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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从一而终

作者:易临安 当前章节:71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5

众人不约而同的寻声望过去, 出声的人正是被皇上看好的那位翰林侍读梁正绪。

他面如美玉, 一表人才,身着绯色罗袍裙、衬以白花罗中单,束以大带, 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 脚下蹬着黑皮履,手执笏板,官帽不偏不倚, 站在众人之中,犹如鹤立鸡群。

更兼他有庆霖十四年新科状元之名,那时不过也才二十岁。

因此大臣们普遍高看他一眼, 在官场中有着不错的名声。

他见众人的目光俱投到了自己身上, 虽说他不是与这里的每个官员的关系都特别亲近, 但还是好意提醒道:“诸位,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场合,慎之。”

一众大臣经他提醒, 方才醒悟他们现在才刚走出御书房不远,隔墙有耳, 一时不察, 竟险些酿成大错,不由得纷纷向梁正绪道谢,约定着若是日后有空,定会邀请梁侍郎佳宴做客, 以谢提醒之恩。

客套罢,聚集着的人头散开来,各自告辞,往宫外走去。

目光转回御书房内,皇上与宣城相顾无言,倒下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扶了起来。

吕蒙拍拍自己身边的龙座,招手示意宣城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宣城却不愿意,犹如一道木桩非杵在她父皇的面前,既不说话,也不离去。

两相对持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还是像往常一样,由皇上先行败下阵来。

吕蒙自感只要这个女儿出现在他的面前,自己叹气的次数就会比往常多得多,抚着自己的胡须,启口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出来吧。”

睇了左淮一眼,让他屏退侍人,他要单独和宣城说说话。

宣城不答,依旧散发着怨气。

论当今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九五至尊吃瘪的人,且还活着的人,也就只有她。

吕蒙对她束手无策,也不管她能不能听的进去,径直苦口婆心说道:“你如今也已年满十六了,是该到挑选驸马的年纪了。”

“你皇姑,朕的亲妹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远桥表哥了。你还以为你小吗?”

“虽说天子的女儿不愁嫁,但要是再耽搁几年,你看看满朝年轻的文武大臣,有哪个会适合你的?”

他说的没错,在这个时代,男子大多成婚早,讲究先成家后立业。十二三岁的年纪,父母就会开始相看合适的亲家。待到功成名就之时,多半也已成亲生子了。

就算是眼下的朝臣中,适合宣城年龄且尚未婚娶的,数量也不超过十指。

若论侯爵中适龄未婚的子嗣倒是也不少,然却不在吕蒙为宣城挑选驸马的范围内。

其他的公主或许可以,唯独宣城不行,宣城的亲长兄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不想让宣城成为权利流动间的牺牲品。

“即使你不打算现在就嫁出去,也可以先相看相看。若是有满意的,父皇也好为你观察其人品如何。”

这些话,这些事本来都是应该由宣城的母后来说、来做的,但是宣城和太子的母后去世的早。

去世之后吕蒙出于某些原因,并没有另立皇后,也不放心将太子和宣城交给后宫的其他妃子抚养,就一肩同时扛起来父母亲之责。

宣城心里是够体谅自己父皇的辛苦的,但是她就是不乐意被强行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所谓孩子与父母是天生的冤家,理由正是如此。

“你是公主,你是天下女儿的表率。你若是适龄不嫁,你知道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看待父皇的吗?”

吕蒙先是晓之以情,接下来又动之以理。话说是这样说,倘若真的滋生这样的流言蜚语,他第一个绝不容忍。

“你今日的行为甚为不妥,一女子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推翻屏风,如此粗暴之事,你可知错?”吕蒙板着脸责备道。

宣城眉头一皱,翕动嘴唇,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吕蒙这厢不用听解释,就先替她找好了理由,道:“朕知道,你可能对这批年轻大臣不满意。朕看那个梁正绪不错?你可有注意到?”

梁正绪是谁?宣城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脑子中与这个名字对应的印象,嘟着嘴,仍然不愿意与吕蒙说话,摇摇头。

她从没想过自己父皇还有这么啰嗦的一面,此时脚都站麻了,还不敢泄气,只能在背地里偷偷转动脚踝,面上依旧一副不服软的模样。

即使她再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吕蒙锐利的眼神注意到了,心里作何感想不提。

他想了想,又退了一步,道:“那不如待今在吕蒙一句一句不容她反驳的好说歹说中,和各种「深明大义」的理由之下,宣城终于认识到自己不得不嫁的事实。

她渐渐松了口,呢喃道:“即便要嫁,我也不要嫁那些迂腐酸臭的大臣。”话还没有说完,脸就先挂上了绯红的云霞。

“那你倒是跟父皇说说,你想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吕蒙眉尾一动。

宣城垂着眸子,弯曲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轻颤动,脑中滚动过各种想法和条件,来不及细思,就将所想到的要求随口列出。

若是她有认真琢磨过这些条件和想法,并将它们加在一起,就会发现心中存在一个明明朗朗的形象。

而她所有的要求,都是从这个形象的优点延伸出来的。

首先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宣城的驸马,要从一而终,只能够拥有我一个妻子。”

她才不要像那些后宫里的女人和面首那样,为了得到她父皇的一点宠爱,就日日争风吃醋。

这个条件是合理的,也是必然的。她是堂堂大豫的公主,如果她不同意,她的丈夫那敢背着她纳妾?

“这不难,朕……”也不会允许宣城的驸马三妻四妾。吕蒙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宣城打断。

“女儿所说的从一而终,并不是父皇理解的从一而终。”宣城一本正经的说。

面对皇上疑惑的表情,她接着说道:“女儿要对方感情干净,连之前喜欢的人都不许有。”

听完这话,皇上就后悔了,不该露出不解的表情,让宣城解释的这么清楚。

堂堂九五之尊一国之主,竟妄想上天此时能够赐他一对从未听过这话的耳朵。

这个条件着实苛刻了。

当世男子有哪个会如此洁身自好的?即便自己不想要,父母为了绵延子孙,也强行往他们的房中塞丫鬟。

宣城这一条件,几乎能将大豫上下四分之三的男子打翻在地,更别提那些高官侯爵的子嗣。

宣城走到吕蒙的身后,环住他的肩膀,撒娇道:“父皇,你想想。倘若四舍五入这就是未婚就戴了绿帽子,凭什么这世道,仅要求女子婚前要守身如玉,而男子就可以随意风流纳妾?她绝不能受这样的委屈。

吕蒙轻易受宣城的诱导,在脑海中浮现让女儿受委屈的场景,吹胡子瞪眼的道:“他敢!”

对于父皇的上道,宣城暗暗窃喜。

“再则,宣城的驸马绝不能丑。”这会不等吕蒙问为什么,宣城就先将理由说了出来:“要是驸马太丑,宣城会日日夜夜都无法安然面对他。”说直白点,就是嫌弃。

吕蒙想劝男子不能只看容貌的话,在看到宣城不管不顾的表情时,不得已又吞了回去。

为了顺利嫁女儿,他忍。

他勉强的点点头:“这也不难……”

宣城得寸进尺,又接连提出了几个不可能达到的要求。

皇上一边听着,一边笑容渐渐消失。他以为女儿能够明白老父亲的良苦用心,结果她这头答应自己愿意嫁了。

那一头,又想出各种条条框框来限制自己驸马的人选,这不是变花样的拒绝成亲?

若非是神仙,否则谁能达到这么离谱的种种条件。

他很明白女儿的挑剔是完全遗传自他。但是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天下之大,一时之间,让他到哪里去找能够符合条件的男子?

不管他心思多么复杂,面上还是和颜悦色,道:“宣城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男子,在大豫是不可能存在的?”

“怎么会没有?”宣城松开自己的父皇,瞪圆眼睛,辩驳道。

“难道宣城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人选?”皇帝老练的目光似乎把宣城看的清清楚楚。

他一挥宽大的衣袖:“不如直接告诉父皇。若是对方能够配得上朕的宣城,父皇就允了。

省的你浪费那么多口水,歪歪扭扭的是想把父皇带到沟里去吗?”

第23章 宣城一时失语, 竟然把自己心底的想法暴露出来, 连忙言辞闪烁地掩饰道:“宣城是说,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即便宣城要求的苛刻, 但宣城就不相信会没有这样的人。”

她都还没有想通自己的心意, 又怎么告诉自己的父皇。

“是吗?”吕蒙十分质疑她的说法,试探地问道:“难道宣城找不到这样的人,就不嫁吗?”

宣城正有此意, 挺直了腰杆,底气十足的说:“宣城若是找不到这样的人,情愿青灯古佛一生,也定然不会嫁给自己不喜之人。”

吕蒙叹了一口气, 女儿太像自己也不是全是好的, 无奈应道:“那父皇定为你相信办法。”

宣城欢喜的走了之后, 吕蒙在龙椅上手指敲击着把手,整个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只闻到敲击声。

“左淮, 把太子唤来。”他沉声道。

他要亲手把宣城的这个心仪之人揪出来。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未经他的允许, 就把他女儿的心偷走, 对方这是好大的胆子!

皇家威严,不容践踏!

不嫁不行,嫁也不行。一位把女儿奉为掌上明珠的父亲,在面临嫁女时的复杂矛盾心情, 显露无疑。

再待太子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察着四下无人注意,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因紧张而冒出来的冷汗。

他险险在父皇的威逼利诱恐吓之下,差点就泄露了他妹妹的秘密,好歹是捂住了。

他也不知道妹妹是在他父皇面前说了什么,才让父皇突然起疑心的。按照他父皇的脾性,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就相信自己的话,幸好他有备在先,封了之前四窜的流言,也支会过左伴伴,不会让父皇听到一点风声。

他想了想,不行,还得去警告自己妹子一声,否则父皇一怒下来,怪罪的可不止是她一个人。

另外,他有些困惑,自父皇病好之后,似乎对他变了个态度,看的眼神也没有从前那般宽厚,不知道是何原因?还是他多心了?

舒殿合第二次骑马踏入了京都的地界,这里的一景一物都和她离开前的别无二致。

四个月的时间,并没有改变一点这座皇都,而看这番景象的人,却遭逢大变,心境与过往完全不同。

若说第一次来时,舒殿合对这藩土地,或许还有些好奇,而第二次再临,这座皇都在舒殿合的眼中,已然变成掩藏她身世之谜的巨大密盒。

她怀里仍然揣着冯焕林交代她给冯焕森的信。她回来京都的第一个打算,便是携信去拜访冯焕森。

眼下不急于一时,她需要先找一个客栈落脚。

找好客栈后,时至正午,舒殿合远道而来,早就腹中空空。

挑了一家外表看上去还不错的酒楼进去,舒殿合生性不喜热闹,特地找小二询问是否有僻静的角落。

她来的正巧,小二将她请到酒楼的二楼。

这二楼一半是包厢,一半摆放着稀稀疏疏的桌椅,因紧邻窗口,视野能包揽整条长街,比楼下吵杂的环境要安静些,价格也要比楼下贵一些。

舒殿合不介意,她师傅给她留下了足够她过一生平凡日子的银两,再说她自己也有谋生之道,一辈子不怕没饭吃,因此在必要之处,并不会刻意的节俭。

整个二楼只有三三两两个人,各占一桌。小二给她单独找了个座,背靠包厢,手边就是窗户。

舒殿合只要了一碗面。她食量小,再饿也就能塞一碗面。

面刚端上来,小二引着五六个打扮寻常的人从她面前的过道经过,她正伸手拿筷子,没有去注意。

刚煮好的面,腾腾冒着热气。二两细面,在金黄色的鸡汤里条条分明,一勺酱色的浇头混合手撕鸡肉条,旁衬两颗绿油油的焯水青菜,让人光看着就胃口大开。

舒殿合不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筷子上的水渍仔细的擦去。行医久的人,不免有些讲究。

背后的包厢里陆陆续续的传来小二的招呼声,桌椅板凳挪动声,几人的交谈声。

也不是舒殿合故意要听,实在是她的听力太好,一墙之隔恍若无物。

舒殿合无意去窥听别人的私密,故置若罔闻,一心对付碗中的条条细面。她吃的慢,嚼的细,心里想着事。

直到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宣城公主”手下一顿。

包厢内声音高高低低,听着不真切,她初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结果包厢内的人继续说道:“高兄以为在当今朝堂上,年轻未婚的官员中或是达官贵人的子嗣中,谁最有可能被皇上点为宣城公主的驸马?”

包厢内的另一个声音回应他:“圣意不敢妄测,但能够被皇上看中的人,定然是人中龙凤…”后面的话,声音絮絮无法听清,舒殿合大致也能猜到对方说了什么。

另有一人声音突起,道:“被选中的人是不是人中龙凤,在下不知道。但若有幸得皇上恩典,能够尚公主的人,日后加官晋爵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如有可能,在下必要争取一番。”

他的惊人之语,得到了包厢内众人的拍手称赞。

忽而一略年长的男子声音响起:“方兄此言差矣,你以为皇家的女婿就好做了?”

“在下听闻宫中的小中官说,宣城公主脾气骄纵,仗着皇上和太子的宠爱,无半点女子该有的贤良淑德。成天舞刀弄枪,上房揭瓦。只要她在的日子,皇宫内便无安宁之时。娶了她,岂不是握着烫手山芋差不多?”

包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尔后,众人纷纷表示:“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平步青云,就算娶一只母老虎回去,也是值得的。”…“夫为妻纲,就算是她是天子之女,嫁过来之后,也应该顺着夫家。”…

此般言论,不绝于耳。

甚至还人吹嘘着,假如他要是做了驸马,他要如何整治这刁蛮任性的公主,让她服服帖帖为自己端茶倒水。

舒殿合闻言,眉峰不由的凝聚起来。她虽然和公主交情不深,但打心底厌恶这些人口中对女子的轻浮。

接下来的话她也不想听了,起身离去。

走到楼下时,她忽然顿住,抬眸往二楼望了一眼。这是她第二次听见与宣城公主驸马有关的事了,第一次还是在皇宫里和邴大夫闲聊时候提到过。

明明与自己无关的事,为何总是这般巧合的让自己听见?

她又忆起方才被那一声“宣城公主”打断的思绪,垂手摸了摸挂在腰上的玉锁。这块玉锁是属于她的,而不是宣城的。两块玉锁着实太像了,为了避免混淆,她特意为自己的玉锁牵上了穗,好挂在腰间。

她来之前,就将这次入京的打算计划的清清楚楚。

本想先找个机会将那块玉锁还给公主,顺便问问她,是否知道太子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玉锁。说不定这背后就藏着她身世的线索。

只是公主千金之躯常处于宫中,宫墙幽深,而她如今出宫久矣,一介布衣,如何再随意进入宫内?不入宫中,她又该如何与公主取得联系?

这两个问题如天堑一般横在舒殿合的面前,舒殿合别无他法,唯有先去拜访过师傅的弟弟,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京都的街上人头涌动,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像一条弯弯曲曲从未停息过的长河一般向前奔腾。小商小贩的摊子挤在街旁,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听着他们自吹自擂的叫卖声,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竟然有来源西域的,有出自漠北的,还有漂洋过海而来的,倒是让人咄咄称奇。

舒殿合穿行其中,偶尔也会驻足观看路边小摊上的新奇物件。说到底她从小在山上长大,不曾彻底见识过花花世界,所以对什么都容易起好奇心。

她已问清楚丞相府的所在,打算明天一早再去拜访,所以此时无事可做,便一边往客栈走,一边避开拥挤的人群,逛逛看看。

只要不和人摩肩接踵,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原本她也没有打算买什么东西,这会子却被一枝簪子吸引住了眼球。

那一枝女子的发簪。

簪体是紫檀木,被打磨的光滑,在一端蛇形环绕着两圈银制的树叶,树叶表面靛蓝渐层颜色是由景泰蓝烤制上去的。在树叶之上,还缀着一朵纯白无暇的贝壳花,花心一点银,使得整根簪子柔美而瞩目。

或是小贩太过油嘴滑舌,或者是她鬼迷心窍。分明是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却让她怎么也挪不开眼睛,最终掏钱买下了那枝发簪。

手里拿着那枝发簪,继续往前走,她有些发愣。仔细打量,其实这枝发簪的并无特别之处,做工材质都普普通通。不明白自己在那么多东西里,为什么独独看中它。

但既然买了,也不好再退回去。

舒殿合从来一切从简,不带无用的东西。她试想了一下,自己着女装,插上这根簪子的模样,就觉得浑身古怪。

她自小因师傅的要求,扮作男装,时间久了,便习惯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性别。对女性的饰物裙钗,小时候也好奇过,又被现实迫的无多少兴趣可言。

还是送给能用上的人吧。

思来想去,她唯一熟识且适合这根簪子的女性,只有远在天边的公主一人。

自己在宫中的时候,多次承公主的情,蒙其善待。即使愚钝的人,也该晓得这人情是得还上的。

当日在宫中,碍于自己的身份,为了避嫌,她不好做点什么。

此次入京,若是有幸能再遇见公主,定要偿还这份恩情。

只是这簪子实在平凡无奇,怕是不能够入得公主法眼。

就在她心里还没有做好决定的时候,忽然一个圆滚滚毛绒绒的东西挡在她的面前,拦去了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八点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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