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夕婉走了之后, 柴隆威看了一眼舒殿合,走到宣城身边来,询问道:“那公主晚上要居何地?”
宣城摆摆手, 示意她自有办法, 小院这么大, 她就不相信容不下她一个人, 再差也不过幕天席地。
“可……”柴隆威欲言又止。
宣城知道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一些公主千金之躯岂能随便将就的话, 她不耐听这些,及时止住了他的话头,道:“在外头我与柴将军你们并无什么不同,不必讲那繁琐的一套。”
身份是什么?不过是一件漂亮的衣服罢了, 抛去身份大家都是赤条条的人, 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柴隆威见状, 便不好再劝。
到了晚上, 宣城只身走到后院里,左右厢房和廊下都点起了灯来,窗纸上映着暖色的光, 而无处可去的她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若是旁人被如此冷落,少不得要多愁善感一番, 但宣城是怀着目的而来的, 对这些小节不甚在意。
她本想去正屋里看看的, 但是想到冯夕婉所说的里面还有冯神医的遗物,自己擅自闯进去不太好。
那么放在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要嘛在屋外呆一宿,要嘛去勉强一下舒殿合。
宣城虽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她敏感的察觉到冯夕婉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 与自己说话的时候,对方的话里总带着一丝别有深意,所以让她去和冯夕婉挤一间她宁死不屈。
她目光落在了左厢房的窗格上,也不知此时她的驸马会在做什么?
宣城脑中不由自主浮现白天看向自己那陌生的目光,脚步怎么也迈不过去。
若是夫妻,两人同住一间自然无话可说,可如今她彻底忘记了自己,自己要强行与她同住的话,这与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就在她徘徊不定之际,突然想起白天自己与冯夕婉的对话里遗漏了什么。
光在意说话人谈到的内容,而忽略了说话人本身,大误!
她反应过来之后,正要找冯夕婉再谈谈,忽然吱咔一声,左厢房的门扉有动静。
宣城下意识侧身躲进黑暗的拐角里,只见左厢房门从内拉开了一条缝,然后从里头探出一个黑影来,弓着腰猫猫祟祟,从院子里偷溜而过,径直去了外院。
看样子也不像是刺客,宣城心生奇怪,悄声跟了上去。
黑影贴着墙根走,绕开柴房,很快就来到了药园的厨房前。
紧接着一晃眼,便消失在了宣城的眼前。
宣城跟着来到厨房前,往周围查看了一圈,愣是没有发现黑影是从哪里消失的,目光落在厨房的门扉上,好奇与困惑和杂草一样丛生。
她小心翼翼拉开了厨房门,向内查看动静,可厨房内没有点蜡,黑漆漆地像一滩清水都化不开的墨。
宣城沉思了片刻,大着胆子侧身走进厨房里,还没等她看见什么,黑暗的厨房中突然传来两声「吱吱」声。
老鼠?宣城胆大包天,并不怕这种小畜生,她更好奇刚才那个黑影是不是进这厨房来了。
但眼前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想看清楚厨房内的状况,必然要点灯。
她摸索着寻找桌面,冷不丁撞到了什么,黑暗中登时传来椅子掀倒的咣当声,宣城猝不及防被藏在她身后的黑影捂住了嘴,压进墙角。
隔壁柴房里的柴隆威正要解衣入睡,听到这动静立即执刀奔了出来。
他来到厨房门前,见里面无甚光亮,皱着眉头扬声问道:“谁在里面?”
厨房内无人回应,柴隆威心生警惕,握紧手中的刀柄,正要上前查看适才的响动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出「吱吱」的声音,还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原来是耗子作祟,柴隆威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太过戒备了,将吊起心放回肚子里,转身回了柴房。
宣城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厨房内的摆设有了模糊的边界,窗格斜照进一束清冷的月光,照亮黑影人的面孔。
那人眨着明亮清澈的眼睛,素靥被月光衬的极白,衣袖间透着幽幽的药香,是宣城这六年来日夜思念的人。
她竖起食指置于自己的口唇前,朝宣城低低地“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方才将柴隆威糊弄过去的鼠声,亦是出自同一个人。
宣城莫名的眼热,忍着眼泪咬唇点点头。
那人见她答应了,慢慢移开捂着宣城嘴巴的手,浮现天真的笑容,握起宣城的手,将一块糕点塞进她的手心里,道:“和你,换,别说出去。”紧接着又拿出了一块糕点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宣城心如擂鼓,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看看自己手里的糕点,再瞧瞧舒殿合鼓鼓囊囊的腮帮,匪夷所思地问道:“你在这里偷吃?”
激动的声音不自觉地就提高了音调,舒殿合连忙瞧了一眼外头,眼神里透着害怕,再次示意她嘘声。
宣城尴尬地低咳两声,是她太过惊讶了,以至于没有控制住自己。
“饿……”舒殿合指指自己的肚子,表现出与外表不符的幼稚,又指了指外头道:“别让冯发现。”
“她不让你吃吗?”宣城问。
舒殿合的动作忽然一顿,拉起宣城的手腕,二话不说带着她找了一个外头看不见的角落蹲了下来。
宣城一头雾水随着她动作,直到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脑中顿悟,与舒殿合默契的在黑暗中噤声。
等脚步声经过走远之后,宣城目光微妙地打量着身侧的人。
显然她刚才先一步听到外面的动静了,所以才会拉着自己躲起来。
人变傻了还能这么聪明?
她试探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舒殿合又从袖子里掏出糕点来,小口小口啃着,答非所问地应道:“冯说会胖……”
宣城一愣,稍后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回答自己的上一个问题。
看来她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目光落在舒殿合白皙的脸颊上,忍不住抬起食指戳了戳,嗯……确实有点手感。
细腻又富有弹性的肌肤,似刚剥皮的鸡蛋一般,让人控制不住想揉揉捏捏,还没等她下手,便得到了舒殿合一个嫌弃的眼神,脑袋一撇,避开了宣城的魔爪。
那的的确确是一个嫌弃的眼神,宣城没想到自己竟也有遭人
可联想到自己刚才脑子里跳出来的疯狂念头,她自觉理亏,轻咳了两声,红着脸岔开话题道:“如果她对你不好,你就和我说,我替你去揍……说她!”
舒殿合闻言眉头微蹙,摇摇头,嘟着嘴道:“不行,冯是好的。”
这要放在从前,宣城决计不会在她脸上看到这么可爱的表情。
宣城看着舒殿合认真的神情,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睛。”
一转念,她略酸地问道:“她哪里好了?”心里不自觉就将自己和冯夕婉比较了起来。
舒殿合摇了摇手上吃剩一半的糕点,直白地说道:“她做的糕点,好吃。”
就这?就这?宣城登时把那些妄自菲薄的念头抛之于脑后,小孩子怎么可能有坏心眼呢,一点糕点就能哄得她乖乖听话。
心里浮现一个绝妙的主意,她配合着舒殿合的语气,引诱道:“姐姐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做皇宫,里面有好多好吃的糕点,明天姐姐带你去吃好不好?”
“好吃的糕点?”舒殿合有所摇动。
宣城立马点点头,以为有戏,哪知舒殿合下一句话就拒绝了她:“不去……”
“为什么?”宣城不解问道。她蹲的脚都麻了,却不愿就此起来,放过这难得与舒殿合独自相处的机会。
“哑叔说,陌生人的东西不能乱吃。”舒殿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宣城一阵语塞后,澄清自己道:“我不是坏人!”
“那你是谁?”舒殿合懵懂的打量着她。
“我……”宣城的心头涌起酸涩道:“是你的妻子……”
“妻子?”舒殿合重复这两个字,仿佛不懂这个词里带着多重的份量,兀自摇摇头,还是费解它的意思,以为是与「朋友」差不多的东西。
她将肚子填饱了,就擦擦手站了起来,宣城跟着起身,却不料她的头上有一块突出的桌角。
等宣城猝不及防撞上的时候,意外的没有一丝疼痛,只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软乎乎的东西,像是人的手掌。
于黑暗之中,又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她还未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舒殿合就将她拉出黑暗,站在她的面前。
月光下,舒殿合狡黠地眨眨眼睛,神神秘秘道:“你是我的妻子,这个送给你。”
说着像刚才塞糕点一般,把一件东西按到她的手心里,然后立马合上宣城的手指,不让她看见那东西是什么。
宣城怔怔站在原地,待她回神时舒殿合早就不知所踪。
展开方才舒殿合握过的手掌,一个银质的铃铛连接着一段红绳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正是舒殿合白天绑在手腕上的那个……
这是?
回想起舒殿合方才的一举一动,她耳根倏忽烫了起来,心上亦再次升起疑惑来。
她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