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只有一个人，你也要活下去。”
他从梦中惊醒，抓住身旁的被褥，另一边的床榻却是空的，沈云山已经下床了。他极少做梦，更少梦到过去。梦中所见，只是混混沌沌，唯有那一句话还回响在耳边。江子成捂着眼睛，在床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手掌之下是纯然的黑暗，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云山穿着围裙来卧室叫他，看见江子成已经起来了，身上套着他的T恤，外面是一件刚过来时自己给他的旧夹克。江子成在他家待了几个礼拜，白天帮他收拾家里，晚上等着他回来做菜，整个人身上都是沈云山的气味。沈云山时时看见他，时时觉得不好意思，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江子成一双点漆眼睛勾得人心发痒。
“早上吃什么？”江子成打着哈欠，与他擦肩而过。门安得既矮且窄，通过时需得侧着身子，好不容易挤出去，却还是腿贴着腿，毛绒拖鞋踩着了沈云山的脚趾，小警官模糊听见了一声抱歉，看见江子成一溜烟跑到浴室里去了。
江子成不挑嘴，沈云山也不喜欢花样。早点还是白粥脆黄瓜，配两个溏心蛋。沈云山落了座，江子成才头发湿漉漉的走出来，白衬衫领子上沾着水渍，叠着腿坐下来，用小勺子喝放凉了的粥。
沈云山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像透过玻璃窗子看窗外面的花。粥水黏在嘴边上，很快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的膜，江子成用尖尖的舌头把它添去。
“我最近会晚点回来。”沈云山说。
“我会在家等你的。”江子成眨着眼睛，刚洗过澡的皮肤湿润光滑。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闲散的话，沈云山却看着他，他原想问问，江子成待家里都做了些什么，后来想想这也不是他家，江子成也与他没有关系，只是他收留在家的证人。他想到这一层，越觉得自己心思太过龌龊，反倒是江子成坦然，想说的话就变了味，说起自己在警局旁看到一间名声很响的事务所招人，江子成做过码头的会计，自然也能胜任。
“警官，你想赶我走吗？”江子成停下筷子来，眼皮褶子一翻，骆驼似的大眼睛，望着真叫人不忍心拒绝。沈云山像突然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把贼心贼胆一时忘却到了一边，将手头的餐具放下来，闭着眼睛去够他的嘴唇，江子成的舌头尝起来有粥汤的味道，是一种温柔的米面气味，钩连着人，舍抛不下。江子成却趁着沈云山闭眼的关头凑得更近了一些，嘟囔的声音也融在了吻里，他轻轻巧巧地说，“沈云山，可别轻易把我给弄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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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派与新派相斗多年，老派有老大做底，原本算是胜合的正统，偏偏有新生意出来，想指染，却不愿自己脏手，才有了新派的这群狼狗。这样算下来，他们反倒不像是胜合的人。如今你要查的这桩议员案，既然有人想把水泼到新派的明莱身上，也只可能是老派作怪。胜合会在警局也有渗透，容我说句明白话，这里头恐怕没几个干净的人。”
“既然如此，你现在这话也难保不被传出去。”沈云山问他，“难道你就这么信任我？”
“警官，你好像忘了件事情，我早说过，这一切都是交易。”老A说，“更何况，他们现在也不敢杀我。”
“你的手里握着谁的把柄？”沈云山很快反应过来。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老A回答，”新派现在当家做主的人叫做杨平，是南区最大的药贩。他经营你们这类警察会感兴趣的产业，但也有许多明面上的干净生意，没人知道哪些老板实际握在他的手里。老派养的狼长大了，变得越来越危险，他们想要杀了祸患，却不知道底下到底埋着多少炸药。新派发展至今，派系庞杂不亚于老派，唯有一击除尽，才能永无后顾之忧。“
沈云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老A的话还没有说完。
“若是单纯想嫁祸给新派，没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把港口拉下水，只可能是因为我的手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和新派的瘪三们做生意的时候，还是存了一个心眼。”老A说，“你的小情人可能也和你讲过，我有一本账本。他或许不知道详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里头有一份名单，包含了所有和我做过生意的新派的人，不管是明面上的产业，还是背地里的暗桩。”
“这就是我们之间交易的内容。我需要你以转监的名义把我带出警局，我的人会制造一场车祸，伪装我的死亡，而我的报酬就是那本账本。“
“你想要捉住凶手，这本账本就是最好的诱饵。”老A伸出手来，“我的提议如何？”
沈云山回握住他的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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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计划真正实施起来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警局的人原本用别的与老A相关的案子将他困在警局，但老A打通了上面转监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晓，沈云山没有多问。用来押送他的车子，货箱里原本能关押五到八个犯人，现在却只待了他与老A两个。开车的是人是老A的人。
车子说是要开向另一处辖区，实际却是朝着银行前进。老A在银行有一个金库，只有拿两把钥匙才打得开来，其中的一把握在银行手里，另一把老A还没有告诉他，只说到了地方沈云山自然会知道。
计划是在银行对街安排一辆车子驶向押送车，老A在混乱中由对方带走，离开前交给沈云山金库的钥匙。车子的货箱没有通风口，无法看见外面的景象，沈云山握紧了手中的枪，车子上下颠簸着。他本不该做这样的事，帮助恶人逃出生天？就算老A不是议员案的杀手，他的身上也挂着人命，沈云山不该这么轻易的答应。当老A说出交易二字的时候，二分之一的几率，他也可能会拒绝。
但是他没有。
议员案牵连如此之广，不光是新旧两派，就连警察局也被胜合渗透，他掌握得太少，力量贫瘠,但正因如此，沈云山更加无法允许交易有失。
冲撞在第二个街口袭来，力度几乎掀翻整辆押解车，这就是他们的讯号。沈云山迅速用小刀撬开了货箱的锁，带着扣上镣铐的老A滚出车外。硝烟和焦油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人群因为突如其来的灾祸而高声尖叫。押解车前头的武装警员踹开车门，当他们下车的时候，枪声也猝然响起。被撞的前车盖凹陷的厢式货车里跳下三个带着面具的人，这是老A提前安排的人手，警员也事先已经由老A通过风声。枪声、火光、甚至是人群的尖叫，不过是舞台上的幕布，参演人员各就各位，只等着最后收场。
沈云山低掩着身子，带着老A来到一旁的废弃大楼，里面的人员都已经提前进行疏散，大门关上后，外面的声响都像包在海绵里，只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老A手上依然带着镣铐，他伸出手去，示意沈云山给他摘下来，但沈云山只是站在原地，“你的钥匙。”他说道。
“等我们到了地方，我自然会给你。我说过，我们先得找到我手下的接头人。”老A回答。
“现在已经到时间了。”沈云山问他，“你的接头人呢？”
阳光从大楼闭塞的巨大的玻璃窗里投射下来，将世界分割成尖锐的苍白与阴暗。老A站在光明与黑暗分割的一线中介里，一半面孔投入黑暗之中。他突然笑了笑，眉角的伤疤因此被牵动了起来，随后，几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手中拿出了一把钥匙，却并没有交给沈云山，而是用它打开了自己手里的镣铐。
“你不该问太多问题，警官。”
话音刚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大楼里突然传来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承重柱后走出来，头上戴着面罩，遮住了整张脸，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沈云山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人影已经向他冲了过来，仿佛精细无比的器械一般一掌捶在了他的脑后。老A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颓然倒地，像是在观赏着戏剧。人影向他走来，脚步声轻若无物。“我们走吧。”老A说，人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面罩抠出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温吞的水下燃烧的火焰，平静、冷酷。
这不是他的人。
强烈的阳光覆盖在他的眼皮上，风拉扯着他的皮肤和头发，他迟疑了一秒后，依靠本能向后跑去，飞快地思索着因果。是新派的人提前得知了消息？这不可能——知道这计划内核的不过几人。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像是被幽灵所追捕，他侥幸地回头望去，却看见一双漆黑而幽深的眼睛出现在视野里。下一秒，他的腹部突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身体在踉跄中跌倒在尘土里。手掌之下俱是黏腥。
而那道人影，沉静地蹲下身来，用小刀挑开他的衣服，在血与脏污之中，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刀具割开了他的皮肤，一只手挤进血肉里。在昏聩的痛楚中，人影逆着阳光，小心地把取出的东西捧在手中，打开塑封，取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一只小巧的钥匙，黄铜的边沿用细小的压花字体写着：A-35。
血不断地从喉头涌出，几乎将他的舌头溺死在腥臭里，挣着最后一点力气，老A向前伸出手去，死前的残像中，人影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哈、哈哈……原来是你！”
看清楚的下一秒，他几乎是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漏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汩汩流出的血而变得模糊。悬在上空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切开了他的喉管，终于隔断了最后的声息。
江子成面无表情地丢下了手中的小刀，直起身来，任由鲜血流淌在脚边，也没有往身后再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