分量。
嫣暖的笑容很幸福:“我和他以后一定会在一起的。”
辰川便问:“如果不能呢?”
嫣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我也会记得他,一辈子不会忘记。”
“一辈子?”他有些吃惊。
嫣暖点点头:“当然啦,校园里最纯净最温暖的记忆,即便最后嫁给别人,也不能比此时更加爱了。一个女人最美好的爱情只献给最初的恋人,往后的都不过将就。”
辰川紧握着拳头,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那么在清越的世界里,最美好的爱已经给了顾子维,而他,就算放弃梦想保全她,也最多成为她的将就。
“二哥,不要愁眉苦脸啦。我知道爸爸逼你接受跟大哥的ISE合作你不开心,你不想仰仗家里一分一毫,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想想嘛。大哥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剩下的还是要靠自己努力啊。”
辰川闷闷地笑了一下。是的,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他其实手到擒来。因为ISE的大老板是大哥梁易凡,他一直想要助二弟一臂之力壮大东瑞,使家族势力得到进一步巩固。但这不是辰川想要的,他不愿意利用家里任何形式的资源,东瑞是他自食其力一手创造的王国,岂能功亏一篑?
或许也还有着另外一种诱惑——顾子维正想借此机会树立他在盛世集团的地位,如果他得不到,将会是个再可怕不过的打击。
其实平心而论,他有理由这样做。如果趁此机会让那个占据清越心的男人栽一个大跟头……呵!真是快要因嫉妒而发狂了!当然,他一向理智,自恃懂得如何控制情绪,绝不会因为嫉妒去报复。
如果他真的不得不违背本意接受与ISE的合作,那也只会有唯一的原因。
苏清越。
“阿嚏——”
清越在海都酒店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喃喃自语道:“大半夜的,谁想我了?”
会不会是辰川?
因为今天她确确实实是想过他好几次了,那么,他在京安有没有打喷嚏呢?
不知道这种想念,是不是就叫做习惯。又或许真的像少唐所说,她对他有点动心了?
清越立刻在自己脑袋上猛敲了几下。就算梁辰川现在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就算他每次都出现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就算他真的极品精良百里挑一,甚至就算他已经真的不爱徐曼丽了……他们之间真的可以亲密无间么?
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在他们相遇之前都发生过太多太多的故事,皆与彼此无关,像是临时插班的学生,总有些手足无措。空白需要伤痕来填补,伤痕也需要时间来抹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清越小心翼翼地从手机电话簿里挑出那一个名字“梁辰川”,看了又看,按了拨出,眼看号码一个个跳出来,又赶紧取消,呼呼喘口气,时隔多年,竟又回到那时的小女孩心态。
记得那年第一次给子维发告白短信,之所以发短信而不是打电话,便是因为怕紧张得说不出话,也是因为怕被当面拒绝。子维说她厚脸皮,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怕羞,他不知道她是经过怎样的忐忑才发出那条短信的。
端详着“梁辰川”的名字,进到电话簿编辑区,将“梁”字删除,“辰川”两个字看起来亲切了许多。再看看,似乎还是不太妥当。索性全部删除,然后换上两个字:
老公。
这么柔软温暖的称呼,她原以为是要给子维的。但是此刻,显然有个更应该得到它的人:她的合法丈夫。
手机突然震动,紧接着响铃,“老公”两个字在左右跳跃着。清越愣了愣,这个时候,辰川的来电?
意外之余其实还有些欣喜。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呼一口气,然后接听,语气稀松平常:“喂?”
那边愣了半晌没有说话。清越便开始沉不住气:“辰川,是你吧?”
“清越。”是他的声音,但是听起来有些疲惫。她微觉诧异,见惯了他雷厉风行的超人做派,什么事情能把他难为成这样?
“你怎么了?大半夜的还不睡觉,京安跟海都又没有时差。”
辰川在那边笑了一声。往往很简单的一句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让他觉得有一种特别的趣味,就连微笑也变成很容易的事。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是在皱眉、撇嘴,一副有人欠她钱的愁苦表情。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对一个人的声音这么敏感。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马上就会对他的沉默怒吼。
“梁辰川!”
果然。
他终于笑道:“最近怎么样?”
她郁闷地叹息:“还能怎么样,在酒店吃了睡睡了吃,都快变肥婆了。我想逛街,我想看电影,我还想上班……”一肚子牢骚,“怎么办?网上正在人肉搜索我的资料,报社里的同事说都替我收到好几封徐曼丽粉丝的恐吓信。那些媒体唯恐天下不乱,全都倒向徐曼丽那边,添油加醋发布失实报道,哎,她官网上的影迷说要对我见血封喉,惨了,你回来都见不到我的全尸了。”
清越像个小孩子一样抱怨个不停,辰川一直皱着眉听,虽然只是用玩笑的口吻说着这些,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她近几日的糟糕境遇。
况且,她爸爸曾因舆论压力选择轻生,如今媒体攻势更甚当年,她会不会重蹈覆辙?
就算这样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他也必须百分之百防范于未然。因为对于世间独一无二的她,他赌不起,不能放手一搏。
“辰川,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他有些疑惑,她语气分明像是思君的闺怨妇人一样,“想我了?”
清越也察觉到话问得暧昧,忙支吾道:“我的意思是……呃,是少唐说,你去京安跑路子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就是媒体圈子的人,这种事情需要时间,等有更劲爆的新闻了,他们自然就不会盯着我了啊。再说了……”顿了一下,“我不能老给你添麻烦。”
恐怕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辰川听完眉梢挤过一丝不悦:“你是我妻子,丈夫为妻子解决麻烦是天经地义的事。”除非她心里根本不拿他当丈夫看。
清越听出他的口气不太对劲,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有点反应不过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那你晚点回来也好,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应该好好陪陪伯父伯母。或者还有老同学什么的,你平时那么忙,他们见你一面不容易……”
辰川没好气地打断她:“你就那么希望我晚点回去?”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一贯的伶牙俐齿变得笨拙,心里想的意思表达不出来,好像怎么说都是错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清越讷讷地闷在那里,居然一句话都不说了。
辰川也不说话,电话两头一起保持沉默,寂静无声,似乎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至始至终谁也没有挂断。
过了很久,辰川低声说:“对不起。”
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因为自己难以抉择的心绪紊乱,反倒对她乱发脾气。
清越没料到他会对自己道歉,忙道:“没事没事,是我不好。我不该不清不楚就乱说话……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好,我等你。”
最后一句“我等你”说得很快,再平常不过的语调,但辰川感觉到自己的心弦一动,竟有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们这个家枝繁叶茂,亲朋好友遍布军政商各界,环环链链,沾亲带故,错综复杂,但太过庞大的交织却让彼此之间格外疏远,就连父母亲也时常忙于应酬交际忽略他们兄妹,儿时最羡慕的竟是同学家门前一盏常为他等候的灯。
而今,终于有一个女人说等他回家。
原先还烦躁不安的心绪莫名地就平静下来,困难的抉择也产生呼之欲出的答案:“清越,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过来见见爸妈。”
“啊?”她大吃一惊。
他能想象到她皱眉头的苦恼模样:“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再说还有我在。放心,又不是现在,还有时间。”
“嗯……再等等好么?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对不起,我……”
他很快地回答:“我明白。”
明白得很,因为她还未曾习惯作为他妻子的身份,还没有忘记另外那个男人。她还没有无良到能够欺骗一对望子幸福的年迈夫妇。
挂上电话,终于认识到自己没有圣人的大度,其实无法不介意她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二哥!”
刚挂上电话就听见嫣暖在房门边小声地叫,隐隐带着笑意。鬼丫头,大概一直在偷听他跟清越通电话。
她笑笑:“二哥啊,我是来告密的。咱爸明天要跟你进行最后一次谈话。一定要把握机会呀!我支持你跟新嫂子——”
说罢朝他做个鬼脸,赶紧又轻手轻脚溜回自己卧室去。
他狠狠地按住太阳穴,进退维谷。当年放言不依靠家里半点关系自立门户,父亲的断言犹在耳畔,他量他撑不过十年,如今放弃就是被言中,怎么也不甘心。
最后一次谈话?接受条件得到帮助,抑或,坚持自我到最后。该怎么办?
清越夜里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乱悠悠的,除了刚跟顾子维分手那阵子失眠厉害,她平时睡眠质量并不坏,昨天也不知怎么竟会失眠。
今天本想好好睡一整天补觉,睡到中午硬是被少唐坚持不懈地按门铃给闹醒了。清越见到他简直要抓狂,但少唐拎着红酒一派喜气洋洋的表情,丝毫不在乎开门人的脸色。
“来!杯子杯子!大事化了,小事化了,咱们提前庆祝一番!”
清越在状况之外:“庆祝?”
少唐点点头笑:“提前庆祝苏大记者劫后重生,终于得见天日!”
她听得更加糊涂了:“你二哥都还没回来,事情能不能摆平还很难说。”
“一定没问题!只要有梁伯……梁二哥出马,总之,要相信你老公的实力。”当然,更应该相信身居高位的梁伯伯实力。
好险,差点说漏嘴。清越对二哥家事知之甚少,所以还是少说为妙,言多必失啊。
“他说没问题?”
“二哥早上给我来电,说临时有事要晚点回来,但事情会解决的。”
“他怎么不自己告诉我?
“说打过你手机好多遍,无人接听。”
“……呃,是么?”那极有可能,好不容易才睡着,自然是雷打不动的。理亏。翻开手机一看,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是辰川。
神人哎。难道他都不用睡觉的么?可是晚上明明通过电话,他还有什么要紧的话说?拨过去,又无人接听,奇怪。清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少唐。
少唐赶紧撇清:“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管庆祝,不管解释。杯子在哪里?”四处张望张望,看见一个水晶玻璃盘里摆着高脚杯,“我去洗两个来,等着啊!”
当然得等着,不等能到哪里去?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八卦娱乐台关于徐曼丽“电梯惊魂”事件仍在大加报道。虽然画外音大肆渲染,镜头其实少之又少,清越从电梯里仓皇逃出来的背影,以及徐曼丽性命堪忧的楚楚可怜……
在徐曼丽被送往医院急救的途中顾子维全程陪护。他们十指相绕,镜头给了两人碰在一起的订婚钻戒超大特写。清越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其实看起来很感人,所谓伉俪情深大抵如此。
听见手机震动。清越立刻找自己的手机,以为是辰川来电,一看才知道是少唐的手机响,于是朝里面喊道:“接电话啦——”
厨间里哗啦啦流水,少唐有轻微洁癖,两个杯子也是前前后后刷得仔细,大概正刷到兴头上:“谁啊?看看号码。”
“没号码显示,我哪知道是谁。”
“那你替我接。”
“又我接?我才不替你当挡箭牌。”
“不一定是女的,没准是个男的呢?你就当我小秘书。”
清越瞪他,不过很快意识到再怎么瞪他都看不见,只好郁闷地接电话。秘书也要有秘书的精神,马上端起微笑的声音: “喂,请问您哪位?”
那边仿佛一愣,没吭声。
又一个不吭声的。清越耐着性子:“您找秦先生么?他正洗……”洗杯子是不是有点影响他的商务形象?马上改口, “……洗澡,在洗澡,呵呵。”
不过,这个说话靠谱吗?大中午洗澡,而且,她怎么知道的。天!清越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然而到下一秒钟,她简直觉得自己全身都该被鞭笞。那边说话的真的是个男人,而且竟是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人:“你是清越?”
就像她能够马上分辨出他的声音,他也早一定早就听出是她。清越根本已无力去思考为什么子维会给少唐打电话,从上一刻看到电视上他的脸,到这一刻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发生得如此具有戏剧性。
“你又跟他在一起?”
顾子维用的一个“又”字,清越才回想到上一次她与少唐去用餐也刚好碰到过他们,那时少唐特地过去跟子维打招呼,她早该察觉他们是认识的。似乎觉得不妥:“我跟少唐没什么。”
听起来像是辩白,但其实没有必要。他又不是她的丈夫,她何须担心他误会。
“你叫他少唐。”言下之意,太过亲密。听起来是真的误会了,甚至仿佛有些不满。
“他是……”清越及时住嘴。真的不需要再解释了,他们已经没关系,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他的声音缓了缓:“无论是什么原因,清越。我希望你能爱惜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刚巧少唐端着杯子出来,笑嘻嘻地走过来,指指手机低声问:“男的女的?”
清越的脸色差到极点,将手机直接甩给他:“顾子维。”
听到这三个字,少唐也立刻变了脸色,他赶紧拾起电话:“喂,哦,顾总。”一面往外间走,一面回头瞟瞟清越的脸色,这下是真惹祸了。
爱惜自己?呵,爱惜自己。他又把她想成什么样的人?是的,她一直不懂爱惜自己,她最最不爱惜自己的地方就是在心里一直还残留着他的影子,折磨得自己寝食难安。
事到如今怎么也该明白了。在另一个身份下的顾总裁早已经不是她的子维。她爱慕的那个年少的影子早已不在,到底在苦苦挣扎索求什么?就算她再怎么不放手,都已经回不去了。
清越自己知道,如果再这么执着于这段无法挽回的情,会连未来的路都看不清楚。当辰川那么努力地扮演丈夫角色时,她不可以不用心做好一个妻子。
少唐接完电话出来,看着清越难看的脸色,也颇为尴尬:“对不起啊嫂子,我不知道是顾子维。”
“你跟他很熟么?”
“也不算,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少唐无奈地咧嘴,辰川不在,他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嬉皮笑脸,“嫂子,还是等二哥回来你问他吧。”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他说还有点私事要在京安办,所以回来的时间未定,或许会晚一点。”
“哦……”其实心里有些小失望。他明明答应过会早回来,怕是又发生什么变故了。
京安市军区总医院。
辰川与嫣暖一起走进去,医院门口有持枪的警卫站岗,戒备森严。他们小时候经常去爷爷的部队大院居住,对这种阵势并不陌生。
嫣暖熟门熟路地带辰川直奔高干病房区域,层层岗哨,还有证件审核一干事宜,最后才放行通过。这里住院的一般都是离任或在任部委首长,比其他地方更加安静。
走到病房门口,前面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大夫刚好走过来。暖暖笑着迎上去:“王伯伯,我爷爷最近好点了么?”
王延林是爷爷一直以来的主治医生,与他们家也是熟识:“是暖暖啊,你爷爷昨天还念着你,好些天没来看他了。”
嫣暖不好意思地笑:“前几天忙着考试,今天来向爷爷请罪。这不,救兵都带来了!”
王延林这才仔细注意到站在嫣暖身边的男子:“辰川,是你!我还以为又是暖暖那个小男朋友,呵呵,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几天,走之前来看看爷爷。”
“不必担心,老首长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体检出来血压有点高,我留他住在医院观察一阵子,好放心些。”
辰川点头微笑:“是,爷爷一向对在饮食方面不太注意,住院还有劳您监督着。”
“我们别在门口愣着了,进去说话吧。”王延林说罢一面推门让开,高兴地叫道,“老首长,您看谁来看您了?”
梁爷爷正在半躺在床上看报,闻言从报纸里抬起头,辰川立刻立正站好,敬个标准军礼:“首长好!”敬礼的姿势是小时候爷爷手把手教的,他学得比秦爷爷家宝贝孙子秦少唐好,还让爷爷着实得意了好一阵子。
老爷子赶紧放下报纸,仔细确认了一遍:“是辰川?哈——来了!海都那边不忙了?快快快,到爷爷这里来坐。”
嫣暖过去给老爷子披军大衣,作势撇嘴撒娇:“爷爷,您怎么见到二哥就不要暖暖了。”
爷爷的笑声依旧很豪爽:“这丫头,我都多久没见你二哥了!”
其实嫣暖并不会真的不高兴,她知道爷爷为什么喜欢二哥,因为二哥身上有与爷爷相同的独立绝断的个性。爷爷曾说,别看你二哥文质彬彬少言寡语的样子,若要他上战场杀敌,很能有点爷爷当年的狠劲!
所以,当初二哥宣布要自力更生白手起家,不依靠家里一丝一毫,创立自己的东瑞公司,父母大哥集体反对,是爷爷出面力排众议给予支持,让二哥有离家创业的机会。或许是因为老爷子曾也是赤手空拳打拼到出人头地,而梁家之后又只有二哥还具有这种与他相似的精神,像是看到了年轻时代的自己。
嫣暖明白这种感觉,因为在她心里也是这样:即便是大哥的ISE也比不上二哥的东瑞,价值自在人心。
辰川自小跟老爷子亲近,可这回见到熟悉爷爷,满腹心事又不知从何说起。
老爷子眉毛一横:“这是怎么的?没见过你小子这么患得患失过!”
嫣暖给爷爷揉肩:“爷爷说的对,二哥就是患得患失,一边是东瑞一边是新嫂子,哪边都不想放弃,今天爸爸还要……”
“梁嫣暖!”辰川喝止她继续说。
嫣暖吐舌头。老爷子看见辰川铁青的脸,立刻明白七八分,小子,原来是感情问题。
老首长避重就轻,也不再问,甚至根本不理会孙子郁闷的表情,对身后的孙女道:“暖暖,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跟你奶奶的故事啊?”
嫣暖乖巧地答:“讲过的,奶奶是组织上对爷爷的关照,把最美好的女同志说合给最勤劳的部队领导……那个年代真美好。”
老爷子嘿嘿一笑:“那是扯淡!”
“……”嫣暖一愣,就连辰川也是一愣。
老爷子乐呵呵地道:“组织好是好,可你不说,人家哪知道你对哪个女同志有意思?是我先看上你们奶奶了,然后跟组织打了个申请报告——可别告诉她啊,她至今都以为这是组织安排,是组织对她的信任!”
“……”
辰川跟嫣暖两个大眼瞪小眼,简直没话说。
老爷子十分得意:“所以说嘛,必要时用点特权反而事半功倍,何乐不为?男子汉要有魄力,为帮助勇敢勤劳的好同志解决个人问题,组织……”说到这里,暗含深意地朝辰川看一眼,“组织是很愿意帮忙滴!”
嫣暖彻底明白了爷爷的意思,趴在爷爷肩膀上直乐。辰川当然也明白了,但难免犹疑:“爷爷,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受罪,但东瑞……我也割舍不掉,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