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啊,其实这些年你爸虽然嘴硬,心里却早就将一切看在眼里。你要证明的都已经够了,试问有几个人站在你当初的起点上能做到现在东瑞的地步?你所谓成功的标准是什么?不要告诉我是超越你大哥。易凡当初的起点比你高得何止一分半分?你不是愚蠢的人,不会做这么愚蠢的比较吧。”
辰川果然哑然。他从来没想到过成功的标准,走到哪一步才算是达到了自己的梦想?
嫣暖趁势附言:“二哥,这个社会本来就是由人和人的关系组成的,东瑞的发展当然要依靠不同的人脉关系,何必在乎这种关系是怎么来的?当然了,如果一开始就靠此侥幸成功我会看不起你,可现在不同。无论如何,东瑞都是你一手创办的,白手起家发展至今,谁都无法抹杀这个事实,你已经证明过你的能力。既然有了目标,组织上又肯给机会,再不利用特权一把拿下,简直对不起领导栽培!”说着朝爷爷眨眨眼,“是吧,老领导?”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是是是,看我孙女儿悟性多高。”
辰川看着爷孙俩一唱一和,也忍不住笑起来。是啊,这个社会单打独斗根本无法生存,他不能做家族庞大树干下的寄生虫,但他注定无法脱离这个家族,那还不如好好利用这笔资源继续发展东瑞,然后……保护好清越。
只要他比顾子维还要强大,就足够抵御她可能受到的任何伤害。但是,他能因此进到她的心里么?
老爷子对他的发呆不满:“小子!你明白没有?”
辰川点头:“明白了。”
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孙子,悟性不错!改天把孙媳妇带来给我看看,哎,赶紧让我抱重孙子啊,哈哈哈——”
“……”
王延林走进来,看梁爷爷笑得这么开心,也不禁笑着道:“辰川,以后应该多来看看老首长,多笑笑对病情有好处。”
看见王延林的白大褂,辰川突然想到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没想到会想她这样程度,只要看到与她相关的事物就会思维停顿一样。清越说过,她爸爸曾是一名医生。
“王伯伯,你知不知道很多年前京安市一起心脏病手术的医疗事故,是……”他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她爸爸是在哪一家医院。医疗事故层出不穷,王延林大概不会记得。他突然间想起来,“对了,那位医生最后在医院跳楼身亡。”
在一个圈子里发生这样的事件自然会记忆犹新。
王延林立刻想起来:“对对对,是十几年前,一位人民医院的心内科医生,本来该是个医学界人才,真是可惜。你怎么问起这个?”
辰川神色凝重,对王延林道:“我有点事情想要打听,跟那件事情有关。王伯伯在人民医院有说得上话的人吗?我想找点那时候的资料,或者知道内幕的人。”
王延林皱眉:“有点棘手……医疗事故这种事,曝不得光,医院都是想尽办法隐瞒,何况还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老爷子发话了:“辰川,这个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辰川想了想:“跟我没什么关系,跟您的孙媳妇有关。”他突然抬头,目光异常恳切,“爷爷,您刚才说适当运用特权是可以的,组织会帮忙的,对吧?”
老爷子很少听他这么恳切的语气,先是一愣,然后大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有办法?”
嫣暖赶紧拽住老爷子的胳膊,帮辰川说话:“爷爷,快帮帮二哥吧,我们知道您一定会有办法的!”
老爷子看看辰川,再看看嫣暖,知道自己是被两个宝贝孙儿吃得死死的了,只好投降:“好好好,我帮忙。人民医院的院长跟我有过老交情,你们去找他,不过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嫣暖赶紧点头,辰川也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他的猜疑也会立刻得到验证。
嫣暖留下来陪爷爷,辰川先行离开。
王延林送辰川,走廊里空旷,小声说话也有回音:“王伯伯,对于那件事情您还记得多少?”
“那位医生年轻有为,很有才华,因此业内还很是扼腕叹息了一阵子,我记得似乎是姓苏……”
“您记不记得死在手术中的病人姓什么?”
“呃,这个不太记得。吴?杜?余……”
辰川又问:“会不会,姓徐?”
再过了三天。清越看着手机上的日历皱眉,她在这里住了好多天,辰川也不知在忙什么,一个电话都没再打过来。
少唐最近接到顶头上司的任务工作格外繁忙,不能陪她,杨小溪也人间蒸发,清越简直百无聊赖,电视、报纸也没法看,没个新鲜,还是一样的“电梯惊魂”事件,大不了多个徐曼丽近期身体状况好转,感谢影迷关心等等。
“咚咚咚”。
清越去开门,一个服务生恭敬地上前:“您好,客人。刚才有人把这个交给前台要求转交给你,请签收,”似乎是一张明信片,写着“苏清越”收。她有些奇怪,是谁知道她在这里?
“谢谢你啊。”
关上门,卡片上的字迹并不熟悉,整整齐齐写着——宾尼西餐厅。晚8点。
但没写名字,会是谁?
难道是少唐?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他这个人一向怕麻烦,再说她又不是嘉嘉,不足以让他这么花费心思。辰川?人还在京安没回来呢。还会有谁呢?她在这里是被藏起来的,如果是其他人,那就更加奇怪。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左思右想整整一天,终究还是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换好衣服,稍作打扮。临行前给辰川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打给少唐,也没人接。简直跟约好了似的。
还是没忘了在头顶包个大围巾,公众人物啊,低调,低调。
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不对啊,宾尼西餐厅上下两层,那人也没说是哪个包间,这可怎么找。但显然是多虑了,她刚一到门口,就有漂亮的服务生小姐走过来:“请问是苏小姐么?”
“呃,是的。”
“请跟我来。”说罢已经替她开门朝楼上走去,她自然跟着,一面左顾右盼扫视,偌大一个西餐厅,上下两层,居然没有其他人来用餐。
服务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道:“今晚本餐厅是包场。”
“……”就为了请她吃顿饭?至于么。清越心里呈现出韩剧经典剧情,浪漫的男主角包下一整个餐厅,专心等待着女主角到场,然后单膝跪地,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
哦!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那就赶紧吧!但抱花的人该是谁?
曾经除了子维她想不到第二个人,但此刻,她居然想到了辰川,她的丈夫。
也许是他提前回来,然后给了她一个如此巨大的surprise!
当然,这是最好的一种猜测,清越错就错在没有先想到最坏的。但恐怕就算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猜不到这一种结果吧。
服务生推开门,清越看见坐在里面的人,再也不愿意挪步进去。
怎么想得到请她的人是徐曼丽?
鸿门宴。
“苏小姐。”徐曼丽起身,紧致的裙装衬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餐厅华丽的装潢都成为布景,她笑容堪称完美,“请进。”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倒头就走。她便走了进去,深呼吸,挺胸抬头,服务生为清越拉开椅子,她便坐下,骄傲地扬起下巴,丝毫不肯降低姿态。
徐曼丽笑了笑:“苏小姐不要紧张,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哼,笑话。”清越不甘示弱,“我有过什么罪?倒是你,你凭什么在媒体面前胡言乱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抢你药了?还有,你跟子维又乱说了什么?你这女人光玩阴的,有本事就正大光明跟我斗,你斗得过我我就认栽!”
徐曼丽用描画精致的眼眸盯着她,冷冷的目光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并不还口。
她沉默正好。清越进一步发挥嘴皮子功夫:“怎么了?不敢啊。告诉你,你斗不过我,姐姐我混江湖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清越正得意于自己有模有样的进攻,哪里料到徐曼丽竟突然间拍案而起。
一杯红酒毫无预兆地朝她迎面泼来:“你不配提我妈!杂种!”
幸而清越闪躲得快,只沾湿了额角一绺头发。她也怒了:“你才杂种!”
两人对视良久,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两人之间流窜着。清越再一次感觉到那个女人对自己的仇恨,要拔筋抽骨一样的恨意,她忍不住一个颤栗。这一反应很快被徐曼丽看在眼里,旋即冷笑:“苏清越,任何时候都不要妄想跟我争,否则,你付不起那个代价。”
“我有我的路,你有你的路,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争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忍住你一次又一次无端挑衅,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故意针对我?”
徐曼丽冷笑:“傻瓜,真是天真。就算有仇,我怎么会现在就告诉你?你不知道我为这一天付出过多么艰辛的努力,看你站在我的面前无力反抗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一切都值得。你现在不必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欠我的,我要你千万倍奉还!”
“疯子。我欠你的?我欠你什么了?顾子维?梁辰川?
徐曼丽笑着向清越走近,像一只危险的猫妖:“是啊,顾子维是我故意从你那里抢来的,我告诉你苏清越,我一点都不爱他。不爱他的人,甚至不爱他的钱,我只是爱你失去他的痛苦,很爱,很爱。”
清越踉跄着退了一步,惊异地盯着徐曼丽逼近。
“怎么?害怕了,还是,心疼了?我还要告诉你,顾子维也不爱我,他接受我不过是看在他父亲的要求。他要接手盛世集团就不能忤逆顾世年,起码在他真正执掌盛世生杀大权之前只能对其言听计从。苏清越,你不知道,子维在夜里抱着我叫你的名字,他说对不起,他说清越我没有办法不想你,他说……”
“够了!”
清越的声音在颤抖,愤怒地注视着冷笑着的徐曼丽,她太残忍,那么清楚她的弱点,却不遗余力地拨开快要结痂的伤口撒盐。她其实并不软弱,可是子维,子维……
“啧啧,苏清越,原来你也还这么爱着顾子维。怎么办呢?你知不知道他其实知道我说谎的事?他替你求情,叫我不要记恨你,他会替你的过失弥补我。谁都以为他是个矜贵优雅的绅士,可现在我才发现,他不过就是个被顾世年宠坏的小孩子。没了顾世年和盛世集团他什么都不是。他弄丢了你,就像小孩子弄丢最心爱的玩具,你想不到他夜里会哭吧?他梦见你了,他叫你的名字,他说梦话,他说他想要你们的,孩子。”徐曼丽吞吐的腔调悲哀而轻盈,“你会梦见你们共同的那个孩子么?那个还没出生就被你杀死的孩子……”
“不要再说了!”
那段日子她也时常会从噩梦中醒来,那个被她扼杀,带血哭泣的孩子。
“哎,你真是不聪明。没了顾子维竟去找梁辰川,难道你不知道辰川是我的前男友?你就那么贱,我不要的你偏去捡,嗯?辰川是个好男人,但他爱的是我,就算我抛弃他他还是爱我。不要告诉我他是因为爱你才娶你的,呵呵,这个理由你自己会信么?他为什么要你你该比谁都清楚。”
明明是伶牙俐齿的,可到了这一刻,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喉咙烟熏火燎一样的疼,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小溪说得对,她就是只纸老虎,看起来比谁都厉害,实际上外强中干,徐曼丽才是最厉害的杀手,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让她在苟延残喘之际就已死无葬身之地。她咬牙不哭,到底站不住,只能扶墙站着,无力地保持着最初骄傲的姿态,直视她。
徐曼丽再度逼近:“人贱到你这样的地步实在不可思议,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勾搭上Steven,就凭你这种姿色。”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固执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却分辨不出徐曼丽的意思。她在说什么?Steven?
徐曼丽说到这里,有意朝包间里某个角落看了一眼,而后继续看向清越:“Steven是不错,家世好,长相好,风流倜傥,有钱有势。所以就算你已经知道他是你好朋友的男友也要去抢?是,他是黄金取款机,所以背叛辰川跟他去开房,嗯?”
“我没有!”否认是本能的。一切太突然,清越还来不及整理这一切,但她听懂了那两句,不,她没有抢谁的男友,没有背叛梁辰川,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没有?子维打给Steven的私人手机由你接听,我也亲眼看见你和Steven共进晚餐,还有,我只将写有时间地点的明信片交到Steven的专属房间,你是怎么看到的?”
“……”
清越无从辩解,但无比短暂的时间里,她只能将这些话从脑子里快速处理出一个答案——
秦少唐就是Steven。
是的,是的,这样就全部解释的通。她怎么会想得到?那么,少唐是谁的男友?她马上就要想到这个答案了。
徐曼丽冷哼一声:“贱人。”接着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她用尽全力抡起巴掌,“啪”地一掌扇在清越左脸,半边脸立刻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清越终于得以清醒。她居然打她!她凭什么打她?她不是不懂得反抗的人,二话不说,立刻挥起右手狠狠回敬在徐曼丽脸上,不轻不重,刚好等同于她方才的力道:“你才贱人!”
同时。
清越怎么也没想到,右侧突然闪起一道闪光。
徐曼丽在闪光灯熄灭的一刻微笑起来,嘴角残着血迹,笑得颇为诡异。
清越惊讶地看向灯光,“咔嚓”,又一声快门,定格了她此刻惊讶无比的表情。
“小……小溪?”
怎么也没想到她也在这里。那么木然地看着她,将她刚才的一切收入镜头,那架再熟悉不过的曾记录过她们无数笑脸的相机,刚刚却收录她了此生最狼狈的时刻。
杨小溪也看着清越,很漂亮的脸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她抱着相机,指甲狠狠攥着机身。
徐曼丽擦干嘴边的血迹,慢慢朝小溪走过去:“怎么样,杨大记者,那个镜头还不错吧?”
清越愣愣的望着小溪,连左脸热辣的疼痛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能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一幕,不相信,绝不相信,可是,为什么眼泪已经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忍了那么久,告诉自己绝不在徐曼丽面前流泪的。可是,那些骄傲,那些自尊,都抵不过见到她在此刻的心痛。
“为什么,小溪?我们……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最好的朋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而小溪的长睫眨了一下,终究选择无视,她不是不痛。
“好朋友?”徐曼丽笑着摇摇头,“苏清越,你怎么还好意思这样说?你跟Steven上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好朋友?”
清越狠狠瞪回去:“你住嘴!”
但曼丽的话还是让小溪的身体迅速抖了一下,清越也终于明白此时的状况,所谓Steven,原来是这样的误会。
“小溪,你听我说,我跟少唐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溪凌厉地转过脸:“少唐?你叫他少唐?他从不肯我这么称呼他,他说至亲的人才有这种资格。原来啊,呵呵,清越,原来他至亲至爱的是你,是你苏清越。你为什么瞒着我?耍我很好玩是不是?”
“小溪!少唐是辰川的结拜弟弟,所以我……我跟他清清白白,我更不知道他是你的男朋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可我给过你机会——第一次,我看见你在他的车上,我打电话给你问你在那,你说在家。呵,你骗我。好,这一次我可以不计较,第二次我打他手机,是你接的电话,你说什么?你说我的前男友归你了,请我不要打扰你们,甚至这一次你也可以说我空口无凭。但是,我还有照片。我跟了你们很久,你一直住在他长住的酒店房间,你们一起出入,我有照片为证,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清越愕然。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怀疑?
那一次,她在报社附近发高烧,辰川刚好醉酒,少唐代替辰川来接他。原来那时小溪就在附近看到,于是她才立马接到小溪的电话,她问她在哪里,她烧得糊涂,随口说了一个在家。偏偏那么巧,少唐没有带家里钥匙,于是去了酒店……
第二次少唐让她装女友敷衍那个电话,根本没想到是小溪。是的,如果她看一眼号码也许就发现了,但偏偏没有。他让她那么说,她便说了,那是演戏,可要怎么解释小溪才肯信?
第三次!没错,当时少唐帮她围围巾,她意识到有光芒一闪,原来并不是错觉。是小溪在附近,拍下了那一幕,又是解释不清的一幕。
小溪问过她认不认识Steven,她只以为那是玩笑,原来是试探,她早就被她怀疑了,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次次都是巧合,她百口莫辩。
小溪冷冷地盯着她,如同盯着一个敌人,那种眼神与身旁的徐曼丽如出一辙。清越感觉到身体发软,她能够抵御一千个一万个徐曼丽的挑衅,但她敌不过一个杨小溪。
因为她是她的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她无法将她当做敌人来看待。
“小溪……”
“不要叫我的名字,苏清越,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我高攀不起。”
“小溪!你相信我!”几乎是在哀求,对于最在乎的友情,不能就这么放弃,“我跟他绝对没有什么。我不知道他就是Steven……”
“知不知道又如何?他是谁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欺骗了我,你背叛我们的友情,不,我们之间没有友情,从此以后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再见!”
小溪拿着相机转身走人。
“小溪!小溪你相信我,你听我解释,小溪——”
门狠狠地被关上,是徐曼丽上来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清越发疯似的扑上去:“让开!你这个疯子,你让开!”她发狠地推曼丽,她不让,两人纠缠了一会,清越终于占到上风,疯狂地冲出门去,但是小溪已经消失在一层,她飞快地下楼,干脆脱掉高跟鞋光脚跑,大理石地板使脚心冰凉,心冷到极点,连眼泪都要凝结在脸颊。
“小溪,小溪——”
就像她曾经对着爸爸大喊,爸爸,爸爸,他还是离开了;就像在梦中看到顾子维,她也这么声嘶力竭地喊,子维,子维,但是留不住。
一个都留不住,她一个都留不住。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
一门之隔,小溪已经坐上计程车绝尘而去。清越无助地坐在大厅里,看着苍凉远去的车灯,突然间那么绝望。
身后高跟鞋缓慢地笃笃响起,停在清越的身后。大厅里的服务生都徐曼丽打发走了,只剩下她居高临下的声音:“怎么样?失去一切的滋味如何?很不好受吧?”
“徐曼丽!”
清越抬起头,用最后的力量与她对峙,绝不能认输!
“为什么?我到底欠你什么?你说明白,我不懂,我二十多年没有伤过人没有害过人,清清白白,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你,为什么要逼我到这种程度?”
徐曼丽低下头,美丽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你没有对不起我,那么,就算你太贱好不好?你有个下贱的母亲,你还有个杀人凶手的父亲,我就算替天行道,可不可以?”
“你说什么?”清越陡然从绝望到痴傻的状态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明明已经浑身都没有力气了,但这一刻不知是哪里的力量支撑她再次站起来,骂她打她都不是极限,可是,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辱爸爸妈妈!
徐曼丽被猝不及防爬起身的清越吓了一跳,她的脸色苍白,身体站立不稳,如同一张单薄的纸片。但就是顽强地站住了,狠狠地注视曼丽,晶亮的眸子里仿佛烧着一簇火:“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徐曼丽平复心绪,嘴角噙起一丝冷意:“反正是贱人生的女儿,难怪这么下贱。”
“不许你侮辱我的妈妈!”
清越疯狂地扑向徐曼丽,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都无法再想了,这一刻,有同面前这个女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几乎想用自己的头去撞得她头破血流。徐曼丽没有料到她如此决绝,意外地被她扑到在地。
她就像是一个纯粹的疯子,疯狂地抓着徐曼丽的头发,引得那女人一阵尖叫。
“不许你侮辱我妈妈,不许你说我爸爸杀人犯,不许!不许!不许……”
清越几乎是骑在徐曼丽的身上打,抓她的头发,撕扯,打她,一个女人丧失理智会陷入这样执着的疯狂。徐曼丽没料到,她根本招架不住一个失控的清越,她的还击显得脆弱无力。
整个大厅都听得到徐曼丽的尖叫和呼救,终于惊动了保全人员与服务生,但有个人先他们一步冲了过来,一把扯开清越。是谁?不,不管是谁,现在的苏清越什么都顾不了。
徐曼丽硬生生拨开她隐藏多年的伤口,血流如注痛不可遏,她伤害的不是她,是她最爱的爸爸妈妈,不能容忍,不能……
清越疯了一样继续扑过去。
可是,徐曼丽突然改变了,她变得楚楚可怜,蜷缩着,后退,流泪,万般软弱的姿态,甚至没有再反抗,为什么?
清越没有再想,只知道要将自己的痛还给这个伤害她的这个女人,她也是爸爸妈妈心疼的宝贝,虽然爸爸不在了,虽然妈妈总是忽略她,可是……不能允许任何人侮辱他们。
“清越!苏清越!你清醒一点!清越——”身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拉扯着她,试图唤醒她最后的理智。
“不!她侮辱我的爸爸妈妈,她抢走我的子维,她害我失去小溪,她是魔鬼!魔鬼!”清越要扑过去,可那个被她叫做魔鬼的女人正在惊恐地流泪,楚楚可怜。
耳边真的很吵,徐曼丽在哭,身边的人在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那一天也是这么吵闹着,有人在喊爸爸的名字:苏泽峰!苏泽峰!你清醒一点!小小的她朝着高高的楼顶喊,爸爸,爸爸!他一定是没有听到,如果他听到了,怎么会舍得丢下她?
——“啪”。
世界蓦地死寂一片。
只剩下这一个唯一的声音。在那时,是爸爸倒在血泊中,脑浆四溅。在此时,是脸颊再一次火辣辣的疼痛,今天挨的第二个巴掌。
瞬间就清醒了。
但是,她宁愿永远都不要清醒!为什么?她看清了,打她的人是子维,是她的子维。
“你闹够了没有!”
清越缓缓地将手移到脸颊,痛,从这里蔓延到心底。泪水堵在眼眶里,连流下来都变得小心翼翼。
徐曼丽缩在地上嘤嘤哭泣,顾子维蹲下将她扶起来,她像是崴了脚,痛地呲牙。
清越默默地立着,看着,连痛也变麻木了。
徐曼丽顺势倒进顾子维怀里,微微朝木然的她笑了笑。
清越也笑。
看,她多么轻敌,口口声声说着你斗不过我,实际上,她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败涂地。
徐曼丽伤她的手段太过高明,爸爸,妈妈,小溪,子维……都是她触碰不得的禁区,她一一毁灭在她面前!
脸上的麻木变得僵硬,灼热的痛更加清晰,同一个地方两次受创,大概是肿了。
顾子维也没想到方才情急之下真会动手打她,此刻想要探身去看清越的脸,却被徐曼丽拖住,他只好腾出一只手,清越冷冷地退后,无声地躲开。
“对不起,清越,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脸上有痛惜,眉梢抖得厉害,“我只是想让你清醒。”
他似乎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连打她都是迫不得已。明明是施暴者,却似乎比被打的清越还要难过。
但是,她不会再执迷不悟了。
她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清越扬起红肿的脸,眼角的泪渍未干,笑容却写满骄傲:“谢谢你子维,谢谢你让我清醒。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比现在更清醒了。”
“清越。”他听得出话里的责怪,“我……”
“哎哟。”头发被扯到凌乱不堪的徐曼丽立刻哀叫了一声。
顾子维立刻住了口。清越冷漠地看向他怀中惨不忍睹的徐曼丽,当然,这一声哀叫起码有一半成分是真的。
“清越,我说过我们之间的事是我的错,请你不要再找曼丽的麻烦了。你,放过她吧。”
清越抬头,看向他,再也挤不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眸子里温热的液体强忍着不落下。
她放过她?呵!
“好!再好不过了!徐曼丽,我放过你,你能不能也放过我?”
徐曼丽伏在顾子维肩头,什么话都没说。
仿佛有锋利的刀子在清越心间一刀一刀剜着血肉,锥心刺骨,也只有这样的痛才能彻底了断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就像那个曾经孕育在她身体里的孩子,还不是要被生生扼杀?
清越深呼吸,像是在吸取支撑着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声音很平静:“顾子维,我最后问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他点头。
清越指向徐曼丽,对着顾子维:“她说你爱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我。是真的么?”
很可笑。这种时刻竟然还是执着于这样的问题,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多么重要,重要到她甚至可以忽略掉刚才那一个巴掌。
顾子维没有立刻回答,徐曼丽在他怀里小声呜咽。
清越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他。他是否明白,这个问题将决定着他们日后的命运?
如果,他知道。他是否还会说出这样的答案?
他是否会选择提前说出真相?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曼丽才是我必须允诺幸福的女人。”
呵。
清越轻笑出声,抬手将夺眶而出的泪甩掉。这样的答案,无论他是因为善良也好,是出于责任也罢,都无所谓了。从今以后,他们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她丢了他的骨肉,他给她一个巴掌,算是扯平了。
不知是怎么走出去的,只记得仍旧是整了整头发,昂首挺胸,迈着最骄傲的步子。
外面的风很大,呼呼灌进衣领,脸颊上红肿的伤口被凛冽的风刮得更痛。
辰川,辰川,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