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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齐如山 当前章节:15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8

这两种菜都好的省份,大致可说是广东,饭馆的菜与家庭菜,都有很好的。山东、河南等省,则厨役所做之菜都不错,但家庭菜则差。江苏、浙江等省,家庭菜有真好的,而饭馆之菜,则多平平,所以上海繁荣了一百多年,没有出名的饭馆子,偶有亦是外省之厨役。此外,有特殊原因之大城池,则只有好饭馆子,如扬州因为盐商,开封因为河工等等,但这种地方不多。以上所说,都是大概的情形,自然也有例外。

河北省,则甚不讲究,不但没有好饭馆子,而家庭菜也没有出色的烹饪。北平所有饭馆,都是山东人;清宫所用之厨役,多是河北省人。闻乾隆下江南,带回过几位南方厨役,但亦未陆续再添,亦因宫中所食之原料,各省所进贡者都有,南方厨役乍来都不能烹饪。尤其是蒙古、新疆、西藏、东三省等处所贡者,南方厨役,不但未做过,且未听说过,一概不能做,他们所做的,只有原学的些菜,与御膳房旧人都格格不入,所以未能继续下去。河北省烹饪法,固然不能说不好,但各菜之口味除原料滋味外,大致好不了多少。例如汤之做法,大致总是鸡鸭汤加口蘑料酒,按说口蘑固然味极美,但每一种都用口蘑,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北平北海,仿膳斋之全席,每桌共一百零八样菜,约合价四百元(抗战以前),就完全是皇帝所食之原样,当然不能说不好吃,但各菜之味道,总差不了多少,诸君一尝,便知我这话不是糟蹋御膳房了。

御膳房之厨役,另有一种本领,就是能在菜上做字,如“万寿无疆”、“天下太平”等等字样。这与西洋风气相同,不过彼书于点心上,中国则书于菜上耳。

北方汤菜之中,有一种酸辣汤。按说酸辣汤,虽然是一种汤的专名,但汤中专尚酸辣者,则种类颇多,如川羊肉、川散带、川黄瓜、川鱼卷等,大致都是重用胡椒、芫荽、醋等。这些样汤,南方很少见。但据御膳房人云,因这样的菜,刺激性太大,不许预备。但皇上有时专要,亦可制办。

气象台与钦天监

近来社会中的舆论,对于气象台的报告,恒表不满,说报告的情形多数靠不住,这种谈论,屡见于报端,不必详举。按说世界上的事情,多是瞬息万变,天气更是如此。故杜甫诗有“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为苍狗”之句。最流行的谚语中,也有“天有不测风云”等等这种话。总之,陰晴风雨等等,是时刻改变的,测量的仪器好技术好,测量虽准,发表出去之后,难保不又生变化;机器不好,技术再稍差,与世界各处之气象台联络再不够,那就更容易错误了。一次,我同气象台的友人谈天说笑话,他说气象台所发表的话都是准确的,最奇怪的是有人不相信。我说人们不相信还不关重要,老天爷若不相信,可就有问题了。我也常对友人说,诸君不要太轻视气象台,他们的报告,虽然有时不准确,也是天气变化所致,但他们的工作,确于国家社会极有益处,只是仪器等等,需待改良耳。由此回想到前清以前之天文台、钦天监等等的工作,与此就大不相同了。他的名字,叫作观象台,平常都呼为天文台,属钦天监所管,设于北平东城墙上,正对裱褙胡同;钦天监衙门,即在城下观象台中,有浑天仪、玑衡抚辰仪、黄道仪、量天尺等等。按说浑天仪这个名词早已有之,《春秋文耀钩》载,唐尧即位,羲和造浑天仪;《后汉书·张衡传》中亦有造浑天仪的记载。总之,汉代以前即有此器,则是毫无疑义的。其余所有的仪器,有明正统间所制的,有一大部分是清朝康熙年间,比国人南怀仁所监制的,其制法名曰炼铜泥精,铜现黑紫色,永不生锈,在城墙上风吹日晒二百多年,其明亮尚同新制的一样。中国的历法,在尧舜之时已很发达,为世界发明最早的国家;五代、宋朝以后,日渐退化;到了明朝,连日月蚀之期都测不准了。到万历年间,经义大利人利玛窦才给校正过来,又经南怀仁、汤若望他们继续工作,更有了很大的进步。南怀仁曾为钦天监监正,后做到侍郎,死后与谥曰勤敏公。在康熙年间,钦天监的工作确发达了一个时期,雍正以后,就渐渐的腐败下来。

钦天监,唐朝名曰司天台,宋朝曰司天,至明清两朝,都曰钦天监。中堂官曰监正,下边有五官正等官,如春官正、夏官正、中官正、秋官正、冬官正等等。他执掌的,是天文、历数、占候、推步等事,衙门虽小,但因永远派有亲王管理,所以可专折奏事。不过他所上的奏折,关于真正民事的并不多,大约都是有点迷信的性质。总之,他这个衙门中,所做的事多是如此。兹把他所有的工作,在下边分类简单着述说几件。

一是基本工作。惟一的基本工作。就是编纂时宪书。时宪书,原名历书,历朝皆然,俗名皇历;清朝因乾隆名弘历,避讳历字,改名时宪书。简言之曰宪书,其实时宪书中,于社会有用处的事情,只不过二十四节,晦朔弦望,每月日出日入之时刻等几件事情;其余如宜出行、宜嫁娶等等,许多许多的话,虽然都有点凭借,然于社会可以说一点益处也没有。尤其是他每月月占之诗句,更是随便占来,如今年庚子年正月之诗云,“元旦晴和万民欢,雨雪霏霏兆丰年。最喜立春晴一日,农夫不费力耕田”等等是也。他这种作风颇广泛,每月有占,每年亦有占,钦天监大堂之楹联,便是“夏至酉逢三伏热,重陽午遇一冬晴”,谚语又讹为“夏至有风三伏热,重陽无雨一冬晴”。此语乡间还不盛行,北平商家则极相信,皮袄行更甚,倘遇重陽日大雨或陰天,则都要大吃大喝,庆贺一次。他们说,无雨一冬晴,晴则天暖,皮袄滞销,生意当然不好;下雨则一冬多陰,陰则天寒,寒则销货多,故一定要庆贺。于是有几种笔记,辩论更正,说本作“午遇一冬晴”,讹为“无雨一冬晴”,何以此一天无雨,便要一冬晴呢?这是当然靠不住的云云。其实午遇一冬晴,也一样的靠不住。编制这本时宪书,在表面看是很繁难的一种工作,其实并不难。因为其中的工作,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照抄而来,例如所谓天德和、宜动工、宜出行等等这些话,都是照旧抄录;所谓六十年一还原,例如今年是庚子年,所有的事情,都与六十年前庚子年的一样。所不同的,只有二十四节、日蚀、月蚀、日出、日入、晦朔弦望等等几种,但也都是照例的计算便可知晓,用不着多大学问。日月蚀,虽然须测算,也是依旧法一推算便得,然如彗星等,他便测不出来了。时宪书编好,先要进奉皇帝阅看,这是该衙门一个很大的典礼,每年冬至进奉,这个名词,就叫作进时宪书。进上的时宪书,都是抄本,抄得极工致美丽;共分两种:一种是全国的节气时刻;一种只是宫内所用之简单本。然都抄得极工整。两种我都有所保存,乃由书摊上购得。进上皇帝看过之后,才发交各书店印行售卖,这是钦天监同人的一笔进款。按国中通行的时宪书,向来是两种:一种是全国性的,各省节气及日出日入之时刻,都各不同,所以各省城之节气时刻都要列入,西至新疆,东至东三省,台湾等省,都要详载,不过这种书因为民间不很需要,买者甚少,然各省官场则都须购置;一种是该省的,这种书只列本省节气时刻,如北平河北省通行之时宪书,则是北平的节气时刻,所以第一行永远书明“都城顺天府节气时刻”等字样。以上不过大略谈谈,然话已太多,若想详细评论时宪书,那非几十万字不可,但似乎没有什么大的意义。

二是奉旨的工作,这种工作很简单。大致都是拣择吉期等事。从前一点小事,也都要选择好日,所谓趋吉避凶。平常人家只是查查时宪书便妥,国家大事则都是由皇帝降旨,命钦天监选择,例如国家的土木工程;派大将征剿,起兵的日期;黄河决口,合龙大工;皇帝以及妃嫔等等的丧葬;皇太后、皇太妃、皇帝、皇后等等上尊号;妃、嫔、王、贝勒等等册封;皇子、公主等等婚嫁,皇子等命名;每届春季换戴凉帽,秋季换戴暖帽等等。以上这些事情,都是特旨命钦天监选择吉期。至于宫中小的工程、扫除等等,那就由内务府衙门直接知会钦天监选择,不必降旨了。请看他这种工作,于国家果真有什么帮助,于社会果真有什么益处,也要设这样一个大衙门管理?现在的气象台,当然没有这种工作。

三是专折奏事。他自动上奏折的事并不多,说起来更是可笑。他每年元旦,必要上一奏折,并须于皇帝起床前送到宫中,皇帝起床,盥梳毕,任何事不许做,须先看此折,折中的言词,却只三两句,曰“风从艮地起,主人寿年丰”。此夜之风,是否从艮地起的;果然从艮地起,是不是一定人寿年丰,且都不必论,总可以说是与气象有关就是了。此外的奏折,就是每逢日月蚀之前,必要奏明,倘再测出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等事,那就更要奏明了。关于彗星虽然不能预测,然倘遇彗星发现,也要奏明。他所上的奏折,大致不过如此而已,虽然是有关气象的,但于民生则毫无关系。

钦天监有使人最难过的一件事情,就是光绪庚子后(一九○○年),外国联军想把交民巷一带,北至长安街,西至前门,东至崇文门,尽行占据。其中大小衙门,公所很多,最重要者,是前门内之五部(刑部在前门西,故亦曰西曹)及御河桥之堂子。堂子为满洲之祖仙堂,其尊严郑重,远过于太庙。经李合肥再三交涉,只把五部留下,堂子始终被占。堂子坐落在长安街南,御河之东,归义大利国占有。后来发明了无线电,义国军营之角上,即御河桥旁,竖起一根大电杆,还不是铁的,不过一根木杆,自然也相当高。钦天监衙门见此,便上了一道奏折说,该电杆于宫中风水大有妨害,应令其拆去。西后见此奏折,深为嘉纳,即谕知外交部,把此意照会义国使馆,使其赶紧拆除。义国公使接到照会后,即与各国公使谈论此事,大家都说这样性质的公事,无法辩论,无法答复,置之不理可也。于是义国公使就始终没有答复,日久西后也未敢再问,事遂过去。按各国外复交之习惯,彼此函信,万无不答之理,此事可算创闻。国家的面子,总算丢完了。按照中国的旧习惯来说,给外国人去此照会,仿佛也有理由,但是他没有想一想,自己的国家削弱到了什么程度,在国际间的资格,降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还把这样的事情,给外国人去照会,不至于把国家的面子丢完不止。若按实在情形来说,交民巷驻了好几千外国兵,于国家的风水,比那一根电杆更坏的多吧?为什么不照会他们,使他们赶紧撤兵呢?当然他也知道这样的照会是没有用的。既是知道兵不能撤,则为那一根电杆也就不必再丢人了,这岂非令人极难过的事情吗?现在气象台,绝对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

飞虎队与虎神营

空军中,有飞虎队;前清的禁军,有虎神营。按说这个虎字,最初只是一个动物之义,象形,因其是一猛兽,凶猛力大,遂引申为勇猛威武之义,故历朝军队中,最爱用这个字眼,兹举几个例子如下:

《易经》 虎视眈眈

《书经》 虎贵三百人

《诗经》 矫矫虎臣

《周礼》 山国用虎节

经书中这种句子多得很,不必多录,足见三代时候,就有这种情形,以后越来越普遍,更是举不胜举了,甚至关羽称自己的女儿为“虎女”,尤为特别。

清朝之虎神营,乃禁卫军的一种名词,现在有许多人不知道了。自古以来,军营中利用这个虎字的很多,意义大致都差不了多少,惟独清朝这个虎神营,则实在是无知而可笑。因为中国人管西洋人都叫作洋鬼子,到了光绪年间,国人惧恨西洋人的心理,日甚一日,宫中更甚,所以特别设立了这么一个军事机关,即是禁卫军。因西洋人名曰洋鬼子,于是把洋作为羊,虎能吃羊,神能驱鬼,所以名曰虎神营,亦厌胜之义,这岂不可笑?这都是西后的主意。现在再把他的来源及经过,大略谈谈。

清朝在关外时,他的军队组织法及名称,有一些很像西洋组织,此处无须详谈,他的名称,尤为简略,确无厌胜迷信等性质,随便做了几种旗子,旗子是什么颜色,就叫作什么旗之军,如正黄旗、镶黄旗等;不过又分满洲、蒙古、汉军三个部分,共分二十四旗。凡在关外招募的汉人兵丁,都名汉军旗,到了关里之后,再招的汉军兵丁,都用绿旗,名曰绿旗营,简言之曰绿营,外行的人常写为陆营。满洲政府对于绿营,虽也利用,但总有点外视,或者是不十分相信,不放心的意思。对于满蒙汉二十四旗,进关之初,当然也有分别,后来慢慢的就融和了;可是用兵征讨时,则仍以满洲为中心,蒙古次之,亦因满蒙人都由关外来,吃的肉类较多,体格自较强壮也。在乾隆以前,西北西南各处用兵,都靠他们,号为八旗劲旅。嘉庆以后,就渐渐腐败下来,所以咸同之时,国内及边疆用兵,都是现招募的汉人,号曰练勇,如湘军淮军都是。

满洲初进关,守卫禁城者,为满洲上三旗,即正黄、镶黄、正白三旗,此三旗之兵,为皇帝亲统,故名曰上三旗。在京则拱卫宫廷,皇帝出巡则护驾,日久稍见松懈腐败,乃特另组织神机营。按说神机营这个机关,明朝即有之,乃三大营之一,多归太监管领。清朝后来也把这个机关重新组织起来,挑选满蒙汉二十四旗,前锋营、护军营、键锐营,各军头中之精锐者为营兵,特派大臣管理之。平时守卫禁城,皇上出京,即用他随从护卫。道光之后,西洋各国来侵犯,外患日多,而自己的军队,不但八旗劲旅腐败得不堪用,连成立年代不多的神机营也一样腐败了,于是又想编练一个新机构,遂组成此营,也是挑选旗中优秀精锐子弟编成,营的名称确是因虎能吃羊、神能驱鬼而来。当时组成此营,所有旗人无不欢欣鼓舞,都说朝廷中真有能人,从此就可以天下太平了,所以当时很有些民谣恭维此事,但我只记得一种,兹录于下。

洋鬼子,休逞强,神驱鬼,虎吃羊。

鬼驱净,羊吃光,洋鬼子都灭亡,看你逞强不逞强。

此事固然无知可笑,但彼时皇室中的人员,普通的旗人,多数都是这样的程度,当时关于这种性质的政治,就很有几种。例如北京从前通用的当十钱,俗名十个钱,当十的十字,自咸丰年间起(此钱始自咸丰朝),永远写一横一竖的十字;光绪年间因为它太像耶稣教之十字,所以改铸为“拾”字。旗门女子所梳两把儿头,上边之横头,这些年来虽屡有变化,有时靠前有时靠后,有时长有时短,但永远是横直,则总未变样;光绪年间,以为它也近似西洋之十字架,于是改变,把两头往下一垂,名搭拉翅。历代钱法制度,都是一面铸年号及“通宝”等字样,背面则无字,清朝则正面仍铸年号通宝四字,背面则添铸满洲文“宝源”或“宝泉”字样。宝源宝泉,都是铸钱局之名。光绪年间,也在背面上边添了一个字,为什么添这个字?未经详考。但有许多人说,也是因为上下无字,左右有字,似有十字之嫌,按说这话有些勉强,但舆论确是如此,所以也有童谣曰:

两把儿头搭拉翅儿,大个钱改十字儿,小制钱添个字儿,鬼子有点儿不得劲儿。

这首民谣,是用的北方小人辰辙,所以翅、字、劲三字都叶韵。以上不过大略谈谈,按说厌胜也不要紧,总应该好好练兵才有用啊!大致一个机构,一个国家,倘若已经腐败下来,是难以收拾,非有极大力量之人,所谓革命者,才有办法,否则只是一时的振奋,是难得挽回的。而且彼时之西后,毫无知识,绝对不是一个维新的人物,她以为有这样一个厌胜的名词就够了。再者最初未尝不想有一番的振作,所谓三分钟的热气,所以挑的都是旗门中的精锐人员,制的很漂亮的制服。他们认为盔甲鲜明,是第一要义。军器就差多了,都用的抬槍,形如步槍而长,前边一人扛着,后边一人放,俗名叫作抬杆。在刚成立的几个月中,未尝不想好好的训练一番,热气一过,就腐败下来了。他们平常排练,不实槍弹,都在帅府园,即是虎神营本营之所在地,亦即现在东安市场南边一带。每年有几次实弹练习,则在东便门外之苗家地。苗家地三字,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可以算是历史上的名词,无妨带着说几句。清朝的军队,每年也有几次阅兵验操,但最初只是硬弓大箭,不叫作阅兵,而叫作看箭。各旗都有各旗的看箭之所,然都在北京城内。后来添用槍炮,城里演放不方便,于是每次实弹演习,就都在苗家地了。光绪庚子以后,各国联军长驻北京,把此处归了他们作为实弹演习场所,就只许他们应用,中国兵就不许进去了。从前虎神营在该地演习时,我也常常见到,刚去的时候,两个人扛一支槍,倒也还算齐整,演完往回走的时候就不然了,有的就近回家,或看看亲戚朋友,有的路间买点东西或零食,这些人都把槍另求别人代扛,所以有时一人扛三四支槍,有的空手还要吃东西。据云槍不能白代扛,大约都要给几个钱,但是不算雇,算是请客,钱并不多,不过买块白薯或半斤切糕而已。不但兵丁如此腐败,连官长们在演完之后,也不督队归营,早就各办各事,各寻方便去了。一次左文襄公宗棠,进京陛见,淳王很得意的特请他参观此营,看完后,问他如何。他说盔甲鲜明,步伐齐整。又问他,倘调此营出战如何?他说若用以作战,则还要训练。这句话,淳王他们当然极不爱听。但左文襄就是这种性格,他总要直说。我同友人谈天,曾说过此事。友人听了好笑,彼时的虎神营,只不过想吃一个羊,也还吃不到口,真是有天渊之别了。

清朝传胪大典

前清提倡奖励读书的手腕,莫过于中状元,所以他特给状元的荣耀,也真可以算是至高无上的了。怎样的荣耀,及怎样的办法,都详载礼部的则例中,但是不但鄙人无此书,恐怕在台湾全省也不容易觅到,所以详细的情形,多数人都不知道了。鄙人曾旁观参与过这种大典,虽不能详记也还记得一些,现把他大略写在下边,借以就正于知者,或者也是大家所乐闻的一件事情。

这种大典名曰传胪,其礼节可以说是极为郑重。现在先由保和殿复试说起,这种复试通称殿试。会试得中以后,名曰贡士,尚不得称为进士,俟保和殿复试之后,再取定了名次,才算进士。复试时必派王公贝勒贝子等大臣监视,皇帝有时也自己视察,但极少,因皇帝亲到,则大家须跪,特别麻烦也。试题总是对策,这种卷子都应该皇帝亲自阅看,当然也派大臣帮看,蒙派的大臣,也是很有面子的差使,但没有乡会试之主考总裁那样名称,也不得名为阅卷,只叫做读卷官,外边则称为读卷大臣。这固然因为卷子归皇帝阅看,他们不得再称为阅也,是因为尊重应试人员的意思。看完之后,名次前后,归皇上钦定,以昭郑重,自然也是读卷大臣等排定,但前十名之卷,则皇帝一定要看的。像乾隆时代,经皇帝亲自看的卷子也不少,至同治光绪不过对付了事。名次定了之后,即定期行传胪大典。

是日一早,设卤簿大驾于太和殿前,设中和韶乐于太和殿东西两边;房檐之下,设丹陛大乐于太和门内。亲王贝勒以下至入八分公以上(清朝公爵有人八分不入八分之分,入八分者戴宝石顶,不入八分者戴珊瑚顶,入八分者,有朱轮紫缰、跨鹤、上丹池等等名色,至全数则记不清了),分两排立于丹陛上(俗名月台)。文武大员,则分两边立于院中,皆穿朝服。各新进士(此时尚名曰贡士)也都分两边立于各官员之次。鸿胪寺官,先在太和殿内设一黄榜桌案,是科的榜即放在上头,在月台中间,也设一案,另有一黄色画云龙之大木盘,放于月台下,正中的一桌上。并预备一龙亭,放在午门以外,俟各事都预备齐整,乃由礼部堂官请皇帝出宫。这个时候,午门楼中的钟楼大响特响,中和乐也吹打起来,皇帝入座,乐止,銮仪卫官员赞鸣鞭,院中有人手执鞭,抽三次,声颇响脆,又赞排班,又作乐,鸿胪寺官引着读卷官到殿前行三跪九叩首礼,礼毕,内阁大学士进殿把榜捧出,交给礼部堂官,堂官跪接,捧至月台上所放桌前,跪着放于桌上,再叩三个头,这个时候.鸿胪寺官,又赞排班,引新进士到院中,排好又赞跪,大家都跪下,又赞,有制鸿胪寺官,念完后,即唱名,前三名都各唤三次行,以昭郑重。唱名的声音极缓慢,曾记苏子由记传胪的诗中有两句是“昨日白麻传好语,慢声颤绕殿中央”,则这种规矩在宋朝已系如此。唱完前三名,由鸿胪寺官引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向前行立于阶下,状元则立在雕龙的阶石前边,世人所谓独占鳌头者,即指此。以后各进士都唱完名之后,都在丹池中,排齐又赞叩首,又作乐,诸进士行三跪九叩首礼完,都退回原立处,又赞举榜,礼部尚书到桌前跪,捧榜起立,引前三名,自丹陛中阶下,放在前边所说的云盘内,又捧该盘,由中路出太和门,午门的中门(此门平时非皇帝不许走),其余的进士都出两旁门,至午门外,把榜连盘放在预先所设的龙亭内,又三叩首,由校尉抬起,前头有导迎乐及各种执事仪仗,并有黄伞引导所有状元及进士等,都在后面跟着走,到长安左门张挂。大家看完后,由顺天府另预备仪仗伞盖马匹等,送三鼎甲,归到自己的寓所,这个名词,就叫做及第,亦曰归第。请看这样的抬举方法,天下的才子哪能不入网罗?此唐太宗所以得意也。

清末京报琐谈

一次李荆荪兄枉过,谈及前清时代北方报纸的情形。按彼时的新闻事业,确有几种,于我也有点关系,例如光绪二十几年,杭辛斋、彭翼仲二人,在北平所创的《京话日报》,我是常去的,且也常写点稿子。后彭翼仲得罪政府,充军到新疆,民国成立,才得回来。又如王法勤兄,在保定府办的地方白话报,我也曾参与,但不甚久,就都前后停办了。但那些报纸,若与彼时的南方上海报比较起来,那就很微小,值不得一谈了。按中国之报纸,最早的,当然要数从前北平《京报》了,据几种笔记记载说,是始自宋朝,但我记不清,手下又没有书可查,只好不谈,只把我所能记忆的,来谈一谈。

第一,先谈谈他们的组织及工作。这种机构,完全是商业性质,且通通都是山东人所经营的,名曰京报房,亦写报坊。从前共有五六家,光绪庚子,都被抢歇业。平定后,又有开者,不过剩了两三家了。我所最熟的一家,名曰聚兴报房,印刷都用活字板,但所有的字,都是用胶泥烧成,字体自然很粗。按物质说,胶泥一经火烧,便成陶器性质,本可刻得相当精致,但他们不肯在这里下功夫,所以每一个字,总是歪斜不正。印刷时,即用平常锅煤烟子,加胶水,其臭难闻;看报之家,每日把报送到,放于屋中,则满屋都可闻到臭味。但也都习惯了,也没有人说闲话。我因为跟永兴报房相熟,我曾给他们出主意,让他在墨里边,放上一些冰片,则臭味可免,从前墨盒或墨水,有了臭味便放一些冰片,便可毫无臭味,但他们不肯,嫌费钱。其实冰片中之泥片,相当贵,而西片一种,并不算贵。所用的纸,是一种极薄的纸,俗语叫做薄川连,至于真正的名词,我忘了。因为从前小孩念的书籍,大多数都是用这种纸印刷,所以又叫印书纸。总之,是在这面,就看得见那一面。但印书纸虽薄,而尚较细,这种报纸,则较粗,大概除了印报之外,没什么别的用处。报的形式,各报馆一样都是长七八寸,宽三寸余之小本,都是单篇,皮上近首印红色《京报》二字,下边写某某报房,都是黄色纸皮,所以又名曰黄皮报。

他们也有副业,就是带印小唱本,并偶印短篇的小说。旧日短篇小说,大多数都是猥亵不堪的,故生意亦颇发达。后经印小说的书铺,记得是打磨厂路北,老二酉堂领衔告了他们,说他们侵占书铺的生意,后来就都不印了,于是这种印本的小说,后来因为难得,也颇有价值,我还收藏着三种。在前清时代,北方乡间,尚容易见到,因为他们自从诉讼之后,虽然明着不印,而暗着还不断的印刷,有些贩卖小唱本的小贩,专跟报房共营此种生意,由报房印好,不印字号,交与小贩运到乡间去卖,在山里县市中,更容易见到。

尤其到乡会试的年头,这种报房,买卖更为发达。各省应考的士子,进京之后,都要看《京报》,因为这于中进士后,殿试对策的时候,有相当的关系,大致对策问题中,恒道及时事也。这还是小节,最要紧的,是应考的士子,多数都要看看书,正经正史之外,连别的印刷品,自然也就销的多;小唱本等等,也在其中。专印小唱本之书铺,也特别忙,新刊的物品,自然很多,且都是现刻,用的木板很多;再加上中举中进士之后,都要刻印朱卷,用木板更多。这种板,是非杜木不可,即《诗经》中“有林之杜”的杜字,北方通称杜木,又名梨木,因此树所结之果,即名杜梨,大如纽扣,然实非梨。盖中国最初产梨树,都是由杜树接成,亦如苹果沙果之于柰,柿子之于羊枣,欲养梨树,必须先种此,以便长成后,用梨树之码接为梨。因此种杜梨,可算不能吃,只小儿食之,故种者绝少,于是此种木,亦不易得。当乡会试之年,此木因用的多,一定涨价,小书铺刻板印刷较贵,而报房印刷,不用现刻板,故小书贩们,必更多与报房接洽多印,故报房在斯时,生意总较兴旺。

我常给他们出主意,使他们把武英殿中所存的活字模,买出来应用。武英殿旧藏有活字模,乃乾隆年间所创,其中有朝鲜人金某出的主意很多(偶忘其名),有枣木的,闻有铜的,但知不甚清。武英殿所印之书,都是用此排列印成,原名曰活字板,乾隆改为聚珍版。明朝公家所印之书,名曰监板,亦分南监北监。清朝公家所印之书,名曰殿板,此殿字,即武英殿之殿,实名则为武英殿聚珍版。这种字模,倘文人或商家,欲用以印书,可自备纸墨,呈请代印,此见过乾隆上谕的,但也没有人印过,因与官场交涉事件,太麻烦也。日久便损失了不少,因为管此事的一位官员的儿子,跟我同学,所以我曾替永兴报房问过此事,但因其他报房嫉妒阻挠,未能成为事实。其实就是他们不阻挠,也不会买成,因为绝对没有一位官员,敢负这种责任也。不过因为我彼时年幼,尚不知官场的情形,故有此轻举妄动,这可以说完全是小孩子干的勾当。总之,官场的事情,是丢喽毁喽都没人过问,若要出卖是不会有人敢负责任的。

第二,再谈报的内容。按这种报的宗旨情形,和现在的新闻纸,是有些不同的。现在的新闻纸,是要把政府的事,全国社会中的事,甚至世界各国的事,写出来,使全国上下,及国民通通都要知道,他的宗旨,很阔大。从前《京报》的宗旨,不过是把朝廷的事情,使官员们知道而已,至于百姓知道与否,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所以他的内容极简单,大约只分两个部分,一是宫门钞,一是奏摺。看报的人,可以看全份,便是连奏摺在内;倘为省钱省事,也可以光看宫门钞,因为有许多人,没有看奏摺的必要也。

甲,先说说宫门钞的内容,虽然不过都是朝廷的政事,但是有天天见的,有不常见的,兹分述如下。

召见军机:朝中平常说话,管召见曰叫起见儿,每日必叫,但有全体及独叫一人之分,除有极要的外官重臣之外,每日上朝,第一起,总是军机大臣,因自雍正以后,所有政事,都由军机处经过也。

召见某臣:这种官员,阶级不一样,例如某部有重要的公事,则该部尚书,必蒙召见。各省大员督抚将军等等晋京请安,也必蒙召见,或下级官员,有特别封奏,亦可召见。

某部带领引见若干人:这也是差不多每天必有的事情,盖高级官员,或有特别情形的小官员,方有被召见的资格,若平常小官员,则由部中派员带领引见。某种公事,即归某部带领。

某人预备召见:凡此都是皇上有话问他,怕他不在朝中,所以前一日便下上谕,使他次日必到,此与召见之人同一情形。

某人请训:凡此都是新放的外官,或特派的大员,出京之前,必须上奏摺请训,就是请皇帝训诲,这种当然也都得召见。

某人到京请安:凡京外的大员进京,一定有事,到京先上一摺,给皇上请安,也就是报到的意思,好预备皇上召见。

某人回京请安:凡长期的外官进京,曰到京,特别派出临时短期之大员,事毕进京曰回京。

派某人任何职:这当然是要见上谕的,但也都是大员,若中下级的职员,就归各部院衙门办理了。

换季:换季者,换穿衣服也。夏初,冬初,换戴凉帽暖帽,这自然是要有公事规定的,否则此戴暖帽,彼戴凉帽,那还像公事吗?不但如此,一年四季之中,换穿大毛,换穿灰鼠,换穿葛纱亮纱等等,都要见宫门钞的。例如穿大毛时,则上朝之人,就都穿天马出风毛了。尤其是花衣一种。花衣者,蟒袍也,俗语称蟒袍,公事文都写作花衣二字。每逢皇上皇太后万寿,皇后千秋,前后几天都要穿花衣,这也是要见宫门钞的。因为花衣期内,不许行刑,所以特别重要。无论京外各省,遇有应斩之犯,亦必须过花衣期后,才许行刑,此定例也。

以上不过大略写一写,其余事情还多,例如皇帝驻园,还宫之期,也都是要见宫门钞的(此事当另详谈之)。一二品大员死后递遗摺;大旱之年,顺天府奏京师得雨几寸,或各旗派大员看箭等等,也都是宫门钞上常有的事情。此外就是上谕。

上谕:此种约分两类,一类是特下的谕旨,一类是批奏摺的谕旨。特降的谕旨,自然种类很多,不必尽述,但当然也都要见宫门钞的。第二类是批奏摺的谕旨,这类大致又分几种。在同治光绪年间,皇帝多不亲笔写字,只是用指甲,在奏摺上划记号,他所划的记号有五样,划好之后,把原奏摺发交批本处,批本处的官员,再照皇帝所划的记号书写,例如:

一是朕安:这种当然都是外官大员专为请安的奏摺,皇上在摺尾,用指甲划一横线,批本处官员见此横线,即用朱笔写上朕安,或只一安字,批好后,仍发回原官观看。

二是知道了:这种都是因为该奏摺里头,只有报告的情节,没有请教的情节,故只批“知道了”三字。但皇帝亦不亲写,只用手指甲划一直印,批本处见此,即用朱笔书“知道了钦此”五字。

三是著照所请,该部知道:凡此都是官员请办某种政事,或公事等等,拟定办法,请皇上定夺,皇帝答应了,便如此批法。该部知道者,即经手这种事情之部也,或写该衙门知道。但皇帝亦不亲写,只用指甲划两道直印,批本处见此便批此八个字,外加钦此二字。

四是著照所请,该部知道,单并发:这种与前一种一样,不过随着奏摺,另外有拟定的做法,或章程等等的单子,而这种单子皇帝往往留看,不一定发钞,如果发钞,便在批中多加三字,如此则用指甲多划一印,为三道线,批本处便照批,著照所请,该部知道,单并发钦此。光绪年间,因此闹过一回笑话,皇上在该摺内划了三道印,批本处当然如此批法,迨该部把奏摺领回,而摺内并没有单子,问领摺的官员,他接摺子的时候,向来是夜间,他又未细查看,暗中抓了瞎了,想把接摺官治罪,而又不知是他接摺子之前已经失去,或接后才失的,想奏明请旨,又怕担罪名,正在全部堂官司员扰攘之际,忽有人细看该奏摺,原无单子,只是皇帝多划了一条印,批本处也未查看,就照该印多批了此三宇,一场扰乱,才算完事。

五是另有旨:这种都是皇上于该奏摺之外,另有意见,另下上谕,所以只批此三字。遇到这种奏摺,是皇帝在摺尾用指甲划上一个×,批本处官员,便照批另有旨钦此五字。

以上皇帝所批奏摺,不过略举数种,此外还有著勿庸议及该部议奏等等简单的批法;惟用指甲所画指印,因为我记不十分清楚,容或有错,然情形大致如此。这些种之中的朱批,都不录于宫门钞内,只附在该奏摺之后披露;惟末一种特别所降之谕旨,及不是因为奏摺而特下的上谕,都要提前于宫门钞中刊布,以便大家观览。以上所谈之宫门钞,其中当然包罗的事情还很多,但不必尽举了。

乙,再谈谈奏摺,其中只是京中各衙门,及外边各省督抚将军河督等等的奏摺。至各处的海关监督,如粤海、沪海、津海等等的奏摺,及各织造的奏摺,则向来多不发表,因为清朝认为这是宫中的私事,不够国家大事,所以多不发钞。然有关国事者,也有发钞的时候。在《京报》上发表的为数更少,所以整份之报,又分两类,一类是只印最要紧的奏摺,一类连次要的也都印上。至于极普通的例行奏摺,就不印了,看报的人,可以光看宫门钞,也可以带看要紧的奏摺,也可以全份都看。

北京城内的官员,多数都是看全份,若下级人员,当小差使的,及商家住户,则大多数都是只看官门钞,京外各处官员,及留心政治的读书人,则都是看全份的。

第三,再谈他发行的情形。北京城内,所有送报的人,都是山东人,都是背着一个用蓝色布做成,五尺多长,五寸多宽,两头有兜的报囊,囊上钉有白布写黑字的“京报”二字。这种送报人,从前还有由报馆雇妥,直接送报的,后来就不多见了。因为他们替报馆送报,不肯大卖气力,不能张罗招揽生意或至不正经送,所以后来都是归他们自己买了报自己送,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同一报馆之送报人,不许越界送报,例如卖聚兴房报的人,在此胡同送报,则其他卖此报之人,便不许再送。然若卖洪兴报房之送报人尚可,但也常打架,重者聚殴。他们都是穿一长稍过膝的蓝布大褂,外系一条布褡包(腰带),因为从前若穿小衣服裤褂,或散着腰(不系褡包)进人家,是大不规矩的事情。他们送报,必须进门,所以都穿长褂,系褡包。从前进人家穿短衣者,只有挑水及掏粪之人,其他行道,则甚少见。所以至今北平饭馆茶房听差人等,还都是穿一短大褂。他们送报的道路,非常重要,自己老了,可以传给儿子,若外人想接送,则须出钱买这条道,亦曰倒道,价值说好之后,旧人领着新人去送报,有时还要跟看报之家说一句,换了新人了。这个名词,叫做对道,这种行道,在粗鲁人中,本是一种很好的营业,除送报有余利外,一年三节,都讨节钱,你要给他一个大个钱,那是不成的,给两个便足,若给五个,那他高兴极了。彼时一两银子,可以买八百个大制钱,如此区区小费,所以人都愿给。

这种送报人,都有公会,人心极齐,本会中人,如越界送报等事,是不易见到的。例如挑水掏粪之人,虽也各有道路,但时有偷着送水、偷着取粪之人,而此行则可说是没有。对于外界,他们的团结力更大,兹有一事,可以附带着说:

北京每年到八月节前,各街上总添出许多兔儿摊子,都是用泥做成,俗名兔儿爷。最初当然都是小儿玩物的性质,但也有许多人家买回去作为神像供奉的,所以特备有神像的兔儿,且有高两三尺的,其余则都是玩物,虽然都是兔儿的相貌,但五行八作,各种小买卖人,无不齐备,大家看着,也就是取乐而已。一年(大致是光绪十八九年),各摊子上,添了许多送报人,虽然是兔儿像,但肩上都背着报囊,上书京报字样,被送报人见到,回去报告公会,于是约定,把全城兔儿摊子,尽行砸毁,大家凑钱打官司。果然次日全城中,凡有送报人兔儿之摊,无一幸免,风潮自然很大。若按平常大家的思想来说,这不过是一种玩物,供人取乐而已,制造者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的罪过,如此则砸毁者,均须要赔偿。但是若认真来说,则从前两男性相交,被动者,北方都骂他为兔子,如此则也算是很大的一种侮辱,所以该场风波,虽然打了官司,也未经判断,就马马虎虎算了事。但从此以后绝对没有人再敢做这样的兔儿爷了。由此足见其团体之坚固,其人数之众多。但是有一样,他们虽然人数众多,团体坚固,但对于工作买卖,则相当规矩,像现在每日送报,偶尔或晚,或偶尔将该报外卖,或要挟报馆等等的事情,是没有发生过的。

不过从前《京报》有两种情形,是与现在大不同的,也是大家所梦想不到的,一是报价,一是质量。

报房的规矩,每天价若干,每月价若干,当然有确定的数目,但看报的人花钱,则不一样,看路之远近定。所有报房,都设在前门左右,故内城东西四牌楼以南,及整个的外城之价,差不了多少。若安定门德胜门内,已须稍高。至安定门外之黄寺,西直门外之海淀,以及齐化门外(从前齐化门外地面相当大),彰仪门外,则价更高。但此可与送报人当面议价,然亦有普通大致的价格,不能相去太远。

再说报的质量,也与现在不同,现在是每天准出几张纸,且必须印满,从前《京报》不然,要紧的奏摺多,则每本可到百余页,都是单页;若要紧的奏摺少,则每本可几十页。宫门钞,虽然永远是一单篇,但多少也不同,有时候一天有几十行字,有时候只两三行字,不过一张一寸多宽的纸条也算一日之报,但每月报费,则是一致的。可是报房也万没有故意少登的毛病,有时因奏摺多,或字太多,一天登不完,则改由次日再登的时候。但一份奏摺,一天必须登完,不许今天登一半,明天登一半,果如此,即大家要问罪的。

以上说的是北京城内送报的情形,现在再谈谈北京以外送报的情形。京外送报,与京内完全不同,近州县如通州、良乡等县,则可以两天送一次。再远如天津等处,则五天一次。如保定府等处,则大约须十天一次,最远的每月一次。辽远的边省,就更不同了。这种送报人,若专靠送报是不能生活的,因为一个府城,城中看报的不过几十份,稍僻远之府城,尚无此数,若县城则每县不过几份,怎能养得活一个送报人呢?那么他怎么办呢?全靠副业,副业的种类相当多,一是代人寄信,二是代人寄包裹,三是代人购买物件,四是也往往代人捎送银两。

代人寄信:是光给钱,但数亦不大,每封信约合现大洋半角,但如果附带小包货样等等,他就白给带去,不加费用。他的办法跟从前未创立邮局以前之信局子,大致相同,不过各商家之信,多由信局子送;而官场及官宦人家之信,则多由送报人寄,因为官场人多看报,故多与送报人相熟也。

代人寄包裹:从前没有代人寄包裹的机关和买卖,所有包裹都由自己认识的亲友替带,倘无亲友来往之便,则专靠送报人,价亦不大,但此非有多年资格,大家相信之人,才能有此生意。

代人购买物件:这是送报人极大的一种营业,凡纸笔砚墨、信封书籍等等,文人用的东西,都可代买,连靴帽衣料家常日用刀剪等,亦可代购。买到了要钱,并不多要,只照铺中价目单算帐,因为铺中已经打出扣头也。所以他也常替商家出广告,带着各商号的仿单价目单,到各处代为散放,并代张罗招揽生意。我从前就常托他,由北京詹大有、胡魁章等家代买笔墨,都很可靠,于是托他代买物品的人很多。所以一个送报人,最初不过自己背着一个小褥套,内装报纸外,便是自己的行李,慢慢生意越来越发达,物品自然越多,一人背不了,就雇驴,再多就雇车,甚至有特别用一伙计,作为帮手的。

代人捎送银两:从前除大城池或大商埠,有汇票庄外,其余小城镇,多没有汇兑的机关,凡有钱财,都是求相熟的商号或亲友代为拨兑,倘亲友不便,则大拨的便托镖局子代送,若小数之款,如三二两银子,则都托送报人代捎,当然也得大家相信之人。

不过看以上这几件事情,于报无涉,可也很有关系,也可以说是有联互的关系。因为看报的人,不是官场,便是文人,此外便是大商家,送报人常跟这样的人来往,都相熟,所以才有这样事情发生,若只认识农人或小工商,则不会有这样的买卖了。再反过来说,倘没有这些副业,则全靠送报,便养不活一个送报人,就不会有人送报,于是报便不能远销,则报房或者也要大受影响。

从满清十从十不从谈起

前几天,有几位朋友来谈天。他们问我:“从前听见说,在清朝进关的时候,汉人对他,有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说这件事情,我没有详细考究过,我所知道的,都是听来的,及看来的,所以不能十分详尽。据我所听见说的,不止这两句,这是金之俊(金之俊,字岂凡,明末清初吴江人。明万历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因遭李自成军捕虏拷索而降清,仍原官。他为巩固满族入关后之局面有建树。官至秘书院大学士。康熙间辞官归里。卒谥文通。有《金文通集》。——编注)出的主意,共有二十种。所谓十从十不从,我也记不清,现在只把我知道的谈一谈。大致是有: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官从隶不从,陽从陰不从,娼家从优伶不从,儒家从僧道不从,官事从婚事不从,国号从官名不从,役税从言语文字不从,按以上只是九种,其余一种,记不清了。(另一“不从”为:老从少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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