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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齐如山 当前章节:17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8

《清宫史话》

作者:齐如山

简介:

在考据历史的基础上,用细腻生动的笔触还原真实的清朝宫廷。

在宫里,妃嫔不能与皇帝同桌用膳;上朝前,官员都在街边小馆吃早饭;有人坐火车去祈雨,结果掉了脑袋;有人在如意馆画画,后来平步青云;南书房里最多的不是书而是酱菜;内务府里管事的绝不是太监而是皇室贵胄……《齐如山回忆录:清宫史话》一书细腻生动的还原了齐如山先生记忆中的清朝宫廷。从衣食住行到礼仪制度,书里的内容有的是齐先生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有的是他查阅内务府、敬事房、御膳房的档案后得来的第一手资料。齐先生就像一个极好的解说员,带领读者遍游神秘的皇家禁地。

齐如山是中国著名的戏曲理论家,将京剧艺术系统化、文本化的第一人。他是梅兰芳的挚友,不仅为梅兰芳编写戏本更是梅兰芳美国演出的幕后推手。他也是一位社会历史学者,从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中访得大量活泼新鲜的一手资料,为后人研究民国社会留下宝藏。

清朝每日的上朝

由天热想到从前皇帝的避暑

如意馆的画

前清的内务府衙门

兆民是赖

前清御膳房

气象台与钦天监

飞虎队与虎神营

清朝传胪大典

清末京报琐谈

从满清十从十不从谈起

由铁路联想到前清之祈雨

前清的退伍军人

清朝每日的上朝

从前讲究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所以历代每日上朝,都是很早的。清朝虽来自关外,但也是学法历朝的办法,每日的夜间两点钟,就要开始办公的。谈起上朝的情形来,庄严的地方,自是很庄严,但模糊苟且的地方,也多得很,并且也可笑得很。按规矩每日升殿办公,应该在保和殿,因为外边才名曰三殿;至于乾清殿,本名曰乾清宫,是宫内的意思,但因为省事就永远在乾清宫办公了。现在我们可以分开段落谈谈。

第一,先谈未入禁城之前的情形。所有的官员,出入分三个门,其大致凡王公亲贵内戚等,则出入神武门。内务府人员,则进西华门。因内务府的衙门,就在西华门里头,所以如此。其余汉官,及平常旗门的官员,都进东华门。汉人的官员,都住在南城外头;前清的规矩,汉官非经皇帝特赏住宅者,不许住内城,到光绪年间,虽已稍宽,但住内城者尚极少。每天夜间一点钟,就由家中起身,进前门,所以从前,前门永远是夜间九点多关门,十二点就开了。各官员到东华门外,下了车,先吃点早点,任何大小官员,都得如此,因为一点钟便须离家,则家中饮食甚不方便也。大官如中堂、军机大臣、尚书、侍郎等等,则在小饭铺中吃饭,平常小官员,则在街上饭摊上吃。曾记得有两位堂官,永远约会在一小饭铺吃饭,每日须吃饭给钱外,每月尚须贴补该铺几两银子,因为他们两个人,在里边坐落,别的小官员,因为当着堂官,说话不方便,就都不肯进去,以致该铺生意大减,故须特另贴补;而该两位堂官,关于每日之国政,在上朝以前都要在该小铺中,见面秘商,故每日必须在彼坐落。以上乃进东华门以前之杂乱情形也。虽然是一帮官员,其饮食之情形,乃如此,比现在之小工人还乱,比轮船到码头时还热闹。以堂堂上朝的官员,一年三百六十天,每天必行的事情,国家对之一点设备也没有,这是现在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请看这种情形,够庄严吗?

第二,再说进禁门。在明朝皇城内,已不许人民居住;到清朝,则皇城内旗人便可随便住,故地安门东西安门(俗名外东西华门),已可随便出入。而紫禁城内,则为禁城,绝对不许人随便出入。进门者必须得有腰牌,故神武门、东西华门,门禁都很森严。在前清各部院衙门,每遇本部官员进衙,则门口差役,必须喊门,永是喊一个“哦”字,不过堂官来,则喊的声音长,司官到则喊的声音短。我曾问过他们,为什么必须喊,有许多人说不上来,有人说,这就是从前唱喏的意思,不知这话靠得住否。紫禁城的禁门,有人出入,当然也必须喊门,照规矩是有几位卫兵,排立在门口,遇有人出入,应该搜查,只因上朝的时候,出入的人多,查不胜查,也就不查了,每人出入只喊一声哦就是了。日久懈怠,又因西华门之门洞相当长,等于一个火车道短的隧道,足蔽风雨,所以这班卫兵都在地上铺好席,就睡在门洞之内。更因上朝的时间,总在夜间一两点钟,黑暗得看不见人,所以卫兵们,都不起来,就在被窝里喊。一次我侍先严入朝,走至此,忽听一声喊,吓了我一下!这像公事吗?由西华门到隆宗门,这一段连一点灯光也没有,虽然有许多地方是砖地,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地方很多,夜间很难走,常常入朝的人,都有自备小玻璃灯笼,不常入朝的人,就临时买一苇篾编的小纸灯笼,这种灯笼极便宜,每枚带一只蜡,也不过一个大钱两枚,是一块现大洋,可以买三百来枚,所以极普通。吃完饭馆子出门,或逛窑子出门,永远是每人送一个;这只蜡点着,由西华门到隆宗门,差不多也就燃完了。堂官则侍役打一铁丝编的糊纸扁方灯,即是轿前挂的那一个,上朝的人,凡看见这种灯笼,都要注点意,因为他是堂官。再者年太高的大臣,或有大功的人员,皇上特赐紫禁城内乘二人肩舆,或乘马者,俗名穿朝轿,穿朝马,但并不能穿朝,只在这一段路中乘坐。到隆宗门也必须下来,按这段路,既是大小官员,每天办公行走的地方,总应该把他修一修,不要说朝廷之内,就是住户人家,凡人每天经过的道路,也要修一修,他不但不修,而且这就不是人应行走的路径,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房屋,大家随便通行就是了,这个够庄严吗?

第三,谈到朝房,是众官办公的屋室,应该是很宽敞的了,可是不然。比方说,军机处这个地方,是雍正以后,朝廷最高最重要的机关,朝廷中一切政令,都得由这个机关经过,他应该有很大的一所房屋了吧,可是他有三间屋,就在乾清门台阶下迤西,靠北墙之三间,屋子虽小,倒也森严,门口挂着一个白木牌,上写黑字,曰“误入军机者斩”,错走进去,就是掉脑袋的罪过。连军机处司官都不能进去。遇有应回明,或有应该跟堂官商量的公事,须立在门外边商量。军机处的司官,名曰小军机,亦曰军机章京,又曰军机搭拉密,盖一半满洲语也。他们办公的地方,也是三间屋,在乾清门外西南角,靠南面北的屋中。此外在乾清门外,东边靠北墙,有间屋子,乃是九卿朝房,各部堂官,有事都在此处接洽。乾清门外,各衙门办公的地方只此三处,皆相当森严,然皆简陋不堪。户部朝房,则在隆宗门外,靠西墙,两间小屋,可免风吹雨淋就是了。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几个凳子,乃是司官坐落的地方,至于堂官,则都往九卿朝房了。隆宗门里头,便不容易进去,门口的护卫,都是立着,没有在被窝中躺着的了;且进此门者,除于大灯笼外,也必须玻璃灯,若小纸灯笼,是绝对不许进去的。以上乃各衙门上朝时办公之情形也。

第四,谈到乾清门里头。在乾清门外,虽然也相当森严,但常上朝的人,还可以随便走走,若乾清门里边,则无事便不能进去了。我因随同户部接摺官进去过一次,但也不过到乾清门洞。什么叫做接摺官呢?各部所上的奏摺,经皇帝批过之后,有的交军机处,再交各衙门,有的由皇帝交太监,由太监直交各衙门,每天各部都要派司官去接摺子,太监把摺子拿到乾清门洞,叫各衙门官员分领,持回衙门,再呈堂官,此定例也。我同他们到乾清门边,也就是偷着往里面望一望,因为这个门上的护卫,没有卫兵,就都是侍卫了,名词就叫做乾清门侍卫,再升可以升御前侍卫,因此大家都不敢随便,或多走一步。这很够庄严的了吧。可是也有许多笑话,由乾清门到乾清殿,这一段通路,也相当远,大约总有几十丈,虽两旁有几对路灯,所谓灯光如豆,也绝对不够亮,晴天还好,遇到下雨,往往把人滑躺下。据御前大臣载津告诉我说,滑躺下不必害怕,因为是恒有的事,也不算失仪,且上朝时,不许穿雨衣雨靴更不许打伞,都是淋得很湿,天天上朝之人可以把缎靴之底,用桐油油过,而靴面绝对不许,所以很容易滑倒。这还不算,最有意思的是南书房前之酱缸。乾清门内,迤东之房数间,总算面对乾清殿,从前乃是诸位皇子读书之所,名曰南书房,后来同治光绪,都没有儿子,这个书房,就算没用了。窗前有十几个大缸,里面都是新做的酱。但这种酱并非御膳房所用,乃是太监所做,每逢大小祭礼,宫内都用满洲的规矩,上供都用点心桌子(旗门中的人员,家中有丧事也常预备他,亲友也常送),此系在桌子上,摆一层点心,每层十盘,每盘四十块,则一层约合四百块,最少者三层,最多者二十一层;宫中上供,并不讲层数太多,但为数亦相当大,这种点心,供完之后,分与大家,名曰克食,是每人都有份的,但大家都吃不了,大多数都赏给太监,太监当然也吃不清,于是使用他做酱。按这种点心,乃是用白面香油猪油糖做成,若用他做酱,当然是很好吃的,所以太监便用他到各王贝勒大臣等家中去送礼,各家自然要多给赏钱,这乃是太监们的外快一笔大收入。按做酱也没什么不可以,但须放在没有人地方才好,因为南书房空着没用,于是他们就把这酱缸,摆在这里了。酱的气味,当然是很大,平常大家闻,还没有什么要紧,最难过的,是让外国人闻着,有点不好意思的。洋人为什么也要闻这个呢?从前洋人没有见皇帝的礼节,最初也有过一次,外国官员要见皇帝,于是命他由通州步行到京,其余别的礼节就不必说了。自光绪庚子以后,政府渐渐变成媚外,外国使臣要求见皇帝,也就不敢不答应,于是也定了使臣觐见皇帝之礼。使臣进乾清门后,得先在一处稍为休息,才请皇帝升殿,再行引见,因为皇帝不能在殿上等他们。使他们到了之后,才请皇帝,而皇帝的住处,离殿又相当远,所以他们必须等个几十分钟,在什么地方等候呢?正好南书房空着没用,遂选定此处,为他们等候坐落之所。可是窗外即是酱缸,大家在此停留多大工夫,各人的鼻子,就用手绢握多大工夫,外交部陪伴觐见的人员,常常为此事伤脑筋,但也无法。按此处正在乾清殿的前面,本是很庄严的地方,而无知的太监,竞至如此,为大臣的,又不敢明奏,这在乾嘉以前是不会有的事情。我曾问过内务府的官员,为什么不设法把酱缸移往别处,他们说不敢得罪太监,若得罪了他们,他们在西后面前,说几句坏话,就吃不克化,这种情形,离庄严二字,还远得很吧?

由天热想到从前皇帝的避暑

古来的皇帝,都愿驻离宫,清朝皇帝更甚;人们都以为驻离宫,是专为避暑,所以夏天才去,连西洋人也是这样的看法,所以他们把中国颐和园,翻成夏宫字样。我个人从前当然也是这样的想法,后来听到老辈人谈起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说,皇帝驻园,不止是夏天,一年之中,往往驻十个月以上。民国以后,又得到机会,查看内务府的档案,及清朝宫史,才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了,固然关于避暑的成分也不少,但其他的原因也很多。在明朝以前的情形,没有详细考查过,不必谈,也不能谈,现只谈谈清朝的情形。照清朝家法的规定,宫中一切的动作,都相当的谨严,除特别有作为,或不规则的皇帝外,其余循规蹈矩,拘谨的皇帝,是要很受拘束的,远不及一个平民生活来得自由,所以都愿意驻园。现在先谈皇帝平常在宫中生活的规矩,然后再谈驻园的情形。

按一位皇帝,在宫中的生活,据外边的理想,当然是极阔绰极舒服的了,自然哪,舒服的地方,当然也很舒服,可是被管束的地方也很多。现把他饮食起居的情形,分着来说。我十几岁的时候曾跟着相熟的太监,往宫里去过,这是常有的事情,因为是小孩,就说是太监的眷属,宫门上不十分管,当然要躲避皇帝啦,然就是皇帝看见,因为是小孩,也就装看不见就完了,所以我曾看见过里头的情形。自然所看见的都是公共的地方,如御膳房,及各太监等等的小厨房,都可以看到,至于皇帝后妃等等住的宫中,那自然是不敢进去的,然对于宫中的情形,已可算是知道了一点,后来查阅内务府的档案、敬事房的档案、御膳房的档案等等,再加以往往听到太监们的谈论,所以更为知道一个轮廓。

先谈谈他们的饮食。宫中无论皇帝、皇太后、皇后、妃、嫔等等,都是各人吃各人的,各人有各人的厨房,虽然有同在御膳房烹调的,但也是各做各的,不得掺合,所以每天都有菜蔬、肉类等原料的配给,例如皇帝每天羊肉多少斤,猪肉多少斤(宫中照例不许食牛肉,这是从前想不到的,以为关外的人,怎么会不吃牛肉呢,但是绝对不许吃,只许喝牛乳。据闻,他们在关外时,当然都吃牛肉,进关后染了中国的学说,才改的,所以宫中菜单,绝对没有牛肉),鸡多少只,鸭多少只,鸡蛋多少个,豆腐多少块,白菜多少斤,葱蒜薯等等,各种水果,都是全的,每日早晨买来,再分送给各宫,皇太后食品与皇上一样,皇后就少了些,皇贵妃又少些,贵妃、妃、嫔、美人、常在等等,依次递降减少,自然各处进贡的食品,也是常常配给的。照这情形说,岂不很丰富很阔绰吗?但吃时口味,可就不十分香美了,因为他菜样太多,开饭时时间太促,所以不易做好,例如皇帝太后每人都是一百零八样菜,皇后九十六样,其余递减,最少的也要十六样,此是定例,不许改。只以皇帝一人来说,太监一声说传膳,则此一百零八样菜不过几分钟,就得全数端上去。请问这些样菜,不要说现炒,就是由锅里盛到碗里,在这几分钟内,也是办不到不是,那么,他怎么办呢?我曾经看见过,且也常听见御膳房的人说过,他是除十几样现炒之菜外,其余所有的菜品,把他都做好,盛于黄砂碗内,盖以黄砂碟,都排列于五六尺长、二尺多宽的一个大铁板上,铁板下炙有炭火,碗上再盖一块铁板,铁板上亦有炭火,因为上下有火,所以碗中的菜品,都是开沸的,烧得碗中的油或汁,时时噗哧噗哧的往外冒。听到一声传膳,便有几个人一齐动手,把黄砂碗中的菜一件件倾倒于画万寿无疆花样的瓷碗中(皇上在宫中,永远使用这种花样的碗碟),倒菜的倒菜,擦碗的擦碗,所以不过几分钟就能把所有菜品通通端到桌上。快自然是很快,法子想的也还不错,不过这样办法,其中的菜,当然便有许多种是不会好吃的。菜品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吃饭的时候,更不自由,永远是自己独吃,倘想找一个人来,一同吃饭,吃着饭谈谈天,那是不可能的。不要说想找他最喜爱的妃嫔姨太太不可能,就是想找皇后来陪着吃一顿饭,也不是容易的。因为皇后见皇帝的礼节很严重,平常已不许平起平坐,吃饭之时,更要衣服穿的齐整,且吃饭的时候,有许多礼节。例如皇上陪着太后吃一顿饭,就有许多的麻烦:刚一就座,皇上就得先叩一个头,敬太后的头一杯酒也得叩一个头,太后赏头一杯酒,也得叩一个头,命吃头一个大菜,又得叩头,吃完了饭,还得谢膳叩头。以上这都是见于清朝宫史的,这还只是随便吃饭,如遇万寿,或大庆贺的礼节,那就更繁重了。以上乃是皇上陪太后吃饭的情形,像皇后陪皇上吃饭,距这个也差不了许多。至于妃嫔等等那就了不得了,常和几个太监谈天,他们都说妃嫔等,在宫中没有陪着皇帝吃饭的规矩,这话我虽没有找到证据,但他们都这样说。以上是吃饭大概的情形。兹再谈一谈喝茶,据太监所说,皇帝平常只许喝普洱茶或者福建的龙团茶,因为宋朝皇帝就喝龙团茶,所以才喝,否则只许喝普洱茶。倘皇帝想喝香片茶,则须往敬事房去喝,敬事房者,伺候皇帝的太监所居住之处也。按以上太监所说的这些话,我也查找过公事或档案中的证据,但也总没有找到,不过问过几次,很有几个太监都是这样的说法,并且故宫博物院登记,宫中所存的东西,则只有普洱茶一种,且异常之多,卖了十几年,还没有卖完,而香片茶等,确不多见。如此则太监之话,也或者可靠。至于他们所说,宋朝皇帝,吃龙团茶一节,亦确是靠得住的,此不但见过私人的笔记,且见过《宋史》。以上这是饮食的情形,多少年来,不许改动。到光绪年间,虽西后之胆大妄为,而对于御膳房之规矩,亦未敢更动,因其系祖宗遗制也,不过她除每日御膳房仍旧烹饪外,她又自己立了一个小厨房可以随便烹饪就是了。而以前的皇帝则没有人这样做过,所以他们都愿驻园。因为在园中居住不像宫中那样拘束,可以随便,在园中虽然也有御膳房,但规矩则松多了,皇帝可以随便吃,因为这得算行路的性质,不能照宫中的排场,所以皇帝出京所住之地,都曰行在,意是行路所在之处也。他所以可以随便者,原意是不应该仍照宫中之成规也,可是由这不应该之中,倒可以随便了许多,不必照一定一百零八样的那种印板菜,可以随便点几样菜,最要紧的,是可以随便叫姨太太来陪着吃,爱叫哪一位,就叫哪一位,且可以一边吃,一边谈天,这在宫中是万不许的,这是皇帝乐于驻园的第一个原因。

再谈谈他的起居。这话说起来太长,现只简单着说一说。从前北方乡间文人们,常有一句话,说夏天不进京,因为北京比乡间热得多。北京有一个城墙窝风,当然要热,乡间墙矮院宽树木多,所谓“绿林村边黑”,自然是通风凉爽。京城有一道城墙,已经窝风,宫里头又多两道皇城和紫禁城,而里边又有一道很高的红宫墙,当然是更窝风,空气更不能流动了;再加以房屋建筑的形式(这层自故宫开放后,看见过的人很多了,不必详谈),然除宁寿宫、长寿宫,几处特别建筑外大致多是三合房、四合房,在冬天因有火坑,都很温暖,是不错的,一到夏天,则闷热无比,虽搭有苇席之天棚,然遇落雨之后,三天不能干,更是潮热不堪。宫里不许有楼,亦无大的庭院,更无花园,神武门内迤东之花园,为藏珍本天禄琳琅之所在地,即名曰御花园,是宫中最潇洒之所,十余年来,到过该处的游人,当然很多,请问这样花园,果能比一个阔人的花园好吗?最奇怪的是,全宫中可以说是没有水,一个堂堂的皇帝,在这种地方住长了,怎么会觉着舒服呢?若住在园中,跟这个情形,就大不同了。不必说驻颐和园,就是驻三海的西苑,也比宫里好多了,这也是皇帝想驻园的一种原因。再说他的睡眠。皇帝照例独眠,因为每一后妃,都有她们居住之宫:这当然是制度的形式,一个平民,还能够夫妇同居呢,岂有皇帝倒须独眠的道理,不过皇帝在宫中,因为他太被尊重的原故,所以举动,倒有些不大容易随便。据太监说,皇帝想叫哪位妃嫔来陪着睡觉,由敬事房传旨,传该位前来,见了皇帝,先行一跪三叩首的礼,然后才能侍座,此时可以随便,到睡觉时,须在另一屋室脱衣用被窝裹好,由太监抱至皇帝床上,防有行刺等事也。这种事,敬事房都要在档案上注明,以便后来怀胎时,作为证明的对照。并且听他们说,皇后可以由被窝之上口入去,若妃嫔,则须由下口进入,这一层我乃是道听途说,因为查内务府的则例,敬事房的则例,都没有明文为证,但是许多太监,都如此说法,像雍正乾隆一流的皇帝,当然不会完全受这种的约束,但如同治光绪,恐怕就不能十分随意了。倘若驻园,则可随便得多,例如咸丰皇帝,有四位妃嫔,都是缠足,都驻在圆明园,那是绝对不许到宫里去的,这当然也是想驻园的一种原因。

再谈谈办公的情形,皇上每日早晨,一两点钟起床,即将前一日所看过之奏摺交奏事太监,送至乾清门门洞,交与各该衙门的领摺官收回。在此时间,皇上须要先看《皇实录》半本,大致乾隆以后,都是如此。所有实录,都在内阁保存,看完一本再换取一本,因为如此,所以每遇离京外出,就不看了,于是驻园时,也不一定看。接着就是每日的早朝,由宫中乘肩舆到乾清宫,入座后,后边有御前侍卫十余人,或二十余人站立,都就绪后,才召见军机,及其他官员,但是前一拨话说完退出之后,离第二拨人来之时间,总有相当的间隔,皇上此时,有事自然是做事,无事时也要庄庄重重的坐着,其实他未尝不可以随便歪一歪,靠一靠,就是再随便一点,别人也不敢反对他,但是他总不好意思的,必要庄严一点才够体制,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是较为拘束,较为劳乏。尤其是跟官员们说话,更费力,他坐在高约五尺的台上,座前又有一个很宽的御案,官员们跪在下边,相去总在一丈以外,说话非高声不可,而官员们对皇上说话,又不敢大声疾呼,所以不但说话费劲,听话也很费劲。这样的工作,每日早晨,要连续几个钟头,当然也很够累的。若驻园,就轻松多了。园中绝对没有像宫中那样正式的殿阁,每日上朝,都是在便殿,这种殿,大多数都名曰勤政殿,规模小得多,上朝时,不一定有许多侍卫,如此亦可随便了许多,且便殿中,无高台,官员们跪的地方,与皇帝相隔,不过一张桌,说话听话都省力得多,稍暇时,可以歪歪靠靠,不必一定笔直的坐着,且政事之外,君臣偶尔随便谈谈天,在宫中自然有时也可以随便谈天,但在正殿上朝时,则绝对不会有的,体制然也。总之,一切比正殿上,随便的多,这大致也是皇帝想驻园的一种原因。

现在才谈到驻园,清朝之所谓园者,都在玉泉山的下游,因为有此一泉,离北京又不远,所以便成了避暑的胜地。北方的山,大多数都缺水,此地有这样一个大泉,阔人自然要享受享受,所以不但皇帝在彼处建筑离宫,有钱的官员,也多要建筑一个避夏之所。所以自金元就相当发达,明朝最盛,所以有“李园不酸,米园不俗”(明万历年间米万钟、李伟,先后建勺园、清华园,两园各有千秋,大学士叶向高赞曰:“李园壮丽,米园曲折。米园不俗,李园不酸。”见《帝京景物略》。——编注)之语。清朝成亲王清华园近光楼诗,“丹凌沜边万泉出,贵家往往分清流”,乃是实情。明朝末年,这些建筑当然毁得很重,一时不能住,所以清朝进关,最初先驻南苑。南苑本是明朝的苑囿,为天子狩猎之地,周围苑墙,一百余里,中养许多兽类,有行宫数处:在东北角一带为旧宫,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的称呼,西北角怀房一带为新宫,往南为团河之行宫,建筑设备都还相当完善,当初是康熙皇帝把他又从新修理了一次,康熙皇帝,永远驻此。最久的时候,每年可驻七八个月,因为稍嫌麻烦,才又重修西苑,又名三海。我从前常想,三海为什么叫做西苑呢,按这个苑字,是苑囿的意思,《说文》中说,所以养禽兽也,《周礼》疏中云,古谓之囿,汉谓之苑,所有书籍中,没有第二种解释,都说是养禽兽之处,而三海并无禽兽,何以也名曰苑呢?后来才知道,是南苑的关系。南苑又名南海子,专为养禽兽之所,所以名苑,因为皇帝常驻南苑,后来又驻三海,所以把三海也就名为苑了。在西山各处未重修以前,皇上都是驻这两处,后来把西山明朝的故行宫,修理了许多,那一带山水,比南苑好得多,于是就常驻彼处。尤其当时把圆明园赏与雍王居住,此事只是听到人说,园本不大,后雍王做了皇帝,即雍正,乃大事扩建,他每年驻此,总在八九个月以上,于是把皇上驻苑这个名词,就改成驻园了。乾隆皇帝,又事扩充,把圆明园拓广了许多,并添了几处欧洲的建筑,谐趣园遗址尚存,不必赘述。我国之琉璃瓦,从前只有黄、红、蓝、绿、黑、白几种颜色,后来才有所谓翡翠蓝、鹦哥绿、映山紫等等漂亮的间色,听说是由意大利传来的。从此以后,历朝都有新的建筑,圆明园便成了泉园之冠,以后各皇帝一直到咸丰,都是驻圆明园了。康熙以后,尤其是乾隆,不但修圆明园,他把那一带的园子,差不多陆续着都修了起来,内务府的档案,所谓三山五园,三山者,瓮山(后改为万寿山)、玉泉山、香山也,五园者,静宜园(香山)、静明园(玉泉山)、畅颐园、春和园(此系光绪年间所改,原来旧名,我一时忘记了)、圆明园也,此五园(乾隆先后改建、扩建康雍时兴建的畅春园、圆明园、静明园、静宜园,并借疏浚西湖机会兴建了清漪园,是谓“五园”。——编注)为皇帝所用,其余若干园子,则分赏王爵大臣居住而已。各皇帝每年驻园,最少也有七八个月还多,多则十个月。夏天驻圆明园,冬天则多驻香山,因为香山,乃是避寒之所,所以该处宫殿中,有栖月岩、唳霜墀等等名目(香山有“二十八景”,其中有栖月崖、唳霜泉。据香山公园郝德海《香山》一文。——编注)。到了英法联军到京,通通都给烧毁,以后自然就无园可驻了,又兼南方正乱,当然也就没这个心情。迨同治年间,南方乱平,西后又想乐和乐和,但彼时彼尚毛嫩,又因有醇王恭王二人,相当正直,西后尤其怕醇王,所以没敢举动。到了光绪年间,承平了十几年,她的势力,也扎住了根,当然是没忘了乐和,兼以内务府人员太监等等,天天怂恿,她才一心想重修园子,但她本是小有才的一个人,心中总有点忐忑,又派醇亲王,亲到天津,查验大沽口炮台,是否可以保险,兼派她最亲信的太监李莲英,外号皮硝李,又名皮条李随行。醇亲王虽然是一个王爷,但彼时绝对没有世界的知识,远大的眼光,看到这样的炮台,便认为是绝对保险,外国军舰,是没法子攻入的了。回京复命,便以“金汤巩固”四字回奏,西后自是非常高兴,又问李莲英。当时常听说,李莲英到天津,非常的谨慎,供应钦差的官员知道明的钦差是醇王,而暗的钦差,却是他,所以给他预备的公馆,跟醇王的一样。而他不住,他说派我出来,是伺候王爷的,他就住在醇王的下房。醇王吃饭,他侍立,一句话不多说,这当然是有鉴于从前山东巡抚,杀他伙伴小安子的事情。他在外边,虽然一句议论也没有,但回京后,见了西后,却大放厥辞说,炮台怎样坚固,外国船绝对不会攻进来,西后先听醇亲王之言,又听他这一套话,当然是眉飞色舞,就决定要重修花园子了。本来想重修圆明园,因为大,用钱多,国家用兵多年,库空如洗,彼时有一副联,曰“太后修园,司农仰屋”,所以没敢动,乃议定改修颐和园,款项一层,工程仍无着落,乃决定移用建设海军之款,虽然把款用了个河落海干,但仍不足,没法子,只修了一个前面,所以到现在,后面还是破烂不堪,但从此西后就每年总有十来个月住在这里了。

如意馆的画

如意馆这个名词,现在也相当陌生了,从前也曾发扬过若干年,到道光以后,就渐渐的衰微下来了。按明清两代,宫中所有的机关衙门,都归太监统领,其官衔便名曰总管太监。在紫禁城内,不归太监管的,只有三个衙门:第一是内务府,专管宫中一切事宜,连太监也归他节制。他附属的机构,还有几处,最大者为造办处。此层容另谈之。第二为太医院,他也有一个附属的机关,就是御药房,此层我曾写过一篇文字,在《联合报》副刊登过,虽不甚详,也有一个大概,兹不再赘。第三就是如意馆,现在来把他谈谈。

如意馆,在文字中,则称为画苑,宋元等朝已有之,从前不必谈,只谈谈清朝的情形。清朝设立如意馆,康熙乾隆皇帝,都想把他大发达一气。他们的意思是几几乎与翰林院并重的。按翰林院乃为国家储备经济学问人才的衙门,如意馆自然不能比拟。但若专按书法说,实在是可以相提并论的,翰林院是个提倡书法的地方,如意馆是个提倡画法的地方。所以康乾年间的大画家,如郎世宁等,大多数都在如意馆有差使。其时馆中的人员,并不像翰林院的人员,翰林院的人,都有官员的资格,到时候或遇机会,都可升官,如意馆则无此资格,故如意馆的差使,不够一个官衔。虽如此说,可是有许多人,都愿在此有个名义。第一皇帝之所以设此机关者,一因要提倡画法,二也是要与各大画家亲近亲近。在殿庭上君臣不能随便谈绘画,而此处则可长谈,大臣中之能画者,在此处可与皇帝多亲近,自然升官的机会就较多;下级的人员,虽然不能与皇帝常说话,但既常见皇帝,便也容易得好的机会,所以有许多人,在其他衙门有差使,而此处也巴结上一个名义,便可由那一边熬资格,此一处找机会,因为这种情形,所以那一个时期如意馆相当发达了若干年。可是因为有这种情形,也就有许多自爱的人不愿意进去,因为他有夤缘的嫌疑。且在康乾年间,因皇帝常到馆中盘桓,故尚有许多真正画家常来,后来的皇帝不常去,有名的画家也就都不去了。以上谈的是关于人事的情形,兹再谈谈他的工作。在康乾年间有些位名画家在里头,当然画出来的作品,有很好很有价值的东西,但这可以说是自画其画,与如意馆三字无干,与古人所谓苑画者,大不相同。千百年来,所谓苑画者,都是工笔一流,如意馆中出来的画,也是如此。所以自各大画家离开馆之后,如意馆出来的画,就不为人所重视了,后来就只是当官差了。官差是怎么回事呢?官中地面宽得很,房屋也多得很,各屋中都有字画,这些字画,每到年终,除夕以前,都要换成新的,因为宫中有轴的字画很少见,据太监说,从前绝对没有,都是只托一层,镶上边,粘在墙上,所以每年必换,遇有喜庆事,或特别的事情,也要换一次新的,不但此,就是各处之桃符、门神、楹联等等,也都是每年一换,凡写的物件,都交翰林院书写,凡画的物件,都归如意馆绘画,这是最大的一项工作。写画齐了,都交如意馆附属的装潢处裱褙好了,再交太监分往各处粘贴。据太监说,这里头有时也有幸遇,有一年,某翰林写了一条,贴在某宫中,皇帝看见,说他写得好,录的文字也好。以后该翰林就升迁了。他还说,这是老太监们的传说,是哪一位皇帝就不知道了。按这种事情,虽然不敢说果有与否,但理想中是很可以有的,所以各翰林对于这种差使,都是乐意当当的。到民国后,宫中各墙上,粘的这种字画,还多得很,随处可以看到。

到了光绪年间,他们又添了一种工作,因为这种工作,后来又慢慢添了一种生意,颇能得利,这种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西后晚年,很爱把自己所画的画赏赐大臣,其实她画的稀松平常得很,也可以说拿不出手去,所有画的,都是如意馆人员代笔,画好之后,呈西后看过,然后在该画上端中间,印上一颗印,印文总是“慈禧皇太后御笔之宝”,赐给大员,大家都非常之重视,于是旗门大臣中,便有运动求赐御笔之人,这一来不要紧,给如意馆招来了许多买卖。运动这种赏赐的人,都得经过内务府大臣,因为别的大员,平常不能见到西后,而内务府大臣,则可常常见面,因为这本是不费之惠的事情,只若一求,大概总可以得到,所以在光绪年间,各大臣的客厅中,大多数都是挂的西后画的九桃。最初只是堂官资格的人员,才能求赏,后来司官们看着眼热,尤其内务府的司官,得机会也求赏赐,也常蒙允准。但赐大员的都有款,写明赐某人,赐司官的,就只有一颗“慈禧皇太后御笔之宝”的印,也就够了,得者挂在客厅,亲戚交游,都以为光宠,人人争羡,越来求者越多,于是如意馆的人员,许多自己预先进好几张存着,遇到用宝(印)的时候,随带着印上一个宝,便可送人,得之者必有很厚的报酬回赠,久之生意就来了,因为如意馆的人,与琉璃厂纸店都相熟,于是把印上宝的画存到纸店售卖,可得很高的价钱,本来皇太后的御笔,谁不重视呢?南纸店见此有利可图,乃自己雇人画好,送到如意馆用宝,每一张送如意馆十两银子,后渐渐落到每张二两。到光绪庚子前后,宫廷的威严渐渐衰落,南纸店便有私自刻印者,久之成风气,慈禧皇太后御笔之宝这颗印,大南纸店中,差不多家家有之了,于是皇太后的御笔画,便成大路货了,所画的总是松鹤、九桃、绶带鸟等等,多是庆寿用的,北平管这类的画,叫做“寿意儿”。遇到有庆寿的,亲友们送这样一张画,颇觉新鲜,悬在寿堂中间,也无论真假,总是御笔,显着特别冠冕。民国成立,如意馆这个机关,早就没有了,然这种御笔画,还随时可买到。记得民国三年,有友人之母庆寿,我买了这样一张送他,所有贺客都以为难得,本家见了我,谢了又谢,尤其他们老太太视为至宝,见了我说,你送我这样贵重礼物,怎么报答你呀?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平常的东西,但我看着他们太高兴太兴奋,所以我当时没好意思告诉他们,过了些天,才详细说知,但他们仍以为是极贵重的东西。到现在说如意馆的画,是没有人重视的了,在前清时代,如意馆的画,也就是一般不大懂画的人欢迎,真正书画家,是早就鄙视的。其实如意馆的画风,是由宋元的画苑传下来的,然宋元的苑画,还可以同清朝翰林院台阁体的字相提并论,而如意馆的画,则与台阁体的字,也比不上了,与翰林院的纱帽字,还可以比比(从前翰林院馆阁体,俗语曰纱帽子字,纱帽之下,加一子字,轻视极矣)。如意馆的画,虽然不十分高明,但他附属的装潢处,技术确很高,宫中的新旧书画,都归他们装裱,据云当年都是由苏州约来上等的工人,所以一辈一辈的传下来,都还没有离格。他还有一件事情,也很出名,就是制拌印泥,比外边的好得多。第一艾绒捶得好,极净而又有骨力。第二油炼得好,据如意馆人云,从前朝廷无论用什么宝,打什么印,绝对油不许洇(走),同治以后虽不像从前之认真,但亦不能差大格,除用三十年前的陈油外,还要加炼。第三用的色料好。宫中所用的印色,除皇帝平日打小印所用者,间乎有外边督抚所进奉之旧印色,或最好的漳州印泥外,其余都是如意馆所制。公事用大宝的印色,用辰砂,即朱砂之最好者,或稍加最好的朱砂。若皇帝平常所用之小盒者,则多加珍珠面,及宝石面等等,以便发光。平常所谓有宝色,共用八种材料,故称八宝印色,这种印色,到现在书画家还极珍视。

前清的内务府衙门

内务府这个衙门,现在有许多人不知道了,其实不但现在知道的人少,在前清时代,知道的人也不多,因为全国通行的缙绅中,向来不列这个衙门,北京通行的缙绅,有他的也不多见;就是有,也是单钉一本,与其他衙门不并列。(前清时代之缙绅,就等于目下各衙门中之职员录,不过他是京中及各省之衙门,尽行列入,每年出两季,有新换之官员,即照改,总是由琉璃厂荣录堂承印。)兹在下边把他的来源及情形,大致谈谈。

清朝紫禁城内,所有办公的机构,都归阉人太监所管,不归阉人所管者只有三个机关:一是内务府,二是太医院,三是如意馆。太医院、如意馆,两个机关的情形,前者都已大略写过,曾见报端。兹只谈谈内务府。按清朝紫禁城的情形,与明朝的皇城差不了许多。在明朝皇城差不多就是禁城,不许平常人民居住,所有的房屋,都是宫中的机关公所,到清朝初年,尚如此,连太上皇住的南内,就在东南皇城根,间乎也有些居住的民家,但都是与内监及宫中各机构有关系的,平常人是不许住的。在清朝紫禁城内也是如此,紫禁城内便是宫禁。民国开放后,分为五路,其名目为中路、东路、西路、外东路、外西路。所谓中路者从前名曰中宫,除乾清、交泰、坤宁三宫外,间所也就不十分多了,都归皇帝自己居住,御花园等都在此路。所谓东路者原为皇子所住,故曰东宫太子,后来扩充,此处改为齐齐整整的六处宫殿,为妃嫔所住,经史中所谓六宫。所谓西路者的宫房,都较宽大,为皇太后、皇后及先皇帝的妃嫔所谓皇太妃者等等的居住。所谓外东路者,即前边所说皇子等居住之处。所谓外西路者,除已烧之寿安宫戏楼等处外,亦多为老妃嫔居住之所。以上乃是五个平列的宫墙圈。在外东路以东,于乾隆年间,给乾隆特改建了一处宁寿宫,为他当太上皇养老之所,光绪年间西后居之。在外西路以西,尚没什么大的建筑,有些树木及小房子,为太监的家眷所居。这是使内务府最头疼的地方,因为此处住的人很多,都是乡下来的,多的时候,到过四五千人,虽然都可以出入神武门,但总不十分方便,且路也颇远,所以里边有小茶馆、小饭铺、宝局(赌场)、烟馆等等的组织。家家自己做饭,每到饭前,炊烟缕缕袅袅于树林之中,倒是够一幅图画,但是虽在宫墙之外,也有时可发生火警。不但这些种组织是私设的,就连这些人,也有十之七八是不通天的,皇上是不知道的,可是内务府不敢严行禁止,因为他们都与太监有关系,内务府怕得罪太监,便不肯过问,然倘闹出事来,则仍是内务府的责任。据内务府的档案说,道成年间,一次由此处驱逐出去了三千多人,由此足见紫禁城以内,也相当的乱了,不过宫禁以外(即民国所命名之五路),神武门之内,这些地方住的非阉人还不少,当然都是有职业的了,这些职业大致都归内务府所管。总之这些地方,可以说是内务府的地面,内务府固然管不着地方的治安,但神武门归步军统领管辖,门的启闭,钥匙由他掌管,门以内的事他不管,宫禁之门如顺贞门等等,为内监所管,门以外不管,如此以来,则神武门以内,顺贞门以外,成了真空地带。内务府虽然不管治安,但一切泼扫工作,都是他的事情,自然也有太监在内,所以可以说,这一片地带,是内务府的天下。这与明朝皇城内的情形,差不了许多。总之是宫墙之外,紫禁城之内,所有工作人员,小工差役人等,都归内务府所管,这种人员,既非内监,又非兵丁,统名之曰苏拉,满洲话闲散的意思。我们同文馆的听差等等,也都叫做苏拉。

内务府的来源

内务府这个衙门,在清朝是特别得很,官场都称他为后门的衙门,因为他只管皇上家的私事,可以说是不管公事。在前清官场还有两句戏言说:“天下大事去问内务府,那不成了笑话咧吗?”意思是等于社会中的谚语,要知天下事,去问山后人。这足见内务府之不管公事了。他是怎么个来历呢?历朝当然也有这种性质的衙门,但清朝的内务府,与从前大不相同。在明朝这些事情,都归太监所管,本来明朝太监,连外边的事情都管,何况宫门以里呢?如东厂等机关,其权比任何衙门都大,所以演成太监跋扈的情形。清朝有鉴于此,不许太监管事,乃特设内务府衙门,并特任亲信大臣以管理之,有时特派亲王兼管。太监一切言语举动,都归内务府稽查,总之诸事须秉承内务府而行,绝对不许自己做主。雍正年间,皇帝特在坤宁宫后,立了一个铁碑,上写“内监问及公事者斩”,问一句公事,就是杀罪,这足见清朝待内监之严。大致太监行事,除奉皇帝特谕外,一切得请命于内务府大臣,由此又可见内务府权势之大。不过他有许多为难的地方,所有太监虽然都归他管,但太监时时可以与皇帝亲近,刻刻可以同皇上说话,倘设法假无心之词,说他几句闲话所谓浸润之谮,则皇帝也难免不信一二,所以内务府大臣,也不敢公然就得罪太监,遇事都以圆和处之。然嘉庆道光以前之皇帝,都较精明,待太监都很严,并给内务府堂官的面子很大,所以对太监都能统制。到同治时代,西后用事,便有了些偏信太监的情形,闹的皮条李(李莲英)他们,有许多污秽的传说。在这个时期中,内务府就不敢过问,幸而他的伙伴小安子,在山东正法,才把李莲英他们气焰压下去,终李莲英的后半辈,没敢胡来。在他最得势的时候,也几乎有命令内务府的情势,他当然不敢直接命令,但张嘴佛爷说怎样闭嘴佛爷说怎样,则内务府自然不敢驳回,在光绪年间就是差多了,虽李莲英同内务府大臣说话,也要先说一句,“回包衣按班的话”,别人就更老实了。我对于太监与内务府的关系,曾问过戏界人,盖每逢宫中演戏,所有演员人等,出入宫门,都得由内务府派人带领,堂官当然也得到场照料,他们跟太监接头说话时很多,他们彼此说话的情形,凡在宫中演戏的人,都是常听到看到的,他们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我特别问他们。一次谭鑫培对我说,他们说话的情形,也很不容易用几话来断定,不过有一件事情,因为升平署首领太监很会说话,说的很有趣味,所以我记得很清。一次一位步军统领兼内务府大臣,正月二十日以后抓赌,由赌局把李永泉抓了去,永泉为名净,外号溜子。这里附带着把前清抓赌谈几句。前清时代,每年正月十六日以前任人聚赌,不许抓,一过十六日,则到处抓赌,这是管地面衙门的每年的一笔进款。因为大众自元旦即赌,赌了半个月之久,可以说是有了习惯,不易骤然停止,大多数都接连着赌下去,在这几天之中,北京五城的坊上,各处县衙的差役等等,都要出去抓赌,其实他非真要抓人,只是为几个钱。他抓不住人,当然就没事,倘抓住,你就跟他讲价,不过赌徒中有有钱的人,那就得多花几文,然非不得已,他绝对不肯带人走,因为此事一经官问罪,差役人等,便没有钱可得了。李永泉最好赌,所以被拿到北衙门(即步军统领的衙门),永泉家人来求升平署首领太监,适次日步军统领,也到宫中,正同鑫培说话,首领太监进来,乐着对步军统领说:佛爷要听金福的《捉放》啊,金福即是鑫培,鑫培此戏,永远用李永泉配曹操,意思是佛爷听此戏,便应把李永泉放出来。步军统领早已明了他的意思,乐了一乐,说了一个好,也未再说什么,回去当然就放出来了。步军统领出去后,鑫培大乐,对首领太监说,您说人情,拿我垫背,二人彼此大乐。鑫培对我说这件事情,大概可以概括他们说话的情形,太监不敢公然求内务府大臣,可是太监说的话,大臣也似乎非照办不可,因为他总是把太后说在头里。倘拿皇上说事(此句是北京土活,意思是倚仗着皇上说话),则大臣有时见着皇上,可以弯转着问一问,拿着太后说话,则大臣就得照办,因为大臣见太后的机会就少多了。以上乃是我与鑫培问答的一段话,由此就可以推测出内务府与太监的情形来。总之这种情形,是应该研究的,为什么呢?因为清朝设立内务府,是专为对付太监及管理太监的。内务府所管的一切事情,在明朝都归太监管理。例如:明朝派三宝太监下南洋,清朝则派斌椿赴欧洲为出使大臣,斌椿著有《乘槎笔记》一书,为中国出使外洋的头一部书,若在明朝则都是太监的事情,清朝则决不肯使太监出宫一步,所以二百多年的工夫,总没有出过大乱子。有清一代,对于这个机构,运用的总算不错。到了同治年间,西后当权,当然是一个毫无知识的糊涂妇人,她派她的亲信太监,往南方购置物件,在运河船中,一路张扬,这种情形,与明朝就算是一样,幸同治明白,暗命山东巡抚把他正法,使这种恶风,没有扩大,可是把李莲英几几乎没有吓死,此后永远非常谨慎,一点也不敢胡来,总算保住了他的性命,这也算他聪明。若依着西后的主意,一定还要闹乱子,比方天津大沽炮台修成之时,西后派醇亲王去验工,并派李莲英随行,这本是西后最浑蛋的一件事:醇王为光绪之父,又与她为内亲,这可以说亲近到家的人了吧,而仍派自己私人相随,这不但大大的破坏了清朝的国法,而且于醇王面子有多么难看,这与唐朝之内监监军,明朝内监之掌权,有什么分别?西后能有这样的举动,李莲英又是她最私的一个人,天津之预备供奉钦差亲王的官员,安得不竭力逢迎,于是给他特另预备了一个公馆,一切布置供应,起居饮食,都与醇亲王一样。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这样的逢迎,内务府还怎敢过问呢,他也乐得的不过问。没想到李莲英这小子,因为小安子的事情,成了惊弓之鸟,他一步也不敢多走,他不但不住那一所公馆,连饭也不特开,他对承办人员说,太后派他出来,是伺候王爷的,并没其他任务,所以他永远睡在醇王宿室的外间,吃饭也与其他下人一样,醇王的下人,其中也有太监,得的银钱门包确不少,而李莲英却一文不要,好在他也不在乎这一点。李莲英后半辈做事,大致总是如此,他固然为的保全自己的首领,但劝西后的地方也不少,太监之中有稍明白之人,曾对我说,倘有李莲英,则西后对光绪或不至如此。此事果如何,此处不必详尽,然一直到光绪末年,太监没有大张狂,则系实情。内务府常对我谈,宫中的差使,在光绪年间倒比宣统年间好当,盖隆裕后当权,她的亲信太监所谓小德张者,曾作福作威的闹过一个时期,然也不过是想弄几个钱,前头有个摄政王,隆裕无真权,他也闹不出什么大的花样来,好在宣统不过三年的工夫,日期很短,也就完了。以上这些话,尽说的太监,好像是题外之文,其实不然,前边已经说过,前清之设立内务府这个衙门,是专为替代太监,并对付太监的。倘管理太监有方,则政治便好得多,太监专横,便是内务府失职,政治就要颓败,是设立这个衙门,为极有见地之措施,所以终前清之世,没有太监的乱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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