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余两名牢吏带着宣城以及一行护卫她的金吾卫, 来到天牢后山的宽桥上,指认他们将装有驸马尸身的麻袋抛弃的地方。
下了一夜的雨,河水几乎涨到了与岸齐平, 将河岸两旁的杂草也淹去了大半。
此时雨虽然停了, 但河水依然汹涌澎湃, 朝尽头远眺过去, 整条河流便如一条平铺于地的白练, 奔流不息地向东而去。
两名牢吏跪在地上, 哆哆嗦嗦的讲述着他们如何麻袋抬到这里,又如何将它抛进了水里,看不见站在他们面前望着河水的宣城牙关缓缓绷紧, 攥起拳头。
指使两名牢吏行事的刑部尚书亦跪在一旁, 身上虽然还穿着官袍, 但乌纱帽已然被摘去, 其背后两侧各站着一名金吾卫用刀鞘扣压着他的肩膀, 形容狼狈不堪。
等两名刽子手牢吏交代完了,他颤抖着被吓白的双唇为自己喊冤叫屈道:“微臣皆是听皇上命令行事,不得已才将鸠酒送给了驸马。
微臣本也不想伤害驸马, 但微臣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不从皇上的诏令啊!”
宣城拳头搁在桥栏上, 手臂微微颤抖, 胸口起伏,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她明明就可以平安救她出来的,就差一步, 两人便失之交臂。
“来人……”她冷冰冰的启齿道。
两名牢吏和刑部尚书一听到她开口,顿时不寒而栗,浑身汗毛立起,以为公主要将他们处死在当场。
宣城隐忍下所有的怒火和心痛,仰头将眼泪咽下去,声音不带一丝情绪的命道:“集所有出宫金吾卫,再调三分之一巡城卫兵,无论用什么办法,给本宫将这条河截堵住,掏干河底,沿河岸搜寻,但凡有驸马的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字一顿道。
“是!”她身后的金吾卫异口同声应道,声音之大,几乎把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命令即出,宽桥上的金吾卫随之而动了起来,人马由一分作二,一队沿河两岸搜索了起来,一队往河的公主的命令,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也必须想办法去摘,何况是截堵一条小小的河呢?
素来人迹罕至的两岸,忽然热闹了起来。
金吾卫混着巡城卫兵,不同的装束,却做着同样的一件事。
他们睁大眼睛,目光如炬,踩过没靴的杂草,一寸一寸检视着脚下所走过的每一块地方。
为了找到驸马的痕迹,他们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异样,就差没把河岸整个都翻转过来。
桥面之上,宣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目平视着整条河水,似在等着奇迹发生。
而跪在地上的那三人,既不见公主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也不见公主下令处死他们,胸膛里的心似悬在高空之上,随时都可能坠落下来,耳边的风吹草动都令他们恐惧不已。
没过多久,搜索河岸的金吾卫便有了发现,一人从远处匆匆跑来向宣城报信。
几乎要站成石头的宣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金吾卫还没有到跟前,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发现什么了?”
止步在她面前的金吾卫,将所找的东西呈了上来,禀报道:“卑职们在河岸边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顶黑色漆布制的平顶巾,是牢差专属的官帽,却不是舒殿合该有的东西,宣城脸上显而易见的流露出失望,摇头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寻找。
上一个金吾卫前脚刚离开,又一个金吾卫又跑来了过来,这回他们有大发现。
“公主,前头两里远处发现了一个土堆,看泥土的色泽,应是新鲜翻起的。”
金吾卫一马当先,引着宣城来到他们的发现前,有罪的三人也随后被压了过来。
在他们眼前的土堆,是从平地上突兀起来的,金吾卫转过河湾时,第一眼就被它吸引了过来。
说是土堆,实则更像是坟堆,新鲜的泥土在地面隆起的高度正好可以埋下一个人。
但因公主寻驸马的心情急切,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晦气的东西。
宣城面沉如水,毫不犹豫下令道:“掘开它……”
金吾卫遵令而行,几人将土堆围了下来,各自下铲,只在三两下的功夫就有所发现。
“挖开……”宣城说完话,才发现自己的声线在隐隐打颤。
就算最后找到的是她的尸体,她也要把她带回去,生为夫妻,死也要同葬在一处,她绝不会让她孤孤单单流落在外。
一具穿着白衣的尸体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宣城屏息,胸膛内心跳如擂鼓,不敢退后半步,只怕自己一退后,双腿便会软下去。
待金吾卫蹲下身清理开尸体脸上覆盖的土后,在场的众人皆愣住了,这尸体长相平凡,显然不是驸马。
错了不要紧,只要不是她……
宣城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身后的那两名牢吏先后发出惊讶的声音,道:“这不是陈差头?”
两人伸长脖子,恰恰好能看到坑中尸体的面部,岂料会在这里看到相识的人。
宣城本想找到舒殿合的下落之后,再行处置三人,一听两名牢吏所言,犀利的目光顿时向两人扫了过来。
“说吧,此人怎么会在这里?”连夜的奔波让宣城疲惫不堪,她却不得不强撑下去,质问两名牢吏道。
在周身金吾卫的强压下,两名牢吏脑中一片空白,口不择言道:“小人不知……”
宣城从心到身都很累,累到不想和人多说半句废话,侧目看向旁人问道:“谋害皇亲,按大豫律该当何罪?”
立马有金吾卫回答道:“其罪当诛连九族!”
“九族……”宣城重复道,语气虽是轻飘飘,但却如烙铁印在两名牢吏的心头吱吱作响一般。
两名牢吏吓得脸色苍白,裤裆一热,争先恐后的要开口说话。
宣城随便点了其中一个人解释,剩下一个则让他闭上嘴巴。
被点到的人是余差头,他哆哆嗦嗦的说道:“昨夜我和莫差头听尚书差使,给驸马送鸠酒,亲眼看着驸马在我们面前饮下了酒……”
他将昨夜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一点不落的吐露了出来,再看向土坑中陈差头的尸体,瞪圆眼睛,惊恐万状说道:“但是小的们真的不知,陈差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如何死掉!陈差头的事,与小的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宣城梳理过整件事,轻而易举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问道:“你们是亲眼目睹驸马断气的?可有确认过脉搏?”
两名牢吏面面相觑,来回琢磨着自己的记忆,最后反倒落了个不真切,不敢去看公主的眼睛,虚虚应道:“大概……可能……”
不等宣城开口,金吾卫就拔刀出鞘,将刀刃横在了两人的脖子前,两名牢吏立刻清醒了起来,答道:“没有!小人没有确认驸马的脉搏,就被陈差头拉到了一边!”
其中一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又语无伦次道:“驸马在天牢中时,陈差头曾言驸马对他有恩,所以特意照料过驸马。
陈差头和他妹妹都是从滇州逃难来的,小人想陈差头说的恩情,大概就是驸马在滇州赈灾时留下来的……”
这时一名有经验的金吾卫查验过陈差头的尸体后,凑到了宣城的耳边,向她汇报道:“此人身上并无致命伤,依尸体上的表现,应是溺水身亡。”
如果真的是如此,宣城便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放低身子,与两名牢吏对视,无情道:“若有半句假话,你们的家人一个都保不住。”
眼中的寒意,让两名牢吏俱是胆战心惊,连连道:“小人不敢!”
宣城让金吾卫把三人带下去按律处置,他们已经没有用处了,转头再此看向土坑里的尸体。
她相信舒殿合一定逃出了天牢,一定还活着。
“若是她没死,那她人呢?”她想不明白对方的打算,但只要她活着,她就一定会找到她。
她一边令金吾卫继续寻找舒殿合的踪迹,一边让人将陈差头厚葬,寻其家属,妥善安置。
如果没有陈差头以身相代,舒殿合此时必死无疑,宣城自然不能弃之不顾。
得到了舒殿合确切活着的答案,宣城也不需要再在这里逗留下去了,她又急匆匆地回到了皇宫中。
此时的她已非过去的她,眼下整个天下的担子都摆在她的面前等她担起,她已无法一心一意的将自己耽于情爱之中。
从一个位置走到了另一个位置,所面临的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如新生婴孩,无论什么事都得从头学起。过往那些和她有关的、无关的人,现在与她之间的关系都要重新计较,光是要理清这些庞杂的事务,都需耗费大量精力。
她虽然年长皇孙十几岁,但是两人面对的境遇,又有什么不同?
何况她们接手的皇位也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安稳盘踞的。
在千里之外还藏着一只觊觎皇位的猛虎,一旦让他知道了朝中发生的事情,定会掀起风浪来。
宣城当务之急就是处理此事。
她写好了一封信,装入信筒封好漆后,递交给左淮,道:“这封信带着皇上的口谕而去,用千里加急送到边疆,要赶在太孙继位的消息传到边疆之前,让五王收到……”
作者有话要说:报一个数,让她们多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