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三个月前你的银行账户里被人汇了三百万,那个人让你带金瘦香去做手术。”沈云山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介意告诉我他是谁吗?”
“我不知道。”老A回答,“账户的源头无法追踪,我只找到了替他开户的人,是新派的马仔,瞎眼杨的伙计明莱。收到钱不久后,我就收到了‘范本’的照片。你知道的,就是你的小情人。”他笑了笑,“他的确长了一张好脸。”
“那封信呢?”
“我烧掉了。”老A回道,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沈云山一直看着他,等着他说完后面的话,可是老A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时,他看着沈云山的眼睛,突然问道:“你们警局里是不是有一个条子脖子上有疤?”
沈云山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老A谈起案件以外的事情。
“他和案子没有关系。”
“这么说,的确有这么一个人。”老A凑过来,手肘撑着桌面,隔着交叠的手看着沈云山,“我说的够多了,是时候你也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
“这是审讯,不是交易。”沈云山用笔敲了敲桌面,强调道。
“对我来说这就是交易,我告诉你你想要的,你再用一些东西来交换。”老A说着,白色的灯光在他的眼睛上盖着一层影子,视线像被烤焦的虫子一样黏连在人的身上,“这可是一出好交易。”
“……”,沈云山沉默了一会儿,“他叫做常浩,在缉毒科的时候受过伤,前几天被调到了别的辖区,就是这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老A会关心这个。
“听着,警察同志,我现在可是在做好心人。”老A讲,“你去查一查你这位同僚被调走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等查清楚以后,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小谈话’。”
“你之后会感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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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成猜想着今天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听到了铁门开合的声音。沈云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袋子和一个透明袋子,江子成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透明袋子里的是芥菜和茄子,他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从黑袋子里传来——今天吃河鲜,他想。
“你每天工作,还要回来做菜,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你饲养的宠物。”江子成趿着拖鞋跑到门口,把黑色的袋子接过来,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是河虾,“你要做白灼虾吗?”
沈云山把鞋子脱掉,含糊地说了一声是,没有理会江子成的前半句话。他的同居人为此撇了撇嘴,但还是拿着袋子去了厨房。沈云山听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一直在想今天老A对他说的话。
“你想要调查议员案的凶手?如果我说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做的呢?”
议员被害的导火索在于他极力推行的新法,那部现在已经被搁置的新法中将原来属于胜合会私人的赌场收归公有,统一进行征税,就是这点戳中了老派的脊梁骨。在审问老A之前,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老A明面上是老派的人,但是与新派也过从甚密。老狐狸们不可能把刺杀议员这样的事交给一个立场不清的人来办。老A说是新派的明莱负责给他转的账,金瘦香只是个引子,为的是利用江子成扯老派下水,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老派都没有一点反应呢?
他靠着门边思考着,江子成从厨房门外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警官,我饿啦!”
“啊,抱歉。”沈云山才反应过来,忙着走进厨房,发现虾已经被江子成放在了盛着清水的盆子里,蔬菜也都洗过了,整齐地码在砧板上。江子成站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一只等着被人表扬的猫,“电饭煲里的饭还有五分钟好,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江子成语气轻快地问道。
“你去坐着吧,我炒个菜很快的。”沈云山把茄子切成细丝,然后在碗里打了两个蛋,把茄子和蛋液混合在一起。江子成没走,靠在橱柜边看着沈云山做茄丝摊蛋,他知道沈云山一定在想着些什么,他做菜的样子很专注,但江子成就是知道沈云山在想着其他东西,或许是今天老A对他说了些什么。
炒芥菜的时候,植物上残余的水分很快的随着热度变成了蒸汽,短暂的雾里,沈云山下意识抽开碗橱想要拿干净的碟子,手还没碰到碗橱,江子成给他递了个白碟子过来。
“刚才放在袋子旁边的,你忘记了。”
他说着,将装着热腾腾的茄子和鸡蛋的碗端到餐桌上,又绕回去盛了两碗饭。重新回到的厨房的时候,芥菜已经烧好了。沈云山背对着他,双手分开来,撑在洗手池的边沿,只是那样站着。
“你怎么了。”江子成走过来,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一点声响。沈云山感觉他的指尖擦过手背,然后轻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在厨房白色的灯光中,他可以看见窗子上两个人的倒影,也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像两个虚幻的幽灵。他转过身来,“没什么。”他说道。
晚餐很安静。江子成吃虾的时候先把头咬下来,然后用牙齿和舌头将肉和壳分开来,桌子上堆叠着透明的壳。沈云山收拾了东西去洗碗,江子成突然拦住他。
“你今天和我一起睡吗?”江子成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我今天下班的时候买了一张单人床,隔几天就会送过来。”他回答,“在那之前我先睡沙发。”
“云山。”江子成喊到,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叫他警官,“你家里的这张床不小,睡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江子成知道沈云山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只是看着他,黑色的眼珠湿润,反射着灯光的影子。
“你可以把你买的床退掉。”
他说着,开合的嘴唇在灯光下透着湿红。
沈云山醒来时,天还很早。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在房间里罩上一层苍白的影子。江子成窝在被子里,整个身子趴在床榻上,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他脸上的疤几乎都已经消退了,新长出来的粉色的肉像是丝线一样落在脸上。沈云山撑起身子靠在墙上,从他的角度看去,江子成的睫毛低垂下来,小刷子一样的密,他不禁把手伸过去,像拭去草叶上的露珠一样擦过他的眼睫。江子成嘟囔了一声,蹭着枕头。他花了好长一会儿才醒过来,发现沈云山正在看着他,不禁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来。
“我去上班了。”沈云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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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缉毒科的常浩是你的前辈吧?”
沈云山端着杯子,从茶水间里走出来,闲聊一般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对他感起兴趣来了?”警员有些意外。他听说沈云山最近在查什么案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没想到他也和他们一样,喜欢聊别人的事情。
“只是有些好奇。”沈云山说,“总觉得他被调走后就没有消息了。”
“你不知道吗?”警员说道,看着沈云山,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我以为局里的人都知道。”
“怎么了?”
“他去世了,就在被调走后不久。”警员摇了摇头,“心脏休克,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真是可怜……”
沈云山脸色沉重地走进审讯室时,老A像是早猜到了他的反应,他像是秃鹫盯着腐肉一样注视着沈云山,身子略微的前倾。
“怎么样?”他说。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全,但他知道沈云山明白他的意思。
“他死了。葬礼不久就进行了火化。家人以为是天降横灾,没有交给法医处理,我也无法找到尸检报告。”沈云山慢慢地讲着,直视着老A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听着,警官,我知道这间审讯室连着监控。我现在需要你把它给关掉。”老A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要知道,有一些事情……或许只有我能告诉你。”
“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吗?”沈云山问道。
“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天?”老A说,突然换了话题,“怎么也要有两三天了吧。猜猜看,为什么没有一个胜合的人过来找我。如果不是我真的没了一点儿利用价值,就是因为——”
“你是故意的。”沈云山接下去说道,“正常情况下,港口的头儿被警察捉走,必然会掀起一点儿波澜。现在之所以如此平静只可能是因为你有意为之。”他停下来,问道,“为什么你不希望被别人发现你在警局里?”
“或许是因为我不想叫我的小情人伤心?“老A说道,他开了个玩笑,但不管是他还是沈云山,谁都没有因为这个恶劣的玩笑而笑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沈云山走出门去,关掉了监控。再回来时,老A似乎已经想好了要对他说什么。
“你之前说过,我做过老派的看门人,也做过新派的狗。我之前否认过,但现在已经没了否认的必要。我的确帮了新派很多,脏的、干净的都有。”
“回到之前的话题,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让你去查那个警员的事情。刚被调走就死了,你知道事情不可能这样凑巧。“他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是新派的明莱去开的账户,你从来没问过我是怎么查出来来开户的人是谁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查过户主,事情的真相是——在你把我捉进来的这天,就是这位死在新岗位上的警察告诉了我所要说的一切。“
”忘记我之前向你招供的事吧,警察同志。现在我要和你讲的,除了你我二人以外,若是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笑了笑。
“我们两个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