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男从女不从
什么叫做“男从女不从”呢?就是清朝一进关,就命令全国人民男子剃发留辫子,女子不许缠足,结果是男子从了,女子没从。听说最初,大家当然也是不肯剃头,为这剃发不知费了多大事,人们总是不从,请看《桃花扇》传奇中,“老逸民剃白发也到丛祠”,等等的句子,就可以想到彼时剃头难过的情形了,后来派出了许多许多剃头的技师,到各处强迫剃发,剃头技师的担子上,在盛洗脸盆的一头,有一长五尺余的小旗杆,上有黄穗,在旗杆上挂一小黄木牌,上书“奉旨”二字,见人就抓,抓住就得剃发,无人敢抗,只有预先躲避。然日期久了谁也躲不过去,结果不知杀了多少人,才都剃了发,这总是男子从了,所以后来有一首歌,说到这件事情,歌曰:“闻说头要剃,何人不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这首歌,是于诙谐之中,含难过之意。至于女子,清朝只是不许缠足,已缠者须放大,幼女如有缠足者罪及父母。其实这种政治,并不能说是坏,但彼时风气未开,无论如何,大家是非缠不可。据老辈人云,为这件事情,也杀了不少人,但大家总是不从,政府因男子剃发,已经费了很大事,杀了不少人,才算办到,对于女子,他也就含糊了。所以有清二百余年,汉人女子,始终是未从。由此一来,把汉官命妇见皇太后皇后皇上的礼节,给废了。因为缠足的女子,穿的衣服,都是明朝的制度,而清朝规定的服饰,她们都不能用,而且清朝对于女子缠足,尽管未十分认真,但也没有默认,不过佯为看不见就是了,若大庭广众,缠着足,穿着明朝的官衣,去见皇帝,那皇帝当然不许,且他有一点抹不开,于是把这个礼节就废了。据老辈传说:有清二百余年,汉人命妇,到宫中去过的,只有一次,就是衍圣公的母亲,然也是后来,这算睁着一个眼,合着一个眼,若清朝初年,也是绝对不会有的。这里还有一些特别的情形,就是在清朝的时候,汉人女子,不但官衣用明朝的制度,就是家常衣服,也是长裤、短袄、短褂,也绝对没有人穿过清朝的长衫,到民国才有穿长衫的,而且名曰旗袍。这可以说,汉人的女子,在清朝二百多年,没有从满清,到了民国才从了,这当然也是因为不缠足的原故。
二 生从死不从
什么叫做“生从死不从”呢?就是活着虽然都换穿了清朝的衣服,如长袍马褂等等,但死后仍穿明朝的衣服。据老辈人说:从前有许多人死后,入殓时仍穿明朝衣服,后来因为明朝衣服难得,也就都穿清朝衣服了。但所有孝子亲眷仍然都穿明朝衣服,例如麻冠、孝袍、麻衣(大多数用糊窗之冷布,以取其粗)、拄丧棒等等,都不是清朝的制度,连讣文中的名词,大多数都是明朝以前的制度:例如含殓,如今则有殓而无含;再如斩衰者,只用刀割,或剪一铰,不再加工也;齐衰者,剪后稍稍再齐一点也;大功服者,加上一点缝纫粗工也;小功者,加上一点细工也,如此种种,都是清朝制度所无。以上这些制度,不但清朝时候,永是如此,一直到了民国,也仍是如此,台湾地方的丧礼衣服,至今也还是如此。清朝的制度是怎么个样子呢?最重之孝,是穿白布长袍及穿羊皮外褂,帽子则去顶去缨,或用白布封帽,轻者则帽不用布封,只穿素袍,不穿白布袍,而亦反穿羊皮褂等等,这与斩衰齐衰等等,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了。再有一层,大家更不容易知道,就是北方有人去世,须在招魂庙招魂,招魂时,须报亡者的籍贯,我幼年常听到此,永远是说某人(亡者姓名)直隶省高陽县于田社九甲人,我不懂什么是于田社九甲人,老辈说这是明朝的制度,吾乡在明朝,属于田社第九甲,所以如此报法,此名曰报社甲,可是永报明朝的社甲,一直到光绪年间,仍是如此。后来风气开通,不再有招魂的举动,此事遂废,这真可以说是死不从了。不知南方从前是否也如此。
三 官从隶不从
什么叫做“官从隶不从”呢?官员自然要穿清朝官服的了,而下层阶级的皂隶则仍穿明朝的衣服,长青袍,高红毡帽,手持大竹板,差不多与国剧中皂隶相同,遇到县官等等出门,轿前边的执事人等所持的鞭子棍子,也都是明朝的制度。最有意思的,是各省藩臬出门,轿前有刽子手,他们的装束,是下身系两片下甲,上身穿黑边宽袖红马褂,头戴硬纸背所制之额子,并挥一根野鸡翎,手持一把刀,这与旧剧中之刽子手,也没有什么分别,当然完全是明朝的制度。到乾隆以后,皂隶已多有戴清朝官帽的了(此乃闻诸老辈者)。然到光绪年间,山僻小县之皂隶,仍有穿青袍戴红毡帽者,可是藩臬轿前之刽子手,则一直到宣统年间,仍是照旧,这真可以说是隶不从了。
四 陽从陰不从
什么叫做“陽从陰不从”?我为这一层,问过许多老辈,有的说不清,而大多数都说是,陰宅不从,如坟上的祭礼,以及出殡的制度,都是仍用明朝以前的制度,此事到现在还是如此。这一层不但汉人未从清朝,而清朝反倒从了汉人。清朝在关外的时候,坟地也不讲究,关于陵寝也没有什么多少礼节,就是沈陽的福陵、昭陵,也是进关以后,才特建的。关于祭祀的礼节,在关外他们都用饽饽桌子,入关后,祭陵虽仍用饽饽桌子,但已加了太牢,若祭天祭孔等礼,则完全是中国旧的体制了。
五 娼从伶不从
什么是“娼家从优伶不从”呢?据老辈人说,这专指的是演戏,否则除演戏以外,只按平日的行为说,娼妓穿的是明朝的衣服,优伶则都是穿清朝衣服了,这可以说是优伶从而娼妓不从。不过在清朝时代,全国人民,必须剃头及穿清朝衣服,而独许戏台上仍穿明朝以前的衣服,这也总算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人民虽然都穿了清朝衣服,但一看戏中的衣服,岂不能有所感触呢?这件事情,清朝或者以为是以往的史事,没有什么关系,或者也是有点疏忽,然所谓娼家从优伶不从,这句话确有点滑稽,娼家从三字怎样讲法呢?若按衣服说,她实在是没有从,若按行为说,她只是接客,这怎么叫从呢?岂清朝都接客乎?以上乃是老辈传留下来的话,并非我有意讥讽。
六 儒从僧道不从
什么叫做“儒家从僧道不从”呢?此事很容易解释,和尚道士,都已经算是方外人,于政治没有什么关系,清朝原可以不必干涉,尤其是和尚,早已剃了发,本就不是明朝的制度,所以他更是赞成。据从前的剃发师谈起来,还有一段故事,就是剃头的挑子,所用的扁担,兜座位的是两根绳,这两根绳,是相当长,先由扁担一头往里缠起,一边缠,一边结扣,缠好后剩下二尺余,用以兜座位之小柜,如此一来,则扁担一头空了一尺余。据云这一尺余之扁担头,是专为给僧人挂包袱的,倘行路之时,遇有和尚背着行李,他随时可以挂在此扁担之上,剃头师有此义务,代为担任,这就是当时欢迎和尚的一种表示。以上这段故事,不但剃头师如此说法,有许多老辈,也都有这样的传述,这真可以说是僧人不从了。
七 官从婚不从
什么是“官事从婚事不从”呢?官事非照清朝制度不可,那是不成问题的了;婚事则仍是明朝的制度,例如新娘子穿的衣服,永远是戴凤冠,穿霞帔,到了光绪年间,这些衣冠,都找不到了(乡间尤难),才只穿外褂裙子,然仍必套上一个云肩,以后连云肩也不易觅到,才只穿外褂裙子,这仍然是明朝的制度。尤其是新郎坐蓝轿或绿轿,新娘坐红轿,清朝就没有这种制度,后来满洲人也学着用这样的轿,但执事则不一样,旗人永远用金鼓、大号、牛角灯,而汉人则总是旗锣伞扇,这是永远不会一样的,但这也可以说是旗人从了汉人。至于新娘下轿后的一切礼节,也都是旗人染了汉俗。再有一层,倘婚事的主人有钱,把规模加大,执事加多,即汉人多加旗帜之外,再添金瓜、钺斧、朝天凳、隔漏粉棍、执掌权衡等等,以上这些物件已经有许多人没有见过,就是见过,也有人不知他是什么意义了,这里无妨简单着谈一谈:金瓜及钺斧,都是卫护的兵器,后来才用他作为仪仗。朝天凳乃用以平路的器具。隔漏一面凹,乃用以隔住房檐下滴之水。粉棍有在棍上临时涂上粉面,用以拦人,倘有人靠近该棍,则衣上必要染上粉痕,此人便要治罪。执掌权衡者,执事中有手形而伸一指者,此即借指作执之义,有手指全伸者,即是掌之义。有一拳形者,却借拳为权之义;有用手握一笔者,握笔代表衡文,即系衡之义。以上本是官员所用,新娘亦借用之,此外尚多,不必尽举。旗人除丧事偶亦用类此仪仗外,婚事则绝对不用,只有上边所说的三种——倘若有钱,只可加多,例如鼓由一对,可以加至二三十对,大号则由一对可以加至四对八对,而牛角灯则可加至几十对。
八 国号从官名不从
什么是“国号从官名不从”呢?所谓官名不从者,其实是满洲就没有这许多官名,然在康熙以前,旗缺的官员,尚多用满文名词,后来越来越少,到了道光咸丰以后,存留着的满洲名词,也就剩了福晋(王爵夫人)、贝勒、贝子、章京、笔帖式等等几个名词了。汉官中用满洲名词者,差不多可以说是没有,只有小军机,曰军机章京,满洲话则说军机搭拉密。不但此,在清朝初年,所有满洲官员,上奏摺都得用满洲文,到清朝末年,只有请安摺,仍用满文,其余所有奏事摺,就都改用汉文了。
九 役税从言语文字不从
什么是“役税从言语文字不从”呢?这一层更是空的了,人民只要给他纳税就够了,文字一层满洲本就没有,他不过只用蒙文字母的办法,拼为满洲言语就是了,尤其到康熙雍正等几位皇帝,研究汉人学问,相当深,于是就更感觉满文不敷用了。(满族先人原用女真文,15世纪初失传改用蒙古文。1599年,努尔哈赤命额尔德尼、噶盖在蒙文字母基础上创制“无圈点老满文”。1632年,皇太极命达海加以改进,并另造译写汉字音的字母,成为“有圈点满文”。满文自左而右上下直出。1644年清军入关前已用满文翻译了大量汉文文献。——编注)
以上所谈,有我听得老辈人说的,有我目睹的,不知尚有些错误否?然大致也差不了多少,请看他的办法,有多么聪明?大致是要紧的,就非从不可;不要紧的,从不从就可将就了。这一则是他原来就没有文化,二则也是不太认真,比方日本得了台湾,不过五十年的工夫,全台湾就非说日本话不可了,而仍不许人民穿日本衣服,至于高深的教育,高级的官员,就更没有台湾同胞的份了。
由铁路联想到前清之祈雨
铁路与祈雨,这两件事情,相去未免太远吧,那么我为什么说这句话呢,这也有个原故,因为前清光绪年间,有一位官员,因为祈雨的公事,而乘火车,闹的得了罪了。我偶然想起这件事情来和诸君述说述说,也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但是未说此事之前,须先把祈雨的事情说一说,才能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说到雨,是不是可以祈求下来?无论在此科学时代,不必辩论,就说在从前,凡稍有知识之人,也没有个人相信他是只凭祷告可以求得的;但是大多数的黎民,都以为可以求得,且到大旱的年头,每一农民,每一天亮,第一眼都是先看天上,有云无云,真是所谓如大旱之望云霓,急的真有要哭的情势。在这种情况之下,安得不祈雨,祈雨下雨与否不必论,总可以安抚安抚他们的心情。但是因为祈雨,往往闹成聚众斗殴,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因北方祈雨的办法,是抬着龙王爷,后头敲着大鼓大钹等,且各人头上,都戴着柳枝所扎之圈,到各大街去转,经过谁家门口,谁家就先预备下大桶的大缸的水,浇龙王爷的头,大家都说谁家门口泼的水多,谁家地里就下的雨大。这种龙王神像,与庙中所供之泥胎不同,而尺寸亦相当大,坐像约有五六尺高,又因抬往各处,故须全用木质,因倘非木质,则用水一浇,非散了架了不可,而这种神像,并非各村都有,甲村无有者,则往乙村去借,倘借不到,便偷,因此往往闹成斗殴的事情。人民对于祈雨的心情,这样急切,这样热烈,到时候,倘官员若不替他们祈雨,那是非鼓噪不可,他们说官员不重视人民,不关心农事,所以每逢大旱,知县知府藩台督抚以至皇帝,都是要求雨的。许多官员之中,或者有人以为雨可求下来,但自古的圣君良相,若以为他们认为雨可求下来,我确不敢十分相信,他们绝对不会那样的糊涂,例如李陽冰所书的城隍庙碑乃为求雨得雨而作也,头一句,就是“城隍神祀典无之”,其中又有“五日不雨则焚其庙”等语,这岂是相信雨可求的人所敢说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也要求雨呢,一则为安自己之心,二则为对付百姓而已,所以中国的僧道各门,也都祈雨,而西洋各种教会,也无不祈雨,也就是为尽自己的心就是了。可是大多数民人,总以为雨可下来的,倘民人自己求不下来,和尚道士以至官员求不下来,只面子不好看,还没什么重要关系,不过大家是要说他心不诚,道德不够,不能感动天地的就是了。常记得从前直隶省总督,在保定府求雨,除官员叩头求祝外,还有和尚道士两棚念经帮助,结果没有下雨,于是有人撰了一副对联曰:
婬道邪僧两坛经咒退风云雷雨
贪官污吏九叩首拜出日月星辰
这固然于该官员没什么损处,然由此可知人民之心理是怎么回事了。官员求不来雨,人民对他们,在心理上还没有大的责怪,倘皇帝求不下雨来,不但人民瞧不起他,而他自己也以为太不够面子,何也,因为他自以为是天子,天子者,乃上天之儿子,倘若求不下来,那就不是真正上天的儿子,岂有儿子求爸爸这点事,还不答应的呢?而人民认为他是真龙天子,龙自然能下雨,倘不能下,那就不是龙,当然就不够真龙天子了,所以从前天大旱再求不下雨来,皇帝一定要下罪己之诏,说自己道德不足格天,政治不能尽善,并命言官上诤谏的奏摺等等的这些言语,而民间也会有咏这种事情的诗谣,说:
欲求上帝降甘霖,还得精诚爱万民。
一个昏庸无道主,怎能格得上天心!
因为人民是这种思想,所以古来就有求雨的记载,若说上古时代,天子认为雨可求下或者有之,像从前的唐太宗,以至清朝的康熙皇帝,若说这样人,认为雨可求,恐怕是绝对没有的事,但是为人民的关系,又不能不求,而又怕雨求不下来,面子不好看,所以他创制求雨的程序制度,确非常的有思想,有趣味。他有什么妙法呢?无非设法拖延,要有伸缩力,可以把日期迁延的很长,什么时候下了雨,也可以算是求下来的,现在只把清朝的制度来说一说,就可以知道他用意的所在了。按北京建设的有风云雷雨四个神庙,都在皇城里头,庙的匾额,风日宣仁,云日凝和,雷日昭显,雨日时应,这四个庙,是专预备求雨用的。天气初旱,暂不理会,到了旱得人民沉不住气了,便派亲贵诣时应宫,行礼祈雨,三五天之内落了雨后,当然算是求下来的。倘无雨,则再派亲王敬谨行礼,这次的上谕,一定加上敬谨两字;再无雨,则派四个亲贵,分诣风云雷雨四庙行礼;再无雨,则派亲王贝勒等分诣行礼;再无雨,则派亲王诣大高殿行礼祈求;再无雨,则或由皇帝亲诣行礼;再无雨,则派员到京西黑龙潭行礼祈求;再无雨,则英明些的皇帝,或到天坛去求或派员到邯郸县请铁牌,照旧例须按驿站前往。自北京至邯郸,约须走七八天,在此期内,要落了雨,便不必一定请回,只由该员(钦使)到邯郸行礼致谢,便妥,意思是铁牌敬畏皇帝,逆知派人来请,便赶紧落了雨了。倘此时无雨,则请得铁牌回京,回程又须七八天,在此期中,落了雨,亦算是请牌有灵。倘仍无雨,则到北京,供于先农坛或天坛中,派员行礼,行礼之后,三天之内落了雨,则当然算是神灵。如仍无雨,则再派大员,或亲王贝勒行礼,三日之内,有雨自然也要算是求下来的。如仍无雨,则或再求,或将铁牌贬出,在此时期中,落了雨,则算是铁牌怕充军,赶紧落雨。如此做法,自下上谕请铁牌,至贬铁牌,前后总有一月有余之日期,再加上,以前最初派员诣时应官行礼至皇帝亲到天坛行礼之时,约共行礼七八次,每次行礼,以五日计,亦有三十余日,两数字共合两个多月,到三个月,安有这样长久,会不落雨的呢?倘落了雨,则都可以算是求下来的,于皇帝的面子,都过得去,请看他这祈雨的制度程度,便可以推测,当时制礼的人,不一定是糊涂了吧。
现在,才说因乘火车而得罪的官员。该年因为大旱,皇帝派丁某(好像姓丁,记不太清楚了),去请铁牌,彼时平汉路已修成,丁君不知旧制,乃乘火车前往,把铁牌请到北京,来回不过三天,派大员行礼,而未得雨,又求了一次又未落雨。于是有御史奏参,说丁君请铁牌,不循旧制,私自乘火车,应降以违制之罪,皇帝也因面子关系,果降丁君之罪。可巧不到一个月就下了雨了,倘果能照驿站行走,此时正在求雨期内而落了雨,于皇帝面子有多么好看,因他乘火车,提前了半个多月,闹得皇帝不够面子,这岂不是乘火车的毛病呢?所以皇帝为顾全自己面子起见,而不能不往当事人身上推,但上谕中,又不能说出耽延时日的真情形来,只好说了丁某奉旨,不能诚慎从事等语而已。当时有两首歌谣,以讥讽此事,曰:
奉命原须走驿程,请牌兼要请牌神。
火车虽快牌先到,无票牌神怎得乘?
祈雨极灵是铁牌,如何遇此雨期乖?
过期才得甘霖沛,想是牌神后赶来。
前清的退伍军人
退伍“荣军”建成了台湾的横贯公路,我乃联想到前清的退伍军人。从前的退伍军人,不是这种情形,在寓兵于农的朝代,自是最理想的时期,但年代已久,谈起来话也太长,不必多赘。到了宋朝,就讲杯酒卸兵权(或作谢兵权),是皇帝赐统兵大臣一次宴席,便算去职。清朝则恒说一纸卸兵权,或片语卸兵权,意是一道上谕,便可去职。按说军队本是国家的军队,并非带兵大员之私产,当然是应该如此,否则国家便要不稳,这是一定的道理。不过上边所谈,乃是统兵的大员,他虽去职,仍然还有他的位置,或他种工作。最可怜是下级人员,战事一完,军队一解散,所有的官和兵,多数就都失业了。在前清,旗人自然是例外,因为旗人始终是军队的编制,他那个旗字,就是军队的性质,所以战时与平时,都是一样,每月有一定钱粮薪水;官员去世,他的太太特有寡妇钱粮,以养终身。汉人则不然了,军队解散之后,兵丁还容易谋生,有手艺者可以做工,否则亦可种地。官员最麻烦,以身份来论,他是官长;以学问来论,多数都不认识字,但是经过多少次战事,立过大功,曾受国家褒奖,翎顶辉煌。在军营时,是赫赫的官将,一旦解散,则无事可做;朝廷虽赏过他官职,但没有养老金。这种情形,在光绪年间湘军淮军解散之后最为普遍,受饥寒、无家可归的人不知有多少。当年有下边一件事情,曾经传遍全国,有人说真是笑谈;有人说真是敌国破,谋臣亡,可为功臣一哭。总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前清的制度,冬至、元旦、万寿这三天,名词就叫三大节。每逢这些日期,各省的官员,无论官职高卑,都要到万寿宫去行礼。各省城都有这种建筑设备,宫内供皇帝万岁万万岁的牌位,这是极隆重的礼节。尤其万寿之期,所有官员都须穿蟒袍。平日上衙门办公,或任何礼节,都是穿平常袍褂,惟独这三大节,都要穿蟒袍,因此常常闹笑话。官员中有蟒袍的人并不多,尤其是穷京官,多数都无蟒袍,但又非穿不可,倘不穿,则御史可以参他一本,说他不遵体制,乃是有罪的。自然是没有御史肯上这种奏折,但他确可以上。在这个时期,不但蟒袍无处借,且无处赁无处买,有许多人无法,只好用四块高丽纸,照蟒袍下半截画好,糊于平常袍子上,穿好外面再穿外褂,只能看到下身,也可以将就混的过去,这是彼时常有的事情。平常袍料,都是素面无花;就是有花,也都是织成的,与面同一材料,看不出来。蟒袍都是五色平金绣花或缂丝,非常华美,故名曰花衣。万寿前后十天都须穿花衣,此名曰花衣期。花衣期内,不许行刑,不但不许杀人,连打板子都不许,以致不吉利的奏折都不许上。朝珠一物,上朝或贺喜等事都挂,平常办公则不挂;在此期内,则都非挂不可。尤其是黄马褂,除侍卫等每日上朝必穿外,其余的官员,虽经皇帝赏穿,但平常都只穿外褂,不肯穿此,然万寿节则都要穿上。所有官员,都须穿得庄严肃穆,到万寿宫皇帝牌位前,行三跪九叩礼,礼至重也。刘坤一任南洋大臣、两江总督时,一次值万寿节,穿好了衣服,方要去行礼,下人报告,他所有轿夫都穿好了官服,有的戴了红顶,有的戴了花翎,且有的穿黄马褂。刘坤一听说,大为惊异,问其故,始知几人都是讨洪秀全时之军官,因战功,都奉到赏头品顶戴、赏戴花翎、赏黄马褂等等的恩旨。刘坤一当然不敢用他们抬轿了,到万寿宫行礼回来,请他们几位到客厅,问他们详细情形。他们都说出真姓名,都是在哪一部军队内带过兵,某年在某次战中立过功,某时得的赏,战事终了军队解散,自己没有什么技能,无事可做,好在还有些力气,所以大家商量充当轿夫。刘坤一问何不早说?他们说,早说了真名实姓,恐怕大帅不用我们,那就没地方吃饭了。笑问,今天为什么又都穿戴起来?他们说,从前在营中,遇到万寿圣节,也都穿戴行过礼,今天见大帅特别高兴,我们又喝了几杯酒,一时也高兴,大家说,今当万寿圣节,我们何不也把从前的衣服穿戴起来,到万寿宫前行礼去呢?于是就穿戴起来了,大帅恕罪。刘坤一派人细一检查,他们所说的话毫无虚假,于是特别同情,另眼看待,请他们大吃了一顿,亲身作陪,畅谈往事,勾起了许多感慨,乃每人赠送了一二千两银子,请他们各自回家,安稳度日,并说以后有什么难事,只管找他,于是尽欢而散。
按说这几位总算是遇到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而且都是很高级的官员,其余遇不到这样机会之人,还不知有多少。兵丁阶级,人数更多,更不容易找到机会。身经百战,立过大功的人,军队一解散,失业的人不知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